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幺妹(杨家幺妹)-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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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逢场作戏,哪里当得准的?四妹妹想开些,到底是爹爹、兄长,就算是夫君,也不需如此生气罢。”玄观笑咪咪地倚在门边,“便是岳三弟,在那等风月之地,也是要应付一二的。”
杨幺呸了一声,道:“他们俩哪里是应付,根本就是乐在其中!比你还没规矩!”说罢,猛地打了一个喷嚏,愤恨道:“要不是他们,我至于受这罪么?”
玄观大笑道:“四妹妹不是知道么,我向来只在贵妇里周旋,少与青楼女子戏玩,其实左右就是图个乐子,哪里不是一样?再说了,潭州城里汉人与蒙古人各自为政,不是正和我意么?”
杨幺哼了一声,懒得理这等没皮没脸之人,觉得身上有些发冷,怕是受了寒,转身便要回房加衣。
玄观跟在她身后,被她关在门外,隔着门笑道:“他们都在厅里等着和你说话,你当真不去见他们?”
杨玄也不管仍是秋天,胡乱套上一件冬衣,方觉得身上暖和了些,又打了个喷嚏,昏沉着脑袋道:“谁耐烦去见他们!”慢慢倚倒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道:“我要去泉州寻张家的族人,赶紧把事给办了,洞庭那边还等着钱财支应呢!”
玄观好笑道:“你半路上逃跑时,怎的没想到洞庭那边急着等米下锅?这时倒急了。”半晌却没听到杨幺搭话,眉头一皱,“吱呀”一声推门进去,却看到杨幺满脸通红,半睁着眼躺在床上。
玄观探了探杨幺的额头,只觉得烧得滚烫,叹道:“你逞强在外头游荡了五天,今天又受了惊,哪里会不生病?依我说,你也歇歇心,家里父亲、兄长个个是有本事的,就是我这没用的表哥也能派上用处,何必天天惮精竭虑,担惊受怕的?”一边说着,一边扯过绵被替杨幺盖上,转身便要出门找大夫看病。
杨幺这病来势凶猛,一下子便烧得脑子昏沉,半昏迷间竟把眼前的玄观看成了杨岳,心里积了许多的委屈顿时发了出来,伸出手去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愣愣地看着他,说话间眼泪便流了出来,哭着道:“杨岳!都是我不好,你别生气,我再也不耍心眼,老老实实做你的好妹子,一辈子都不分开,你别把我丢给他们!”又抓着玄观的手道:“他们都不是好人,我……我只有一个人……”
玄观又气又怜,连连跺脚道,“糊涂孩子,你知道是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了!?就这样防着我们?”转头却看见杨恩、杨雄灰着脸站在门口。
杨恩长叹一声,慢慢走到床边,摸着杨幺的头,眼角噙着泪道:“老二、老三都说这孩子心思重,性子倔,如今这样子,是连老父都不肯认了……”
杨雄红着眼眶,丢下一句:“我去叫大夫!”便转身跑掉。
杨幺这一病居然在床上足足躺了七天!时醒时昏,杨恩三人自是担忧,潭州城里最好的九味堂坐堂李大夫却轻描淡写:“不需担心,这位姑娘虽说打小身子就弱,所幸好好调养了五六年,元气是保住了,此其一。心思过重,忧郁成疾,但偏又有了高人指点,内息十分沉稳,心疾不足为虑,此其二。此番病起,根子不过是此大灾里积劳,未曾休息,连日奔波,似又连番受了惊,发出来倒是好的!不出十日,便会大愈。”
杨恩等人听李大夫把来龙去脉说得如此清楚,有如亲见一般,方敢放下心来。
这李大夫与杨恩素来熟悉,见他一脸不振,不禁笑道:“老杨,养女儿和养儿子可不是一会事儿,儿子粗粗糙糙的,养精细了反而坏事,女儿家心思细,可不能放羊吃草,任她自生自灭,你养的三个儿子一个赛一个的出息。看你女儿这样子,必不是你亲手带大的,再不下点心思,只怕就要生分了,这么如花似玉的一个女儿,你也舍得?”
杨恩苦笑一声,把一脸不情愿的杨雄赶回驿馆坐镇,自家告了假,在杨幺床边扎扎实实守了七天,喂药送水,生生催出几许白发。直到杨幺病情再无反复,自个儿能喝下粥水,方才松了口气,到隔壁房里睡了足足一天。
杨幺虽是时醒时睡,除了当初错认了玄观,吃药吃饭时倒也一直清醒,自然晓得杨恩一番用心,便是杨雄日日来此,一天三遍地探视,她也略有所知。只是这两人给她最初印象实在太过恶劣,便如玄观一样,早早地隔在心外,半点也不肯容他们进入。
饶是如此,杨幺对杨恩的关心倒也回应起来,问好时知道点个头,喂药时知道道个谢,见杨恩辛苦几日也轻轻地说了句“早点去稍息罢。”除此之外,只是自个儿沉思。
杨恩老怀大慰地去休息,玄观被杨雄强拉着一并坐在杨幺房里,见得杨幺慢慢吃完了一碗清粥,杨雄陪着笑,战战兢兢地道:“妹妹,大哥灌多了黄汤,冒犯了妹妹,还望妹妹大人有大量,原谅大哥这一次。”
玄观在一边敲着边鼓,笑道:“大哥平日里最喜欢把四妹妹挂在嘴上夸耀,他那些朋友哪个不知道杨家老四比几个哥哥都出息得多,蒙、藏、回语一学就会,十来岁就是个小小的才女了。”看了看杨幺的脸色,又道:“当初大哥在驿站里专务接待各处各教的僧侣、教徒,但凡懂医术的,都变着法儿讨好人家,请去乡下给你瞧病,好不容易有个点头的,便欢天喜地一路好吃好喝侍候着。四妹妹,便是瞧在这点情份上,你就骂他几句,消消气罢。”
说到这份上,杨幺心里虽依旧是冷冷的,面上倒也缓和了些,转过头来看了看杨雄,突地说道:“你们怎的和蒙古人结仇的?”
第八章 泥中珠玉(中)
杨雄见得她开了口,似无怪罪之意,喜得无可无不可,忙答道:“潭州城里驻着两处守军,一处是威顺王爷麾下派驻于此的蒙古人军队,一处是本地的新附军,皆是南人。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那些蒙古人只晓得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哪里又懂这些规矩,只当自家是老大,处处蛮横无理,一来二去,便与新附军结下仇来。”
杨雄停了一停,又道:“潭州驿站每日里接来迎往,尽是天下各处的奇珍异宝,换个手漏个空,便有大把的银子入袋,便是各处的达官贵人,若是伺候好了,也是用得上的。蒙古人想独吞这处收益,排挤南人、汉人出身的吏员,我们自然与新附军一拍即合,联起手来,这样,便和蒙古百户结下仇来,没想到,连累了妹妹。”
杨幺想了想,抬头问道:“如此说来,你们这里存下的东西,和张家在泉州经商的收益相较,多少如何?”
杨雄哈哈一笑,傲然道:“妹妹想想,但凡沿海商家要过长江,不在我们手里走一回,怎么又过得了潭州城?!便是广州、杭州、上海等处的商人,也是躲不了的。若不是利大,蒙古人怎的会把我们当成弑父仇人一般!”
玄观见他一副小人得志样,不由在旁边连连咳嗽,杨雄不明所以,转眼一看杨幺已经躺倒蒙头,只留了个后背给他,顿时把吹嘘的话吞回了肚里,万般委屈地道:“张家那族人似是……颇为精明,赚的钱……也……也不比咱们家少。”
杨幺见惯了杨岳的大气浑厚,哪里看得上杨雄这般小家子模样,仍是闭目不理。
杨雄见是这次便要砸锅,又急又委屈,猛扯玄观袍角,玄观无奈救场道:“张家泉州的生意虽是不小,但若是无叔父与大哥在潭州城里与本地豪绅及新附军交好,岳州官面上怎么又能让张、杨两家种田的民户逍遥自在,便是那些岳州城里的官家富豪都要对两家礼让三分?又怎么由得他们收聚流民,离乡下湖?四妹妹,你说可是?”
杨幺沉默半晌,直把杨雄急得要上房揭瓦,方转过身来,看着杨雄问道:“你——成亲了没?”
杨雄大大地一愣,看了玄观一眼,小心翼翼地答道:“为兄还未成亲。”
“打算何时成亲?”杨幺继续问
杨雄此回绝不敢说“良家女子哪比得上青楼艳妓风骚,偶尔换个口味还行,娶回家就免了。”此类的真心话,搜肠刮肚想了几句正经话,又怕出错,只好干巴巴地答道:“为兄……为兄还未有想过。”
杨幺点点头,冷冷道:“你还是不要成亲的好,省得祸害了良家女子!”不等杨雄答话,狠狠瞪了他一眼,啐道:“色胚!要我原谅你,休想!”说罢,用力跌下床帘,来个眼不见为净!
杨雄气得满脸通红,偏又理亏心虚,不敢上前理论,一脸沮丧地被玄观拉出门来,哼哼唧唧抱怨着:“都怪你,不早些告诉我,还有小岳,他自家的性子温厚,咋就把妹妹养得这么厉害?这样下去,我……我出不了头了!”
玄观拍着杨雄的肩头笑道:“大哥,今天已是不错了,你不知道你妹子的性子,她若是真把你当仇人,连和你搭话都嫌费力气,哪里肯问你这么些话?我和你说,你妹子实在是被杨岳惯坏了的,你那样惹了她,若不是她大哥,哪里又是骂几句就可以了帐的?你就知足罢。”
“她对爹爹可不是这样……”杨雄嘀咕着。
“你爹最多也就是狎妓被她看到了不是?又实实在在伺候了她这几天,要是常人,早张嘴叫爹了不是?”
玄观正说着,黄石道人灰头土脸地奔上楼来,远远便叫:“师叔,鲁鲁真郡主又来了,非要见师叔不可!”
杨雄顿时精神来了,嘻笑道:“小玄,果真是最难消受美人恩,镇南王的郡主大老远从广西来这里,你定是夜夜春宵吧?啥时候也教教大哥,怎么降伏此等难缠的蒙古贵女吧!”
玄观睨了他一眼,晒道:“你若是出了家,拜到我门下,双修大法、房中术、素女经、密宗欢喜禅,你爱学哪样我就教哪样!”
杨雄顿时缩头,讪笑道:“我爹知道你是个道士,就差点气急攻心了,天天想着让你还俗,要是我说要出家,怕是会把他活活气死!”
玄观哼一声,甩手下楼,道:“你知道就好!这几日少去楼里厮混,一身的脂粉味,你当你妹妹闻不出么?”
杨幺躺了七天,心里着实不耐,她既想着杨岳在洞庭湖的艰难,又一心想到泉州历练一番,好为自个儿找个活路。
此时病既好了,就挣扎着要起身上路,杨恩哪里肯放,自然找出理由来:“幺儿,当初虽说是让你去泉州联系张氏族人,变卖家财,但张家就是张家,哪里能让一个姓杨的办这事?你自然是前锋了,后头张家定会派个总领的人来,你且等等看罢。”
玄观笑道:“伯父和大哥正梳理帐目,第一笔款子过几日就会有牢靠的人送到洞庭,也不急于一时。”
杨幺点点头,她自问没本事一个人去办这变卖家财的事,不过因着洞庭流域收聚流民、招集旧部实在是件大事,张、杨两家真正得力的俱都派了过去,方才轮得到她上潭州赴泉州。潭州产业在她父兄之手,自是好办。这泉州之事,张家定会派个人来的。她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杨恩见她点头,心中欢喜,原想着领她回潭州城里自家宅子里居住,一则怕她不愿,二则也担心蒙古人不死心。玄观有威顺王府作靠山,蒙古人是不敢乱来的。
只是作父亲的自然要替女儿的名声考虑,杨恩思量再三,看着杨幺心情尚好,轻声细语地道:“幺儿,为父听说张家老四很是中意你,张族长也有意定了这门亲,可是?”
杨幺顿时警惕起来,瞪了玄观一眼,冷冷地道:“这事三哥都知道。你可以问三哥,别人说的都作不了准。”
杨恩有些头痛,他也明知自家这个女儿心里有隔膜,还没拿他当父亲看。这个时候提亲事,怕是会弄巧成拙,但又不能不提,越发把声音放柔了,说道:“幺儿,爹爹想着,你若是不喜欢张家老四,这亲事自然不成,你给爹爹说个准信,爹爹替你作主。”
杨幺自然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丢下一句:“亲事,我只听三哥的。”转身便回了房。
杨恩哭笑不得地愣在当场,过了半晌方叹道:“果真是生身父母不如养身父母,小岳养了她,她眼里就只有小岳了。”
玄观摇头道:“叔父错了,她说的只不过是托词,怕的是张家亲事若是靠你作主了,别家的亲事也由不了她。她的性子,亲事便是岳三弟也是作不了主的。
杨恩一愣,突然笑道:“幺儿当真伶俐,我原本想着只要她推了张家的亲事,我就作主把你们俩的亲事定下来。没想到,倒是被她推了个干净,小岳远在洞庭,我又问谁去?”
玄观仍是摇头,道:“叔父,小侄和四妹妹定是不成的。且不说四妹妹愿不愿意。就是小侄这边,我师父一心想让我继承道统,哪里会让我还俗?”
第八章 泥中珠玉(下)
杨恩捋了捋梳理得甚是华美的短须,不以为然地道:“小玄,自从你十多岁时和咱们家认了亲,我就没当你是外人。不瞒你说,张、杨两家的前途、白莲教的大事,我都没放在心上,只有咱钟家几口子人过日子才最重要!”说罢,瞅着玄观又道:“这道袍于你而言,也就是一张皮,穿也好脱也好不过是为了白莲教,为了彭祖。你小子别拿这些个巧话来糊弄叔父,钟家只有六个人,你们五个一个都别想跑,统统都得生儿育女,子子孙孙!”不待玄观再说,站起身来斩钉截铁道:“你是幺儿的远房表哥,中表之亲,亲上加亲,最是妥当,小岳养了幺儿,但他也要叫我一声爹,最后还是我说了算!”说罢转身下楼离去。
玄观坐在椅子上,撑着额头,叹了口气道:“这可不是我的意思,你也明白了吧?”
“我就知道他们总要算计我!”杨幺从门外走了进来,冷笑道:“我这个爹果真是好啊,倒也男女看得一样,全是传宗接代的工具!一个都别想跑!”
“倒也不全是为了这个,你天天住在我这里,总要有个说法不是?”玄观笑道。
“怎的没有说法?没有你作靠山,凭着潭州的新附军,就能让岳州路出公文让张、杨两家迁移二百里?”杨幺睨着玄观,“他们难道不知道你名声不好?放我去泉州了,岂不是一了百了?我青楼都闹了,还担心什么名声?”
玄观哈哈一笑道:“我也知道弄这些玄虚定是唬不住你的。你也别抱怨我了,张家的人早上路了,这两日便到。你若是走了,哪里又会回潭州,这事儿自然不用提了,你且忍忍罢。”
杨幺哼了一声,也不否认,斜斜靠在门边,静静看着远处将要落下的夕阳,红彤彤的火烧云漫布天边,分外艳丽。
杨幺见得这片景色,一时走了神,似乎又回到了遥远前世,喃喃道:“这大元朝是不是就像要下山的夕阳,泉州就是那片火烧云……”
玄观走出门来,背靠墙壁,在杨幺脚下箕坐,从木廊上看着天上的流云,轻声笑道:“原来四妹妹比为兄还要看好白莲教,如今便开始为大元哀悼了?”
“不过是一时感慨,”杨幺收敛心神,瞟了玄观一眼,只见他眼光炯炯遥视前方,一腿曲起,淡青色道袍下摆随意散落在木板地面,全身被夕阳隐隐罩上一层金红色,越发显得如玉如宝。
杨幺转开眼光,继续道:“白莲教虽是势大,却是极散,举事有余,成事不足,你……你若是想成就一番事业,怕还是隐忍一时方好。”说完此话,心里却是暗恨自家没管住嘴巴,美色误人,果真是男女一样。
玄观掉过头来,凝视杨幺半晌,方说道:“你也是如此对岳三弟说的么?”
杨幺愕然看向玄观,答道:“他从不和我说这些事,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所以,我从没有说过。”
玄观点点头,又转过头去,静黩了片刻,突然说道:“我父亲姓邹,原是黄州麻城一个小铁匠,娶了钟氏为妻。两人皆是白莲教众,彭祖当初在袁州起事,事败而逃,便是藏匿在我家。我那时不过三岁”
杨幺转过头静静地听着。
“一月后便事发,双亲皆亡,彭祖带着我逃至江西,收我为徒。太一教里不少弟子也是白莲教众,见着我聪明容貌又好,引介给掌教地龙道长,收了作关门弟子。如今已有二十年。”
玄观伸直双腿,长吐了一口气,笑道:“这副皮囊确也好用,太一教要和龙虎教争那朝廷御封的玄派祖师的名头,趁着今上喜好享乐,便教我练习秘传房中术、素女经,机缘巧合派到了拉章大和尚座下侍奉,倒让我把密宗欢喜禅和道宗房中术两者合一,自创了双修大法,得了拉章大和尚的欢心,又替威顺王爷调教佛女,便有了威顺王府做靠山。彭祖见我历练出来,便让我做了这湖广行省的总坛主。”
杨幺听得他的过往,便也知他总是吃了大苦的,面色不禁柔和下来。
正说得好好的,玄观突然斜斜躺倒,身子歪在杨幺的脚边,一边伸出手指轻扯杨幺的裙角,一边由下至上的看着杨幺,见得杨幺一步不动,只是冷冷瞪着他作为,不由笑道:“四妹妹这性子倒有点像蒙古女子,我行我素,荤素不忌。”
杨幺一言不发看着他,突然道:“荤素不忌的来了,你还不应付去?”转头就走,玄观一扭头,鲁鲁真郡主的马车正向小楼驰来。
杨幺知道,鲁真真一来,玄观绝难有空管她。她躲在房中将头发打散,仿着潭州城里女子的样式,扎了两个圆髻,又在额头上打下些流海,稍稍遮住四分之一侧脸。
梳好头后,杨幺在杨雄送来的一堆衣物、首饰、脂粉中寻了一套城里常见衣裙换上,抹上粉底胭脂,顿时换了一个人一般,完全是一个潭州本地纤细俊雅的良家子,哪里看得出当初的岳州来的乡下小姑娘。
杨幺满意在向镜中人点点头,挑出两件金饰放入随身的小花囊中,拿上杨恩给她备好的身份路引,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她骑马绕到了西门,将马匹寄放在城郊的一家民户里,施施然地进了城。
此时天色将晚,太阳的大半边脸都落入地平线下。杨幺急急忙忙从城西赶到城南,看着溢香园边的五大商行货站已是掌起灯来,方撑着腰喘了口气。
眼看着货站一时不会关门,杨幺掉头找了家当辅,按照时下的金价把首饰当成了五张共五十两的中统银钞外加十几枚银币。
从当辅出来后,杨幺进了溢香园对面的稻香村糕点店,买了两斤最好的糕点。
杨幺提着糕点走近货站,踮着脚尖一扫,多亏她眼力好,一眼便在柜台边看到了当初示警于她的李二。
估摸着李二的样子,似是要下工,杨幺走了上去,施了一礼,道“小哥,还记得我么?”
李二哪里认得出来,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倒是柜台后面的王管事正巧转了出来,细细打量了杨幺一眼,笑道:“姑娘好,小李,这就是前几日来问潭州驿站的那位小姑娘。”
李二惊了一跳,左看右看,方红着脸结结巴巴道:“这位姑娘……小姐,我……小人一直没认出来。”
杨幺向王管事施了一礼,笑道:“大叔贵姓,小女子姓杨,今日特来谢过大叔指路。”又向李二感激道:“小哥贵姓?那日蒙小哥指教,今日特来拜谢。”
李二连连摆手,局促道:“不值得什么,小人叫李二,小姐叫我全名就是。”
王管事呵呵而笑:“杨姑娘有心,鄙姓王。”
杨幺笑道:“李二哥客气了,小女子原是乡下来的,哪里是什么小姐,家里排行老幺,李二哥唤我幺妹就是。”说罢双手捧上糕点,向王管事与李二道:“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王管事到底是外头跑见过一些世面的,客气两句,见杨幺坚持,便接过糕点,一斤留给李二带家去,一斤拆开给众伙计分食。又端了店里的板凳,请杨幺坐下歇息。
此时众伙计大半下工回家,只有逢值的几个守在外头,店里剩下王管事、杨幺、李二三人,王管事催着李二带了糕点回家吃饭,自家一边当值,一边陪杨幺述话。
王管事笑道:“杨姑娘看来是寻到贵亲了?”
杨幺点了点头,回答道:“多谢王叔挂心,已经寻到了。”杨幺随意看了看,货站里堆着尽是西域、东北来的各式毡、毛、皮货等物,不由问道:“王叔,贵商行的货是要运到哪里?”
王管事看了杨幺一眼,指了几处,道:“一批泉州、一批广州,还有一批要达至上海。”
杨幺眼睛一亮,探问道:“王叔,贵商行在泉州也有分店么?”
王管事笑道:“潭州五大商行联合,在泉州、广州、杭州、上海、扬州等朝廷设了市舶司的港口都开了分店。姑娘可是要去泉州?”
杨幺见被这精明管事揭破心意,顺水推舟,微微一笑,问道:“王叔说的正是,正要请教王叔,泉州城里商家可需要通晓藏、回、蒙、天竺语的通译?”
第九章 雪中送炭
听得杨幺的问话,王管事有不免愕然,探试着问道:“姑娘的贵亲有此才能?”
杨幺摇摇头,爽声道:“王叔,是小女子粗通四族商话,想着若是去泉州,找个糊口的路子,还请王叔指点一二。”
王管事虽觉此事有些蹊跷,思索片刻后仍答道:“如今色目商人在生意场里最是势大,咱们这些汉商都会说几句回回语,蒙古语是官话,也是能说的。但是会天竺语和藏语的就少了。泉州分店主掌与各族商人的交易,我时常听得那边的管事抱怨因为语言不通,吃了中间人的不少亏,想来姑娘若是确能与天竺、藏人说事,糊口是不难的。怕的是……”
杨幺站起来,施了一礼,恳切道:“还请王叔赐教,小女子万分感激。”
王管事连忙摆手,不受杨幺的礼,叹道:“怕的是,你虽是会说这些话,却未必是业里行话,急切间上不了手,若没有一个师父带你,是不成的。”
杨幺想了想,道:“王叔,教我语言的师父是常和各族商人打交道的,你且听听。”说罢,认真说了几句里讨价还价的回回语,那王管事眼睛一亮,也叽哩咕嘟说起来,两人对答了一会,王管事又一变,开始说蒙古语,杨幺不慌不忙地接上。
如此这般说了一会,王管事笑道:“姑娘放心去罢,泉州总少不了姑娘一口饭吃的。”
杨幺大喜称谢,王管事犹豫一会,又道:“如姑娘不嫌在下啰嗦,还有两句良言奉上。”
杨幺忙道:“王叔切莫如此说,小女子洗耳恭听。”
“如今蒙古人不知礼法,一味求财,对女子倒也无太多的拘束,但姑娘毕竟是汉人,抛头露面是有些不便,若是为生计所逼,不得不如此,或是换了外族服装,或是扮作男子,总是方便些,好在泉州外族之人极多,并不打眼,还请姑娘斟酌,此其一。”王管事顿了顿,见杨幺深以为感,便继续说道:“去了泉州,姑娘若是与贵亲一起,倒还无妨,若是独自一人,切切莫与喇嘛们打交道,番僧势大,横行无忌,寺院又好以海上交易谋利,在泉州时时可见,便是王公贵妇也要退让三分。姑娘好自为之。”
杨幺见王管事说得隐晦,便知他定是对她与玄观的关系知晓一二,越发感激他冒险提点,点头道:“小女子一定谨记。”又说了两句闲语,见得天色已晚,杨幺便告辞出门,方走出几十步,突听得身后王管事追了出来,递给她一封信,笑道:“杨姑娘如是有闲,可持此信去寻我泉州分店,想是他们也需姑娘助一臂之力。”
杨幺连番受此人良言,已是不知如何回报,此信更如雪中送炭,激动之余深深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重重说了一句:“多谢王叔!”便收了信,依依而去。
那王管事有些呆然,看着杨幺的背影,一边向回走,一边嘀咕,“这姑娘真是古怪,这礼数怎的有点像泉州也里温寺里黄毛绿眼的洋和尚?”
杨幺不过是来打听些泉州的消息,没想到却满载而归,前途豁然开朗,心情大好,仗着此身变装,也兴冲冲地在南城里逛了起来。走了一阵,却觉无趣,原来天色已晚,店铺大多关了大门,除了溢香园几家大酒楼还有客人外,余下的便是彩袖招招的青楼了。
杨幺大叹无趣,低头向西门走去,突然想起一事,脸色大变,顺手抓住身边路过的一人,也不看他面目急急问道:“今年是至正几年?”一边去摸怀里的银钞。
“你这疯……”那人受了惊吓,正要喝骂,看到杨幺的脸,突地一惊,正在细细打量,却被杨幺不耐烦地催道:“问你呢,至正几年?”
那人甚是开心,急忙答道:“妹子,今年是至正九年。”
杨幺一听“妹子”这两个字,立时打了个寒战,定神一看,却是杨雄和一脸笑意的李普胜站在身边,她正抓着杨雄的衣袖。
杨幺看着满脸欢喜的杨雄,在心里哀叹一声:“晦气!我怎么又和他撞上了?”忙松了手,退了开来,不禁恼道:“你怎么认出是我了?”
杨雄笑嘻嘻道:“你身上穿着是我亲自去挑的常服,样式虽是平常,料子却是丝罗锦,头发上束发髻的丝带也是我选的大都香品居的凤缕丝,面上的粉底是桂花霜,唇上的胭脂是……”杨雄看着杨幺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
杨幺一转头,看向两人的去处,正是灯火通明的青楼街,瞪了杨雄一眼,掉头就要走,杨雄急忙道:“妹妹,天色已晚,哥哥送你回去。”
杨幺心里有事,烦得想揍人,正不要理他,摸摸怀里的银钞,转念一想,停住了脚步。杨雄大喜,转头和李普胜打了个招呼,带着杨幺离去。
杨雄看着杨幺向西门而去,虽是疑惑,也不敢多问,正无语间,杨幺问道:“……你们准备送到洞庭的第一批款子也是银钞么?”
杨雄一愣,答道:“确是银钞,一共十万两。”
杨幺虽然早有准备,也被这数字吓了一跳,不禁自语道:“居然有这么多,还只是一部分?”
杨雄笑道:“总数怕是有二百万。足够在洞庭边垦田上千亩,扎水寨三十座,收聚流民五千人,建中型战船五十艘了。”心里算了算,道:“张家就算是没这个数,也有一百五十万锭以上。”
杨幺默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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