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姽婳将军传-古代江湖日常-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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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着朝雨指点的路线,穿过后园一角,顺手掀开食盒一角,令诱人的甜香传得更远些。
    瘦而高挑的男人身影出现,陌生又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刘苏僵在那里,任由那人抢走了她的食盒。
    那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哽在喉间,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阿言……”

☆、第67章 郎艳绝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千万人中,他风姿独绝,只需一眼就刻进她心底,永世不忘。
    尽管那人不太像她最后一次见到他时的模样,甚至不比金城那个赝品更像从前的他。可他一俟出现,便能牵走她全部心神,令她眼中再看不到别的人。
    那个人,分明就是她的阿言啊!
    阿言,原来你在这里啊。我走了好远,找了你好久,久到快要绝望的时候,你终于出现了。
    阿言,阿言,三年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阿言——”她叫他的名字,不敢大声,怕惊了他,再也找不到他。
    可是,阿言不答她。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盯着捧在手中的描金团花红漆食盒,将一切人排除在他的世界之外。
    她进不去他的世界。
    泪意上涌,她努力将其压下去。泪水会使双眼模糊,而她需要好好地看着眼前的人。
    她几乎是贪婪地看着他。他的表情是陌生,毫无干系的那一种。
    “阿言,你不认得我了么?”
    好吵。无咎早已练就忽略外界声音的绝技,此时却被打搅得不得不掀了一下眼皮。
    只一瞥,他重新垂下长长的眼睫,面无表情,不言不动。她眼里的情绪太激烈,有无数星辰在里头出生和毁灭,那会毁掉他平静的世界。
    感觉到阿言那一眼里的陌生与抗拒,刘苏潸然泪下。
    蓦然眼前一黑,全身血液都在向外涌动:毒发了!
    几年间,“优释昙”余毒频频发作,每每使她痛不欲生。纵有师门浮戏山的药物压制,她至今仍是一脚踏在鬼门关内,不知几时便会死去。
    不要吓着他……
    刘苏慢慢转身,脚步虚浮地向外走去。
    每一步都像行走在刀锋上,血液奔流得几乎要撞破血管喷涌而出,每一寸皮肤都承受着烈火焚烧般的痛苦。
    一步,又一步。
    终于走过粉墙拐角,到了他看不到的地方。她脱力地靠在院墙上,吐出满口鲜血,缓缓坐倒在地。
    周衡收到消息,王府的女门客口吐鲜血晕倒在院墙下,不由大为紧张。
    一探脉搏,凌乱得令人吃惊——脉象乱成这样,怎么还能活着?
    见识过她的武力,能伤她至此的人,对殿下是莫大威胁。周衡匆匆赶往园中探查,那处却只有一个痴痴呆呆的无咎。
    无咎……周衡从来都觉得,他绝不是一个痴呆的园丁。但无论他怎样逼问,无咎只是毫无反应。因此只得将无咎暂时看押在他住处——无咎本就安静,瞧着窗外树叶,便也安安静静过了一日。
    次日午后,女门客醒来,脉象即行恢复。周衡心知不妥,她这般,绝非长寿之象。
    然而除了殿下,他一贯是不管别人的。因此只是向赵翊钧禀报了女门客晕倒,并他软禁无咎之事。
    刘苏醒来的第一句话是“阿言……无咎怎样了?”
    朝雨闻言,停下手中碧荷红莲的绣活,脆声道:“听舞雩阿姐说,无咎冲撞了姑娘,如今被关起来了呢。”
    刘苏闻身坐起,身子软得令自己也惊了一下。试着提气,苦涩地发现丝毫提不起气力——毒发后,是她最虚弱的时刻。
    阿言,我本想再走远一点。谁知还是连累了你。他们会怎样对你?
    阿言,你可以不记得我,只求你不要有事。
    闭了闭眼,刘苏喘道:“去请周郎君来!……不,去告诉周郎君,与无咎无干,请他不要为难无咎。快!”
    朝雨答应一声去了,刘苏闭目,再也掩不住绝望之色。
    她想过阿言身受重伤,因而无法与她团聚的情形;也想过他被人关押胁迫,乃至于残疾;甚至设想过他可能失去关于她的记忆。
    却怎么也没想到,她终于寻到他时,他不但忘了她,甚至不愿与她有丝毫交流。
    阿兄,你抗拒我,那我就不去见你。
    阿兄,只要你好好的。
    夜凉如水,赵翊钧难以入睡,步出房门。因白日里听周衡说起女门客伤势,他放心不下,不觉走到刘苏门外。
    站了一时,念及对方毕竟是女子,夜间不便招待自己。本欲离去,不料听见了一声压抑的低泣。赵翊钧心下一跳,示意周衡开门。
    周衡略一犹豫,终于抵不住自家郎君的眼神,伸手在门闩位置轻轻一拍,只听“啪”地一声,门闩应声断裂。
    赵翊钧推门进去,周衡隐退。
    刘苏警觉:“什么人?”
    赵翊钧道:“是我。”余下,便是无边无际的沉默。
    房中一片漆黑,赵翊钧举步,才三两步,便在黑暗中痛“哼”了一声。
    周衡叹口气:不会武功的郎君,果然会撞到室内陈设。从外打开窗户又迅速退下。
    借着窗户照进的月光,赵翊钧走到床前。这一举动大违他自幼被教诲的君子之道,却不知为何,令他心下隐隐快意。
    刘苏坐起,疑惑地看向赵翊钧。她精力不济,思绪远不如平日清明,又哭得满脸是泪,一缕鬓发被汗水黏在腮边,此刻在赵翊钧看来,表情迷糊得可爱。
    脑中一空,赵翊钧忘了自己本要说什么。鬼使神差地,想要伸手替她将那一缕乌发捋到耳后。
    他忘了避嫌,她忘了躲闪。直至温热的手从耳畔离开,她才惊了一下:“殿下?”
    顿了一下,忽略耳廓边的温度,她问:“殿下来此,有何事?”
    她说话又变成了这样的公事公办,赵翊钧心下叹息。定了定神,他说道:“昨日之事,你若愿意,可与我说说。”
    刘苏哑然,她从不愿与人说起心底最软的那部分。怕别人戳中她的死穴,也害怕自己承受不了那些甜蜜的、惨痛的记忆。
    “刘姑娘,我可尽力帮你。”赵翊钧声音温和。他那样骄傲的人,从不屑于打探他人*,只是想帮她而已。
    长久以来的巨大压力,和这个世界上稀有的温暖,令她心防松动了那么一丝。
    “无咎……他原本不是叫无咎的。”赵翊钧已是想到,若她认得无咎,那他必然不会仅仅是自家王妃的园丁无咎。
    再联想到她托他寻找的人,不难推测出,无咎便是她寻了许久的、周衡每一想起就紧张不已的那个,倾城杀手——刘羁言。
    “从前我与他……很是亲密。”她深吸一口气,“非常亲密。”
    “嗯。”看得出来,否则,没有人会因此这样失态。
    “后来有一天他不见了,我一直在找他。找了很久。现在终于找到了,他不认识我。甚至是,讨厌我。”她说得很简短,简短到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信息。
    赵翊钧苦笑,果然是在江湖上混过的人,总是如此警惕。不过这就足够了。
    “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的眼光会让人觉得不适?”
    在她自幼所受的教育中,与人对话之时,看着对方双眼才是礼貌的。
    然而这个时代的人无法适应被她盯着双眼。她的眼光对他们来说,太过直白与富有侵略性。
    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些。华夏人的涵养,令他们忍耐了她的眼光;但心中无礼法的无咎不会忍耐。
    原来,是这样啊……她吓着阿言了,所以他不理她,才会躲开她……并非由于厌恶或是别的什么。
    心情仍是酸涩一片,却较先前的心如死灰多了一分热气。她带着点鼻音,哑声道:“我失礼了,多谢你。”
    谢谢你,让我不至于全然绝望,让我能重新拾起寻回阿言的信心。
    “殿下,同我说说无咎吧。”她想知道,这些年,阿兄究竟过得怎么样。
    赵翊钧对妻子的园丁所知不多,但他的智慧足够从以往听到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无咎的生活。
    “我去华亭亲迎前,无咎到了王家。”他不清楚征西将军王朋——他的岳父——为何会允许这样来历不明的人成为长女的陪嫁,嫁入襄王府。
    但他还是娶回了妻子,顺带将园丁安顿在王府后园中。“这几年无咎都很安静,只喜欢种树,偶尔会窃走他人的甜食。”他注意到女门客因他使用“窃”字而不悦地眯了眯眼。
    于是将话题换了个方向,“他栽培各种果树,梨、桃、樱桃、葡桃,还有寒瓜。”就是不肯种一朵花,“后园里,专为他开辟了一片果园。”
    “……在下品行高洁,两袖清风,一贯是不爱收人好处的,你不用费心啦。若有那含桃、寒瓜、葡桃等果子,你诚心要送,我便勉为其难收下罢!”
    “既然如此,在下回来时,定带上这些贡品给姑娘。”
    阿兄,你没能回来,却还记得当初给我的承诺么?
    “他不爱与人说话,”反正数次在后园偶遇,无咎都吝于给他一个眼神就是了,“不过,因为生得美,平日里使女小厮们都尽让着他,并未受什么委屈。”
    否则,他怎能活得如滋润,比自己这个主人还要自在?
    刘苏笑起来:“他是美极了!当初,我也是……”先看上他的脸,然后才喜欢他的人的。
    赵翊钧心想,还是不要告诉她,并非所有人都对无咎心存善意好了。他不想家里被这姑娘搅得天翻地覆——他相信她能做到。

☆、第68章 君瞳色

次日感到自己身体复原,刘苏打点精神,决心无视无咎的冷漠,再次接近他。
    先前是她贪心了。只要找回他就好,他认不认得她,又有什么要紧?只要他还在,她就应该无限满足。
    方出了院门,未及走远,便听身后娇嫩自信的声音喊她。她无奈回身:“王姑娘可有事?”
    王璐快步赶上来,笑眯眯的,“叫我阿璐或阿熙都好,王姑娘太生疏了!”
    “阿熙,”刘苏从善如流,念及襄王称她为阿璐,自然而然地选择了不同的叫法,“你叫我阿苏便好。”
    王璐生性羡慕豪爽正直的侠客,每每爱做出豪爽模样来,当下便拉着刘苏大谈剑侠、刺客、美人、英雄等等。
    刘苏只得按下性子同她说话——她并不想与王璐同去看阿言。顺带着,打听一些阿言在她家时的消息,也是好的。
    “……听说莺歌海卫夫人是当年的武林第一美人呢,不知是何等风姿……”
    刘苏嘴角抽了抽,阿熙,你这副垂涎三尺的登徒子模样是怎么回事?比我当初还要猥琐你知道么?
    “并不是。有人比卫夫人还要美。”看王璐向往之情溢于言表,她只希望自己此生都不要再见到那个比卫夫人还美的人——师父,咱们永别就好,千万不要再见。
    王璐读侠客话本许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江湖人,且今日又没有带着阿姊刺探消息的嘱托,心情松快之下,无数问题喷薄而出。
    刘苏囧了又囧,总算有一点明白当初阿兄对着她的傻问题时,那无奈的心情了。
    可她仍是要温和地对待这个姑娘,因为从交谈中她发现,当初是王璐在江畔游玩时,救起了在水中载沉载浮的阿兄;也是她延医问药,保住了阿兄性命;最后还是她向征西将军求情,阿兄才得以托庇襄王府。
    阿熙,你救了阿兄同我的命啊!尽管你对此一无所知,可我仍是要报答你的。
    王璐吃惊于这位女门客对她的好耐心,仔细观察,见她确无不耐烦,心下赞叹:不愧是江湖儿女,这份豪爽,无人能及。
    与周衡相比,尤其如此。自阿姊嫁到襄王府,她便不时来陪伴阿姊一段时日。听说周衡亦是名门正派出身,她便多方与之接近,可身为王府侍卫长的周衡只一句“我虽有师门,但出师便成了皇家侍卫,从未闯荡过江湖”便打发了她。
    如今想来,便是不曾闯荡过江湖,对那个世界的了解,也应该比她更多才是。分明就是不愿与她细说罢了!
    刘苏浑然不知自己给周衡拉了一把仇恨,指点着王璐运气的法门——这位王二姑娘是学过武艺的,只是苦于一无名师指点,二无人苛求于她,至今不过是花架子罢了。
    王璐听得认真,想起周衡透露,阿苏武艺绝不在他之下;而父亲亲自断定,周衡已是世间一流高手……
    她习武时,阿娘生怕她练得过于强壮,体态走样,每每便要阻拦于她。可如今看武艺高强的刘苏,绝无此等烦恼。
    “阿苏,我何时才能达到你的境界?”像你一样内力深厚,像你一样不用担心体型走样,像你一样自由。
    “我啊……”刘苏轻喟,“没有人能像我一样。”习武之人,难免身体强壮一些。便是绝美如卫夫人,一双玉臂也要较普通贵妇粗上一分。
    王璐喜爱刀术,若是任由她练下去,膀大腰圆是必然结局。王家夫人有先见之明。
    王璐双眼亮晶晶地等她说下去,她想了想,笑起来:“我十五岁才开始习武,你知道么?”
    十五岁,体态已近乎长成,更是错过了人一生中最好的习武年龄——五至十岁,几乎已是毫无希望。可也因为如此,抛掉那股逼人的气势,她看起来便柔弱如从未习武之人。
    “?!”王璐打了一下磕巴,“你是未满双十罢?”怎么习武不到三年,竟能超过已勤学苦练二十年的周衡?
    “今年十月,我满十八岁。”其实只花了一年多一点点的时间,我就超越了大多数的“一流高手”,如今更是直追宗师,便是大宗师如千烟洲卫柏,我也有一战之力。
    “……”王璐说不出话来。适才这几句话里信息量太大,她得找个没人的地方消化一下……
    看王璐带着晕乎乎的表情飘走,刘苏抿嘴一笑。
    当初为解“优释昙”之毒,卫夫人派燃楚为她施针拓宽筋脉。随师父回到浮戏山后,他强行用药物与内力将她的筋脉拓展得更宽更强。为了寻找阿言也为了复仇,习武不到半年,她便偷练了浮戏山至高心法“风月情浓”。
    她接近成年时才开始习武,只有靠外力才能强行提高境界,又越级修炼了高级武功,若非她求生意志坚定,早在两年前,便该死在浮戏山上,内力反扑之时。
    一念不灭,她还未寻到阿兄。靠着这样的信念,她撑过了最凶险的时刻,拥有了超越大多数人的功力。可这样的来的毕竟不如自己一步一步习练打下的基础扎实,她的武功,便如建在针尖上的万丈高楼,随时有崩塌的危险。
    逆武术规律而行的恶果正逐渐显现出来,好在她已找到了牵念的那个人。只需再覆灭千烟洲,她便可从容面对所有苦果。因此,她从不后悔。
    无咎住在后园辟出的果园中,襄王妃命人在那里为他搭建了一间小茅屋。平日里除了每季拆洗被褥的婆子,并无人进出——无咎不喜欢别人进入他的地盘。有丫鬟要寻他说话——严格来说,是对他说话和看他美貌——只需在果园中树下候着便是。
    刘苏步入后园时,梅花正渐次凋零,而辛夷花苞初绽,优美秀致。
    不同于观赏性的花树,果树只梨树零星开了几朵小花,此刻的无咎正认真盯着稀疏的花叶,意图明显得令刘苏一看便忍不住微笑起来——他的意思是:“快点开花,快点结果!”
    如今她知道了他不喜欢被人打扰,因此只是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与他一起盯着那几朵花。嘴角含笑,阿兄,再次跟你站在一起的感觉,真是特别好。
    如她所料,无咎仿若未觉,看了半日花之后,便回了小屋,取过早就备好的食盒,进屋去了。
    因他不喜人多处,每日饭菜都是送到茅屋外待他自取。只是,并非每一次都会是热腾腾的饭食,更多的时候,只是一些残羹冷炙。
    刘苏没有跟他进屋,在窗外瞧见他面前的饭菜,怒极悲极。这才是你抢我糯米藕的真正缘故吧……
    一甩袖去了厨房,迎面撞到提着食盒出来的朝雨。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婆子,刘苏便知道朝雨手里的不是自己的饭食。
    “哪一个是我的?”朝雨示意左侧的婆子上前一步,刘苏掀开食盒瞧了一眼,新鲜滚热的饭菜,蒸汽熏得她眼睛模糊了一下。
    朝雨眼睁睁看着刘家姑娘抢过食盒就走,不由目瞪口呆:姑娘,你怎么也跟着无咎学会了?
    “无咎,吃饭了!”将食盒放在门外,迅速抽身离去。到了他看不到的地方,她才停下来观察。
    无咎面无表情,但动作清楚地表现出他的疑惑。犹豫了一阵,他打开盖子小心地嗅了嗅——就像他第一次吃糖葫芦时的狐疑模样,提着食盒回了屋里。
    刘苏深吸两口气,回去外书房向襄王讨饭吃。朝雨早将事情报了上去,襄王并不惊异,分了她两道菜,便吩咐朝雨:“日后送给无咎的饭食,与姑娘的同例。”
    门客的饭菜有定例,又因与襄王共用厨房,十分丰盛美味。刘苏向襄王行一礼,又道:“以后我去送,不必麻烦他人。”
    虽说时人习惯一日两餐,仆役们却是一日三餐的。而看今日送饭的时辰,她就知道有人拖延了送饭给阿言的时间。
    她的阿言,怎能受此等侮辱,遭这等罪?可襄王待她,的确是有恩的,她不能为他找麻烦,便该自己承担起照顾阿言的责任。
    好在,无论多琐碎,只要是为了阿言,她都甘之如饴。
    此后每日,刘苏都按着一日三餐的时辰,将饭菜准时送到无咎的茅屋外。
    其余时间,便在他身边,一同看稀疏的花叶逐渐繁茂,树下蚯蚓蚂蚁忙忙碌碌,石上长出绿茸茸的青苔。她似是重新认识了这个世界,对“无我之境”,隐隐又有了新的体悟。
    无咎也逐渐习惯了有她在身边,偶尔她说一两句话,他也不再反感。
    直到蘋婆果树白花开到极盛,那日刘苏依旧同阿言看着小小的白花,忽地笑道:“无咎,到了秋天,就有蘋婆果吃了呢。”他如今,只接受“无咎”这个名字。
    无咎转过美丽的眼,看了她三息时间,才扭头继续看花。
    他眼形秀丽,长睫之下,眼眸黑白分明,眼神平静如水晶,清澈若秋水。
    她的呼吸滞住,无限狂喜。
    君瞳水色三千尺,略一顾盼可为奢?
    阿言,你看我一眼,我都觉得如此珍贵呵。

☆、第69章 初雪融

无咎会自动忽略旁人所说的话。言语如风,唯有如此,才能避开外界的风刀霜剑。
    但长时间相处之后,他对总是在自己身边聒噪的那个姑娘的声音,会有一点点反应。
    成了这般模样后,他对外界的感知,全凭野兽一般的直觉。也就是说,他能够感知别人的好意与恶意。
    那个姑娘除了聒噪,没有一丝恶意。这对他来说,是很不寻常的事情。在她之前,即使是襄王府他最善意的丫鬟,也是带着令他不悦的怜悯与轻视的。
    于是偶尔会看她。他自己不曾发现,他看她的时间越来越长。但她对他的每一分改变都了然于胸,并为此欣喜不已。
    试着叫他“阿言”,他不回应,她便逐渐习惯叫他“无咎”。
    刘苏每日花大半时间陪着无咎,襄王殿下既已脱离危险,便不再需要她随时看护了。因此她不知道,此刻收到京城来信的襄王,脸色比受伤时还要可怕。
    “所以说,大兄在受伤后,封锁了消息,不令我等知晓。”在最信任的人周衡面前,赵翊钧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他怎能如此!宗室凋零,他怎能如此行事!”
    周衡低眉:“殿下……”若是殿下处在官家那个位置,也会做此选择,不是么?
    赵翊钧苦笑,当日他受伤并非单一的事件,这封由他嫡亲的兄长——当今官家天华帝——赵钤亲自写来的书信证实了这一点。
    早在他遇袭前月余,天华帝便于兴庆宫花萼相辉楼遭到刺杀。同样是不可思议的远距离,同样是前所未见的金色暗器。计算长安到襄阳的路程,与两次事件的间隔时间,不难推算出是同一人所为。
    在这期间,大晋散布各地的宗室相继遇害——年纪尚幼未及就藩的豫王赵钊被贴身宦官捂死在锦被中;
    蜀王赵翊铭被宠妾勒杀在温柔乡中,蜀王世子则在次日清晨被喂下了一块含有鸩毒的桃花糕;
    润王赵颜死于一匹惊马,当场骨骼粉碎;
    荆王赵曦“旧病复发”,咳血五日后辞世;
    仪王赵珍收到门客所供西周夔纹鼎,爱不释手赏玩时,藏宝阁垮塌;
    曹王赵基游船时落水,救上来就没了呼吸。其儿孙在护送尸身回府时遭到贼人截杀,无一幸免;
    吴王赵恒在与侍卫比试骑射时,被二十九支利箭射了个对穿;
    岐王赵光赞连同王妃、世子、庶子、世子妃,并世子膝下所有小郎君、姑娘则死得不明不白;
    ……
    只代地那一家子除外。
    宗室凋零!若是襄王也死在超然台上,至今无子的天华帝血脉最近的继承人便只剩下他的亲叔父,代王赵壅。
    可是,有许多宗室原本是可以活下去的,只要……只要天华帝在遇刺后及时向各地宗室示警。但他选择了隐瞒消息,他甚至没有护住大明宫中最小的庶弟赵钊!
    赵翊钧闭眼,大兄,你让我无比失望。诚然,若坐在那个位子上受伤的是我,我也会掩下自己受伤的消息,以免社稷动荡。可无论如何我会对宗室发出警告,无论如何我会尽力保护我的血脉至亲。
    ——尽管这恐怖的杀意就来自另一位血脉亲人。
    天华帝绝密的书信被愤怒的襄王掷在地下,撕心裂肺的一通咳嗽后,他气冲冲大步走出书房,周衡急忙跟上去——殿下,仔细伤口崩裂!
    周衡走前对侵晓使了个眼色。待殿下与侍卫长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圆脸大眼的侍女蹲身收拾被殿下扔了满地的书信与典籍。不经意间瞥到一行字,侵晓颤了颤:
    “太祖血裔,十不存其一。先皇嫡子,唯弟与吾。……朕百年之后,社稷托于弟……”
    天华帝膝下至今无一子半女,襄王就藩前,他便常与弟弟说:“若我无子,阿钧便过继长子给我做皇太子。”襄王亦不曾推辞:“大兄若有子,我子便做贤王;大兄若无子,我子便是你子,我仍是贤王。”
    而今,宗室凋零至此。依着官家的心性,代王一系是不要想那个位置了——拼着宗室死伤殆尽,全力瞒下遇刺消息的帝王,岂会受人摆布?
    官家自来说一不二,他说要襄王殿下即位,殿下必然是要即位的。只不知……身受重伤后,官家还有多少寿数?
    赵翊钧怒极,一气疾走至后园中,泄愤地踢那棵长兄御赐的木兰花树。
    周衡:……
    有清脆笑声传来,在寂静的后园中格外清晰和刺耳。暴怒的襄王怔了一下,大步走向那处——谁这样大胆?!
    树木新发不久的绿叶亭亭如盖,隔离出一方宁谧天地。树下,美青年无咎面无表情,而襄王府那位女门客满脸笑意如春冰乍破、新雪消融……经层层新绿过滤的阳光带了浅而柔的金色撒在她脸上,令襄王想到一个词:浮光跃金。
    赵翊钧不曾想到,他家严肃凌厉的女门客,可以笑得这样甜。他见过她的笑总是讥诮的,薄凉如冰刃。
    那双过分冷和利的眼睛,竟可以如此天真清透……忍不住跟着弯起了嘴角。
    直到意识到她是在对着无咎笑,而不是自己。迅速抹平表情,余光看到自己的侍卫长未及收回的表情,略觉安慰——阿衡亦不能避开这一笑的感染。
    女门客看向襄王。她愉悦的心绪还未完全平复,因此格外温和,嘴角含笑:“殿下?”
    先前在生官家气的襄王猛然发现,自己不该也无法对女门客发火。掂量一下,他选了轻松的话题:“无咎如今可好些了?”
    “好多了呢!昨日来迟了一刻,他都会主动寻我了。”所谓“寻”,就是在她到来之前,不断看向梨树下她往常爱坐的平整青石。
    说起无咎,她语气更加温和,神情更加温柔,快乐甜蜜得令周衡不忍直视——他家殿下倒是多看了好几眼。
    “无咎。”赵翊钧试着叫一声,俊美得过分的园丁果然充耳不闻。他便笑起来,“果然是认得你了。”
    刘苏便同襄王说起:“殿下伤势可是即将痊愈?若无其他事,我想与无咎先回到熟悉的地方去——或许他能想起一些旧事。”
    他的伤势已不需要她的血液来急救,但女门客提及离开,令他微微不悦。为何会不悦?他问自己。大约是因为……适才那个温暖清澈之极的笑罢。
    生长于宫廷,那样的表情于他而言,因少见而弥足珍贵。
    但他的回答是:“怕是有事需你帮助。”他知道女门客欠着他与王氏姐妹的恩,必会竭力回报。故而他说出口,她便不会再坚持离开——至少,不是现在。
    襄王托付给刘苏的任务,是确保待产的襄王妃的安全。他已被内定为大晋皇位的继承人,他的子嗣,于整个帝国的意义更不同寻常。代王未能杀死官家与他,定然会再次对他的子嗣下手。——若是襄王绝嗣,整个帝国能够继承皇位的,唯余代王一脉。
    官家一系与代王系已反目成仇,自然不可能便宜了野心勃勃的代王。为了皇位敢于杀尽天下宗室的,也不会成为仁爱百姓的帝王。
    襄王妃如今已有妊八月——算起来,自江夏省亲回到襄阳后不久,便有了身孕——大腹便便,因着丈夫的疏离,心情亦是颇为抑郁。唯有看着妹子王璐活泼恣意,方觉略微舒心。
    女门客搬进王妃居所,令王琮心头阴郁散了一些——若殿下果与刘苏有了首尾,他必然不会将人放在她身边。
    刘苏于襄王妃所担心的事情上,坦坦荡荡。每日只照看王妃安全,闲时指点一番王璐武艺,更多的时候则是专注在无咎身上。
    五月是恶月,华夏自古风俗,生于五月尤其是五月初五的孩子,是不祥之人。五月三十日凌晨,天色尚昏,襄王妃腹部坠痛——发动了!
    痛了一日后,襄王妃经受不住,晕了过去。周衡因向刘苏求一盏血液,不待她回答,襄王便止住周衡不必再说:“胎儿受不住。”
    刘苏的血液固然能够激发人的生命力,其中毒素却不是初生婴儿能够承受的。不必选择救阿兄的恩人还是救她的孩子,刘苏深为感激襄王。
    阖府紧张,这样的气氛下,唯有无咎能保持往日安然。——不,即使是他,也不能不为外界所影响。
    今日他不肯离去,甚至随着刘苏到了襄王妃的院落。他看向她的次数较往日更多,眼中迷茫更甚,线条美好的嘴唇抿得更紧。
    她发现了他不易觉察的慌乱,心微微揪起,柔声安抚他:“无咎莫怕,很快就无事了。”
    在生与死交界的关头,言语的力量不足以安抚受惊的他。于是刘苏试探着握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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