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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纪事-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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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望桌子上一拍,涵因一看,正是那天她掉落的簪子。
涵因在心里暗赞王徵聪明,一些蛛丝马迹便把事情猜个通透。当时王夫人还送给高家的姐妹一人一根这样子的簪子,为了以防万一涵因在见高煜的时候顺便管他要了来,但现在再狡辩什么的也没有意义了。涵因操纵这件事本意是让靖国公怕遭皇帝猜忌而放弃与王家联姻,并且促成自己和皓轩的婚事,倒并没有想过让王徵进宫。她那是没有捡起那簪子也不过是为了混淆视听罢了。
她笑道:“姐姐这个簪子倒是多。”
“你以为我入宫了,你就能得到皓轩哥哥吗?我把实情告诉皇上,让你来宫里陪我可好?”王徵脸上露出刻毒的笑容,缓缓的向涵因走过去。
涵因却迎着她的目光,回视过去,笑着说:“可我却知道姐姐不会这么做。”涵因走过去,冷冷的目光一直刺倒王徵的心底,她一把抓住王徵的手,嘴慢慢贴近她的耳边,轻声说:“男人都是好面子的,皇上见了姐姐,就算发现自己弄错了,也不会承认的,为了证明自己的眼光不差,相反还会更宠爱姐姐,但是如果姐姐亲口告诉他,他错了,他被骗了,姐姐你这么聪明,难道想不到自己会有什么下场么?”
王徵挣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冷笑一声:“你以为我还在乎这个?”
“姐姐好像到现在都没有身为王家长房嫡女的觉悟呢。”涵因的笑容愈发深沉:“现在王家越来越衰落,若是不能凭借这一次的机会重回中枢,怕是以后就要退出一流门阀之列了,姐姐可是身负家族复兴的重任呢。”
也不待王徵反驳,继续说道:“向来‘五姓’中选入宫中的女子作嫔妃的,都没有长房的嫡女,我姐姐是旁支所出自不必说,淑妃娘娘也是从族中过继到姐姐家中的,贤妃娘娘出身固然贵重,靖国公家却是六房。像姐姐这样的身份,便是封为皇后也当得。可如今姐姐进宫也不过能封个世妇、御女之流,而王家却同意了。可见王家紧迫之情。”
涵因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冷冷的给她分析着:“要说这件事本不难查,只要让可疑的人都找出来,让那天在场的两位皇子辨认即可,可是如此简单的事,却没有人去查实。宫里的娘娘们没有查,王家却把事情认了下来,可见根本没人在乎姐姐是不是那个人,或者说他们需要姐姐是那个人,姐姐便是了。”
“别说了!”王徵几近崩溃,一瞬间泪水决堤,她捂住耳朵,嘴里喃喃的说:“你知道什么!祖父最宠爱我,从小我要什么就给我什么,父亲亲手教我读书认字,从不逼我作女红!若不是……若不是……”她忽然想起父亲的提醒,让她咬牙把这件事认在自己身上,心瞬间冷了半截,再说不下去,跌坐在椅子上,怔怔的坐在那里,任凭泪水一滴滴滑落。
“为什么……凭什么……”王徵自言自语着,涵因并不说话,只静静的陪着她坐着。
不知坐了多久,王徵抬起头看看对面的涵因,发现她的目光里既没有战胜她的得意,没有幸灾乐祸的恶毒,也没有害了别人后的内疚,只是那么淡淡的望着她,似乎带着些同情,似乎那抹同情又只是自己的错觉。她咬咬牙,站了起来,恨恨说道:“我不会放过你的!”说罢转身就要离去。
涵因却走上前拉住她,在她耳边轻声说:“当日我对孝王说:‘殿下身为皇子,熟读孔孟,却不知道“孝悌”么?今日毒打幼弟,如何作得天下人的表率?’这句话,你可一定要记清楚了,便是日后对质也有说辞,娘娘。娘娘一定要宠冠**,这样才能狠狠的报复我,不是吗?”
王徵微微一愣,不再看她,双手攥了攥拳,径直离去了。
王徵离开后,涵因便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发呆。
“为什么……”涵因嘴角弯出一个充满了讽刺弧度,不知道是对王徵还是对自己:“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凭什么……就凭你没有力量,你必须依靠别人,所以他们需要你做什么,你就必须去做什么……”
涵因已经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放弃做一个好人的了,是在岭南整天提心吊胆的等着被赐死的时候,是裴邈跪在地上对她说:“我对不起你,但是为了家族只能委屈你。”的时候,还是她的亲信为了保护她而死的时候……
又不知不觉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了,涵因猛然从感怀中惊觉,自己这是怎么了……
从前的她,作这些事情的时候总是杀伐果断,不带一丝犹豫,但是自从她穿越到这具身体上之后,她突然觉得自己懦弱了许多,在某些时候,总是会有一种无法控制的冲动,让她偏离自己从前的轨道。比如对皓轩的感觉,再比如那次冲出去救泰王,又比如这一次对王徵,心中升起的那种悲凉和同情,让她整日感慨万千、心神难安,她怎么会变得如此脆弱……
自己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情感甚至行为,这让她很恼火,这样下去,以后不知道会出什么岔子。她甚至开始恨留给自己这具身体,却似乎始终没有真正离去的郑涵因,她要的是绝对的可控,而如今她连自己都控制不住,又如何去控制别人。
她要摆脱掉那个她,那个只会整日哭泣的女孩子,摆脱掉那些多余的情感,那些都是累赘,是她拿回自己应得一切的障碍。涵因的手紧紧攥成拳头,不停的对自己说:“她已经死了……现在是我……是我!”
晚间,高煜欣长的黑影突然从烛光制造的暗影中出现。
“你可满意了?”高煜的声音冷冷的,一双清亮的美目却射出如利刀般的寒光,仿佛要把涵因剖开一般。
涵因毫不客气的回视,脸上的笑容在跳动的烛火下愈发显得动人:“高公子为佳人痛心了。”
高煜冷笑了一声,身形一闪,便把插在涵因头上的累丝金簪拿到了手里:“现在让你换她出来也不晚,见了朝思暮想的美人儿,皇上定会龙颜大悦。”
涵因眯了眯眼睛,看着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玩味,似乎并不把他的失礼放在心上,笑容愈发迷人:“你放心的下么。”
“当然,你在那种地方才是如鱼得水。”
“我是在问你放心的下你姑姑的皇后之位么……”涵因望着他的眼神带着些许嘲讽。
高煜猛的抽回了扇子:“哼,你以为你是谁,下这种威胁你不觉得可笑么。”
“我自然无足轻重,一旦入宫,我必然依附于贤妃娘娘,而王徵再嫁到崔家,那就不是一个贵妃位置能摆平的了。你说你要不要担心皇后的位置呢?”
高煜的眉头微微皱起,射向涵因的眼神愈发冰冷,狠狠盯着这个小姑娘看了半天,迎向他的目光始终从容而淡然,和那张稚嫩的容颜搭在一起,混合出一种说不出的奇妙气质。
他最终垂下了长长的睫毛,倚在窗边,半饷不语,过了好一阵,才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我曾与王徵的哥哥王衡对弈,我们棋逢对手,虽是初见,却引为知己,那时他的身体已经很差了,为了和我下这一盘棋,熬了两天两夜,虽赢了我两目,病情却应为劳心费神加重了,没过多久便病逝了。这一次,又因为我,他唯一的妹妹被送入深宫之中……”
“那你就把这一切都归咎于我好了,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一些的话。”涵因却似乎对他的倾诉并不感冒,悠悠的打断了他:“人生在世怎可能事事皆如意,只是在你做决定之前,先要考虑清楚能不能承受最坏的结果和还有各种意外罢了。我早就做好事情不成而入宫的准备,你是否做好了接受自己是个卑鄙无耻之徒的准备?”
“你这是什么意思?”高煜眉头紧紧皱起又松开,这是他即将发怒表现。
涵因却毫不相让,紧紧逼视,高煜竟被她瞬间高涨的气势压住,忘记了自己的怒火,只听涵因的音量渐高,音色却更加清冷:“你今天过来指责我,不过是想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一点。可是,在你和我谋划整件事的时候,就应该做好心理准备,一定会有无辜的人受害,即便不是王徵,也可能是李徵、崔徵。现在这个时候,就算事情真相大白又怎么样,便是为了皇家的脸面,王徵也是要入宫的。你要是十分过意不去,不如请皇后娘娘多宽待她些。”
“你……”高煜狠狠的盯着她,目光尖利如刀,似乎想要剖开女孩尚未长足的小小身量,看看那里面藏着一副怎样的心肠。
涵因收回了咄咄逼人的目光,脸上又恢复了之前那种温和透着冷淡,亲切中带着疏离的笑容,“高公子若是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
高煜自嘲的笑了一声:“是啊,我有什么资格来质问你。我和你是一样的人。”说罢飞身而去。
涵因望着他消失在空中的背影,喃喃自语:“我们不一样,你做不到的……”
正文 第三十一章 出行
圣旨很快就下了,册封王徵为正四品美人,她入宫那天,遣人给涵因送来了一支一摸一样的累丝金簪,只是不知是不是原来那个。涵因看了那簪子许久,最终叹了一口气,将那惹来这一串是非的簪子收入匣中。
大太太的身子虽然好了,但大夫说她还需要调养一段时间,因此还是二太太管家。王徵离去,皓宁又不喜欢理事,总隔三差五的迟到,最后竟不来了。最后,协助二太太的姑娘便只有涵因了,她也渐渐接手分派一些杂事。
因贤妃将泰王养在名下,府里的下人们也都明镜似的,这位郑姑娘应该就是未来的大少奶奶了,无人敢小瞧了她,反而为了再未来主子面前留给好印象,都殷勤巴结。
涵因却比之前更加恭谨小心,只做二太太交代的事,不肯多说一句多管一件。遇到烦难之处则先查问旧例,也常找徐妈妈商议,最后再请示二太太。
二太太知道她和徐妈妈商议事情主要是为了给大太太通气,开始还是颇有戒心的,但见涵因行止有度,从不擅权生事,也并不搬弄是非,她也便放下心来。
有一次二太太因把府里的月例银子拿出去放贷,因二太太贪那家利钱,竟晚了一个多月还不及收回。底下的下人丫头敢怒不敢言,谁知有个小丫头叫小榕的,因家里头父亲病着,等着钱拿药,心里着急,四处跟人借钱也凑不够,救越想越不忿,竟起了把这事捅到老太太那里去的心思。沁雪跟小榕关系好,因此小榕便来偷偷跟她商量。
沁雪皱着眉头跟涵因说了这事的来龙去脉,“姑娘,二太太这次也太过分了,小榕若不是家里等着钱给他父亲续命,也不会急成这个样子。说实话,府里的下人,谁家不都指着这点钱养活一大家子呢。”
涵因知道这必定是有人借机生事,可是二太太这事是老太太在背后纵容,说不定连靖国公都默许了,大家都知道,却都不说破。若是真闹了出来,纵是二太太没脸,老太太、二太太必然怀疑大太太指使。
涵因想了想说道:“你叫她千万别去。纵是把事情揭了出来,一个卖了身的奴婢又能把主人家怎样,咱们府里虽然宽待下人,但也绝容不下犯上的。这样吧,你从我那里拿出二两银子给小榕送去,就说是找了几个相好的丫头凑给她的,叫她先给自己父亲治病。”
第二天,徐妈妈来找涵因,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什么,没说几句便开始探涵因的口风,话里话外提起小榕家的事。
涵因只笑着说了一句:“妈妈怎么来问旁人,听说魏姨娘身边的红霞跟那个小榕最好,那个丫头的家事也应该清楚,红霞虽然跟着魏姨娘,却是太太房里出去的,妈妈问她岂不省事。”
徐妈妈听了笑了笑,又闲扯些别的,便告辞走了。
“难为她想得周全。”大太太押了口参茶,对着转了一圈回来的徐妈妈说道:“暗地里的事,老太太知道委屈我在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便敲打敲打她,让她别弄得太过分,但若是闹到了明面上,她做得再错,恐怕老太太为了这个家的脸面也会护着她,心里头还会疑我,老爷和我也会生了嫌隙。哼,我看魏姨娘恢复得倒很好嘛,这么快就又有精神了。”
徐妈妈恨恨的说道:“便是闹了出来,也是二太太自己太过分,怎的还能赖在太太头上。”
“话虽如此,人心难测,就算跟我无关,有心人想要挑拨,这些事情还不得都算在我的头上。”大太太冷哼一声。
“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这件事好歹被涵姑娘察觉了,可谁知道下一次……”
大太太叹了一口气:“倒不如眼不见心不烦,还落个清净。”
徐妈妈听了这话眼前一亮,“姨太太打年初就三番五次催太太去洛阳小住,那时太太事忙,哪抽得出空,不如趁此机会去见见姨太太。一是全了姐妹情谊,二是躲开这些是非,三是洛阳天气比长安好,也利于太太调养身子。”
“我倒也想去见见我那妹妹,只是我不在白便宜了那贱人。”
“红纹那丫头这些年在太太身边,倒是个老实本分的……”徐妈妈眼珠转了转。
大太太冷冷的瞟了徐妈妈一眼,把手中的参茶重重的往桌子上一撂,“呵,好一个老实本分。也怪我这么多年走了眼。”
徐妈妈赶紧跪下:“太太,我都是为您考虑啊,毕竟老爷上了心……”
“好了,不要说了。”大太太摆摆手,低下头想了一下,又抬起头:“我知道你的意思,就这么办吧。”
次日,大太太便向老太太请示去洛阳妹妹家的事情,“我想着她们姐妹几个也许久不曾出门,带她们一起去吧。”
老太太笑着说:“也好,洛阳气候不似这里这么湿热,对你的病也好,你且去吧,这里还有我这个老婆子和你妯娌呢,只是把你家老爷还有皓轩、皓辉的起居事项安排好。”
大太太笑着点头应了:“已经打点妥帖了。”
涵因要跟着大太太去洛阳,临别前去见两个哥哥,郑钧、郑钦二兄弟一个准备武举,一个专心学业,便都没有跟去。兄妹三人少不得彼此相互嘱咐,说了半天才发现都不放心对方,三人相视一笑。
郑钦眼尖,看见皓轩站在门口抿嘴笑着望着他们兄妹,拍了拍涵因:“找你的。”说着,拉着郑钧就出去了。
涵因看着漾在皓轩清亮的双眸中那温雅的笑意,忙说:“都来了怎么不进来。”
皓轩只笑望着她,并不说话。
涵因不由脸一红,微微低下头:“哥哥们就拜托大哥哥照应了,大哥哥自己也要注意身子,学业虽是要下功夫苦读,但也要顾着身子,有张有弛才是长久之道。”
“真真成了大姑娘了,也知道打点好兄弟们的事了。”皓轩的笑容让她微微有些失神,直到他的声音在耳畔回响,她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皓轩已经站在她的身边了。
她感到自己的心再次不受控制起来,“怦怦”似一头不听话的小鹿一般,这些年她因为紧张、愤怒、刺激等等心跳的速度也常常加快,却从未有这样欢愉的悸动。
皓轩那不带杂质的眸子,仿佛春天的旭日,温暖而明亮,一直照到她最深的心底。她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耍那些手段,想尽办法让自己嫁给皓轩,家世、权利甚至身体原主人遗留的情感等等都是她给自己找来的借口,当她冰冷的内心第一次接触到这种温暖,就再不想放手,因为一个快淹死的人总会拼命抓住那根漂过的稻草。
因此,她一定要得到皓轩。
“我……我该回去收拾东西了。”涵因看了皓轩一眼,又避开他变得微微灼热的目光,匆匆离去,转身之间,眉心的花钿摇落了下来,静静飘到皓轩的肩头,皓轩将那小小的花片拾在手心,小心翼翼的捧着,仿佛捧着什么珍宝一样。
慕云主动留下来看屋子,涵因只带了张妈妈、祈月和沁雪。让涵因奇怪的是,太太此次并没有带最得力的红纹,却把次一等的红绸提了上来。走的那天,众人相送,红纹突然跪倒在地,一句话不说,头深深的伏下。
大太太瞥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也并不问她话,只就着徐妈妈的手登上了马车。徐妈妈把大太太安置好,放下马车帘子,转过身来冷冷的对着红纹说:“你这是干什么,太太给你的恩典,你不要不识抬举,回去好好想想吧。”
红纹不答,只是一个劲的磕头。徐妈妈恨极,抬脚踢倒了红纹,挥手招过几个婆子,“不识好歹的东西,你们带她回去。让她自己好好想想。”说罢也上了马车。
涵因轻轻把马车帘子挑起个缝,悄悄看着这一切,心里早明白了八分。马车辚辚而行,众人的吵闹声渐渐被落在后面,涵因之间那个挣扎的身影被几个人强行拽回了那高墙之中。
大太太原本想坐船经广通渠入黄河到洛阳的,不过黄河水路多险滩,而皓宁又一直吵着要见识潼关和函谷关,便决定走陆路。
靖国公府的马车轩丽,仆从众多,还有随行的国公府护卫和崔家的部曲,自有一派国公府的威仪。大隋正值太平盛世,连接长安和洛阳的官道,是一条宽阔的官马大道,名为潼关道,来往车辆络绎不绝,是大隋的枢纽。国公府的车队不快不慢,走走歇歇,以免车内的夫人、姑娘受不住。
这次护送夫人的管事,是专管国公府名下铺子的崔毅,也顺便到洛阳巡视一下铺子。以这样的速度行进,长安到洛阳大约有十来天的路程,一百多年的承平之世,大隋的道路驿馆已经发展得极为成熟,每隔几十里,便可找到驿馆歇息。潼关道沿途的驿馆,经常接待入京出京的达官显贵,设施完备、招待周全,因此这一路倒没吃什么苦。
经过几日的行进,国公府一行人在一天傍晚到达了潼关,下榻附近城中的潼关驿中,此城位于黄河、渭水交汇处南岸,城池虽小却依山起势,颇有雄风。
驿丞见来了贵客,忙不迭过来招呼。不过今日却是不巧,驿馆的上厅已经被人占了,只剩下次一等的别馆了,国公府管事当即就拉下脸来,说道:“凭是谁,也要先让夫人、姑娘们安顿好。”
驿丞赶紧赔笑,脸上尽是为难之色吗,他这个县驿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平时倒也能应付过来,今日不知什么运势,一下子来了好几位贵客,这些个贵人他一个也得罪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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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二章 潼关
大太太已经带着皓宁和涵因还有一众婆子丫头进了正厅,看见崔毅还站在那里跟驿丞交涉,便知道有不妥,便叫管事的过来回话。
这个驿馆上厅有两个院子,现在分别住着齐王杨宇、王妃、县主和衡山郡侯杜胤及其家眷,自然不能让齐王搬出,可是杜胤当年就和崔家隐隐抗衡,长公主主政时把其排挤出中央,此次杜胤在汴州刺史任上平乱有功,皇上龙颜大悦,亲自下旨嘉奖,升为从三品左散骑常侍(归门下省),他又回到了长安。
当年杜胤是反对“摊丁入亩”的死硬分子,长公主故意把他派到汴州做刺史就是料想他会百般阻挠,这样正好可以借机再贬斥他,可没想到他却识时务起来,并不阻挠新政实施,长公主见他滑不留手,也只好放着,没想到长公主一死,汴州大户就以天灾为名对新政百般推脱,后来竟出了流民造反,杜胤开始虚与委蛇,后来见皇帝停止了新政,便用雷霆手段压了下去,如今倒立功重回中枢了。
涵因心想真是冤家路窄,保不准这个杜胤就是利用流民对朝廷施压的幕后推手。皇帝把他调回中枢是向世族表明停止新政的态度,也是要安抚一下惶惑不安又心存不满的关陇世族。
大太太和衡山郡侯夫人向来没有什么交情,虽然气闷但是也知道此时没必要节外生枝。便示意管事不要再争,凑合一晚即可。贵客的别厅单独成院,其间由曲廊相连,环绕在正院周围。屋前树木苍翠,环境倒也算清静宜人,大太太环顾一番点了点头,表示还算过得去。驿丞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赶紧命人准备餐饮。
众人刚刚安顿下来,齐郡王府的公公就奉郡王之命前来致意:“国夫人若有不方便之处尽管说。”
大太太笑道:“正要去拜见郡王和王妃。”
“郡王和王妃特别交代,郡王府和国公府是世交,请夫人勿需多礼,那便生分了,旅途劳顿,请夫人早些歇息,待夫人休息好了再相见不迟。”公公笑呵呵的说。
“既如此,请公公转达妾身问安之意。”大太太听如此说,便知道定是杜胤在郡王那里,这次参与弹劾靖国公的就有杜家的门人,定是怕两家骤然见面,彼此尴尬,于是先派人来尽到礼数。她也不坚持,给那个公公打了赏,便叫他回去了。
赶了一天的路,人人疲惫不堪,涵因也早早的歇下了。
第二天一早,涵因便被一阵大力摇醒,强撑开惺忪的睡眼,皓宁的一双大眼睛在她眼前晃来晃去。见她醒了,皓宁接着摇晃她:“好姐姐,快起来,晚了就错过了。”
涵因被闹得无法,只得起来,一看窗外,天还是黑的,皱着眉头说道:“这么早去哪里啊。”
“我已经打听过了,这个驿馆的东楼正对着黄河,看日出是最好的。我们一同去看吧。”皓宁满脸兴奋。
涵因一听兴致也来了,匆匆洗漱之后,披好鶴氅,带好帷帽便跟着去了。皓宁拉着她走在前面,冷不防迎面撞上了一个黑影。那人“哎呦”一声,竟是个女声,跟在后面的两个妈妈忙把灯笼举上来看,那女子却不理论这事,转身跑掉了。涵因站得往前,借着灯笼朦胧的光,隐约看见了那女子的侧脸,似乎在眼角上有一颗痣。
驿楼是驿馆中最高的建筑,东楼最顶层是一个高台,四面只有廊柱支撑屋顶,周围用栏杆围住,视野极好,从这里向东远眺便看见黄河,向东北看则可看到潼关全貌,南面可以看到环绕的群山。
虽正值三伏天气,晨风却挟着河面的凉气扑面而来。饶是涵因出来前披了件鹤氅,也被风吹得打了个激灵,立即睡意全无。此时正值黎明前夕,是天色最黑暗的时刻,只有台上中央的火炬,在风的压迫下孤单的摇曳着,却仍然顽强的燃烧着,将周围笼罩在一片氤氲的昏黄之中,外面黑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呼呼的风声夹杂着隆隆的涛声。
涵因在火炬边上找了张坐榻坐下,将鹤氅裹紧,静静的等着,皓宁则搓着手来回来去的走动,以驱散身上的寒意。不知过了多久,那浓浓的黑色渐渐变成了蒙蒙的灰色,远处的大河显露出朦胧的身影,又过了一会一丝光亮破空而出,撕碎了笼罩在天地间的灰暗,空中的云霞也染上了一抹玫瑰色。随着那玫瑰色层层晕染,一轮红日喷薄而出,放出耀眼的光芒,将远方的山河笼罩在一片金光之中。
涵因干脆把帷帽脱掉,尽情沐浴在晨曦之中。在壮美的大自然面前,涵因发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这三生三世的经历,在亘古未变的日出日落之中,也仅仅是白驹过隙。
皓宁兴奋的一会儿拍着手,一会儿又拉着涵因欢笑。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涵因仍然沉浸在日出那一刻带来的震撼之中。
皓宁为了看日出几乎一夜没睡,这股兴奋劲过去了之后,便开始犯困,涵因叫皓宁的奶娘和贴身丫头把她扶回别厅客房。自己却留在这里四下远眺。
黄河旁边的官道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有一些小黑点在移动,那是早起赶路的人们等着出入关隘。在这一幅山河画卷之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便如那蝼蚁一般。她突然想起了前前世背过的一首元曲,和着晨风和波涛的音调,念了起来:“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一语刚罢,便有人在涵因的背后鼓掌,赞道:“姑娘好气势,羞煞世间男子也。”
涵因回过头,只见一年纪20如许的年轻男子从楼梯上走过来,身着素色圆领青衫,头戴幞头纱帽,一副青年士子的打扮,个子不高,却一身斯文的书卷气,走到涵因身前站定,拱手施礼。
她微微点头算是还礼,随手又戴上了帷帽,把自己绝美的容颜裹紧重重纱幕之中。
“在下韶州张九龄,字子寿,姑娘好才学,尤其是这最后一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真是道尽千古兴亡事。”
涵因一听,又遇到熟人了,在正常的历史中,张九龄以科举出仕,是天宝年间的名相,不知道在这个时空中会不会有如此际遇。这个时空很奇怪,很多最耳熟能详的人完全消失了,比如武媚娘、上官婉儿,宫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几位,还有些人仍然出现了,只是出生时间乱了套,命运也有改动,比如遇到的怀素和尚、鉴真大师,再比如眼前的张九龄。只是不知道这个张九龄会不会位及人臣。
“原来是张公子,久仰。公子谬赞奴家了,不过游戏之作。”涵因淡淡回了礼,她上辈子没少抄后世的诗词,因此也毫无羞愧之意,仔细回想了一番世宗的作品,确定没有这一首,便大大方方接受了对方的夸奖。
“敢问姑娘贵姓芳名。”张九龄望着眼前的美人,心跳有些加速。
旁边的祈月却上前拦在张九龄面前,说道:“休要无礼。”
张九龄的脸登时就红了,他的确像一个搭讪的登徒子。
涵因见状不由展颜一笑,金色的晨光透过帷帽的薄纱,那笑容仿佛便隐现在一片云雾之中,恍若仙子,让张九龄一阵失神。
涵因并不答他的问话,但她却忍不住想接触一下这位历史名人,转头看到廊柱后面不知什么人设了一案一座,上面还有笔墨,便说道:“此等美景,公子不想赋诗一首吗?”
张九龄正想在佳人面前一展才华,便走过去,拿起笔一挥而就。
涵因轻轻的走到张九龄的坐榻前,从榻前的案子上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看着一笔端正有力不失洒脱的楷书,读了出来:
“山槛凭南望,川途眇北流。远林天翠合,前浦日华浮。
万井缘津渚,千艘咽渡头。渔商多末事,耕稼少良畴。
自守陈蕃榻,尝登王粲楼。徒然骋目处,岂是获心游。
向迹虽愚谷,求名异盗丘。息阴芳木所,空复越乡忧。”读罢,望着张九龄赞道:“好文采,闻此诗可窥公子之心境。”
这诗她上上世似乎读过,叫什么“登什么驿楼”的,她记不清楚了,但她肯定自己曾经读过这首诗。涵因见过历史人物,但在这个已经改变的时空,她从没有机会亲身经历那些耳熟能详的历史事件,此时诗的原作者亲手呈现在她眼前,让她心中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时间不由怔住了。
张九龄听到夸奖,微微有些不好意思,脸又红了一层,也不敢抬眼看佳人,只是连道:“不敢当,不敢当。”
涵因听到他的声音才回过神来:“敢问公子此行可是去往长安?”
“正是,明年春闱,不才准备一试身手。”张九龄说起科举,脸上流露出一股自信,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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