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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娘医经-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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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子,你下次要出去,叫上我。”小童隐隐有些心酸,忙跟上去大声说道,放慢语速,“叫上我,看,遇到狼了,吃了你。”
  程娇娘已经在亭子基台上坐下,闻言看向她,嘴角弯弯。
  “好。”她说道,手握住树枝向下,在地上写画。
  “娘子,你要喝水吗?”
  “…石头上凉,咱们回去吧?”
  “娘子,你,饿了吗?”
  小童不时的问道,程娇娘并不作答,只是专心的手握树枝横竖勾撇捺。
  “娘子,你在画什么?”小童好奇的问道,走过去几步,低头看去。
  地上勾勾划划杂乱一片,似乎是个字,但很快树枝划过,一横一撇,原本的字迹便花了。
  胡写乱画的吧。
  小童抬起头,看到程娇娘将树枝从右手换到左手,继续在地上写画。
  胡写乱画的,小童肯定了,哪有人用左手写字的。
  “娘子,娘子。”
  孙观主的声音从前殿传来,程娇娘和小童寻声看去,见孙观主急匆匆的跑过来,向屋子那边去。
  “师父,这里。”小童忙唤道。
  孙观主这才看到她们,忙疾步过来,脚步踉跄慌乱,引得站在厨房门口的两个丫头再次笑起来。
  “这倒成了她们的佛了,一刻不见就慌成这样了。”一个笑道。
  “那可不是,没了这傻娇娘,他们这玄妙观可就要倒了。”另一个说道。“你瞧,说不定下一柱香往哪里烧,还要问过这傻娇娘才行。”
  这两个丫头猜得倒也没错。
  “娘子,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下子就这么多来……”孙观主问道。
  程娇娘抬眼看她,手中的树枝未停。
  “散福啊。”她说道,“你忘了吗?”
  孙观主被问的一愣。看着这少女木然的神情,也冷静下来。
  “是说,前天那个,山下送贡品给路人?”她问道,一脸惊讶。
  就因为那个?不会吧。
  “那是一个,还有一个。想来要多谢半芹。”程娇娘说道。
  半芹?
  孙观主再次愣了下,想到那一日,半芹也装了一篮子贡品干果,说是去送给城里的那位老丈,然后就一去没再回来。
  那位老丈身份不凡。收到这些礼物,看在半芹的面子上,所以替他们玄妙观扬名了?
  “那些聪明人就是这样,白给他们吃,他们从来吃不下,非要做些什么求得安心。”程娇娘说道,将手里的树枝挽个花。
  手脚灵活,真是令人舒畅啊。
  想来用不来多久,她就能随意说话了吧。
  就在她再次换手写了几个字后,孙观主终于想明白了。看着眼前依旧淡然而坐的少女,心内翻江倒海难以平复。
  要谢谢半芹,要谢谢那位老丈,最终要谢的是眼前这个人。
  她说要小名还是大名,而不是问要不要出名,似乎出名对她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果然,不过是一眨眼间,名真的来了。
  “多谢娘子。”她郑重施礼。
  程娇娘没有说话,站起身来,将手中的树枝放下。
  “娘子。那,这些贡品已经用完了,立刻做些吗?”孙观主想到什么,忙又问道。
  “仙姑,你又忘了。”程娇娘看她说道,“你是道观,不是食铺。”
  孙观主一个激灵满心的沸腾冷静下来。
  “物以稀为贵。”程娇娘说道,从她身边施然而过,向屋中走去,“贵以精为重。”
  孙观主在后默念一刻,有些失笑。
  “我,倒是白修行这么多年了。”她摇头说道,“那倒不是。”程娇娘回头说道,“仙姑,只是身在其中而已。”
  孙观主带着几分惭愧冲她再次施礼。
  待程娇娘走进屋中,她才转身向山下而去,跟来时相比,步伐从容,神情淡然。
  程娇娘和孙观主各自而去,小亭子边独留那个小童呆立。
  方才师父和这傻娇娘说了什么?怎么两人似乎相谈甚欢?怎么她一句也没听懂?
  “莫非其实我才是个傻子?”她喃喃说道。
  山下道观里等候着乱哄哄的人群,伴着一声法号看向踏门而入的观主仙姑,神情肃穆,步伐怡然,此时秋阳渐高,日光披在孙观主身上,带着几分炫目,也衬得这破败的道观多了几分灵气。
  这玄妙观果然有些不一般啊,在场的人这一刻心里都闪过这个念头。
  驴车上的张老太爷从热闹的玄妙观前收回视线,看向车边站着的丫头。
  丫头神情悲伤,又竭力的克制,以至于身子都在发抖。
  “半芹,你是不是不愿意跟着我们往京城去?”他问道。
  丫头受惊一般回过神。
  “没,没有,太爷,奴婢愿意的。”她颤声说道。
  张老太爷哈哈笑了。
  “这话我要是信了,那我岂不是傻子?”他笑道,“君子不夺人所好,你去吧。”
  说罢伸手一指,正是山上太平宫方向。
  
  ☆、第二十九章看我
  
  丫头看着太平宫,虽然才一个月多,这里的一草一木似乎都熟悉的印记在骨子里。
  毁灭有她的一份力,新生重建也有她的一份力。
  在这里笑过哭过怕过震惊过激动过,一个月经历的比十七年来经历都多。
  这条路她曾经轻轻松松的来去,如今迈开一步却是那么难。
  如果不去,就此不见,娘子会多伤心,如果去的话……
  丫头咬住下唇。
  人这一生的确总是面临抉择,但人这一生不管不顾一次也是应该的。
  丫头抬脚向山上迈步,从最初的慢慢而行,到开始小跑,最后沿着台阶狂奔。
  娘子,娘子,娘子。
  两个丫头有些惶惶的从厨房里退出去了。
  这个傻子在家里可是有灾星之名的,沾上了可是会倒霉的,好在来这里有道姑们伺候,她们就是装装样子就行了,没想到一向对她们视而不见的傻娇娘竟然突然进了厨房,还将正准备做饭的她们赶出来。
  “哎,这火可不能随便玩的。”其中一个喊道,看着厨房里的少女,有些怕又有些急。
  “你要什么,说来我们来弄。”另一个也说道。
  程娇娘转过身,将手中的烧火棍对准了她们。
  “走开。”她说道。
  两个丫头吓的尖叫着跑开。
  傻子可是会打人的!
  她们才跑开,门咚的被人撞开了,吓得两个丫头又是一声尖叫。
  “怎么了?娘子?怎么了?”丫头也吓了一跳,忙喊道。
  两个丫头呆呆的看着闯进来的人。
  “你,谁啊?”她们问道。
  “我是半芹。”丫头不理会她们,看向内里,颤声喊道。“娘子,娘子,半芹回来了,半芹来了。”
  程娇娘出现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握着烧火棍,看上去格外的滑稽。
  “半芹。”她说道,看过来。神情木然。“你回来了。”
  丫头的眼泪啪啪的掉下来,视线模糊,却清晰的看到娘子手拿着烧火棍。
  烧火棍…
  没人管她了,她都要自己做饭了么?
  丫头放声大哭。跪行过去抱住程娇娘的腿。
  不管了,得罪了程家,爹娘最多过的艰难,反正从来没有不艰难过,她不管了,她就跟着娘子,哪里都不去了,要打要骂要发卖都随便吧,只要这一刻她是在这里。
  两个丫头看呆了。闻声过来的小童也傻了眼。
  “不许哭。烦人。”程娇娘说道。
  丫头忙用手掩住嘴,又忙擦泪,对,不是哭的时候,她要做事。不该哭的。
  “娘子,娘子,你要吃什么,我来做。”她起身说道。
  程娇娘将手中的烧火棍挡住她。
  “你站着,看。”她说道。
  丫头不解,泪眼蒙蒙的看着她。
  “站着,看我。”程娇娘再次说道,对她弯了弯嘴角。
  这是在笑,娘子很少笑,说明她很高兴,丫头咬住下唇点头。
  程娇娘转身进厨房。
  玄妙观里种的葫芦去皮籽切片,这之后面筋也蒸好,伴着当当的声音,很快切片装盘,一个灶上热油锅的时候,另一个灶上的粥已经咕嘟冒泡。
  香气,油烟,刺拉拉响声在厨房里混杂。
  不多时,一盘菜,一碗米,一块粉糍摆在了托盘上,自始至终,丫头都听话的在门口看着,目不转睛,认真的看着。
  程娇娘端起托盘走过来。
  “好了,可以吃饭了。”她说道,“不过,不巧,我只做了我自己的,你,还是只能看着了。”
  丫头破涕而笑。
  “娘子。”她嗔怪道,“你又逗我。”
  屋门被拉上,隔绝了外边三人的视线。
  两个丫头一脸惊讶,似乎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
  “傻子,竟然会做饭?”她们怔怔说道。
  小童也怔怔。
  观主,怎么会对一个傻娇娘如此恭敬,仅仅是因为程家的供奉吗?不是的,不会是因为这个的,观主怎么会因为这个就如此做。
  这个娘子,不是,傻子!她不是傻子!
  屋子里丫头跪坐在席垫上,看着面前的女子吃饭,看的错眼不眨,似乎已经很久没见一般。
  她始终没提自己去哪里了,而程娇娘自然也不会问。
  二人就这样相对而坐,如同往日。
  程娇娘果然没有让一让,吃完了所有的饭菜,放下筷子。
  丫头就要起身收拾,程娇娘伸手拦住她。
  “半芹,坐着,看我。”她说道。
  丫头愣了下,看着程娇娘将碗筷放入托盘,起身端起来拉开屋门。
  门外两个丫头有些惶惶,虽然她们还有些不知道为什么惶惶,但心底莫名的不安驱使她们如此做,像面对家里其他那些娘子一般的做。
  “娘子,我们,来。”她们说道,伸手来接。
  程娇娘将托盘递给她们,两个丫头心头一口气放下,端着进了厨房自去收拾洗刷。
  程娇娘在门边,转过头看丫头。
  “半芹,你看明白了吧?”她问道。
  丫头看着她,一脸不解。
  “半芹,我自己已经可以照顾自己了,你,放心去吧。”程娇娘说道。
  丫头瞬时泪流满面。
  “娘子,不,娘子,半芹不走的。”她跪行过来,哭道。
  “你该走了。”程娇娘说道。
  丫头抬头看着她,泣不成声。
  “别哭,现在,听我的,我说,你听。”程娇娘说道。
  丫头恍惚又回到那一个风雨之夜。
  你别说话,没有时间了,马上要起风了,现在,听我的,你不需要想不要问,只要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按照我说的去做,一句,一步,一点都不许错。
  她咬住下唇,看着程娇娘重重的点头。
  “半芹,我说过,做饭,小道而已,很简单,只要用心,便是精诚,你如今已经学会了。”程娇娘说道,“所以,你可以,走出去,换个天地了。”
  丫头摇头,眼泪不停,但始终记着那句我说,你听,并不开口。
  “这是,为你好,也是为我好,你好我好的事,我们,为什么要放过?”程娇娘继续说道,低头看着眼前哭的眼睛都肿了的丫头,微微一笑,“你能,舍弃一家人的,身家性命来见我,我自然,要还你一个,更好的身家性命。”
  
  ☆、第三十章问你
  
  老者从山上缓步而下,接过老仆递来的手帕擦汗,看着不远处的玄妙观。
  玄妙观里不断有人进进出出。
  “老爷,可是帮了她们大忙了。”老仆忍不住说道。
  如果不是老太爷给城中大家的回礼,谁会知道这个玄妙观,纵然知道,也没人会多看一眼。
  “好风只能借力。”老者擦汗说道,“能行多远,还是看自己真本事。”
  这玄妙观做的点心的确精巧,再者,行事也精巧,想必这一阵好风便能直上青云了吧。
  机缘,玄妙也。
  “老爷,咱们要回京了,要不也去拿一点月饼什么的带回去?”老仆问道。
  “只怕现在拿不到呢。”老者笑道,指着那些从玄妙观出来的人,“你瞧,一个个很是失望,显然,孙仙姑一心修行,不为红尘俗物所动呢。”
  老仆看过去也跟着笑了。
  “这仙姑倒是正经的很。”他说道,“不过,没别人的,总不会没有咱们的。”
  老者不置可否,二人缓步下山,待来到驴车前,看到车边站着的人,不由都愣了下。
  “半芹?”老仆喊道,“你…?”
  不是走了吗?
  “太爷。”丫头施礼,眼中红肿,脸上却是带着笑。
  老者神情也微微惊讶。
  “这一去可是千里外啊。”他说道。
  “是,方才奴婢已经和娘子说过了,娘子也很高兴呢。”丫头说道,“当时,奴婢从家里直接走的,没有和娘子说一声,心里实在是记挂难以放下。又不敢说,怕太爷误会奴婢是不情愿来的,没想到老爷明智,送奴婢来见娘子一面,奴婢感激不尽。”
  老者看着她意味深长一笑。
  “如此说,我倒是看错了,你并非是恋旧主。而是未面别心中不安喽?”他笑道。撩衣在车上坐下。
  丫头神情闪过一丝黯然。
  “奴婢是奴婢,跟着娘子以前,做过洒扫做过浆洗,主家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尽心做就是本分。”她说道,抬头看着老者一笑,“老爷让奴婢来伺候娘子,奴婢一心一意的伺候娘子,老爷让奴婢来伺候太爷,奴婢自然也要一心一意的伺候太爷,虽然不舍,但总不能忘了本分。”
  老者笑而不语。
  “娘子听了也很高兴,为奴婢高兴。她说。世上最高兴的事莫过于知人善用,如果搁在家里,奴婢一辈子就是个使唤丫头了,太爷喜欢奴婢的手艺,奴婢一定能更为精进。”丫头接着说道。看着山上太平宫,“将来奴婢精进了,她这个旧主也会跟着享享口福,娘子让奴婢替她先谢过太爷,太爷到时候,别小气不给吃。”
  老者哈哈笑了。
  “好,好。”他说道,“同福同福。”
  老仆也高兴了,拿过鞭子。
  “如此,老爷,就不用去找孙仙姑要些干果蜜饯小食了。”他笑道,“咱们家自己备着吃不尽的呢。”
  老者笑了,丫头也笑了。
  “哦,还有一事。”她想到什么,又忙说道,再次看了眼太平宫,“是奴婢斗胆的不请之请。”
  老者看着她哦了声。
  “太爷想必知道,我家娘子身有疾,行动不便,娘子喜欢听人讲故事,所以,奴婢想太爷能不能给找一个会读书识字的婢子给娘子。”丫头说道,带着几分忐忑不安,不待老者说话,就忙忙又道,“这些话本该奴婢跟老爷讲的,但,奴婢怕老爷以为奴婢故意生事,最后不仅给不了这样的丫头,反而让娘子无辜受埋怨。”
  老者再次笑了。
  “那你就不怕我认为你故意生事?”他笑道。
  “太爷不是那样的人。”丫头立刻说道,“太爷看到奴婢伤心,不仅没有责问,或者直接赶奴婢走,反而体察带奴婢来这里见娘子,太爷,谢谢你,你是个好人,奴婢跟着你是奴婢的福气。”
  老者看着她有些感叹。
  “你家娘子有你这个丫头,也算是有福气了。”他说道。
  原本不管自己怎么周全,这件事也将是无解了,不带走这个丫头,程家老爷一定会恼羞成怒,虽然有自己嘱咐一时半时不会对着丫头怎么样,但自己迟早是要走的,保得住这丫头一时,保不住一世。
  没想到,这丫头竟然变了心思,难道真的是自己看错了,她不是舍不得自己的旧主,而真的是如她所说,想要当面告别一下?
  又或者说,这话,是别人教她说的?
  老者看向太平宫。
  有趣,有趣。
  程娇娘望着山下,久久未动。
  “娘子,别难过。”孙观主忍不住说道,“天凉了,我们回去吧。”
  “我不难过啊。”程娇娘说道,转过头看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这挺好的。”
  孙观主神情凄凄,看着她苦笑。
  这孩子,想必已经习惯了苦中作乐。
  “对她来说,有我在,她也就这样了,去,那人家,那些人,会震惊,会欣喜,会特别看重她。”程娇娘说道。
  一个连基本滋味都没达到的橙酿蟹都能吃的如同绝世美味,可见没见过什么世面,好打发。
  孙观主似懂非懂。
  “再者,我说过,吃穿住行,吃最简单,谁来伺候我都可以,更何况,如今我也能自己照顾自己吃喝了。”程娇娘说道。
  孙观主啊了声,先是说了声恭喜。
  “娘子病体更好一些了。”她说道,“不过,哪能让娘子亲自动手,我们这些人呢。”
  程娇娘点点头。
  “我现在,就是想要个能读写的丫头了。”她说道,看着山下,“我想要读书写字了,正好,那老者想要享口福,那就交换一下好了,这岂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挺好的事。”
  她说完看着孙观主。
  孙观主神情有些复杂。
  原来如此啊,那,真的是不难过的事。
  二人转身向山门走去,身后忽地响起笑声。
  “且留步。”
  二人回头,看着迈步上来的老者有些惊讶,当然,只有一个人惊讶。
  孙观主亲自将水递过来,然后跪坐在一旁。
  自始至终,这位孙观主都没有多说一句话,而且献茶倒水,亦是以这女子为尊。
  张老太爷心里确定了。
  “先时看这里精巧,此时再看更为精妙了。”张老太爷笑道,收回环视的视线,落在程娇娘身上。
  “那是老丈慧眼。”程娇娘说道,略一低头谢礼。
  “娘子此言可是羞人呐。”张老太爷意味深长摇头说道,“我是眼拙了,眼拙了,我适才跟半芹说,君子不夺其所好,说话时我是认为照顾娘子是半芹的好,此时才知,原来是娘子照顾半芹。”
  孙观主点点头。
  终于有人看明白了,在这里,谁才是真正做主的人。
  “人之常情,老丈过谦了。”程娇娘说道。
  张老太爷点点头。
  世人皆先入为主,谁会想到一个痴傻儿竟能重获心智。
  “多谢娘子见谅。”他说道,转着手里的水碗,微微皱眉,“只是老夫不明,娘子此举到底是无奈还是无情?”
  这句话突然的冒出来,如同一石头投入水中,溅起水花,打破了原本平静安详的湖面。
  无奈之人惹人怜,无情之人惹人厌。
  你,是什么人?
  
  ☆、第三十一章好人
  
  程娇娘抬起眼看着老者,所以说,聪明人就是聪明人,他们总要知道自己想知道的才会安心。
  “老丈,无奈,还是无情,对于我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她说道。
  孙观主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在师父跟前听讲经的时候,云山雾罩。
  这两个人的确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吗?不是各说各话?
  她低眉顺眼的拎起水壶,给他们添水。
  喝水,喝水。
  “无奈,我将人还给你。”张老太爷含笑说道,“要是无情的话,我收下这个丫头再送你另外一个丫头。”
  孙观主有些恍然,这就跟前些时候娘子问自己要大名还是小名一般的意思吧。
  虽然到底什么意思,她还是不明白。
  “好啊,你将她送回来吧。”程娇娘木木说道。
  张老太爷似乎没料到她这样回答,有些怔怔。
  也许他高估了,这女子其实不是他想的那般多心思。
  “我是说,你既然喜欢这个丫头,那我就还给你,你要是想要新丫头,我也给你一个便是了,不用交换的,你也别怕,我去和你父亲说,他们不会着恼的。”他含笑说道。
  “你觉得,他们不会着恼?”程娇娘看着他,“你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一般?”
  孙观主倒吸一口凉气。
  这话说的…可真是……
  张老太爷神情古怪,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有人这样说自己,而且还是个足以当自己孙女的人。
  不过,这话糙理不糙,张老太爷苦笑一下。
  或者说,少年人眼里黑白还是分明。直言还是不讳,不用虚饰平和,也不用自欺欺人。
  “她的确,不愿意跟你去。”程娇娘接着说道,“也是我,说动了她,教她。给你说那番话。,我不想,她为了这,怜惜好心之情。害了自己,也害了父母亲眷,既然老丈,觉得我是无情,那就把她送回来吧,别来这里,跟我讲什么,奇奇怪怪的话,我们无奈之人。在你眼里。倒成了,可恶之人,我原以为,她跟着你,或许会好些。但看来,也不过如此。”
  这女子说话木然呆涩,说完这一大段,绷着脸便不动了。
  如果站得近的话,能看到她面皮发抖。
  好累,好累,好痛,好痛。
  放在宽袍大袖里的手紧紧的攥了起来。
  张老太爷有些讪讪。
  眼前这个女子才十几岁,还是孩子,且是个才病愈或者还没痊愈的孩子,他跟一个孩子置什么气。
  这个丫头到底是程家的丫头,生死变卖都不在她的手中,父亲要送人,她做女儿的又能如何?就算是这个孩子趁势想要换个更好的丫头,换一个不受程家控制的丫头,那又有什么错?
  在最坏中做最好的打算,在不得已的结中寻求最好的果,这原本就是一种无奈,何谈什么无情。
  果然是越活老越成贼啊。
  “是,我明白了,娘子,你放心,我定然会好好待这个丫头的,不负你们主仆一片真情。”他整容说道。
  程娇娘依旧绷着脸闭着嘴没说话。
  果然是小儿脾性,这女子从小养在道观,不与世俗往来,心思纯直如同婴童。
  不高兴就是不高兴。
  程娇娘绷着脸看起来不高兴,张老太爷倒是越发高兴了,又说了两句好话,看着程娇娘的形容缓和了很多。
  “还要,一些书。”程娇娘说道。
  张老太爷很是高兴,就如同是别人要赠与自己书一般。
  “好,好,我挑些好故事送来与你。”他说道。
  带着几分哄得顽童开心的小得意。
  “所以,我说,老丈你是好人,会好好的待半芹,还有我。”程娇娘说道。
  得到这个夸奖,张老太爷更欢喜了。
  “比谁待我们都好。”程娇娘说道。
  她的声音木然,面色也无波,但这句话听在张老太爷耳内,觉得心都颤了颤。
  自小被遗弃,以不详而人人厌,唯一疼爱牵挂其的母亲和外祖母皆逝去,千里迢迢归家,又被弃养在道观。
  有亲胜似无亲,孤孤零零,要是依旧痴傻倒也不难过,更难过的是,这一切她心里都知道,也感受的到。
  真是…
  张老太爷觉得心颤颤的疼,眼底也有些忍不住的酸涩。
  “你,想回家去吗?”他忍不住问道。
  “这里就是我的家。”程娇娘说道,“那个家,我不要。”
  可怜的孩子!张老太爷心中沉沉,旋即又愤怒。
  什么样的亲长,才能做出这等事!
  还读书人!还想当父母官!自己的孩子都不能尽心照顾,何谈以百姓黎民为亲!
  张老太爷脸色越来越难看。
  “好,你喜欢在这里就在这里,那个家,不去也罢,等我送个好丫头来与你玩。”他说道。
  成了!
  看着这个老者来时满眼的猜忌质疑,一点点的褪去,直到取而代之的是愤怒以及不平。
  聪明人就是聪明人,非要自己亲眼看到听到才放心。
  程娇娘嘴角弯了弯,俯身施礼道谢。
  看着老者下山,等的有些焦急的老仆和丫头都迎过来。
  “太爷,娘子她…”丫头急急问道,“不难过了吧?”
  难过?
  张老太爷神情有些复杂,随着一步步的迈下山路,在太平宫里的激愤情绪也一点点沉积。
  好像自己被人牵着鼻子走了吧……
  想到这里,他有些失笑。
  “傻丫头。”他看着一脸关切,眼中含着泪珠的丫头,摇头说道,“自古多情最伤人啊,你啊,离你家娘子差远了。”
  丫头不解。
  “我,我是比不得娘子的,娘子很厉害的。”她喃喃说道,眼泪掉下来。
  “没有厉害不厉害之分,物尽其用,便是厉害。”老者说道,“走吧,她不要你,我要你。”
  什么?她是谁?谁不要我?
  丫头泪眼婆娑。
  “老爷,我们这就起程进京吗?”老仆问道,带着几分欢喜,“我先让人给少爷送信告之。”
  少爷,就是张纯,虽然人前都称老爷,但在老仆眼里,依旧是少爷。
  张老太爷点点头,又看了眼山上。
  “既然如此,我就助你无情一次吧。”他说道,抬手拂袖,“万平,拿笔墨来,我给子固写封信。”
  张纯,字子固。
  看着张老太爷慢慢的消失在山路上,程娇娘伫立不动,一旁的孙观主也安静的小心的站着不动。
  她悄悄的抬头,看着日影斑驳中的女子侧影,如果说以前因为雷火劈观不是亲眼心中隐隐猜测而有些畏的话,今日亲见这一幕言辞来往心中升起的就是惧了。
  这一个小娘子,三言两语,不哭不闹,就将这一个老丈说服,既稳固了那个丫头将来的地位,又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丫头,而且还狠狠的暗下手给了其父一刀。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就如那老者问的,无奈?无情?
  能在这种无奈的境地下,不急不闹不悲不伤处处周全,也只有无情的人才能做到吧。
  “哦对了,还有件事。”程娇娘说道。
  走神的孙观主下意识的打个机灵,忙应声是。
  “劳烦仙姑,明天去程家,把这两个人给我送回去,还有,再给我要一个小厮,就那个,前几日在这里跑跑颠颠的孩子吧。”程娇娘没在意她的失态,慢慢说道。
  孙观主忙应声是,看着程娇娘转身慢行进去了。
  她不由吐了口气,看向山下。
  那些离去的人,那些欢喜抛却这女人不管的人,可知道,其实真正被抛弃的人是他们。
  那些即将来到的人,那些忐忑不安以为被排挤丢弃的人,可知道,自己即将得到的是什么好运。
  
  ☆、第一章且慢
  
  程娇娘是从梦中惊醒的。
  她已经很久不做梦了,一闭眼人事不知再睁眼就醒来了。
  或许是因为她不知自己是谁,所以连梦也不知道如何做了吧。
  她站在一片黑暗中,似乎无处可去无路可逃,四周越来越炙热,铺天盖地的大火。
  她就这样惊醒过来。
  奇怪的是,没有害怕,只有满心的凄凉。
  程娇娘伸手放在心口,冰凉冰凉的几乎要停止了跳动。
  那样的大火无路可逃,死亡是不可避免的,所以连害怕已经没必要了,只剩下凄凉了吗?
  那也不应该是凄凉啊。
  就好像心被挖去,再次闪过这一幕,她的心跳真的停止了一下。
  “娘子?”
  幕帘外传来女子低声的询问,紧接着被拉开,一个十六七岁双眉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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