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长相思-第8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狼榘疑形床挝颍疑形此佬摹!比匆鸭宦魄嗨课兀囊痪玻夯郝湎铝叫欣帷�
“三千烦恼丝是人间的无数烦恼与错误,削掉了头发就等于去除了烦恼和错误,去掉人间的骄傲怠慢之心,去除了一切牵挂,从此心向我佛,专事修行。”老尼说罢,吟了一声佛号。
我却只专注看着身下渐渐积起乌云般的长发,离了我身,弃绝我去。
天宝十一载三月初十,那个叫陆宛音,或者青奴的女子,在长安佛舍落发为尼,法号昙晖。
最初几日在寺中严持净戒,只食松柏之子,清蔬瘦果。很快有人安排,带我去往宫苑。
时近两年,再一次跨入宫门,又是春日迟迟,槐柳如茵,上苑的牡丹开了罢?贵妃又新排了怎样的乐舞?
心中一怔,垂顾见一袭素麻缁衣,暖融融的风灌入衣袖,贴紧肌肤,却变得冰凉。如今已是昙晖女尼,便是春风如何煦暖,槐柳如何青碧,上苑的魏紫姚黄如何倾国倾城,教坊的歌舞如何窈窕醉人,都与我没有任何关联。
而后一步一步随着引路宫人来到松柏掩映下的佛舍,门扉斑驳,启门而入,扑剌剌惊起一只乌鹊。那蛛丝枯草、断壁颓垣之中,有一间佛堂。乌色佛台供着一尊铜身观音。蒲团上坐着一个背影,想来便是法号静澄的废太子妃韦氏了。
昙晖
隔着佛堂内缭绕檀香,我跪向韦氏:“弟子昙晖。”
她阖目不语,左手缓缓捻着一串佛珠。缀成串的菩提子被日久天长地抚摩,成为这昏暗佛堂里唯一一痕亮色。
佛堂外缓缓迁延的日影,挽不住迅疾而去的光阴。
忽而有一天,韦氏开口道:“你是赵詹事的人?”
我略惊,答:“是。”
她幽幽笑了,翕目说:“早年赵詹事遣了夫人过来,是代我死。如今没人惦记世上有我,赵詹事却又遣来一个,是要陪我殉葬么?”
“弟子前来侍奉……”
“赵詹事这样待你。”她打断微笑望我,“倒和北朝的高聪令家伎烧指吞炭相若……”
我心骇异,她所说的是北魏将军高聪病重前强逼伎妾自残,不是烧指,便是吞炭,以防自己死后伎妾改嫁,作他人妇。大概韦氏认为,出家为尼对女子而言与烧指吞炭没有区别。
我以为她还要再说什么,她却又低眉阖目,长久盘坐于蒲团。此后数日,她也没有再说话。
很快,我领会了赵龄匆匆为我做安排的意图。不盈月余,赵龄以受赃罪没入大理寺。这一罪名极令我震惊,詹事府清简如斯,赵龄日常用度更是丝毫不见奢侈,如何会犯下受赃之罪?这一消息是韦氏传达于我,至于她如何得知也无从追问。
“不过是罗织构陷。”韦氏淡淡道。
夏日,佛舍里依例有老尼过来为我们剃头。
韦氏常年茹素,身体已单薄之至,故而新发生长得也慢。我大抵因为尘念未觉,头发又生出茸茸一片。
而当老尼执剃刀近我时,韦氏突然开口:“不必。”
“让她带发修行罢。”韦氏漠然道。我有惊疑,待老尼离去后,韦氏微笑:“我岁月已短,你却还有岁月。”
这几个字虽轻,却震得我万念纷扰,一时难以自持,怔怔道:“弟子……已没有岁月。”
“人间五十年,为四天王天一昼夜。人间一百年,为忉利天一昼夜。人间二百年,为夜摩天一昼夜。人间四百年,为兜率天一昼夜。人间八百年,为化乐天一昼夜。人间一千六百年,为他化自在天一昼夜。在人间所谓岁月光阴,在佛界只是一瞬。而佛界的一瞬,又是人间的漫长光阴。你尘俗未断,这一瞬,一昼夜,对你来说都是漫长岁月,此中痛苦,并非削发诵经而能消解。”
“弟子慧根虽浅,尘俗却断了。”
“既是断了尘俗,如何初来的一日要为这里洒扫除尘?在你眼中蛛丝网罗是为尘垢,是为不洁。如若真正心如槁木死水,又哪里会看到此身之外的浮尘?”她道,“这世上原本没有那么多勘破尘俗之人,是在这佛堂里日日消尽光阴,尘俗才尽了。”
我沉默,许久问:“师父呢。”
“我早已厌苦此界,唯有在佛经里求取三业清静。”她道,“你却不同。”
我凝视她,这番话不啻惊雷,滚滚而过。而心中却在思量,人间五十年,为四天王天一昼夜。人间一百年,为忉利天一昼夜。人间二百年,为夜摩天一昼夜。人间四百年,为兜率天一昼夜……那人间两情相悦,心有所系,不过佛界一瞬……而我即是修行百年,也不过佛界一昼夜。所谓修行,便是耗成枯槁。尘俗与清静,仅在一念之差,而这一念之差又何如天壤之别。
我心有惧怕,并非惧怕雪肌青鬓化作鸡皮鹤发,而是惧怕有一天如韦氏说出“早已厌苦此界”,惧怕这颗心就此坚硬成冰,惧怕漫漫数十载的青灯寂寞。此念一生,再难平复。
晚间至井畔汲水,蓦然照见水面一张陌生容颜,这便是曾经怀着绮念,慕恋千山暮雪的一张容颜么?
另一个声音又汹汹起来,这不是你,你早已死去,死在水波,死在牢狱,死在落发的瞬间,你所见的都是幻象,你所做的都是赎罪。
这正是初夏,庭中松柏郁然生香,蚊蚋飞扑,月华如练,即是那一尊观音,在我眼中也柔光温润,慈和可亲。再无心打座诵经,这半爿佛舍外,才是我本来的世界呵。
倏忽一天,到了观音成道日。
依例韦氏可获准出宫礼佛,内侍来时,韦氏吩咐道:“令昙晖去就罢了。”
而后又道:“你去大理寺看一看赵詹事,听说他还在狱中。”
我点头。她又出言制止:“不可。如今你既是我弟子,再去见他,恐怕又把他牵扯入沼泽。”
韦氏所言不虚,我心中起伏,又微有讶异,她不是已断了尘俗么?如何对世间种种周折尚有如此清明?
这一天,突然有两位贵人驾临佛舍。
内侍没有通传究竟是谁,韦氏静坐帘中,拒而不见。待我迎出佛堂,蓦地愣住,来人竟是太子的宁国郡主与玉壶郡主。哦,玉壶郡主早在天宝九载已册封为和政郡主,下嫁河东望族柳氏。
我向两位郡主传达了韦氏的意思。
宁国郡主是韦氏亲生,和政郡主三岁失恃,亦养于韦氏膝下。韦氏出家后,前来探望的贵人也仅是这两位了。听说年初宁国郡主丧夫,如今即要再嫁,所以临别前来探望生母。而帘幕后的韦氏已不再是母亲,或许,连静澄法师都不是了。
南风徐徐,树上知了长鸣不止,看光景已是黄昏。内侍说,二位郡主请回罢。
和政郡主闻言默叹,将手中食盒交给我:“有劳你。”
蜉蝣(1)
天宝十一载,南诏屡犯边境,京兆尹杨国忠时领剑南节度使,理应前去平定叛乱。左仆射兼右相李林甫认为天赐良机,可借此机会把政敌杨国忠外遣。而这也正是杨国忠所担心的事情。他担心出征在外,李林甫趁机构陷,从此无法还朝。于是退朝后向今上求情,连贵妃亦从中进言。无奈今上不允,杨国忠只有南下出征。
而就在杨国忠离开长安不久,右相李林甫便一病不起。今上派御医前去诊治,并赐其肴馔珍玩,但同时又快马召回杨国忠。李林甫知大势已去,悲从中来,病势转沉。
当此之际,前番以坐赃罪下狱的太子詹事赵龄被削官去职,放归乡里。
太子顾念君臣旧恩,挽留赵龄留在长安,许诺假以时日必将复职擢升。赵龄呈表辞谢,太子只有从其所请。新任詹事为赵龄昔日同僚,亦数番挽留,赵龄执意返乡,新任詹事便赠钱百缗,并奴婢二人。赵龄推辞不受。
是日秋光薄明,韦氏命我出宫为赵龄送行。
赵龄见我并未有吃惊,只是微笑,先是询问静澄法师近况如何,又问我在佛舍中是否习惯。
我一一应了,问他几时回乡。
赵龄祖籍东都洛阳,十九岁及进士第,入朝为官,金紫加身,至今十余载光阴。他答:“今天与几位在慈恩寺塔拜别后就要出城。昙晖如果方便,不妨同去慈恩寺。”
他言语温和,却愈发瘦削,鬓角已隐有苍然白发。我心一酸。
慈恩寺是贞观二十一年,高宗李治为太子时,为追念母亲文德皇后而修建,故以“慈恩”为名。寺庙占有晋昌坊面积的一半,共有重楼复殿云阁洞房凡十余院,近两千间,皆为栟榈、橡樟等木料筑成,饰以珠玉金翠与斑斓彩绘。寺内佛塔是永徽三年高僧玄奘创修,初为五层,高十八丈,砖表土心,仿照西域佛塔。后来逐渐坍圮,长安年间,武后及王公施钱重建至十层,全部用砖砌成。如此一来,慈恩寺塔与寺东的曲江池、芙蓉苑,寺南的杏园,以及曲江池东北的乐游原相与辉映。登塔眺望,北临渭水,南倚终南,东西是八百里秦川,气势雄浑,景色夺人,旅居于此的诗人墨客都以登塔赋诗为风潮。
这一日赵龄所见的几位朋友也都是诗人:杜甫、高适、岑参。这三人中岑参最为年轻,曾从军西域,听过军中笳鼓,看过大漠风尘。
高适少年孤贫,喜爱交游,翩然有游侠之风,并以建功立业自期。早年曾游历长安,寻求进身之路,都没有成功。开元天宝年前曾浪游边塞,诗风雄浑。天宝八载,经睢阳太守张九皋推荐,曾应举中第,授封丘尉。如今因不忍鞭挞黎庶和不甘拜迎官长而辞官,再度回到长安。
赵龄含笑引荐道:“过去与你说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之句,便是出自这位仲武先生笔下。”
往日最常听赵龄提及的是杜子美,言其为人工整,诗风沉郁,不过屡举进士而不中第,困居长安。彼时赵龄亦略有接济。
我随这四人沿佛塔内砖道拾级而上。已而登至塔楼,凭栏远眺,极目处渭水缓缓,山脉端然,天边一行大雁,姿态闲美。
高适向赵龄道:“先生此去洛阳,倒比过去多了几分自由。”
杜甫微微一哂:“这天下哪里还有自由?”
赵龄微笑,神情比往日却有舒展:“今日一别,从此各需珍重。”
日色渐沉,杜甫三人提出赋诗咏塔,赠别赵龄。赵龄遣我索来笔墨,一时三位诗作俱成。先是高适:
蜉蝣(2)
香界泯群有,浮图岂诸相。登临骇孤高,披拂欣大壮。
言是羽翼生,迥出虚空上。顿疑身世别,乃觉形神王。
宫阙皆户前,山河尽檐向。秋风昨夜至,秦塞多清旷。
千里何苍苍,五陵郁相望。盛时惭阮步,末宦知周防。
输效独无因,斯焉可游放。
赵龄笑道:“‘盛世渐阮步,末宦知周防。输效独无音,斯焉可游放’这四句是仲武先生之写照啊!”
高适连道惭愧。
而后岑参写就:
塔势如涌出,孤高耸天宫。登临出世界,磴道盘虚空。
突兀压神州,峥嵘如鬼工。四角碍白日,七层摩苍穹。
下窥指高鸟,俯听闻惊风。连山若波涛,奔走似朝东。
青槐夹驰道,宫观何玲珑。秋色从西来,苍然满关中。
五陵北原上,万古青蒙蒙。净理了可悟,胜因夙所宗。
誓将挂冠去,觉道资无穷。
最后杜甫落笔而成:
高标跨苍穹,烈风无时休。自非旷士怀,登兹翻百忧。
方知象教力,足可追冥搜。仰穿龙蛇窟,始出枝撑幽。
七星在北户,河汉声西流。羲和鞭白日,少昊行清秋。
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
回首叫虞舜,苍梧云正愁。惜哉瑶池饮,日宴昆仑丘。
黄鹄去不息,哀鸣何所投?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
逐一阅毕,一时沉默。
时尽黄昏,赵龄饮了一盏酒,与众人告辞。佛塔上凉风侵袖,拂得他衣袂徐翻。我跟在身后,随他走下佛塔。忽听他开口,言语中有歉意:“今后我不在长安,你凡事须多加留心。”
然后又温言道:“静澄法师既已命你蓄发,日后若无缘三宝,也需寻个稳妥人家,好好过日子。”
我心中哀婉难言,只是怔怔望他。往日只是敬他畏他,却从未像此刻这样感觉,他……如此孤独。
倘若当初太子将我赐给他时,他便纳我为妾,今日离去长安,一路上泊舟露宿也有照应,返乡之后若有一分薄地也可筑巢耕织,做得一户人家。而今此去途中定然栉风沐雨、首如飞蓬。况且他阔别十余载的洛阳,可还有一处栖息之地?
蓦地想到当初他为我父母合葬,为我寻一处墓地时说,“待到百年后得有一处安息,就算是福分了”。如今他可有这一处安歇?往日沉浮宦海,衣紫袍,结金绶,食俸禄,入朝堂,微疴自遣,战战兢兢,一朝沦为阶下囚徒,仅获身免,人皆唯恐避之不及。
他挥挥手:“你且回去潜心修行罢。”
我强挤笑容:“大人一路保重。”
“嗯。”他语意慈和,“昙晖留步,就送到这里罢。”
我终究忍不住心中酸楚:“大人,此去山水艰险,昙晖愿随大人同行。”
“这是什么傻话呢。”他温和笑道,“昙晖是宫苑佛舍弟子,日后还有修行。”
“不要悲伤。”他温言劝慰,娓娓道来,仿佛我才是那个即要餐风饮露的远行人,“这人生好比蜉蝣。朝生暮死,不识晦朔,无意春秋。取足一日,尚又何求?我今日离去,好比蜉蝣一瞬,是自然不过的事,也不必挂念。此后善自珍摄,各求多福。”
秋风低咽,佛塔上空沉沉飞去一行大雁。我目送他远去,青袍缓袖,背上负着竹伞木屐。那屐齿可能伴他跋山涉水?那竹伞可能为他遮挡漫漫此途的风霜雨雪?怅然举目,极想奔跑上前随他而去,管他缁衣芒鞋。并非因着情爱,因着眷恋,因着割舍不去的贪慕,只是懂得,从此世上又缺了一个亲人,再没有一个人看我煎茶,再没有一个人领我至山中祭扫,再没有一个人为我安排,哪怕生,哪怕死,哪怕落发,哪怕寂寞,我都可以承受。
。 想看书来
惊鸿
天宝十一载冬,右相李林甫薨,在相位十九年,媚事左右,迎合上意,以固其宠;杜绝言路,掩蔽聪明,以成其奸;妒贤疾能,排抑胜己,以保其位;屡起大狱,诛逐贵臣,以张其势。天下之乱由是而起。而杨国忠继任右相,比李林甫有过之而无不及。杨国忠召左相陈希列及给事中、诸司长官齐聚于尚书都堂,唱注选人,仅仅一日便完成选拔任用之事。所用之人资格差缪甚众,却无人敢有异声。至此国事危殆,渐已沉疴。
今上于此并不过问,朝中大权尽入杨国忠、安禄山二人之手,权势极盛,炙手可热。
天宝十二载的长安,依旧歌舞绕殿,仿佛太平盛世。
一天傍晚,韦氏突然从蒲团上瘫倒,内侍进来探望,说静澄法师长日茹素,身体消瘦,气力不足,晕倒也是常事。我问内侍可否请太医署医官前来诊视,内侍为难道,静澄法师修行以来如若身体有恙,是从不会派医官前来的。
老内侍建议道:“明天是普贤菩萨圣诞,依例佛舍中修行的弟子可出宫礼佛,你不妨再等一日。”
这一夜韦氏挨得艰难,已滴水不进。喃喃唤着几个乳名。我辨出其中有“玉壶”,想来是在思念自己的孩儿。又听她在念“殿下”,一连数声,渐渐低了下去,又复昏迷。
天明时得了印信,我急急赶往城中药肆,依着当初从赵龄处学来的零星药理,买下黄连、黄芩、黄柏、苦参数味清热药材。
回去的途中,却突然被人蒙了口鼻,缚了手足,不待挣扎,已沉沉不省人事。
睁目时,却发现身处暗室,趋那唯一一点光亮的小窗而去,门却突然开了。
“方才对姑娘多有得罪。”竟是阮白。
我惊问:“你怎么还在……”
“我奉大王子之命前来找寻姑娘。”他简短道,“大王子悉知姑娘近况,希望能带姑娘回南诏。”
“不……”我退后几步,蓦地贴紧了墙,“不……”
阮白道:“大王子吩咐,任何时候,只要姑娘以金球为凭,都能找到他。”
金球……肌肤陡然一紧,那金球尚在我袖中佩戴。环佩簪珥青丝粉黛绫罗绮裙皆被我弃了,却还悄悄留下一枚金球束在腕间。过去许多个茫然无告的暗夜,是否因为有这一枚金香球,才给了我些微祈盼?
阮白下一句更令我雷霆贯耳:“大王子已值纳妃之龄,大王子要我转达姑娘一句话。‘王妃之位虚位待汝’。”
我心中突突乱跳,面上烧红,咬牙憋出两个不相干的字:“虚妄!”
“在下多有得罪,姑娘原谅。”阮白道,“这就送姑娘返回寺中。”
“放肆。”我启门转身,向门外煦暖日光立定,却觉眼角微凉,目中湿润,望着一树盈盈海棠,斥道,“竟敢辱慢佛门弟子。”
回到宫中,却再也无法平定心中波澜。怔怔煎了药,侍奉韦氏服下。此后的大半日辰光,都是在佛堂中呆呆度过。
那一瞬的欢喜悄然抿去,抬起腕子,见着执佛珠的手中,还挂着一枚红丝束缚、焕然溢彩的金香球。那一寸肌肤轻轻摩挲着金球,将那镂金也煨出暖意。这又如何?他便是心中挂念我,也无非是因着客居长安的些微温情。时光稍长,便不复存在罢。
“王妃之位虚位待汝”。这样的言辞,竟是往昔在黑暗中苦熬、连灯火都不愿点亮的你所说么?你果然有了乘风驭云的今日,却不知你我所有的情分都只能蕴在那一脉黑暗之中。
中夜微凉,佛堂静谧。松枝上栖着野鸟,偶或一惊,便扑剌剌离枝而去。
韦氏于凌晨幽然转醒。我呈上饵饼与豆粥。她转目不受,静静道:“这些于我已没有意义。你虽看我不省人事,而我却觉自己心识鲜明,妄念烦恼逐日减少。”
“师父所言不错,但气力不足,时常疲乏,即便虔诚祈祷,依然不能满愿。佛陀普渡众生,也是先渡了自己。”
韦氏想了想,还是拒绝了饵饼,只饮了一口水,便离榻打座。清晨时又复昏倒。我扶她饮药,轻轻说了一句:“您若果真断了生念,也不必如此苦耗。您若尚有一心牵挂,便需珍重此身。”她肩头轻微一动,没有任何异样,只是将一盏药汤缓缓饮下。
而我也怔忡。那一句只是说给她听么?
此后不久,韦氏渐而进食五谷杂粮,每日修行如旧。
入秋后的一日黄昏,宁国、和政二位郡主又来探视母亲,并携来越冬所需的绢被。垂帘后的韦氏依然拒而不见。
而我抱回绢被去往偏厢时,听得韦氏轻道:“你头发已蓄起来了。”
我一惊。那青布覆裹之下……果真已蓄起新发么?佛舍里没有妆奁,没有铜镜,没有梳篦,自从韦氏允我蓄发以来,我从来不敢自顾。
须臾一岁幽居,竟又蓄成一握青丝么?
天宝十三载。
唐军与南诏战事连绵。
间或听闻,阁罗凤派世子凤迦异与大将段俭魏据险守太和城,避而不战。唐军水土不服,军中瘟疫蔓延,粮草耗尽,未战而死者十之七八。
是秋,京中霖雨不绝,竟至六十余日,城中垣屋颓坏殆尽,物价飞涨,民多乏食。
我们修行的佛舍也日夜频漏,佛堂内阴寒侵骨,韦氏喃喃:“天下汹汹,势将作乱。”
我以佛舍中数目有限的几只铜盆接住漏雨,一时满屋铮然,比之檐下铜铃当风还要响亮。而屋顶之上还不断有新的漏处出现。便将铜盆挪来挪去,十分苦恼。
“不必接了。”韦氏淡淡,“一共便这几只铜盆,无论你怎么挪,能接住的还仅是那几处。”
鸱鸮
天宝十四载春,今上违豫。
太医署医官开出的药却不奏效。于是一批医官革职不用,一时间人心惶惶。
宫里梅花依旧开着,愈显冷清。想必宜春院亦会安静下来。所有人眉眼间似乎都衔了疲惫与茫然。
忽而有一天,我在井畔汲水,叫松枝牵绊住缁衣,垂身整理,顶上青帽却沉沉一坠。青帽落地,那一头郁郁乌发竟垂至身前。一时讶异,心中五味杂陈。静静在井畔立了半晌,只是闭目不语。
这一年离我初入云韶院已隔去整整七年,距那时凤迦异问我,“你今年十六岁罢”,也已晃去五年。光阴最是无情。二十一岁对女子而言正当韶华,如歌中所唱的一种清媚:几时红烛下,闻君竹枝歌。或者一种纵情:公子王孙花树下,轻歌妙舞落花前。抑或只是因为年轻,便风致倾城:谁家采桑女,楼上不胜春。
而我此刻已不敢有妄念,即使这悄然蓄成的长发,还是给了我一丝无声的欢喜。
然而这一年,又是国朝陷入困境、岌岌可危的一年。
十一月初九,“安史之乱”爆发。
安禄山乘铁舆,步骑精锐,烟尘千里,鼓噪震地。所过州县,望风瓦解。守令或开门出迎,或弃城窜匿,或为所擒戮,无人敢拒。
消息传到佛舍之中已是十二月初一日。
宫中人心惶惶,韦氏尚且平静。
十二月初九,听闻叛军攻陷荥阳, 荥阳位于东京洛阳的东面门户,荥阳失守,东京则门户洞开。
东京失守……我蓦地想起赵龄,一时不知佛经诵到哪一处,指间菩提子也久久不曾捻过一粒。
而前方坏消息继续纷纷而来:十二月十三日,洛阳失守,叛军从四门突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东京留守李憕愿与御史中丞卢奕誓死不降,收拾了洛阳城中数百残兵,准备与叛军决一死战,然而还未交战早已被叛军吓得胆战心惊的士兵已各自逃命。李憕坦然自若,穿好朝服,独自平静地端坐于府台公堂。卢奕则安排妻子怀揣着官印,从间道逃往长安。李、卢二人均遭安禄山杀害。
十二月十六日,今上下诏以永王李璘为山南道节度使,以江陵长史源洧为节度副使;颖王为剑南节度使,蜀郡长史崔圆为节度副使。二王悉不出阁,实际政务由副使统领。
十七日,今上决意率兵亲征,下诏由太子李亨监国。
韦氏至此才一惊,失声轻道:“当不得真……”
我叹道:“如今已由不得人说了。”
很快,事实证明了韦氏判断的正确。因贵妃出面请命要今上收回成命,今上便当真收回成命,不提亲征之事。
韦氏微笑不语。
不久,又传来最新消息,河南的临汝、弘农、济阴、濮阳和云中诸郡,皆闻风丧胆,向安禄山俯首称臣。
年关将近,我也猝然病倒,昏迷中口出谵语。内心深处涌起莫名的恐惧与悲哀。我竭尽全力,似乎要抓住一样东西,费力挣扎了许久,手中却空空如也。这般反复,死去活来。
……
“你今年十六岁罢。”他微微笑,头也只停在我鬓边一两分的距离,不离开,也不再近,“日后还有很长岁月,那样的药,就不要再服用了。”
“我想听你的曲子。”
“就不想做回宛音,随我去看昆池风月么。”
……
那是一段精致且美丽的回忆。我小心翼翼捧住它。一切又戛然而止。为了它,我缠绵病榻,并始终与其保持微妙而致命的、令人伤感迷茫以至绝望的距离。
天宝十五载春元旦,宫中丝毫没有往年气氛。今上亲御宣政殿受朝。这一日,安禄山僭号于东都洛阳,自称大燕皇帝,改元圣武。
今上启用老臣太子太保兼御使大夫哥舒翰,命其统帅二十万大军出征御敌,镇守潼关。此战终以失败收场。
潼关一破,长安震惊,都城已失陷在即。
“竟有今日。”韦氏淡淡道。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