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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娘医经-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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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婢女先接过话头,皱眉说道,“我家娘子说了,不用不用,您别在要了可好?弄哭了她,让人笑话啊。”
  这贱婢!周夫人大怒,旋即又冷静下来。
  “娇娇儿,我是为你好,你不愿意?”她问道。
  “不愿意。”程娇娘说道,看着周夫人,“我饿。”
  饿?
  我饿?
  这什么时候?怎么饿?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周夫人一愣,旋即想到什么,一个机灵,看着程娇娘。
  周六郎的声音在耳边突然响起,那是儿子从江州回来后讲给他们的见闻。
  “她见了我,就说了两个字,好让程家鸡飞狗跳丢人现眼,父亲,母亲,你们猜她说了什么?”
  “她说,我饿。”
  我饿……
  她只在适时的时候适时的人前,说了两个字。
  周夫人看着眼前女子,齐眉如墨发帘下,那一双木然的眼仔细看竟有些幽深难测,只让人浑身不自在。
  这傻儿,竟是在威胁她么!
  
  ☆、第七十章不解
  
  周六郎大步而行,路上的仆妇丫头忙低头让路,看着少年带着冬日的寒风而去。
  “六公子好像不高兴?”
  “谁又惹公子不高兴了?一大早的。”
  “说起来六公子很久没有高兴过了呢…”
  “看样子公子是要去程娘子那里……”
  半芹不由停下脚,面色不安的看向那边。
  娘子…
  “喂,你快点啊,白吃饭了?”另一个丫头没好气的喊道。
  半芹忙低下头,握紧手里的棍子,和这个丫头合力抬着一筐要浆的单子吃力的走去。
  “程娇娘,你防贼呢?不愿意就不愿意,你何必将我母亲气的那般?”
  周六郎喝道,看着眼前端坐的女子。
  “六公子,我家娘子病着呢。”婢女竖眉喊道。
  “少给我装傻,这话骗别人就行了。”周六郎说道。
  “程娇娘,不就是一个丫头吗?不就是你觉得我们没关心过你吗?你至于吗?”
  周六郎看着眼前坐着的女子,尤其是看着那木然的神情,他就觉得心中火气腾腾,不知是为了母亲的羞恼气,还是别的什么。
  “一点好心在你眼里也成了恶心,你能不能,有什么说什么?别这么阴阳怪气的?”
  “你那点钱,算什么钱,值得我们算计你!”
  “我们算计你,程娇娘,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有本事了?什么都不怕了?我们周家对你来说除了恶心没别的用了?”
  “程娇娘,你如今得了名声。是觉得我们沾了你的光,想贪你的利,可知道我们周家还要替你挡风遮雨,没了家族的护佑。你迟早被人吃的骨头都没了!”
  程娇娘放下手里的水杯,看着室内站着的张红脸的周六郎,似乎根本没听到他适才的话,神情依旧。
  “谁,要吃我?”她问道。
  周六郎把牙咬的咯吱响。
  “你就装吧!”他说道,转身拂袖而去。
  屋子里恢复了安静,婢女跪坐下来,带着几分担忧怒意。
  “娘子…”她说道。
  “没事。”程娇娘说道,看着门外,“如此惹我。事不过三。”
  什么事不过三?是六公子粗鲁无礼的事吗?
  那过三又如何?
  婢女微微愣了下。
  “我要习字。你念书来吧。”程娇娘说道。一面拂袖伸手。
  婢女忙应声是,取过一旁的书。
  清脆读书声从室内传来。
  京城,闹市中。虽然未到饭点,神仙居中已经是熙熙攘攘。
  弹唱陪酒的妓女,叫卖茶点,说笑捧场的闲汉,以及铜锅蒸蒸的热气,将整个大厅变得如同神仙地一般,嘈杂而热闹。
  这一楼的席地大厅嘈杂,二楼的包厢则雅致安静,只有在端茶送酒的伙计进出时,才从拉开的门里传出说笑声。
  窦七迈进一间包厢。又忙亲手把门拉上,这是一间大包厢,迎面摆着花草屏风,隐隐透出其后端坐两三人。
  窦七将脸上的笑再挤出三分,这才绕过屏风,一个方面大耳,面白长须,神情带着几分威严年约五十的男子便出现在眼前。
  “爷爷。”他喊了声,几步过去跪坐下来。
  一旁陪坐的两个妙龄官妓将酒壶递来。
  窦七亲手斟上捧过去。
  “多亏了爷爷周旋,才得售酒。”他说道。
  酒自来属于官办,酒楼售卖都是要被官府抽税。
  男人接过酒杯,神情无波的嗯了声。
  “算得什么好酒,这些官家散卖的,到底是不如专酿的。”他说道,只吃了一口便不吃了,“会仙楼酿的好酒,待寻来他们的配方。”
  窦七大喜。
  “可是,会仙楼…”他又担忧道。
  能开个酒楼,且能得到自己酿酒允许,官府中没有靠山是不可能的。
  尤其是那等酿酒秘方,简直价值千金,岂能说要就要来?
  “御史中丞牛文清坏事了。”男人淡淡说道。
  窦七恍然大悟。
  那便是会仙楼的靠山,靠山倒了,自然到了瓜分好处的时候。
  “多谢爷爷。”他忙大礼喊道。
  有过路神仙,有美酒,神仙居想不发财都难啊!
  如果发财了,那有些眼红的人…
  “爷爷,我上次和你说的事,万一…”他忙抬起头说道。
  “什么事?”男人淡淡问道。
  “就是这个过路神仙原主…”窦七压低声音说道。
  “归德郎将周家?”男人问道,一面嗤声不屑,“算得什么,也值得一提。”
  “可是我听说他们周家如今可是风头大盛,跟陈相公,童内翰都拉上关系了,还有个起死回生的神仙在家呢,那…”窦七低声说道。
  “起死回生,神仙?”男人更是冷笑一声,“怪力乱神,君子宜远避之,市井之言不可阻挡也就罢了,他们竟然也敢这么跟着承认?堂堂天子之臣,公然大肆宣扬如此之谈,我看他们周家存心不良,意图不轨,怎么?他们是不是要说,这过路神仙,也是神仙给的啊?只有他们用的,我们别人用不得?”
  说到这里,将擦手的毛巾啪的甩在桌案上。
  “他敢!”他说道,嘴角浮起一丝贪婪的笑,“他要是真敢,也不错。”
  真敢?怎么还不错?
  窦七有些不解。
  “起死回生?有点意思。”男人自言自语的念了遍,眼睛眯了起来。
  自从救治了童内翰,虽然接着几日便传出程娇娘病了的事,但这并没有压下大家对这等神奇事的惊叹,也并不会阻止众人求医的心思,但碍于程娇娘那两个不治的规矩,求诊的人并没有蜂拥而至。
  毕竟必死之人不多见,能随手拿出万贯的必死之人更不多见,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
  冬末清晨,周家的安静再次被喧嚣打破。
  “快请神医救命啊,我父亲不行了!”
  咚咚的敲门声,让周家夫妇都有些头疼。
  “你说这叫什么事,总是被人抬着死人往家里闯,晦气不晦气啊。”周夫人抱怨道。
  幸好自从童家闯门之后,周家门前有了教训,也有了胆识,不管什么人喊着什么名号,再不会这样轻易就闯进来。
  “你们拦什么拦,我们又不是找你们周家,我们要找程娘子,快让开。”门外的人气势汹汹,伴着妇人的哭喊。
  周夫人听到了气的又想咳嗽。
  什么叫跟他们周家无关!这群人想的都是什么!
  可是在门前这样闹实在是不好看,只得接了帖子让进来。
  “怎么了?我家娘子病着呢。”院子里周夫人说道,尤其是看到帖子上也是个不起眼的人家,更是没好气。
  程娇娘病着请大夫的事,大家也都知道了,闻言来人有些惶惶,还没说话,就见有婢女过来。
  “夫人,程娘子要备车出门。”她说道。
  一时间满院子里的人都愣了下。
  能出门,就不是病着了吧?
  周夫人心里那个恨啊,又是早不说万不说,偏偏针对她的话的时候来说。
  她就不明白了,怎么自从有了这程娇娘,怎么就事事跟她过不去呢?
  “程娘子,程娘子。”那边的人也反应过来,不由分说就喊着要见。
  这时候也拦不住了,周夫人只得让人引着去。
  才到二门就迎面碰上了。
  看着被抬到眼前的人,程娇娘略掀了兜帽看了眼。
  “我现在治不得,你们找别人看吧。”她说道。
  来人呆了,周家的人也呆了呆。
  治不得?
  怎么又治不得了?
  说的是治不得,而不是不合规矩不治?
  这是什么意思?
  “娘子,娘子。”来众回过神忙去求。
  “我父亲这,这已经不行了,程娘子,你发发慈悲…”他们喊道。
  “我们有钱,我们带着钱来的!一万贯!”还有人喊道,“不,一万五千贯,两万都行,程娘子,求你救命!”
  两万!
  周家的人都听呆了。
  
  ☆、第七十一章论非
  
  程娇娘看着来众,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病着,所以,不能治人。”她说道,一面微微低头施礼。
  病着?
  能起死回生的神医也能病着?那市井并非传言?
  只是,可是…
  “娘子,娘子,我父亲…您想想办法,我们有钱,有钱,要多少都成!”几个人喊道。
  嘈杂声起,程娇娘便不说话了。
  “你们没听懂吗?”婢女拔高声音,一面拦着涌来的人,一面竖眉喝道,“我娘子说她病着治不了,她生病,没办法给别人治病,你们快抬走吧,别再耽搁了。”
  看着那站在后边裹着斗篷的女子果然没有上前的意思,愣神过后的来众再次嘈杂。
  “哎呀真是好狠的心肠啊!”
  “见死不救啊!”
  “你们周家真是狠心肠啊!”
  “你们周家真是看人下菜啊,我们比不得陈家比不得童家,你们就见死不救啊!”
  什么叫他们周家狠心肠见死不救!这群人想的都是什么!这时候怎么又跟他们周家有关了?!
  周夫人只觉得气血上涌,剧烈的咳嗽起来。
  不治,同意治,两个规矩不治,治,治好了,又不治!这是要折腾死人啊!
  她还要不要一点脸皮啊!怎么什么都说的出来的!
  病了?病了就好好的回去躺着,好歹也装的像一些!这是以为别人都是傻子呢?
  这个祸害啊!
  “后来呢?”
  陈老太爷问道。带着几分好奇。
  “后来没办法,那家人只得抬出去找了家医馆。”一个小厮眉飞色舞说道。
  “死了?”几个女子带着几分紧张问道。
  陈丹娘更是眼睛都不敢眨。
  “差一点。”小厮说道,“亏的是那人家动作快,抬着直接进了太医局。四个太医费了半日功夫,总算保下一条命,说是气虚血癖。”
  在场的人都松口气。
  “所以说嘛,根本就不是必死的,程姐姐才不会治呢,不合规矩嘛。”陈丹娘说道。
  “那,怎么不能是太医们医术好救回来的呢?”一个女子立刻反驳道,“要不然,她该说的是,非必死所以不治。而不该是我病了所以不治。”
  陈丹娘哑口。嘟嘴不说话了。
  “医者父母心。竟然说不看真不看啊。”另一个女子也点头低声说道,“她自己说只有两不治规矩,又没说病着所以不治。这不是自己乱了自己的规矩?”
  “她说病了,不能治,怎么了?”陈十八娘说道,“再说,她又不是大夫。”
  对啊,她不是大夫。
  两个女子对视一眼,但是…
  “她虽然不是大夫,可是她能治病的。”此女沉吟一刻还是说道,“能为而不为,非仁义也。”
  “可是程姐姐是病着呢。她想治也治不了啊。”陈丹娘委屈的说道。
  “这话,谁信。”两个女子对视一眼,摇头说道。
  看着孙女们争论,一旁的陈老太爷并未呵斥,而是含笑静听。
  陈十八娘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姐妹。
  “我如今,算是知道那程娘子,为什么不爱说话了。”她忽的说道。
  这话说的姐妹面面相觑。
  “因为,有些人,根本就说不通,你们只会认为你们认为的,而根本就不信她说的。”陈十八娘说道。
  两个姐妹忍不住坐直身子。
  “十八娘,你这话什么意思?”她们不悦说道。
  “她说她病了治不了,为什么你们不信她,而是妄加揣测。”陈十八娘冷笑说道,“什么仁心不仁心,那不是她的仁心,那只是你们的仁心,用你们的仁心,约束刻薄与她,凭怎的!”
  两个女子顿时红脸,要说什么最终什么也不好说。
  “爷爷,如果当初不是你和程娘子在破庙中见过,她当时也跟你问诊了,那么这次你病了,叔父千里赴江南相请,你说她会来吗?”陈十八娘说道,看向一旁含笑的陈老太爷。
  看着孙女们看过来,陈老太爷坐正身子。
  “当然。”他说道,深吸一口气,“不会。”
  他带着几分模仿,似乎可以看到女子在眼前时说话的样子和声音,就如同她面对自己的询问以前治如何时,说的那句比如今要便宜些一般的让人哭笑不得。
  似是刻薄,似是无情,却又似是刚正。
  是什么就是什么,不虚不伪不骗不哄不媚。
  “那爷爷,您会怨恨她吗?”陈十八娘问道,想到这里又忙补充一句,“在知道她能救你的前提下。”
  说起别人,到底是不能感同身受,如果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呢?
  孙女们都看着陈老太爷,陈丹娘还小,姐姐们争论的话她听不懂,但却懂得恨字,顿时紧张起来,眼巴巴的看着陈老太爷,忍不住伸手抓着他的胳膊。
  “如果是我的话,我首先要想,这样的怨恨,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吗?”陈老太爷说道,“我能因为这个怨恨就痊愈吗?”
  “显然不能。”陈十八娘说道。
  其他姊妹也点头赞同。
  “所以,抱怨别人,很容易,但是没有意义,而不如去想,我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不是因为她不治,而是因为我没有按她的规矩来,不是因为她治不了我,而是因为我自己病着,我才遭罪,何谓因何为果,要分清楚。”陈老太爷含笑说道,目光扫过年龄不等的孙女们,“所以,我希望你们,做事为人要求诸于己。”
  “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陈十八娘说道。
  陈老太爷含笑点点头。
  “纵然你们是女儿,不用科举入仕济民达世,但都是要为人妻为人母,修身齐家,相夫教子。”他说道,“你们时刻要记得,不要做没有意义的事。”
  孙女们忙施礼。
  “谢祖父大人教诲。”她们恭敬齐声说道。
  陈老太爷点点头。
  “还有,你们方才问我了,我现在想问问你们。”陈老太爷又想到什么,含笑说道,“如果换作你们,面对人给二万贯之价,治还是不治?”
  两万贯,可不是两贯。
  女子们对视一眼。
  两万贯足以是一个中等之家女子的嫁妆,到如今京中嫁妆最多的一个女子大约是十万贯。
  两万贯,要说不动心,真的很难。
  “所以,除了看到规矩和仁心,还要看到不动。”陈老太爷说道,“还要看取舍之道。”
  女子们再次施礼应是。
  “回去之后,把《孟子?离娄章句上》和《滕文公下》各抄写十遍,我会让先生考你们的功课。”他说道。
  女子们应是施礼,起身告退。
  陈十八娘落后几步,到门口时想到什么猛地停下脚转回来。
  “爷爷。”她眼睛亮亮,压低声音,“你方才问的,是不是少了一个前提?这个病,能治?”
  
  ☆、第七十二章我懂
  
  陈老太爷哈哈笑了。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何必拘泥,去吧去吧。”他摆手笑道。
  陈十八娘没有再问,笑着施礼退出去了。
  门外其他姐妹正等她,沿着路慢行。
  陈丹娘皱巴巴的脸,拉着她的袖子。
  “姐姐,我也要抄吗?”她怯怯问道。
  “你不用,先把你的大字练好。”陈十八娘笑道。
  “对,对,我要练字,练程姐姐那样的好的字。”陈丹娘连连点头,大声说道。
  陈十八娘却是微微一怔。
  “丹娘,你是说,程娘子,写的字好?”她低声问道。
  “是啊,我们还在且停寺题壁呢,父亲还拿回来给爷爷看呢,我说是我写的诗,程姐姐写的字,他们还不信,还笑我。”陈丹娘说道。
  陈十八娘只觉得心中狂跳,猛地站住脚。
  “丹娘,是咱们那次一起去?”她问道。
  陈丹娘点点头。
  “山寺待梅开?”陈十八娘看着她颤声念道。
  陈丹娘皱皱脸,她本年幼,又过去了些时日,除了记得这件事外,哪里还记得写了什么。
  “反正就是爹爹放在书房的字嘛。”她含糊说道。
  “果真?”陈十八娘问道。
  “姐姐,你都不信我,还问我!你还说她们,你不是也这样,信你自己的,不信我的说的。”陈丹娘跺脚噘嘴说道。
  陈十八娘笑了。
  “我信,我信。”她忙连身说道。蹲下身来,看着陈丹娘,带着几分难掩的激动,“那。丹娘,你下次去找程娘子,带姐姐一起去,好不好?”
  “好啊。”陈丹娘爽快的答应了。
  那边陈丹娘的奶妈来接了。
  “娘子该午休了。”她们说道。
  陈丹娘和姐姐们告辞,牵着奶妈的手走了。
  陈十八娘站在原地一阵出神。
  “我,我应该准备一下。”她喃喃说道,面色激动,不由攥住手在身前。
  “十八娘,准备什么?”前边的姐妹听见了,回头问道。
  陈十八娘回过神笑了。
  “准备抄书啊。”她笑道。“我写字不好。要早点写。要不然又要被先生罚。”
  “那快走吧。”姐妹们笑道。
  两万贯银拒诊的事,一天就传开了,除去陈老太爷借此教晚辈。更多人都是看个热闹。
  有说是因为上一次热闹了阎王爷,闹翻了,被仙家收回仙方了,也有说是遵从规矩,那人命不该死,就是治不了,也有说给的钱还是少,也有人说那人身份不高周家瞧不上……
  其他的说法都无所谓,但对于但凡是好的话都给那女子,而凡是糟心的话就扣到周家头上。周老爷夫人简直不可忍。
  这关我们什么事?周夫人在家气急而哭,才好了的咳嗽又犯了。
  下人们自然也议论纷纷。
  “你说表姑娘到底是故意气老爷和夫人的还是真不能治呢?”
  “当然是气老爷夫人的。”
  “都能起死回生,哪还有不能治的病。”
  几个婆子丫头在一起叽叽喳喳正说着,旁边有人忍不住拔高了声音。
  “不是的。”
  大家愣了下,寻声看过去,见一个大冬天挽着袖子正搭晾单子的小丫头,手和胳膊冻得紫红。
  见大家看过来,她带着几分躲闪低下头。
  “你懂什么啊。”有个婆子嗤了声说道。
  “不是的,娘子,这样做,是有道理的。”半芹低声说道。
  “什么道理?就是故意恶心老爷夫人呢。”其他人说道。
  “不是,不是,娘子以前也是这样的。”半芹忙说道,“不是因为在老爷夫人这里才这样的。”
  以前?
  那几个人打量这丫头。
  “哦,你是那个丫头。”有人想起来了,伸手点着说道,“可不是,你原来是伺候那傻子…”
  “她不是傻子!她比谁都聪明!你们根本就不懂!”半芹猛地喊道,抬头瞪着这些人。
  陡然的喊声,让几人有些呆呆。
  半芹喊完,有些惶惶,转身跑开了。
  “哎呀,真是有毛病。”
  “怪不得没人要了。”
  身后传来嘲笑声。
  半芹一口气跑出院子,站在一棵树下,抬手擦泪。
  她们不懂,她们都不懂。
  “娘子,你的身子再养养吧,也不用这么急。”
  “这一次因为隔壁这位夫人的病,我们已经比往日在一地多停留几天了…这样,怕不好。”
  这样为什么不好,曾经她也不明白,但因为跟着娘子,什么也不用去想,后来,她没了娘子,那些曾经的事就成了她唯一的寄托。
  一遍又一遍的想,一遍又一遍的念。
  然后,她发现好些不懂的事,好些娘子说的不懂的话,她都隐隐的明白了。
  “因为你有的,她们没有,而你又不肯,为她们所用,所以,这就是,你的罪。”
  “还有,我是个傻子。”
  “你,这里想一想,也能知道的。”
  “因为有些事做比说容易。”
  “目前来说,我们要小功,更好。”
  “先让他们信你,其他的再慢慢来吧。”
  “半芹,韩公子说,举手之劳,人人皆能,算不得什么恩情。”
  “半芹,遇到韩公子的这样的人的机缘并不多。”
  每每回忆至此,半芹的眼泪就忍不住的滴落。
  这是娘子教她的最后一次,最后一句话。
  只可惜,她那时,不懂。
  她伸手擦泪,扭头看着程娇娘所在的方向。
  那时鲁傻无知,此时回想起来,两个孤身女子,一路行来多少凶险。
  怀璧其罪,人太好,就会引来祸患,所以,才要退一步,才要错开一步,退一步,让开一步,不是胆怯,而是为了更好的前行。
  娘子一治名大起,已经足够了,此时后退一步,才是更好。
  娘子做事,从来都是这样,从走出并州的那一刻起,就从来没变过,根本就不是因为面对谁,她稳稳的做自己应该做的事,那些人说什么做什么喊什么闹什么,何曾在她心。
  “我们周家有什么错!治是她说的,不治也是她说的,跟我们有什么干系!”
  周六郎将手重重的拍在几案上,又气又燥的说道。
  “因为她到底是个孤身女子,而你们周家,是她的外祖血亲,孩子犯了错,自然是大人的过。”秦郎君笑道。
  周六郎冷笑。
  “那得了好就是她自己天资聪慧了?”他说道。
  “或者说是程家。”秦郎君笑道,如愿的看着对面的周六郎瞪眼绷脸。
  “这一切都是她故意的。”周六郎说道,“一步一步,一件一件,治还是不治,好还是不好,全都是她说了算。”
  秦郎君嗤声笑了。
  “难不成人家还要你们说了算?”他说道,摇头,“六郎,到底她是傻子,还是你们是傻子?这不是明知的事吗?你为何还要纠结?”
  周六郎没有说话,放在膝上的手攥起来。
  “她去哪里了?”他猛地转头问道。
  门边跪坐的丫头忙低头。
  “程娘子,只说出门了,不知,去哪里。”她低声说道。
  说是病着,不能看病,却能坐车出门,这是当人都是瞎子傻子么?
  周六郎深吸一口气看向门外。
  或许,当初自以为挟持她回家,在她眼里,根本就是个笑话,又或者,正如她所愿。
  挟持,到底是,谁挟持了谁?谁又奈何了谁?
  
  ☆、第七十三章区区
  
  玉带桥宅子外,车夫蹲在车边小心的往内看,却并不见那些男人,只有一个小厮跑来跑去。
  “娘子,你们什么时候搬来?郎君他们走了后,我一个人住着怪没意思的。”金哥儿说道。
  “有外祖家不住,岂不是可惜?”婢女笑道,“不如你也跟我们去周家,人多热闹。”
  金哥儿忙摇头。
  “那我还是给娘子看宅子。”他说道。
  “别把自己看丢了。”婢女打趣道。
  院内二人说笑,程娇娘从内里走出来。
  “去雇车来。”她说道,“我们去店里看看。”
  婢女忙应声是,街口桥边都有租马租车的人,很快婢女就租了一辆过来。
  “把车赶进去,你在这里等着吧,娘子出去一趟。”她对周家的车夫说道。
  周家的车夫怔怔的看着婢女扶着程娇娘上了另一辆车。
  “自己有车,为何娘子不用?”他不由问道,扭头看旁边的小厮。
  “你赶车不行呗。”金哥儿撇撇嘴说道。
  马车晃晃悠悠的走在街上,正月将过,春意未来。
  “娘子,你瞧这边。”婢女从车窗里一一指给程娇娘看街景热闹,“你还没逛过京城呢,什么时候我们出来看看?”
  程娇娘看向外边,店铺行人街景一一闪后。
  熙熙攘攘满目热闹繁华,似陌生又似熟悉。
  “哎,娘子。你看,那是韩郎君。”婢女凑近一些,隔着纱帘低声说道,向外指着。
  程娇娘看过去。迎面反行一边走来四五个读书人,有年长的也有年轻的,不过面上的神情似乎黯然。
  晃晃悠悠,两厢错过而去。
  “娘子,韩郎君似乎不高兴?”婢女说道,收回视线。
  “出门在外,在所难免。”程娇娘说道。
  婢女抿嘴一笑应声是,坐正身子。
  马车停下来,里面看到的人都忙接出来。
  “妹妹来了。”徐棒槌喊道,看着婢女先跳下车。“快来看看怎么样?”
  妹妹?
  这些男人还有妹妹?
  从后边走出来的李大勺惊讶的看过去。见一个女子下车。兜帽尚未带上,露出垂散的乌发,白玉般的面容。吓得他忙垂下头避让躲在一旁。
  听的人热热闹闹的进去了,才敢出来。
  “大勺,你要回去了?”徐茂修问道。
  李大勺忙应声是。
  虽然还没开张,但李大勺每日都来,整理厨房,熟悉自己的家伙什。
  “将这些米面菜拿回去吧。”徐茂修说道,指着堆在大厅里的吃食。
  “不用不用,东家,先前拿的还吃完呢。”李大勺忙摆手说道,一面施礼道谢。
  徐茂修点点头也不再说话了。
  看着他转身进去了。李大勺才直起身,透过大开的门看了眼里面。
  那女子的身形一拐上楼去了。
  身前身后都跟着人,热热闹闹的。
  “…看这个还行吧?这个摆这里可好?”
  乱乱的声音不是传来。
  与其说介绍,不如说是请教。
  难道这些男人的店,如何布置要请教这个女子?
  李大勺愣愣一刻,路上传来喊他的声音。
  “大郎,你还进城吗?”
  李大勺忙看去,见是一个乡邻赶着牛车。
  “要的要的。”他忙说道,急忙向乡邻跑去。
  二楼上,程娇娘从窗户上收回视线。
  “还行。”她说道。
  身后徐茂修等人都松口气,如释重负。
  “所要用的银器具已经备齐了,另酒是从京中三家正店选的春酿、玉京和碧溪三种。”
  在包厢里坐下,其他兄弟各自去忙,范江林和徐茂修留下来细说详情。
  “花费甚多。”范江林忍不住补充一句。
  “花的多,才能挣的多。”程娇娘说道,“自来真金都要白银换,没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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