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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阙长歌·裂姝-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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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锦瑟,锦瑟公主,她的南杏,她们从楚家灭门一案中死里逃生,多年相依为命,她胸前的血迹开出一朵妖娆之花,她说,我一生有太多无法企及,可我希望你都能得到,你明白吗?
  你明白吗?
  莫忧还没来得及明白,就已经永远失去机会了。
  还有那个人,那个会在她每个梦魇惊醒的夜里拥她入怀的人,那个称她是妻子的人,那个用性命救下她的人,最后化作一具冰凉的躯体。她嘶喊,哭叫,他依旧躺在那里,苍白俊逸的脸庞再也没了任何神色,阴寒的帝陵中,他将永远对她的痛苦无动于衷。
  他们还曾孕育过一个孩子,一个未成形的,血肉模糊的孩子。
  莫忧轻笑着,将手轻轻搭在肚子上,似乎那里还有一个迫不及待要来到这个苦难人世的小生命,脸庞的泪无声滑落。
  她想,其实她曾经还有机会重新生活的。毕竟,哥哥只盼着她安安分分做个寻常女子,锦瑟用谎言堆砌起一道墙,将她围在一方名为无知的院落里,就连殷爵炎也装作毫不知情。可是,孩子彻底带走了一切,这世上她的最后一丝牵挂被带走了。
  殷爵修悲痛中将怒火都向她发泄,对她的厮打不能泄恨,他便告诉她真相,让她痛不欲生。
  最后,老天带走了她的一切,除了报仇的信念,什么都没给她留下。
  莫忧用指尖勾勒着灯壁上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
  写着写着,不禁又笑了。
  忽地,她想起一件事,她在这里是干什么的呢?
  对了,她吃尽力苦头,穿过沙漠,跨越生死来到芸姜,来到这宫中,是为了报仇啊。
  眼中笑意更深,她神色焕然,语调清浅:“来人,去把皇上请来。”
  没人敢动。
  只有玉钿鼓起勇气,“回娘娘,皇上近来操劳国事,刚让人传话了,说是歇在议事厅偏殿,就不过来了。”
  “我不管,你去找他,就说我想他了,让他赶快过来。”
  玉钿不敢再劝,只能应到:“是,奴婢这就去。”
  “等等!”莫忧叫住她,拿出一块令牌,那是她从司邑青那里讨来的,当时想的是用来捉弄十风,如今看来是没用了,“把这个带着吧,若十风大人拦着不让你打扰皇上,你就拿这给他看,就说是我诚心请皇上来。”
  玉钿惊奇地接过,纵使心中疑惑她为何非要见皇上,却不敢多问。
  见玉钿去了,她才暗喜,殷爵修要她今夜好好待在华姝宫,就是想单独对付司邑青,他要歇在偏殿,正中他们下怀,如今自己把他叫来这里,估计殷爵修要气死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77·天阙长歌·裂姝

  窗边的身影静静地站着,一身红裙曳地,她的背影清瘦而孤单,沉重的凤服包裹着瘦削的身子,乌发绾起,头上的凤冠雍容华丽。
  果然,今夜外边有些吵闹。
  司邑青满身是血闯进华姝宫,他的肩上背上有一道箭伤,伤得不重,却已是他从未有过的狼狈模样。
  明日就是封后大典,他不想到了当日还诸事烦扰,故连日来特意聚要臣于议事厅,商讨对抗越殷一事,也透露封后之事已成定局,不会延期,更不会换人。
  可他算准了越殷撑不了多久,边疆不日可收,可独独没算准攘外之际,内部先乱了。
  酣战,从议事厅起,由那盏摔碎的茶杯,一触即发。
  殷爵修混在叛军之中,混战中已经杀红了眼,恨不得立刻冲上来将他扒皮拆骨,无奈却被人缠得脱不开身。他惊讶于他竟有如此胆量,敢来烨城,更敢混进宫中,但一想,十风何尝不是呢?每个人为了达成心中所想,都是那么不顾一切。可殷爵修是为了复仇,十风,十风又是为了什么?
  权势?
  十风冷峻地站在他面前,剑刃带风朝他刺来。他轻易躲过,看着眼前人,看着昔日追随自己的侍从,竟没能控制住自己,笑出了声。
  讥讽之意,让十风皱眉。
  大势所趋,他的处境越来越不利,最后,十风为首的叛军还是将他包围。他想起先前玉钿来传的话,心中仅存的一丝暖意告诉他,他要见她。
  朝中众臣早想将她除之而后快,十风和她不和,也不会放过她。
  他要去救她。
  影卫虽有一半都易主,但还余有一半誓死追随他,他们将他护住。
  入夜的皇宫,正展开着一场围捕。
  冲出重围时,他是有些得意的,终究还是他带出来的人,十风胜不了他。
  然后,他肩头中了一箭,转身,他看见了李弘誉冷漠的目光。
  曾经和他走马踏香的少年一去不复返,他看见他又张弓搭上一箭,对准了自己。
  那一瞬,他甚至不想躲了。
  可心头一个念头闪过,他忽然想起,还有人在等着他。纵是到了这个地步,她还在等他。
  那么哪怕是逃,他都还有理由。
  他挥剑打落凌空飞来的利箭,哀哀地看了李弘誉一眼,身后是殊死保护他的影卫,他急速离开,此生唯一一次,他开始逃。
  华姝宫外喧闹着,宫人四下奔逃着,而这里,平静如常。不只是平静如常,这里简直比平日还要安静,仔细一看,竟没有一个宫人走动。
  他持剑匆忙赶来,猛地推开大门。莫忧回眸,凤冠上的垂珠轻轻摇曳,她弯起眼角,嫣然一笑。
  司邑青心中一震,有多久,她未对他这样真心笑过了。
  他亦没想到,这凤服,凤冠,她竟真的心甘情愿穿戴上了。容妆也难得化得如此精致,粉白黛黑,唇施芳泽。
  可偏偏,是在如今这样危急的时候。
  他顾不得其他,上前牵住她的手,“这里危险,跟我走!”
  莫忧被他拉着走了几步,猛地顿住,用力甩开他。
  他又要去牵她,“跟我离开这里,之后我慢慢给你解释。”
  莫忧抬袖避开他,笑盈盈地望着他,“你的那些乱臣贼子不满意我做一国之母,不是说要为国除害,除了我么?你这样护着我,会受牵连的。”
  听起来像在劝他,却是嘲弄的神色。
  “朝臣我倒不怕,能奈我何?只是我没想到,十风也在其中,还有弘誉……”他的声音越发深沉,“不要怕,有我在,我会带你出去的。”
  莫忧轻叹口气,“为什么你总是这样,慌,却不乱,还是这么自信,都到了这个地步,仍觉得自己能逃得过。”微微眯起的双眼透射出诡谲的寒光,“我估计这里已经被包围住了吧,你就不能静静地待在这里,好好地享受一下这众叛亲离的滋味么?”
  只一瞬,他眼中的震惊便被痛苦盖过。
  外面的一切嘈杂似乎都被隔离,他无力地退开一步,痴痴望进她的双眸。
  “你都知道。”
  “不止是我知道,还有爵修。”她得意道:“他不远千里来到这儿,我们都商量好了,要一起看你的笑话!”
  他的背上似乎压着一座山一样疲惫,在这一刻,被压垮了。
  他牺牲了所有,背叛挚友,利用身边所有人,换来不属于他的皇位,也换来了如今这地步。莫忧尖细的笑声变得刻薄,阴狠,他手中的利剑滑落,掉在地上,刺耳之声也被笑声盖过,
  他用他的阴谋,牺牲,为自己编织了一个笑话,作茧自缚。
  他自嘲地笑笑,决定不逃了。大限将至,他将头埋在双掌中,耳边的笑声忽地止住。
  “不要急着难过,我这里还有一个好消息呢。”莫忧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即使这里除了他们根本就没别人,“告诉你哦,我怀孕了。”
  司邑青一愕。
  “邑青,你要做父亲了。”莫忧眉眼弯弯,如是说道。
  她恍然想起在晗阳刚流产的时候,御医说她身子太弱,再无受孕可能。那时候她便不觉得难过,而如今,她能够用腹中根本就不存在的孩子给他一个“惊喜”,她更觉得高兴。
  都说痛苦的不是得不到,而是得到了,又失去。想到这里,她得意极了。
  司邑青的手掌轻轻移至她的小腹,低头在那里小心翼翼地抚摸,那里还有未愈合的伤口,他抬头问她:“真的?”
  她点点头,“真的。”
  “莫忧,你骗我。”一夜之间发生了太多,他像是彻底失去了悲喜,语气也变得淡淡的。
  他的手掌还覆在她的腹上,她也隔着他的手掌轻抚自己的肚子,柔柔道:“你不想相信,你害怕相信,可你希望这是真的。你可知为何我受伤了也不让御医诊脉?就是因为不想他们先知道,我要把这个消息留到这一晚,给你一个惊喜。”
  他难以置信地摇头,痛苦道:“莫忧,你竟这样心狠!”
  “他们还没闯进来,现在,你还有权有势,有我,有孩子。”莫忧认真地看着他,纤弱的手掌捧着他的脸,尽显柔情,眼中暗含得意之色,她说:“邑青,记住这一刻。”
  司邑青定定地看着眼前神色张狂的人儿。她脸上没了先前的温柔,就连他最爱的灵动俏丽也被诡异的笑容代替。她上扬的嘴角藏着最致命的毒,眼中寒光如剑,直刺他心头。
  她在他的唇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吻,妖冶的胭脂红印上他的唇,他却全然不明她究竟想干什么。
  莫忧转而抱着他僵硬的身体,指尖敲击在他的心口,一字一句地道:“记住这一刻,趁现在,你还拥有一切。”
  记住又能如何,如今已不是他做主的时候了。
  “你……”未完的话被卡在喉头,他忽觉浑身无力,站也站不稳了,双腿一软就倒在了地上。
  眼前是莫忧层层叠叠的裙裾下摆,他动不了,也不能说话,只能躺在地上,看着她俯身向他靠近。
  莫忧替他轻轻撩开掩面的发,又摸摸自己娇艳的唇,歪着头对他道:“你乖乖的,只消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
  她咯咯地笑开了,接着又说道:“放心,我用药不多,以前我为了逃出晗阳在身边服侍的人身上试过,你这样顶多行动不便。不过……华姝宫其他人就可怜喽,我赏了他们每个人都好大一碗五籽粥,得昏睡好一会儿了吧。”
  司邑青微张着嘴,想说却说不得,双眼狠狠盯着她,她高兴地想,他这样应该是很生气吧。
  “你听,外面真吵啊。现在才戌时三刻,他们提前行事,也是怕夜长梦多吧。现在这样也好,没人来打扰我们。”她的语调从未有过的温柔,可刚说完,大门便被人踹开,李弘誉率先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队士兵,拿刀持剑,气势汹汹将他们创了进来。她不悦道:“刚说没人来打扰我们,你就闯进来了,真是应景啊。”
  李弘誉的目光瞥过倒在地上的人,立刻收回,平静道:“剩下的影卫誓死不从,十风他们很快就能解决赶过来了。”
  莫忧全然不在意十风和殷爵修在哪里,她静静站着,眸中没有波澜,“让我和他最后说会儿话吧。”
  李弘誉沉默了许久,像是在犹豫着什么,最后他转身,带人离开。
  身后传来莫忧感激的声音,“我知道,你会帮我的。”
  李弘誉背着莫忧,站定,偏头看一眼地上动弹不得的司邑青,司邑青也看着他,从他进门起就一直看着他。他收回视线,什么也没说,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他想,她的计划怕是要提前到今夜了,顿时,心中竟涌上不忍。
  可是,一切总归就要结束了。
  他看着瘦得不成人样的莫忧,长长叹出一口气,眼中不知何时蓄满了泪水。
  华姝宫外,李弘誉带着将士将其团团围住。外面喧闹嘈杂,慌乱的宫人四下逃散,最后被抓,一群一群地关押起来。
  而华姝宫内,寂静一片,没有一个人走动,火光映衬下,竟多了些萧索。 
  莫忧重新掩上门,欣赏完了司邑青难看的脸色,才道:“他和以前不一样了,怎么说,人家也曾费心费力统领禁军,你将他撤职换上十风时,好多人可都是悄悄向着他的呢。”
  她装模作样地轻叹口气,从他身边走开,步履轻快,曳地红裙拂过地面,拂过他瘫软在地的手臂。司邑青的视线一直追着她,却见她取来一件东西又走到他面前。
  摔歪了一角的鸳鸯灯被她提在手中,她拿着灯原地舞了一圈,笑颜明媚对他道:“今夜,你将失去的所有,就从它开始。”
  莫忧将灯放在烛火上,看着灯壁上歪扭的两个字被火焰吞噬,心中说不出的快意忽地化作大笑,火光映衬下,凤冠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她笑得狰狞,笑得肆意狂放。一身锦丽华服,唇色嗜血般嫣红,就如妖艳的女妖,一把火要烧尽世间所有。
  她突然停住大笑,就像她开始大笑时一样突然。
  她将已经完全烧着的鸳鸯灯狠狠掷在地上,头上的凤冠因她剧烈动作抖落在地,挽好的乌发披散下来,脸上表情凶狠。
  此时此刻,她就像个疯子。
  她疯了一样开始砸安放在屋里的酒,酒香浓烈得呛人。
  今夜,她要烧了一切,一切的苦,一切的仇,还有她惨淡的一生,统统都要烧掉!
  烈酒流淌在地,酒渍迅速蔓延,朝着角落里鸳鸯灯上跳跃的火苗延伸。
  “这只是开始……”她停止砸酒,一手柔柔抚摸着肚子,另一只手拿起桌上早已备好的剪子,锋利的剪子抵在腹上,隔着精细的凤服料子来回划动,“父债子偿,接下来,轮到他了。上次我划得浅,只是皮外伤,他逃过一劫,这次他是在劫难逃了。”
  司邑青喉结上下动了动,却还是说不出一句话,他拼尽所有力气想要阻止她,却只能牵动指节。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莫忧将剪子刺进腹中,她闷哼一声,脸上没有痛苦表情,只有复仇的快意享受。她握着剪子在腹中横着一划,更多的血喷涌而出。
  他红了眼,睚眦欲裂,眼泪翻涌而出,却终究是不能说,不能动。
  他才刚知道她有了他的孩子,她就无情地扼杀了他做父亲的权利,他恨极了她。可他连哭都做不到,他最爱的女人已经被仇恨逼得成了魔,他救不了他的孩子,也救不了孩子的母亲,只能任由眼泪滑落,心中一阵撕裂的痛,让他喘不过气来。
  见他痛苦的模样,莫忧更觉痛快。她猛地抽出剪子,伤口血流如注,她抬起占满鲜血的双手在眼前仔细地瞧,眼神透过染血的指尖看向地上的他,她笑如鬼魅,说:“然后,就该我了。”
  头发从她的耳旁垂下,遮住她一半的脸,忽然,她神色一滞,似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般眼中闪现一丝恐惧,接着变又由恐惧变为恼怒。她揪住自己的一缕头发,见里面混着一根白发,她怒极了地狠狠拉扯,青丝连着白发被她一并拔下。
  她气极了,气疯了,开始胡乱撕扯自己的头发,伤口剧痛她也顾不上,鲜血流了一地,顺着她的裙裾蔓延开去,蔓延到司邑青身边。他感到袖子被她的血浸湿,接着是整条手臂,再接着,他躺在她的鲜血中,心中的恐惧将他吞噬。
  他害怕,很害怕,可他无能为力,他知道,他就要失去她了。
  终于,莫忧停了下来,才撕扯了几下,她已经把自己的头发扯下了大半,有些地方已经能看到森白的头皮。
  她看着一地凌乱纠缠的黑色,却觉得那些都是骇人的白发。儿时娘亲的告诫犹言在耳,她长舒一口气,安然笑道:“我管住了自己的头发,没有人能取笑我。”
  室内的酒香越发浓烈,烈酒终于蔓延到了墙角,鸳鸯灯上的那团小小的火苗猛地蹿起,然后顺着一地的酒渍,扩散开来。
  渐渐地,酒香里混进了一股衣物烧焦的气味,才一转眼功夫,幽蓝色的火焰已经爬上了莫忧的裙裾一角,引得她兴奋地看去。
  司邑青亦看见了,他的眼中布满血丝,嘴里含糊地喊着她的名字。
  “莫……莫……”
  酒渍没有蔓延到他躺的地方,他是安全的,可她的裙裾下摆都被酒浸湿了!
  华姝宫外,看守的士兵有些开始站不住了,有人向李弘誉请示:“李大人,这酒香……里面……”
  李弘誉打断他,还是不让任何人进去,只说:“我知道了。”
  望着寂静的华姝宫,李弘誉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眼中为何有了湿意。他的声音很轻,无奈而悲伤。
  他说:“疯子。”
  屋内,火焰越发张扬。
  司邑青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他无暇顾及,泪眼中,他看见莫忧从身后的火苗中戚戚地回头,凝视着他,目光忽地变得柔和起来,她愍然道,“很快,你的皇位也没了。”
  在她身后,火焰已然张扬窜起。
  嘴角上扬,眉眼弯弯,那是她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笑容。
  “邑青,我们总算有个了结了。”
  火势蔓延得很快,须臾,便已烧上全身。
  殿内被火光映得通红,莫忧周身被火焰缠绕,炙热烧透了衣物,啃噬着她每一寸肌肤。她闻见华服烧焦的气味,也闻见了自己的皮肉被炙烤的气味,她觉得有些热,接着是痛,然后越来越痛。
  终于,她痛得什么也不顾了,用尽所有力气嘶喊嚎叫。
  她声嘶力竭的喊,烧得多痛苦,她就喊得多痛苦。
  她知道,她的痛,亦是他的痛。
  司邑青眼睁睁看着她被火焰吞噬,听见她的嘶喊,恨不得自己能代她受苦。他咬牙,拼命地移动手脚,终于,他的手指又动了动。他咬破自己的舌头,想用痛楚刺激身体赶快清醒,可效果甚微。他艰难地移动四肢,一寸一寸地向莫忧爬去,眼泪滴落,滴进地上那一滩鲜血中,却怎么也冲不淡血液的浓稠。
  口中鲜血淋淋,他竭力张嘴,却只说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句。
  “不……莫……莫……”
  莫忧听不见他的呼喊,她只听见自己的尖叫,刺耳,难听。
  李弘誉终究还是冲进了屋内,心里早有准备,可看到眼前的景象还是不由得一惊。
  火焰蹿上了轻纱罗帐,整个屋子都要燃起来了!
  他命人立刻扶起司邑青离开这里,还没迈开步子,手臂就被掐住,司邑青中了药,此时的力气却不小。
  他的嘴里满是鲜血,身体的知觉终于开始恢复,再一次的咬舌之痛更让他找回了些气力。
  生平第一次,李弘誉在他眼中看见了泪,他拉着他,乞求道:“弘誉,救救她,求你,我求你救救她!”
  这也是他生平第一次求人,乞求他此生唯一的挚友,求他救下自己最爱的那人。
  火势越来越大,浓烟已经呛得人咳嗽了。
  李弘誉没有回答,面色凝重到冷酷,他上前亲自扶着他,将他搀紧了些往外走。
  司邑青无力地被搀着,想要挣扎却力气不够,只能不住地乞求,“弘誉,我错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帮帮我,你帮帮我啊!”
  他哭泣着,乞求着,此生的悲痛在此时全部体会,可他的卑微却无人在意。
  没有人帮他,李弘誉半搀半拖将他带离火场,他不会帮他!
  司邑青还是被救出了华姝宫,所有人都在外面等着他,等着看他狼狈的样子,欣赏他这副可怜模样。
  这蜷在地上哆嗦的人,这哭得撕心裂肺的人,就是昔日风光无两的司邑青啊!
  华姝宫内,女人的尖叫尖锐得似乎能够划破夜空,烈火焚身,那该是怎样一种痛!
  有人开始救火,被李弘誉喝止。
  终于,火光冲破了屋顶。
  莫忧的尖叫变得虚弱,她的喉咙亦被灼烧着,不一会儿,便喊不出声了。她浑身缠着火焰,扑倒在地痛苦地挣扎,手指狠狠打在一旁的桌角上敲折了一截,她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却不觉得疼。和身上的痛比起来,这根本不算什么。
  剧痛中,她挣扎到没有一丝力气。
  她不能说,不能动了,渐渐地,她也觉得没那么痛了。
  她已经感觉不到一点痛了,尽管身上的火还在烧。耳边响起儿时娘亲的歌声,她听见自己稚嫩的声音也跟着在唱,唱的什么却怎么也听不清。 
  她觉得累极了,心情却也轻快极了。她觉得自己好困好困,困得要睡好大一觉。她的视线模糊,意识也开始混沌。身上火舌还在狂舞,似乎永远烧不尽她的恨!
  她好像看见司邑青在她眼前,他的额头青筋暴起,眼里一片血红,嘴里好像在喊着什么,她听不见。
  然后一晃神,她又看见司邑青衣冠楚楚地站在她面前,青玉缎带束发,嘴角噙着笑意,还是曾经的翩翩公子模样。他向她靠近了,她想躲开,却觉得自己累得再也躲不动了,也不想躲,更不用躲了。
  她又似乎看见好多熟悉的人在对她笑,他们笑得很开心,仿佛从未有过悲伤。她欣喜地看见她的哥哥,锦瑟,爵炎正向她招手,她想眨眨眼看看是不是真的,可她的眼皮已被烧掉了,她闭不上眼。
  她想哭,可泪水似乎都被烤干了,怎么也哭不出来。
  她好像看见他们转身了,她害怕地想,他们要走了吗?
  又要走了吗?
  她身上没有一块皮肤是完好的,焦黑中透着血肉,喉咙也彻底被烧坏了。她张嘴,被烧焦的面庞从嘴角处裂开,裂口几乎到了耳边。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她想叫住他们。
  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我害怕,我好害怕。
  我一定好好听话,不惹你们生气。
  我会学着乖巧懂事,我会学着知书达礼,我不会再让你们烦心。我的错,我都会改,你们喜欢的,我都可以学。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了。
  带我走吧,现在就带我走吧。
  过来,你们都走近一点。
  对,再近一点,让我看看你们,我都好久没看到你们了。
  我真的好累,累得走不动了,你们还愿意带我走吗?
  嗯,你们真好,说话要算话哦。
  房梁轰然倒塌,无尽的火海将她吞噬。
  ………………
  ………………
  ………………
  ——————
  华姝宫大火通天,不少从昏迷中醒来的宫人开始往外逃,李弘誉手下的将士也忙着搀扶仍在昏迷的人们。他们逃出火海时惊愕地看见,昔日高高在上的皇上被捆绑着,此时浑身是血蜷在地上,瑟瑟发抖地哭泣。
  司邑青的指尖被他掐破,十个指头无一完好。
  他已经恢复了体力,可已经没用了,他救不了她了。
  昔日精灵古怪的女子,亦是他最爱的女人,此刻已葬身火海。他再也看不到她那双灵动的双眸,再也听不到她嬉笑的声音。
  他痛极,却只能在这里哭喊,直至声音嘶哑。
  其实,在她拿着剪子伤害自己的时候,他就想说,他知道错了,他真的知道错了。一切的过错都让他承担吧,所有的仇恨都发泄在他身上吧,权势,地位,他什么都不在乎了,他只要她好好活着!
  可他无法说出口。
  她是如此恨他,恨到根本不愿给他机会把话说出来。
  她是如此心狠,要他说不得,动不得,意识却完全清醒。她要他无能为力看着她死,她竟以如此残忍的手段报复他,让他痛苦,让他生不如死。
  火焰吞噬她的最后一刻,她笑得那样动人,却是说,“邑青,我们终于有个了结了。”
  要他失去所有,她做到了。
  议事厅叛乱,他赶来救她,那一刻,她就是他的所有啊!
  可她是如此恨他,恨到根本不愿给他机会把话说出口。
  皇宫里的动乱已经平息,华姝殿外围着一层又一层的禁军,整个皇宫都安静下来了。他撕心裂肺的哭声已经沙哑,被屋宇坍塌的巨响遮盖。
  正是亥时一刻,通天的火光照亮黑夜,似乎整个皇宫都亮堂起来。
  一排排将士站在他周围,手中的兵器寒光闪闪,在这偌大的皇宫,所有人将他团团围住。
  将他的狼狈,他的悲伤,团团围住。
  那希冀着无忧的女子,终究为仇而死,悔恨如他,失去所有,失去她。
  沉沦的夜,他们注定的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  

  ☆、安平:终老

作者有话要说:  有没有人在看呀,总感觉那可怜的点击量是有人不小心点到的……
  羯岭又来信了,大哥在信中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
  只要我能怀上龙裔,他便能助我儿夺得太子之位。
  只是,且不论如今羯岭国将不国,就算还是原来那样,他身为羯岭之君,从来都是说不上话的。
  两年了,芸姜亡国,两年了。
  他坐上羯岭之君的宝座,亦是两年了。
  从前朝静妃到如今的仪妃,两年之于我,恍若一梦。
  梦里我还是母后口中的平儿,羯岭八公主。白犀山下,约定的那个地方,还有人在等我,我们说好要一起过没有宫廷礼教的平凡生活。
  梦境总是变幻无常,前一刻我还憧憬着隐姓埋名后的自由,下一刻,父皇一剑而出,白犀山下,他的血染红了我最爱的鸢尾花。
  父皇说,嫁不嫁,由不得你。
  山脚垒起一座土坯,和他一起被埋葬的,还有我所不敢奢求的爱情。
  我不能反抗,我的命运,生来如此。
  就这样,我嫁做了邑青的妃子。
  邑青,他总爱我这么叫他。
  我以为我会恨他,没有任何理由,只因我做了他的妃子。可我不恨他,我也从未想过他会对我有感情,即使他那时候对我很好。
  他总是透过我眼,看到另一个人,然后说,你笑起来真好看,真像她。
  其实,我很少笑的。
  那是收到母后的来信,说她病好了,或是御花园的蝴蝶翩翩而舞,让我想起春来百花开时,那个人为我捕蝶的笨拙模样。
  我很少笑,邑青却喜欢我笑。
  父皇来信总叮咛我在芸姜要小心行事,尽快生得一男半女,巩固自己的地位。宇文雅玥还坐在皇后的位置上,他希望我取而代之。
  他以为我很得宠,不只是他,所有人都这样以为。
  甚至我也有了些错觉,越殷攻羯岭,他施兵相助,我以为我可以用自己来报答他。
  他却问,“你还爱我,对吗?”
  他语气温柔,眼中却带着股狠意,仿佛在威胁我只能给他满意的答案。那时我才开始觉得,原来他如此可怜。
  如此,爱而不得。
  我爱的那人死在父皇手中,葬在白犀山下;而他爱的那个人,我甚至不想去了解她。
  那时候,我已经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致了,就连邑青将她从长林带回烨城的时候,我也只是想想,他得到他想要的了么。
  幽深的冷宫,是最适合我的地方。我无意争宠,也无法。
  邑青的妃子很多,那个叫莫忧的女人被带回来后,也有几个受冷落的妃子来找过我的麻烦。在她们看来,我也是享受过盛宠的,却还是被打入冷宫,那个新来的嚣张妃子,定也是我这样的下场。
  我的下场是什么样呢?我自己都不知道。
  而她的下场……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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