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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穿 郭络罗·雪霏-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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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久,一行宫人的脚步声渐渐走近,整个撷芳殿前后几近殿阁立时鸦雀无声,似乎人人都在屏气凝神,静候着佳音的降临。

    “乌尔锦噶喇普郡王第四女接旨:阿霸亥博尔济吉特氏,乃蒙古贵戚、定鼎功臣之后,指婚皇十子胤俄。”

    东跨院儿那边登时欢声鹊起,很快传来此起彼伏的称庆之声,叩首谢恩更是不绝于耳。

    “果然是外藩郡王家的,不成体统。”如意嬷嬷不满地抱怨,也不坐等了,来来回回地走来走去。

    又过了片刻,另一队宫人的行列渐至撷芳殿正门。

    殿内除了东跨院,每一处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漏听了只言片语。

    “镶黄旗三品协领祜满之女,瓜尔佳氏,性本淑婉,德蕴温柔,着即封为和贵人,侍奉内廷。钦此。”

    瓜尔佳氏?就是前几日一起聊天的那个温柔可亲姐姐么?她被封为了贵人,那么,以后就与姑姑一样,成为皇上众多后宫中的一位了?可她只不过比我年长一岁而已啊。正觉得她可怜,忽又想到姑姑,姑姑今年已经三十八岁了,虽然样貌还是很年轻,可是,毕竟年长了两轮了,色衰爱弛,古来如此,皇上会不会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不幸言中的话,姑姑岂不是要像长门赋里说的遭到冷落?

    “镶黄旗晋宝之女钮祜禄氏,封为答应。”

    “镶黄旗中书常安之女,孟佳氏,指婚裕亲王世子保泰为福晋。”……

    嬷嬷神色紧张地看着我,我的心跳都快停止了,紧紧地抿着嘴唇,手指紧紧攒着,几乎将手掌掐出月牙型的血印子来:镶黄旗,此刻正在宣布镶黄旗秀女的指婚!

    “正黄旗佐领多尔济之女,高佳氏,指婚康亲王第三子。”……

    怎么会,怎么会,居然越过了我!

    “侍画,这外头现在报着的,已经轮到正黄旗秀女了么?”嬷嬷急匆匆地抓着侍画问。

    “奴才,……奴才年纪小,听不真切……”侍画怯生生地细声回道。

    “你们呢?”嬷嬷转向拂琴和枕书,她们俩不久前正式发配给我使唤,算是添一份嫁妆。

    “奴才们听着好像是的……”她们低下头,犹犹豫豫地说。

    “嬷嬷,您好生坐下吧。也许在后头,指不定皇上留着我压轴呢。”看到一贯临危不乱的嬷嬷也现出风声鹤唳的样子,我只好自我镇定,勉强静下浮躁的心,反过来劝她。

    “唉唉,都这会子了,还没个消息,叫奴才怎么不心焦。”嬷嬷向门口走去,想必是为了听着更清楚些。

    “嬷嬷,您刚刚不是笑话蒙古郡主的跟前人不成体统么?您自个儿怎么啦?”

    好容易一番安抚,嬷嬷静了下来,坐到我身边。

    正黄旗的旨意也都一一宣过去了,接着是正白旗,镶白旗,正红旗,镶红旗,正蓝旗,镶蓝旗,蒙古诸旗,汉军旗……

    还是没听见“郭络罗氏”的声音响起。

    夕阳西下了,嬷嬷几乎是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几个丫鬟们也苦着脸,一筹莫展,年幼些的枕书和侍画几乎要哭将起来。

    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千百条头绪,却又纷纷了乱乱,一条也理不清了。手掌已经掐出了血痕,又凝成了血斑,也全然不觉,依旧是两个时辰之前的姿势:稳稳地端坐于炕沿,腰板儿直直的,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了的龙井茶。

    外间已然安静了许多,不再有传旨的声音。只听见左邻右里的庆幸声,惊呼声,恭贺声……

    又静候了好几柱香的时间,还是没有听见宫人们的脚步声。

    “拂琴,给我换杯热茶来。”事已至此,我心底没来由地生出一阵莫名其妙的轻松来,好像自己不再是一条任凭宰割的砧上之鱼,虽然前途更加渺渺。

    大伙儿相对脉脉,静静无言,只有我在慢慢地啜着茶。忽然有种心如止水的感觉,看着杯中的茶叶时卷时舒,浮浮沉沉,一时缱绻,一时舒展,只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它们氤氲出的香气飞升起来,袅袅若云:落选了又如何了,撇去面子不谈,未尝不是种解脱……难道,我真的可以巧笑嫣然地接过表哥的妆奁,喜气洋洋地成为九福晋,唤姑姑做额娘,唤“他”为兄长么?既难以承受,这样的结局又何尝不是最好的出路呢?索性两不想干,清清静静,不是上上之选么?这样想着,我的嘴角竟浮出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来,也许,在嬷嬷她们看来更像是苦笑。

    当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即将离去的时候,有一队声势颇为喧闹的宫人队伍浩浩荡荡地赶赴过来。嬷嬷立刻从炕上弹了起来,整衣垂手肃立,胳膊肘甚至碰翻了案上的茶碗。

    令人窒息的等待。

    “正黄旗都统栋鄂七十之女栋鄂氏,指婚皇九子胤禟,立为嫡福晋,钦赐。”

    一直翘首以待的枕书“哇”地哭出声来。

    嬷嬷登时软软地滑到了地上。

    暮色初降,复选过的秀女按照太后的懿旨开始迁徙:立为后宫的,转入大内,从此不得机会再迈出宫墙半步。指婚给皇阿哥和皇室宗亲的,旋即领圣旨归家,家人从此刻起就要照着对待皇子福晋礼节毕恭毕敬地侍奉待嫁的“姑奶奶”。最后一批出宫的,是落选的秀女。按律,徙步至神武门外,依次登上来时所乘坐的马车、骡车,各归其家。

    “想不到来时是众秀女的头一个,回家去依旧名列前茅,也算是衣锦荣归了。”我走在诸秀女的排头,强笑着对着嬷嬷说。

    嬷嬷的脸上已经挂着泪痕。

    还是十天前的那辆华丽精致的马车,帘帐上挂着那个小小的骄傲的木牌:“郭络罗氏,镶黄旗人,祖:工部侍郎兼佐领三官保,父:和硕额附明尚”。看到了它,不安与羞愧的情绪顿时涌上了心头——阿玛,郭罗妈妈,舅舅舅母们,大家都在盼着我呢!此刻,此刻他们已经知晓了吗?

    安亲王府的大门敞开着,马车也不停步,直接打算从旁边的小侧门绕进去。我道:“下车吧,走偏门成什么体统。”

    于是,我由嬷嬷搀着(事实上是我搀着嬷嬷),下了车,一步一步地登上大门的石阶,挺直了腰板,迈了进去。

    

第一章: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选秀之六:峰回路转

    沿着蜿蜒的转角廊,跨过隔扇风门,折回水榭五耳厅,我尽力压抑住膨胀的泪腺,脚步匆匆,足下生风,老嬷嬷赶得气喘吁吁,却又不敢吱声。走走停停,总也到不了寝殿,因为身边不时出现各房的丫鬟请安问候,我的头脸高高扬起,看也不看她们一眼。小丫鬟们低低议论:格格选了福晋,一回府架势就不同了,再不把昔日的家人放在眼里。我的眼睑一抖,差点潸然泪下,好容易憋住了,依旧是那副倔强高傲的表情,头也不回地继续走。

    进入寝殿,我快步奔向古香斋,知道外祖母一定会等在那里,只要拥进她温暖慈爱的怀里,闻到她特有的芝兰草熏衣的馨香,一切委屈、重担都可以放下了,因为郭罗妈妈,是无所不能,无所畏惧的,依靠着她就什么也不用怕了。

    古香斋的庭前,外祖母果然站在风地里,等着我。

    “郭罗妈妈——!”我像儿时那样无所顾忌地扑进她怀里,“郭罗妈妈,霏儿回来了,霏儿再不进宫了,不去了……”紧绷了几个时辰的泪腺阀门终于撑不住了,涌出滚滚的泪珠。

    “好孩子,郭罗妈妈都知道,这些天来霏儿受委屈了……乖孩子,好好哭一场,就好受些了。”我于是埋在祖母的怀里,几近嚎啕,呜咽不止。

    祖母轻轻地拍着我,把绢子举到眼前,“这么大的人儿了,哭都不成个体统,把郭罗妈妈身上粘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她笑着刮刮我的鼻子,“怨不得选秀要落榜,哪有十三四岁还哭鼻子的福晋?”

    我蛮不讲理地推开手绢,“霏儿受了天大的委屈,郭罗妈妈也不管,倒心疼衣裳,还奚落人家……呜呜……”故意使劲蹭了蹭祖母的衣襟,把脸上的泪擦净了才罢休。

    “好啊好啊,自己不争气倒回来和祖母使性子……”外祖母苦笑不得地看着皱巴巴、湿漉漉的新衣,“这还是我五十大寿你大舅进的寿礼,好几年都没舍得穿,今儿个刚上身就被你糟蹋了。”祖母挽着我进屋,“哭也哭了,闹也闹了。快些进来用膳吧,等了你一天,我也饿了。”

    “霏儿不要吃……”我抽噎着,心里不知不觉地舒坦了许多。在见到外祖母半个时辰之后,我已经盥沐施粉,重挽云鬓,又换上了家常衣裳,安安静静地坐在八仙桌前陪着她进膳了。

    “如意,你也跟着我几十年了,原以为你是个老成持重的嬷嬷,特意叫你跟着去,竟也乱了阵脚。”祖母不满地责怪,如意嬷嬷一句也不敢回。

    “还有霏儿,不就是选秀不如意嚒,做什么哭天抹泪的?咱们安王府的格格还担心配不到名门世子?临进宫前祖母关照你什么话来着?要‘事事沉稳,临危不乱’,千叮咛万嘱咐的,你都记到哪里去了?芝麻点子大的事情就委屈成这个样子。”见我老老实实地不再哭闹,祖母威而不怒地教训起来。

    “芝麻点子大的事儿?”我不满地嘟囔,“郭罗妈妈当日也说过,霏儿是秀女中的佼佼者,舍我其谁……现在哄哄闹闹地送选了秀女,却无果而归。霏儿本不在意,还不是知道丢了您的脸面,辜负了府里上下的期待,才不好受的。”

    ……

    祖母就是不寻常,从小到大,无论受了多大的委屈,只要来到祖母身畔,总可以哭个痛痛快快,因为她从来不会劝我憋着泪,而是听任哭闹发泄。哭完之后,一般的长辈照顾小孩子脸皮薄,就会小心翼翼地绕开话题、绝口不谈,从此成为一个疙瘩。而外祖母总是在第一时间直奔主题,一阵见血地挑明利害关系,这般打开天窗说亮话,起初往往难以为情,可事后却总是最有效,恢复得也快。

    晚膳之后,我声称倦了,便由几个嬷嬷陪同,到祖母的暖阁西间里就寝。

    “你们都出去吧。”等最后一个侍女也退出了寝室,我才慢慢地放下纱帐,钻进被窝,轻声啜泣起来。帐顶的层层叠叠的堆纱,泪眼朦胧中更显得晃眼,只觉得脑子里像纱帐一样糊成一团:我为什么哭?是为了没能册封福晋么?不对,这些天在宫里日日忧愁的正是这件心事,之前担心它成真,夜夜哭到泪干,贴着黏湿的鬓发入睡。今儿个落了空,按说该是如愿以偿,为何我反而更加伤心呢?难道是因为愧对表哥?寝室里很静很静,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历历在耳,“噗通噗通”,前几天也曾听过同样的声音,对,表哥说什么来着?“这辈子,你都会是最幸福的福晋,任谁也比不上”,当时不知道如何开口,想着木已成舟,无可奈何地闭上了嘴巴,任由他的双臂环着,不情不愿地倚在身边。现在回想起来,天意如此,并非因为我不情愿。何况,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不称心的人不是只有他呀,我也……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呀,”我猛然坐起,震得床幔一颤:今儿个的指婚名单里好像没有八阿哥,……难道,是我一时情急,听岔了?不对啊,皇子中似乎只有九阿哥和十阿哥被指了婚,这么重要的旨意,没理由听不见的。快,得赶紧问问拂琴她们。

    我慌慌张张地起身,汲上绫子鞋,轻手轻脚地溜出去。毕竟是担惊受怕了一整天,又只用过晚膳,此刻的我有些昏昏沉沉,只有强打起精神来。

    路过东间,灯火还很明亮,我踮着脚尖走过。

    “霏儿这孩子贴心,遇事断不肯叫我担忧。她这会子表面上不哭不闹,也不知心里究竟拿个什么主意。如意,你跟着她这几日,一切都还好?”

    “唉,格格性子犟,纵有什么也不会说的……可惜了一段好姻缘,今儿个这事,恕如意斗胆,若非太子爷使坏,再没别人了。”

    “住口,这种话也是你能议论的?”

    “不是奴才想不开,眼见着九爷这些日子天天来看格格,又听翊坤宫拨过来的丫头说,九阿哥这两年连格格的妆奁都备齐了,样样精心周全。妆奁没什么稀罕,难得的是这份心,又是打小儿要好的,生生拆散了……”

    “如意,这事以后断不可再提。九阿哥是指了福晋的人了,难道我们雪霏还会再有什么想头?传出去贻笑大方,辱没了身份,若叫亲戚间听见了,霏儿还要不要嫁人?”

    “奴才明白。只是福晋您记不记得那年九阿哥误传天花,格格死也要守着他,九头牛都拉不回头?这样儿的情份,只怕一时难想开。”

    “正说呢,这几日你可得派人前前后后地跟着,千万别出事儿。霏儿平复得这样快,我也有些疑心呢。她心里头若掖着什么要不得的想头,可辜负我这十几年来的操心。前头她额娘撇下我去了,就留下这么一个孤女……针线,剪子,还有其他棱角尖利的东西,暂时通通藏起来。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得有人在跟前照看着。”

    原来外祖母担忧我想不开呢,我无力声辩,继续往外间走。

    一阵纷乱地脚步声向着古香斋这边过来,我慌忙闪进里屋。“额娘,额娘,圣旨到了……”庭院外传来吴尔占舅舅且惊且喜的喊声。

    佯装入睡的我被如意嬷嬷“唤醒”,推搡到祖母的东间,屋内的丫鬟嬷嬷们个个惊慌失措、人心惶惶,祖母正由两个丫鬟侍候着梳妆。她老人家很重视仪表,平常出席宫中的宴席、亲戚家的婚嫁,总要梳洗穿戴一两个时辰,处处无可挑剔才满意。可若是紧急情况下哪怕只有半柱香的空儿,她也能飞快地收拾妥帖。

    “叫我来做什么啊?”我懒洋洋地问,一天之内的起起伏伏已经让我身心俱疲,宠辱不惊了。

    “快给霏儿换上正装。”

    等我由大家手忙脚乱地料理妥帖,祖母早已经按照和硕王妃的品级标准盛装完毕了。她庄严地站起来,郑重地拉着我的手,从容不迫地走向外室。

    “安和亲王妃赫舍里氏接旨——”

    外祖母恭谨地跪下。

    “王妃躬亲抚育之外孙女郭络罗氏,孝谨恭顺,温婉知礼,特指为皇八子胤禩福晋,女家婚仪诸事皆由福晋外家安王府主持操办,钦此。”

    浑浑噩噩地立在一边的我晕了过去。

    

第一章: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选秀番外之毓庆宫篇

    初选头日,掌灯时分。毓庆宫正殿。

    “听说最近秀女大选,宫中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辛苦你了。”皇太子胤礽把玩着泉州新供上来的西洋玩器,漫不经心地说。

    “这些都是臣妾份内的事儿,有劳爷挂心。”一向很少被胤礽念及的太子妃石氏很有些受宠若惊,脸上顿时泛起浓浓的红晕,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这些日子,宜母妃还把持六宫么?”太子的眼睛并没有看向她,依旧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

    石氏毕竟和太子做了多年的夫妻,明白他心中究竟有多记挂这件事,于是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地回道:“前年翊坤宫里的贵主子无端薨逝,宜母妃因此沉寂了许久,六宫的事务都交给臣妾打理。不过皇阿玛亲征噶尔丹回来之后,似乎已淡忘了从前的疙瘩,翊坤宫那边又恩宠日隆。因臣妾怀着身孕,上个月皇阿玛吩咐,后宫还叫宜母妃主管,叮嘱我好生安胎。”石氏一边回话,一边娇羞地抚摸着自己五六个月的微微隆起的腹部,似乎很想吸引丈夫对腹中胎儿的关注。

    “哦,这么说,她卷土重来了……”太子沉吟着,把玩着的物件也搁到了一边。

    “想是这样。”太子妃做出吃力的样子扶着炕桌,颇为费力地够着桌上的茶盏。然而太子并没有帮一把的意思,甚至根本没在意她的举动。

    “母后薨逝之后,昭妃打理了后宫三载,树立威信,顺利入主坤宁;孝昭皇后过世了,孝懿皇后也是这样正位的……莫非宜妃想效法她们,染指后位?”太子默默地想着,“此一时彼一时,休想再打如意算盘!有其母必有其子,老九也是城府极深,这些年盘剥了不少银子。身为皇子龙孙又不愁日常用度,攒这些体己意欲何为?无非是邀买人心、结交外臣罢了,哼,狼子野心的东西。”表面上仍不动声色,随口嘱咐道:“这一届的秀女估计有好几个得是咱们未来的弟媳妇,你这个做嫂嫂的,怎么不多走动走动、照料下生活起居?就知道待在宫里享清福。”

    石氏满腹委屈地撅了撅嘴,下意识地看看腹部,只好忍了,依旧笑意盈盈:“臣妾知道了。”

    “哦,听说安王府里舅姑太太的外孙女也进宫来了,你要好生看待。”太子补了句。

    太子妃领着一班宫嫔出去了。

    胤礽怔怔地想着今日朝堂上的纷扰,羽翼渐丰的诸异母兄弟,尾大不掉的宗室势力……头绪繁复,不胜其扰。忽然瞥见太子妃用过的茶碗盖上残留的一抹绛红色,不禁皱了皱眉头:生孩子,生孩子,就知道拐弯抹角地提醒自己她要生孩子,好像多大的功劳似的!普天之下哪个正常女人不会生,能母仪天下才是要紧的。皇父也不知是不是有心抑制太子党的势力,给自己大张旗鼓娶回来的太子妃竟然只是个伯爵的女儿,虽说出自苏完瓜尔佳氏,勉强算个名门闺秀,到底娘家人丁微薄,毫无实权,还比不上老三的福晋栋鄂氏、老四的福晋乌拉那拉氏来得门第高贵、家族繁盛……

    忽然记起那个娇俏可爱的小表妹了,儿时常溜进毓庆宫里玩耍,缠着自己不放,非得得个新鲜的玩意儿,或者给她讲讲朝廷的趣闻方才罢休。现在该是豆蔻梢头的妙龄少女了吧?那样的小美人胚子,想必出落得很是光彩呢。其实女子的容姿倒在其次,难得的是她的家世,老安亲王是顺治康熙两朝的肱骨之臣了,虽已下世,不是还有三个儿子分别袭着郡王的爵位么?何况又掌控着正蓝一旗,在宗室中亦颇有分量。话说回来,安亲王家的小格格和自己确有缘分,当年她尚在襁褓,自己也不过是个十岁出头的毛头小子,不还向舅姑太太抢着抱她,被她尿了一身?这两年国事日益繁重,再也不复昔日的童心,膝下好几个儿女,反倒从未亲身抱过。唯独她那次尿床,印象深刻,想起就要发笑……

    太子妃轻轻地进来了,看见胤礽莫名其妙地微笑着,心里有些发慌,有条不紊地把巡视撷芳殿诸秀女的事情回禀了,便抽身回内殿。

    胤礽斟酌了片刻,唤道:“李顺,去撷芳殿那里找找安亲王府的小格格,不要惊动她,叫个做主的贴身嬷嬷过来。”

    如意嬷嬷忐忑不安地来到毓庆宫,磕头,请安。

    “嬷嬷是赫舍里家的家生包衣吧,我记得你是舅姑太太陪嫁过去的的老人儿。”太子很平易近人。

    “太子爷折煞奴才了,蒙您记得,奴才确实是打小伺候福晋的。”如意头也不敢抬,诚惶诚恐地回禀。

    “那嬷嬷就是我母家的家人了,不必拘礼,起来回话,”太子并不拿架子,侃侃而谈:“亲王府里的小妹妹如今长大了吧?今儿个来选秀,起居饮食可还习惯?”……

    太子妃的内室。

    “爷还与那奴才说了什么?”石氏满脸愠色。

    “爷说,他一言一行关乎国祚民生,虽然诚意旦旦,却不便主动向皇父提及迎娶侧福晋之事,免得人言可畏,误传成好色之徒。要那嬷嬷回府禀奏老福晋,还是由安王府那边上折子请旨来得安稳妥当。”小太监据实回报。

    “好的,你下去吧。”太子妃道,她身边的大丫鬟忙塞给小太监一只翠玉珠花,小太监磕了个头,退出去了。

    “爷想得倒美,”石氏忿怨难平,“我怀的龙种,是堂堂正正的爱新觉罗家嫡传血脉,你不闻不问,满脑子盘算着怎么娶侧福晋……一个娇生惯养的小丫头,能替你里里外外辛辛苦苦地料理操持么?”

    “娘娘,您不要小瞧了那格格,”身边的大丫鬟轻声提醒,“她也许不会料理家事,可是背后的靠山硬着呢。若是进了门,虽然名份上比您矮半肩,可毕竟不是一般的侧福晋。再者说,恕奴才冒昧,您的龙种不是还没出世么,男女未卜的,万一将来她生下阿哥,而娘娘这边无所出,那……”

    “那我就岌岌可危了?哼,趁早歇了这份心。莲心,那个老奴走了没有?”

    “听说在后府里领赏,过会儿要来谢恩。”

    “好,莲心,听我吩咐……”

    如意嬷嬷到太子妃跟前谢恩。

    “看嬷嬷说的,您是自家人了,还这么客气。妹妹那里若有什么不齐全的,尽管来和我说。”太子妃贤良淑德地说。

    “娘娘,侧福晋过来了。”一小宫女过来回话。

    “叫她先跪候着,没见我和王府里的嬷嬷说着话儿吗?”太子妃继续和如意拉家常,“舅姑太太这两年很少进宫来,我怪惦记的,老人家身体还好吧?”……

    聊了半晌,如意嬷嬷离去,太子妃屈尊站起来相送,还吩咐她到厢房拿几样送给安王福晋的滋养补品。

    如意走到殿门外,穿戴着侧福晋品级服饰的莲心正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唐佳氏,娘娘吩咐你进去。”一个小太监趾高气扬地对着跪在地上的女子呼喝。

    “奴才这就来。”声音直发颤。

    正屋里传来石氏的冷笑:“哟,侧福晋很不待见我嘛!”

    “奴才不敢。”怯生生的回话细若蚊蝇。

    “这几日我身子重,不便侍寝,太子爷是你们伺候的,怎么人也消瘦了,脾气也暴躁了?”

    “奴才不知道。”

    “哼,你们这群狐媚子,心里算计着什么打量我不知道呢?告诉你们,得了恩宠也飞不上天去,爷的内宠如云,不下几十人,不过把你们视为奴才一般看待,喜欢便当你是个人,若是厌了呢,连只哈巴狗都不如。只有我,才是嫡嫡正正的太子妃,我肚子里的孩子,才是血统纯正的皇太孙。”

    “奴才不敢生妄想。”

    “哼,毓庆宫后殿冷宫里幽闭着的刘佳氏是你的前车之鉴,斗胆越过了我的名位去,这就是下场。”

    “奴才谨记在心。”

    ……

    如意嬷嬷胆战心惊地离开了毓庆宫,星夜赶回安亲王府。

    “福晋您说,怎么能把格格送进毓庆宫呢,不是羊入虎口么?”如意绘声绘色地说着太子妃的河东狮吼,很庆幸没有年老耳背,探听到了如此要紧的内幕。

    “如意啊,你也跟着我这些年了,还是一点儿算计都没有。”赫舍里氏悠然地顺次摘下右手指上的镂空嵌丝珐琅指甲套,缓缓地说。“石氏是喜怒形于外、叫人一眼看透的人么?不过是演了一出戏叫你瞧瞧,给个下马威罢了。”赫舍里氏伸出手去,由身边的小丫鬟修剪指甲。

    “那您老也愿意叫郡王爷上奏,叫格格去做侧室?”如意的很焦急的样子。

    “自然不成,霏儿是我一手带大的,不求她位及至尊,但求个平平安安、一生安泰。给了太子,他的内宠多如牛毛,能善待霏儿么?霏儿从小娇生惯养的,只有人人护着她,从没有遭过半点儿罪,怎么斗得过那些三教九流的女眷们?况且,我也舍不得自家的孩子受这种委屈,咱们安王府也算是朝廷的中流砥柱,哪里要靠卖孩子换得荣华富贵。再者说,太子爷怪罪下来不好,难道宜妃娘娘那儿就吃罪得起?……太子毕竟不是皇上,不见得稳如泰山;和他走得太近,万一将来冰山难靠,叫阖府的人都赔进去吗?”

    “福晋这样说,奴可放心了。奴才这就进宫去,回了太子爷。”如意听了这话,总算安下心来。

    “太子爷是你配回的吗?明儿个,我叫玛尔浑委婉地请个罪,说担待不起太子的抬爱,兴许还差不多。”赫舍里氏道,“你快些回宫去吧,别叫霏儿见不到人着急。记住,孩子那边,一句话也不要漏。”如意领命而去。

    如意走远了,赫舍里氏的表情却不复之前的轻松,满脸凝重,似乎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她是屡经风浪的人了,明白这恐怕只是山雨欲来的前兆。胤礽,她的亲外甥孙子,她太熟悉了,哪里是请罪就能善罢甘休的。想着想着,忽然手一抖,剪着指甲的丫鬟不留神,已经割了一道血口子。

    “福晋恕罪。”丫鬟立刻跪了下来。

    “不碍事的,你们退下吧。”赫舍里氏疲惫地挥挥手,独自一人走向了西厅的佛堂,虔诚地跪下:“菩萨保佑,可不要为难我的孙女儿……我这辈子没别的心愿了,但盼着这孩子的婚事顺利,万万不要出叉子,让她平平安安地嫁给九阿哥才好。我不求霏儿名位显赫,就指望她得个一心人,终生对她好,不叫她伤心、受委屈……她祖父、她额娘,你们在天有灵,也要保佑孩子啊……”

    

第一章: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选秀番外之胤禩篇

    康熙三十五年冬,裕亲王府。

    “胤禩啊,过了年你小子该有十六了吧?”裕亲王福全道。他是顺治帝的第二子,也是活下来的长子,更是康熙唯一的哥哥。兄弟俩感情一直要好,侄儿们(高高在上的皇太子胤礽除外,初征噶尔丹时与福全结怨的大阿哥胤眩膊辉谄淞校┒己芫粗厮游旮哂械碌牟浮6某瓒词腔首又胁簧醯檬频幕拾俗迂范T。自从康熙三十三年木兰围场秋狝时二人结下忘年交,情分与日俱增。

    “伯父记性真好。”胤禩笑着答道。他对福全的感情也很深,在这位毫无保留地给予他父爱的长辈面前,总是无拘无束,不必像面对皇阿玛那般谨小慎微。

    “不是伯父记性好,是今儿个你伯母说,明年春来就该选秀了,关照我给保泰挑个好媳妇儿。我一琢磨,保泰比你还小上一岁呢,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早该娶个福晋了。怎么样,有中意的人没有?”

    胤禩笑而不语。

    “呵呵,你不说伯父也帮你想好了。这些年来,你一直被众兄弟压制着,好容易才崭露头角,趁着现在皇上对你恩宠有加,要挑个名门闺秀才好。”

    “伯父,胤禩有心上人了。”

    “哦,行啊你个臭小子!不声不响地就看对眼儿了?是哪家的格格?”

    “是郭络罗额附的女儿。”

    福全面露难色,“这个……我虽然不爱听宫闱里的闲事儿,经不住你伯母时时唠叨,倒也知道几分。你说的难不成是宜妃娘娘的侄女儿,老安王爷的外孙女?”

    “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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