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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仙途-第9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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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音看他神情变化,忽又轻轻击掌,微笑道:“还有一点,就在于你这藏得极深的桀骜不驯。栖霞总是说你软骨头,哈,功利与软骨头只是一线之隔,差别却是天地之远,可笑栖霞,至今不悟!”

李珣微垂下头,看上去很是谦卑,然而他心中却有一把火在烧。

不得不承认,在某种层面上,古音已把他看得透了,这无疑是非常危险的,可在此刻,李珣心里迸发出来的,却是一波强烈的满足。

这是一种另类的承认,比亲人长辈的夸奖,更能让他获得如饮醇酒般的自豪感。

当然,这感觉只会让他的脑子越发清醒,他很快发觉自己刚才似是错漏了一点儿细节,心中微动,脸上却是略显自嘲的笑容。

“古宗主太看得起我了,事实上是,我在你们面前依然不堪一击。至于那些心中的念头,坦白地说,任何一人都会或多或少地想到,只是有人会区分,什么是合理的愿望,什么是狂妄的臆想!我自认为理智更多一些。”

古音浅浅一笑,看得出来,她对李珣的坦白相当欣赏,不过很快又道:“臆想?什么是臆想?”

“嗯,臆想就是……”

没等李珣说出个一二来,古音便打断他的话,续道:“臆想就是没有现实可依的想法。像下界有些凡人,妄想天下掉下块金子来,这是臆想,可与之相对的,你,真的做不到那一切吗?”

在这一刻,古音眉目间神情气度,已消去了最后一点儿随意与慵懒,森森然如剑出鞘,直指人心。

李珣明明有所准备,可就是抵不住这突来的一击,窒了窒,才勉力开口道:“也许,有机会的话。”

这回答缺乏坚定的因子,但与之前那些话联系在一起,已足以构成相当严重的挑衅,甚至于侮辱。

可是,古音却渐展欢颜:“是了,时间本身便是无数的可能,漫长的时间,则可以抹掉一切的不可能。你、我,没有人知道一百年以后会发生什么。也许你会死掉,也许你会达成一切的心愿……好了,我们暂时停下来。”

与她的声音一致的,是云车本身。

不知何时,云车已经越过了千折关,到达了一处李珣从来没有进入的所在,停了下来。

李珣猛然间发觉,天亮了!

北极夜摩天本是没有白日这一说的,北极冰原千百万年来,一直在极夜的笼罩之下,不见天日,可是,这里面仍有一个例外,那便是夜摩天最核心的所在─

心园。

可能是由于周围元气的精微变化,心园内日夜更替与北极之外并无两样。

此时,北极之外是中午,这里便也阳光和暖,草木成荫。在万里冰雪的北极中心处,能见到这样的情景,也堪称是个奇迹了。

只可惜,李珣实在没有心情去打量眼前的景致,古音似实还虚的言语,给他的压力太大了,他此时还能保持一个清明的心态,才真叫奇迹。

等到身边的古音站起身来,他才愕然抬头。

古音以一个优雅的姿势下了云车,方回眸道:“怎么,还想在上面待多久?”

李珣忙从另一边下了车,一等他落地,云车又自发开动,绕到后面去了。倒是一路不见的猫儿,不知从哪里跳出来,喵喵地窜上古音的肩膀,圆脸大咧咧地在古音脸颊上蹭着。

古音的笑容倒有几分溺爱的味道,但却十分有节制,任猫儿蹭了两下,她便反手轻敲其鼻头。

猫儿会意,瞄了李珣一眼,身形腾动,一转眼没入前方掩映的园林中,不知去了哪里。

先前紧绷的心态因为这个插曲而稍有放松,李珣总算有心情四处打量。

这里应该就是心园了,曾经听林无忧说过,心园所处之地,四季如春,百花不谢,又因为是妙化宗之山门所在,故而在亭台楼阁之内,终日丝竹之声不绝。

此时一阵风吹过来,李珣倒还是真听到了些许余音。

“你……”

古音才刚开了个头,李珣便迅速转脸过来,神情专注。

看他这模样,古音不由露齿一笑,旋又以袖掩唇,眉目间竟是李珣从未见过的妩媚风流。

在李珣不知所措的表情下,古音摇了摇头:“不说了,再说下去,总感觉自己在教唆似的。可是话又说回来,现在你感觉如何,心里可比以前放得开了?”

李珣张了张嘴,正要回答,古音倏地以指比唇,示意他不要说话。李珣忙闭上嘴,正莫名其妙之际,忽地便听到一声响彻行云的清唱─

“与鸥为客。绿野留吟屐。两行柳垂阴,是当日、仙翁手植。一亭寂寞。烟外带愁横,荷苒苒,展凉云,横卧虹千尺。”

这声音来得好生古怪,便如突兀从人的心底升起,然后贯得满身清爽,又透出耳目,只觉得眼前耳后诸物也益发地生动起来。

然而细品词意歌声,却又让人一腔寂寞,欲出无地。

李珣不由自主看向古音,他自然听得出,放歌此人,当为此中国手,而能在这心园中如此随意吟唱之人,又岂是凡俗之辈?

古音却只当没看到他的疑惑,伸手虚引,和李珣在弯曲的小径上缓步前行,在歌声暂歇之际,忽地又续到上回。

“说清楚,你现在可放开了么?”

李珣先前还有话要说,可如今被古音再问一遍,他满腹的回应忽地就卡在喉咙里,欲出不得。

古音轻轻一叹,摇了摇头:“果然,我仍未打到实处。”

她眸光投注在李珣脸上,其中竟是从未有过的专注清明:“先前几个猜想虽各有不同,但其中仍有一个共同之处。那便是,猜想中,总把你的靶子放在我、栖霞、青鸾的身上。

“现在看来,也许是有那么一些,可是,却仍未搔到最痒处。那么,我们换个靶子试试……知道刚刚唱曲儿的那人是谁么?”

不知为何,看到古音此时的眼神,李珣的心脏忽地不可抑止地狂跳起来,这是一种说不清楚的预感,他隐约觉得,接下来,古音会给他带来一些足以使心脏难以承受的信息。

而这,也是他几十年来,一直不断的臆测、探求的。

没理由,他就是有这种感觉。

“看起来,你已经做好了准备。”

古音这一回看透了李珣的内心。

只是,她也在用一个奇妙的方式来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

古音堪称造化杰作的纤纤玉手轻抚上胸口,接着,徐徐地吸了一口长气,末了才笑道:“自从事情发生以后,我也是第一次对别人说出来,说实话,我也很紧张呢。”

说话间,两人已经步至小径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草木掩映下的亭台楼阁,终于显出真身,这其中园林布局,李珣是没心情看的,在视力范围扩大的第一时间,他便锁定了其中一个小亭内,倚栏凭望的那个人影。

和风习习,吹动袍袖衣袂,恍恍忽若凌仙境。而亭中那人,也就是这仙境中不可剥离的关键一点。

李珣倏忽间便有一种明悟:“这便是刚刚放歌清唱的人,那么,他是谁?”

这是一个看似很容易的推理,可是李珣的脑子却是僵滞了,怎么也没有力气去进行“下一步”。

这时候,古音回眸,将李珣的表情尽数收入眼内。

这表情或许是真的有什么可笑的地方,她唇边的弧度越发地深刻:“走吧,去见见他!”

“他是谁?”

李珣本能地问了一句,可是这话音却像是往深谷中抛下一根绣花针,幽幽缈缈,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

“怎么,还没想到吗?这是我叔父啊!”

“叔父、叔父……”

喃喃地将这个称号念了几声,李珣一团浆糊的脑子里,才勉强分辨出这其中的意义所在。

而这个时候,他和古音已经站在了小亭之中,距离那放眼远眺的身影,只差了两臂的距离。

“古音的叔父?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牛力士、天芷、鲲鹏,他们都说过的,他们……”

李珣彻底懵了。他呆呆地看着那人的背影,脑际一片空白。

那人似乎没有察觉亭中多了两个人,依然保持着先前的姿态,没有半点儿动弹。

这时候,古音上前一步,神情气度也在这一步间,恢复到了李珣最为熟悉的文秀雅致,她用一个无可挑剔的动作,向着那人影行礼,口中和声道:“叔父万安。”

那人影动了动,由于古音在前面挡着,在李珣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那人好像扭了扭头,看了古音一眼,并没有说话。

古音则在微笑着续道:“你且看看,我今天带了什么人来?”

说着,她侧开一步,让李珣和那人之间再无阻隔。

李珣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脑子似乎有点儿活力了,他将自己的表情稍做调整,用他有生以来最大的勇气,将目光迎了上去。

而栏边那人也侧过身来,一对死寂消沉的眸光,投射过来。

李珣完全看到了那人面貌。

是的,他承认,那人的面容是给他带来了冲击,虽然从未见过面,可他差点便让这人的名号脱口而出。

然而,紧接着,他与此人目光交接,这一个瞬间的接触,像是突然开启的无底黑洞,将他所有的临将喷发的情绪尽数吸入。

一道彻骨的冰寒,从他尾椎处蔓延而上,一段段地冻结了他的身躯,最后流入大脑,让他的思维也在瞬间停滞。

恍惚间,好像是古音投过来一道视线,李珣并不怎么确定,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在他恢复了正常的思维之后,他所感知到的,只有那来自于他心底的,一声摧折崩裂的轰响。

这响声漫过喉头,在唇齿间打转儿,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支离破碎的呻吟,溢流在空气中─

第七集 错体血魔 第七章 幽禁

“幽玄傀儡,这是幽玄傀儡!”

听到李珣的呻吟声,古音很惊讶地看过来:“哦,很不错呢,竟然一眼就能看出来!”

李珣没有回答,他的全副心神都集中在眼前这人的脸上,再容不下其它。

现在,他可以十二万分地肯定,此人必是玉散人;同样的,他也可以十二万分的肯定,这人已被炼成了幽玄傀儡,所用法门,无一疏失。

玉散人,幽玄傀儡?幽玄傀儡,玉散人?

荒谬!

他又打了一个寒颤,只觉得冷意已经透进骨髓深处,让呼吸也艰难了许多。可与之同时,脑子里的认知却是越来越清晰:

玉散人……死了!

从遇到牛力士那一刻起,这个模糊的认识已潜伏了好长一段时间,又经由天芷的阐发,终于在今日,变成了确信的现实。

可是,与之前比起来,那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此时此刻,李珣彻底明白。

即便在此之前,牛力士与天芷已用不同的方式来验证这一点,而他心中也已预设下成千上万个“相信”,但在真正接触到结果之时,他恍然发觉,原来那已经在心底深处腐烂的根茎,依然是─

“不信!”

他怎么能相信呢?

他的仇人,带给他彻头彻尾屈辱的仇人,他心中几百万次诅咒的对象,甚至是他一生一世敌对追逐的目标……

在他几十年的生命历程里,这个人像是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他,似乎无处不在,而在今天,却用这么一种方式宣告─

对不住了,这只是一个虚无的泡沫而已。

那他是什么?对着天空大叫的疯子?还是狠揍空气的傻瓜?又或是连生命都要用虚无来支撑的笑话?

他忽地想到了坐忘峰,想到了临渊台,想到了他从台上一跃而下,在无可凭依的虚空中翻滚、挣扎,被一层又一层的重力加诸身上,彷佛永无止境的坠落过程。

一如此刻!

不对!至少在那时,他依然知道自己坠落的方向,可如今,四顾茫茫,全无凭依。

他的身体、思想彷佛也要被虚化掉了,也许在下一刻,他便将成为另一个泡沫,“波”地破碎,留不下半点儿痕迹。

这是一场噩梦,他就在噩梦中窒息,似乎永远都不会再醒过来。

这时候,一个似乎很眼熟的影子从他眼前飘过,又冷冷回眸─也许这是错觉。

但那身影、那眼神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剑,转眼破开了令他窒息的噩梦包裹,让现实的空气猛地扑入他口鼻之间。

李珣连打了几个寒颤,但在这一刻,他却真正地清醒过来。

这时候,古音正用饶有兴味的眼神打量他,李珣甚至能从她瞳孔的倒影中,看到自己苍白的脸。

尖锐的警报声在他脑子里炸响,无形的压迫从四面八面聚拢上来。李珣现在称不上多么冷静自若,但他却仍凭借着本能,将自己的面孔稍做调整,顺势成为一个被惊天秘辛惊呆了的家伙。

“玉散人,真是玉散人?”

“如假包换。”古音微微一笑,似是轻松自若,可她的眸光流转间,如雾如纱,在玉散人身上轻轻抹过,那其中意味儿却难以尽述,顿了顿,她悠悠道:“毕竟,我可只有一位叔父啊。”

随着对话的进行,李珣脑子里支离破碎的思路,终于开始一片片地拼接起来,也可以比较顺畅地控制面部的肌肉了。

他咽下一口唾沫,齿缝里还丝丝地透着凉气:“可是……”

李珣似是猛然醒悟,僵着脖子扭过脸去,盯着古音平静从容的面孔,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古音微抬眸光,与他眼神一对,那直贯心底的穿透力,让李珣在心神受震之余,更感觉到其中毫无伪饰的坦然。古音并没有刻意地遮掩什么,也完全不需要!

李珣真正苦笑了起来,在这一刻,“虚拟的他”和“真实的他”在一个微妙的分岔之后,天衣无缝地合在一起。

这让他全心全意地问出了一句话:“为什么呢?”

“真对不住了,这个却不是我今天要告诉你的。不过……”

仍是那穿透性的眸光,古音盯着李珣,脸上却是微笑:“我倒很想问你,这一回,我可是打中了靶子?”

李珣心中轻跳两下,但因心中已有所准备,闻言便苦笑道:“古宗主,这是说哪里话来?先前那些也就罢了,可这个……好吧,我承认,贵叔父这情形,确实是让我吃惊不小,但这和前面那些事,似乎绕不到一块儿去吧?”

“是啊,看起来确实与你没什么关系。可是,有一点我仍不明白!”

古音语气先抑后扬,深得纵横之旨:“之前我那几句诛心之言,说得不甚好听,你反应强烈,是在情理之中,不足为怪。可在刚才,为我叔父之事,你那反应是不是有些过激了?”

“过激?有吗?”李珣在尽力保持一个无辜的状态。

古音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微笑着,随手掐了个印诀。亭子四周水气被真息聚拢过来,渐蓄成形,接着凭空凝成了一面水镜。而水镜之上,正是李珣方才见到玉散人时的神情变化。

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方式来“驳斥”他,所以,李珣也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脸上,丰富至极的颜色变化。

由铁青到深红,再由深红到惨白,在面部肌肉细微的抽搐挤压之下,惊恐、愤怒、仇恨,甚至还有绝望……

一切一切不应该展现出来的表情,在这一刻,被他表现得淋漓尽致,最终再以一个崩溃性的失神做结。

果然!

李珣闭上了眼睛,旋又睁开。心中出奇地没有太多失措或是沮丧,他只是恍然间明白,原来,当积压了数十年的感情喷薄而出时,竟是这个样子的!如此,他还有什么可说的?

古音挥袖抹去水镜,在她做出这个动作的同时,李珣尽可能隐秘地提气,准备应对一切的变故。

古音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可她反而在另一侧栏杆旁边倚栏坐下,目光则落向花木掩映的极远处。

“很奇怪是不是?对一个素昧平生之人的生死,看得比自己所受的屈辱和威胁更重一些。说来好笑,我曾经以为是林阁的缘故……”

随着古音的低语,李珣脑子里不由浮现出那个已经模糊的身影,这回,连他都要笑了。

古音回眸看他,言语间似乎也有些笑谑。

“是了,如果这样看,就太瞧得起你的德行了。若你能为林阁打抱不平,由栖霞而波及叔父大人,还能如此投入,你又怎能活到今天?那么,就应该还有一个其它的缘故:有一个直接涉及到你,却为我们忽略的事情。是不是这样?”

李珣没有回答,此时他已不再去想别的事了,专注使他的神情如铜浇铁铸,再无丝毫波动,而眼中的寒意也已经蓄积到无法再遮掩的地步。

事情已经没法更糟糕了,与其虚与委蛇,还不如拼他一票!古音正好伤重……

此念未绝,侧方,一股相当熟悉的气机脉动喷发出来,势头并不如何霸道,却稳稳地压他一头。

玉散人!

李珣的身子彻底僵住!

在很久以前,从意识到玉散人有可能已经死去的那一刻起,李珣心中某个角落,便蕴育着这么一个疑问─

不说人伦上的问题,仅就理智而言,玉散人在与不在,对妙化宗又或散修盟会的实力,会有怎样的影响,古音应该有所认识。更别提要杀掉玉散人,她要付出什么代价……

现在,答案出现了。相应的,这被幽玄傀儡锁定的感觉,真他妈的糟透了!

这一刻,古音稳稳占据了上风,但看起来,她并没有快刀斩乱麻的意向。在一声轻轻的咳嗽之后,她彷佛忘记了刚刚说了些什么,又将目光投向远处,同时示意李珣也学她一样。

“那里,看到了吗?”

李珣怔了下,随着她的目光向那边眺望,在阳光映照下,李珣见得那处水波粼粼,似是一个小湖。

古音悠悠道:“那里是落玉湖,旁边修了座水榭,名唤‘一斛珠’,是叔父极喜欢的所在。”

本来已僵硬到崩溃边缘的气氛,在她的温声和语中慢慢地缓和了,李珣一时间竟再也提不起搏命的念头。

但同时,他也并不清楚古音要表达什么,他只能在使不出力的尴尬中,继续保持沉默。

古音也没指望他有所响应,只是稍顿,便微笑着讲下去。

“当然,叔父的性情你应该了解一些,除了吟风弄月,便是眠花宿柳,所以,那也是他荒唐享乐的地方。也就是在那儿,他死在了女人的肚皮上,元神湮没,想轮回亦不可得,皮囊则被拿来做这个傀儡……要去看看吗?”

李珣脑子里闪过“勾魂蚀元神术”这个概念,脑袋不自主地点了一点。

“好啊,随我来。”

李珣惊讶地看着她,看着她起身走出亭外,将最可能护她周全的幽玄傀儡抛在身后,一时间不明白她在搞什么鬼,但最终还是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古音不准备再一步步走到水榭那边,而是浮在半空,随风飘流。

李珣亦步亦趋,两人不过就是三两息的工夫,便来到湖面上空,李珣也看到了那所谓的“一斛珠榭”。

水榭临岸修建,岸上修着一个长方形的厅堂,面水处落地开窗,又有曲折石桥连入观水亭台。

总体来说固是雅致,却是四面透光,联想古音所说,玉散人生活之荒唐,可见一斑。

古音神情恬淡,看不出心态抑扬,她居高临下,指着观水亭台旁边的水面,道:“此水下千丈,是为北海泉眼之一,每日潮起时,水力相激,珠泡翻涌,如零琼碎玉,美不胜收,这也就是此湖、此榭名称的由来。可惜……”

她话没说完,两人耳边便又有歌声泛起,唱的却是刚刚那词的下阙。

“才因老尽,秀句君休觅。万绿正迷人,更愁入、山阳夜笛。百年心事,惟有玉阑知,吟未了,放船回,月下空相忆。”

歌声入耳,李珣面色微变。

人的心理也真是古怪,明明是同一人,同一曲,时间也不过就差了半炷香的工夫。先前听来,只觉得歌声绕梁,沁人肺腑,可如今再听,却有如苍凉荒野中孤魂泣诉,鬼声啾啾,让他通身遍体都被寒气浸了个透。

古音察觉到了他心底的变化,却不多说,待歌声消散,便接着上面的话,若无其事地说下去。

“可惜,这落玉遗珠的景致,这几十年来却是看不到了。倒有另外一景,新近得来,值得一观,我想,你对那景致应当很有兴趣才是。”

李珣心中仍被玉散人这歌声所惊,闻言嗯嗯连声,却也不知自己答应了什么。

看他这模样,古音哂然一笑:“也不过就是吟词唱曲罢了,不过残存下来的一缕神念作怪,亏你对幽玄傀儡有所了解,怎么这么不禁吓?”

李珣此时心态略有不稳,本来尴尬过了便罢,他却本能地回了一句:“呃,是吗?我只是见过这傀儡如何出手杀人,倒是没想过这节。”

此言一出,两人之间的气氛更缓和一些,而古音眸光一闪,似有所悟:“听闻你与幽魂噬影宗的百鬼道人是冤家对头,莫不是从他那儿见到的?”

“正是!”李珣回答得干脆,但警觉之心亦起,装作随口回应道:“百鬼那厮禁法、修为都有可称道处,但还是那‘影傀儡’最是麻烦,我曾在上面吃了不少亏。”

古音听了,微微点头:“果然……那也好,若是大家谈得妥,便再多劳烦你一件事罢!”

“啊?”

“下去吧!”

说话间,古音当先落下。

李珣目光敏锐,看得清楚,在下落之时,古音分明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几粒丹丸服下。落地后,也轻揉小腹,催化药力,面上更显出难以遮掩的倦色。

只要动得快……

李珣不免有些想法,但手指头才一动,他忽又想起一件事来。

当年在坐忘峰上,他无意间发觉古音不告而来,却因实力不济,险被灭口。而那时,钟隐是怎么救他来着?

古音却不知李珣心中转的什么念头,她在栏杆旁边斜斜坐了,目光投向波平如镜的湖面,李珣一边想着事情,一边站在她身侧,并没有坐下来的意思。

两人一时间竟然谁都没有开口,气氛安静得有些过分。直到日头微微下落,斜晖照水,光芒映目之际,古音才微笑了起来:“你可知道,你站的地方,正是叔父他毙命之地?”

李珣眼角抽了抽,没有说话。

古音将目光放回到这亭台中,环目四顾:“那真像是眼前一般。只可惜,眼下不是夜里,这湖中也不再有珍珠泉涌……越是这样,你就越不能错过另一个景致了,我想,你看了一定会很开心。”

随着她的话音,亭台之下,湖面忽然波翻浪涌,以亭台中心,中分两边,现出一个可容两人并行的甬道来,且尚有台阶相连,一眼看去,见不到底,下面似有隐隐微光,从这里却看不真切。

以李珣的眼力,自然看出这是一处颇巧妙的禁法机关,所仗非是人力,而是避水珠之类。

不过,在湖底修建这样一个机关,有什么使用价值吗?

容不得他多想,古音已站起身来,或许是药力发散的缘故,她面颊稍带红晕,气色好了许多。而她飘飞下落,走入湖水帘壁的身姿,亦如出水洛神,蹁跹飞舞,如幻如梦。

李珣不知自己为何突然有此想法,但见古音在水壁之下回眸相召,也不怠慢,跟了上去。

在他身形没入水面之下时,上方劈分开来的水流倏然合拢,水力激荡之际,浪花四溅,却一滴都没落到他身上去,但身子周遭却也为之一暗。

李珣脚步稍顿,但见前面古音浑若不知,依然向前,只能咬咬牙,亦步亦趋。

他每下一个层级,上方水面便合拢数分,丝毫不乱,而他向两边看时,湖底风光,透过水幕亦尽收眼底。偶有鱼类成群结队,从左右上下游过,映着透下的天光,倒是别有情味儿。

但李珣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在了古音身上。

在昏暗的环境中,前方古音雪白的身影异常醒目,又因光影交错,那身形若隐若现,正如她此时心思一般,难以捉摸。

正暗自揣摩的时候,古音身形忽地放缓了一些,等到李珣走到她身边,才调整步伐,使二人并肩而行,同时幽幽开口:“这其实是最糟糕的一种情况。”

“呃?”

“不是吗?无论是什么样的症结,只要彼此都还活在世上,总还有开解的可能。就像是我先前几个猜想,就算你承认了,也没什么。劝解、商量、补偿,总能想出个法子来,即便没有,居中权衡取舍,也不是什么难处。”

听她说得轻描淡写,李珣本不赞成,可是听到“权衡取舍”四字之时,心中一寒,倒是忘了反驳。

古音则接着说下去:“只有如你与叔父这般,有来无往,恨得莫名其妙的,才是绝大难题。欲杀无用、欲哭无泪,便是要找个发泄的口子也难。更何况……嗯,我这回冒了好大的险!”

听她话中有未尽之意,李珣为之大皱眉头,实在是搞不明白,古音究竟知道了些什么。

而现在,她又要引自己去何处?

此时,那如水晶宫般的水道早已走完,两人已在湖底更深处,这里光线更暗,只有两侧石壁上三三两两的夜明珠,发出青色幽光。

李珣发现,这里温度比外界要低上太多,而且,随着二人位置的加深,温度也就越来越低,隐隐寒气透肤刺骨,十分厉害。

好像也察觉到了李珣的心思,古音随口解释道:“再向下约百丈,便是北海泉眼之一,此处水气渐消而寒意渐长,穴眼周围更有万载玄冰,经年不化。寒意封血脉,透骨髓,倒是炼制法宝的好材质。”

说话间,她身形倏止。

李珣反应很快,亦停住身形,举目望去,前面好像挡着什么东西。

随着眼睛对光线的适应,他很快看清楚,那是一扇铁门,与甬道齐宽,将这通路堵得严严实实。

上面刻着些应是禁纹的纹路,沉沉的寒意便从铁门后面透过来,堵得人喉咙发紧。

“这是……”

“监牢。”

两个字便如冰珠般从古音唇齿间迸出来,铮铮寒气,令李珣身上一紧。

他皱起眉头道:“古宗主莫不是请我坐牢来了?”

“哪有的事。我之前不是说么,请你来看这落玉湖下新得的一景,因为立这监牢,堵塞了泉眼,去了湖上一景,但我想来,能新得此景,却也是值得的。”

古音微笑着走上前去,将纤手放在冰冷的铁门上,随着气机几次移换,铁门上诸般纹路微微一亮,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吱”声中,向一侧移开。

滔滔寒潮,彷佛一头被饿极了的猛兽,咆哮如雷,轰然冲出,瞬间将甬道充得满了,温度更是向下狂掉。

直面这寒潮,古音重伤未愈,不由得呛咳两声,但很快她就缓过气来,侧开身子,让李珣看到铁门之后那片景色。

“冷锁乌金链,寒勾玉美人。这道景致,你可还满意么?”

她没有得到响应,只因为此时的李珣,已经彻底冻结了。

铁门之后,是一个冰室。

说是冰室,其实就是玄冰之中开辟一个五尺方圆的地方,为的就是安置冰室之内这位青衣佳人。

纵然有室外明珠照亮,李珣仍看不清她的面目,因为这女子垂首跪坐,长发垂流,遮住了她的脸。

而在她两肩侧上方,两条手指粗细的乌金锁链从半透明的冰壁下垂落下来,锁链末端嵌着两只玉勾,而玉勾尖端,则将女子皓腕一发穿透,将其拉高抬起,分张两边,由此牵动这青衣女子,两臂侧翻抬高,永受这吊坠之苦。

寒潮在狭小的空间内呼啸来去,吹荡着细细的锁链,牵动着女子手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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