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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娘医经-第1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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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当的。”程娇娘微微一笑说道。礼毕起身。
韩元朝看了她一眼。
“娘子有大才,还望善用其名。”他说道。
“韩均,还用不着你来教训我家娘子!”婢女在屋内喝道。
程娇娘抬手制止她,再次对韩元朝施礼。
“多谢郎君。”她说道。
这个女人果然…
韩元朝点点头不再说话转身大步而去,听得身后那小丫头的哭声越发厉害。
既然已经做到这种地步,笼获如此名望,就必然知道要面临各方攻击。怎么还会哭的这样厉害,自己也没说什么太重的话,至少没像冯林那样对她喊打喊杀。
韩元朝皱了皱眉头,回头看了眼,见那娘子还站在原地,任那小丫头抓着自己的衣袖痛哭。他抬脚下楼隔断了视线。
韩元朝上马没有回头疾驰而去,沿路行了一段临近城门处有一茶肆,此时天寒,来往吃茶的人不少。
“公子。”一个小厮抬手招呼。
韩元朝催马过去,坐在其内一张桌案前。
“是她吗?”韩父开口就问道。
“不是。”韩元朝说道。一面接过滚烫的茶碗,暖了暖被北风吹凉的手,“半芹说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京城。”
韩父带着几分失望哦了声。
“就算是她又如何?”韩元朝说道,“有恩谢恩,道义还是要坚持的。”
韩父含笑点点头。
“元朝,这时候这样做,是不是有些不近人情?”他又问道,“毕竟会被人误会为避祸的。”
“如果畏惧背上避祸的名声而不去做这件事,那么儿子与这程娘子又有什么区别?”韩元朝说道。
韩父笑了,端起茶碗喝了口。
“京城的茶汤味道果然好。”他笑道。
韩元朝亦是一笑端起碗喝茶。
“没想到这冯林走的这样快,咱们父子已经不算慢了,还是落后他两天进京。”韩父说道,“而且也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将这程娘子论罪了。”
“路上的事已经让他积蓄了怒火,进京之后又见到程娘子自在进出皇宫,以及那琴声不是给人听,和生而知之的话,彻底激怒了他。”韩元朝说道。
对于儒道臣子来说,在皇帝面前论鬼神以及自诩为圣人,这两件事的确是挑战了极限不能忍。
“真是没想到会这样。”韩父感慨一声。
进京前他们父子一个忙于公事一个闭门读书,并没有听到京中这程娘子的事,还是在上路之后。在驿站中南来北往的人闲谈中才得知的。
他们这次进京是要拜见一下太平居的主人,虽然不一定能够得见,毕竟那位主人可能是当朝的重臣,但没想到一切都与猜想的截然不同。
“我觉得或许那程娘子并没有那么私心重。”韩父低声说道。“毕竟当初对你那样的小事都以为大善的人。”
“父亲,私心重不重,不是天生的,是会随着身份地位不同而变化的。”韩元朝说道。
韩父张张口要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其实说到底我们对着程娘子并无多少了解,只是道听途说罢了。”他说道。
说到这里,父子二人停下说话,听四周人说话。
“……反正我觉得这程娘子挺好的,不明白冯判官干什么对她喊打喊杀的,她又没有贪赃枉法…”
“…她怎么好?”
此言一出,说话声顿了下。紧接着响起乱七八糟的声音,无非是治病,造酒,写字,神臂弓等等。
“治病。有三条规矩,且她救治一命价值千金,这样一来又有几个是得到过救治的?与其说能治病,倒不如说耸人听闻哗众得多,而事实上,这个效果她也达到了,名望顿起。”
“再说酒。说是路祭义兄英魂,事实上,酒还是要被生人喝的,生人民众也的确被聚众吸引过来。““至于写字,她只写不教,神臂弓。乃是心愿达成,以贺赠的名义献给朝廷的,而不是为了君为国而献。”
“父亲,细数她这些事,被人谈说传布事。哪一个不是心存目的而行?”
“乡民愚识,只会看个热闹,但朝中的大臣可不是只看热闹的,他们或许被欺一时,但不会被欺一世,想必程娘子这种做法,已经有很多人不满了,就连皇帝只怕也心存忌讳,要不然怎么会有太后那番话说出来?只不过她有私心,其他人也有私心,皇帝更有私心,谁也不肯说罢了,如今来了个没有私心的冯林……”
韩元朝说道这里,放下茶碗。
韩父笑了笑,又摇摇头。
“可惜了可惜了。”他说道。
……
“可惜?有什么可惜的?”
冯林放下手里的奏章,木木说道,看着面前坐着的卢正。
“中丞,这冯娘子到底是有大才,你这样是不是过了?”卢正说道。
冯林冷冷一笑。
“大才?其心不正,大才反而为害。”他说道,“她能用才为义兄申冤,能用才为亲族谋利,能用才笼络迷惑天子,这种才不要也罢。”
“就算她有私心,但也没做什么坏事啊?反而让朝廷清除了姜文元等一干庸将,又壮哉我军,这都是大功啊。”卢正说道。
“大功?”冯林重新拿起奏章,一面看一面说道,“王莽篡汉前,也是大功不少人人称赞。”
卢正愕然,又失笑。
“中丞,能被你以王莽比之,那娘子也是值了。”他说道。
冯林一句话出口也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什么,区区女子竟然与王莽相提,也是过了。
他自己也失笑。
厅中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
冯林和卢正本是旧交熟友,时隔三年再次相见,又都在御史台任职心中到底是欢喜。
“宽之,你可是变了不少啊。”卢正亲自斟茶,递给冯林说道。
冯林接过茶饮了口,视线看向一方。
“我这条命是侥幸得来的,要不然如今早已经是枯骨一具。”他说道。
三年驿站差点被火烧死的事,至今想起来还有心有余悸,卢正点点头。
“而我冯林如今还能活着,这条命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冯林接着说道,“当初救我的人不肯接受我的感谢,说都是因为我自己才救了我自己,所以我当时便立下誓言,必将不惧死不怕生,将这条天赐的命物尽其用,为国为民绝不惜身,以为回报那位恩人的大恩。”
卢正点点头,饮了口茶,冯林被救的事他自然也知道。
“而且,她不仅是救了我的命,还教会了我怎么说话怎么做官。”冯林接着说道。
卢正一口茶呛了连连咳嗽。
“宽之!”他喊道,忙用袖子擦拭嘴,看着冯林笑,“原来你还会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冯林一本正经的说道,“那一晚前后不到半个时辰,我听到的看到的足以一生受益。”
卢正看着他又想笑又无奈。
“好吧好吧,我说你这三年怎么变化这么大。”他说道,“这么说你是遇到一个一面之师了。”
冯林肃容点头。
“这个师还是个女人。”卢正笑道。
“人皆可以为师,不分男女老幼。”冯林说道。
卢正看着他忍不住一笑。
“那位恩人也是个女子呢。”他说道,“这程娘子也是个女子……”
“她怎么能与我的恩人相比?”冯林打断他说道,“我的恩公洒然大义,岂是这个靠着鬼神之说招摇的女子能比!”
☆、第二十六章 不用
婢女拉开屋门的时候,半芹还在哭。
“你别哭了,都哭了一路了。”婢女说道,跪坐下来,“娘子都不生气的,你快别这样了。”
“娘子是不生气,可是我替娘子生气,我要替娘子哭。”半芹哭道,“娘子做什么了,他们为什么那样对娘子?”
“因为娘子威胁到他们了。”婢女说道。
“威胁到他们什么?”半芹哭道,“娘子又没有抢他们的钱。”
“跟钱无关,是威胁到了信念。”婢女说道。
“信念?”半芹泪眼看她,“信念算什么东西?”
婢女笑了。
“信念不算东西,但却是比钱更让人痴狂。”她说道,说着又一笑,“其实这跟以前一样,就跟窦七,就跟刘校理,跟程大老爷,一样一样的。”
一样的吗?
半芹含泪看她。
婢女冲她点点头。
“一样的。”她说道。
只不过比那些你对我错赤裸裸的利益之争更沉重一些,更让人伤心一些。
半芹拉开门走进室内,看到程娇娘正依着凭几看书。
“娘子,你觉得伤心吗?”她跪坐过去,低声问道。
“这有什么伤心的,我不是说过,别人不喜欢你是常态,喜欢你是运气。”程娇娘说道,视线没有离开书卷。
“可是娘子又没有错。”半芹拭泪说道。
程娇娘放下书卷,看着她。
“这只是你的认为。”她说道,“与别人无关。”
半芹看着她。
“对错不是这样论的。”程娇娘停顿一下,接着说道,“不是你认为就是的,当然,也不是他认为就是的,所以,别想这些。只做事,达到自己的目的就可以了,不要再想求别人的认同和感激,人。要知足。”
“可是这一次,是冯林和韩郎君。”半芹低头哽咽说道。
“他们又如何,都一样。”程娇娘说道。
“不一样啊,他们帮过娘子,娘子也帮过他们,虽然他们不知道,但是娘子知道,他们这样做,就好像站在娘子身后捅了娘子一刀,娘子。一定很疼吧?”半芹哭道。
程娇娘哈哈笑了。
她很少这样大笑,还是出声的大笑,半芹一时间都吓到了,连哭都忘了。
“傻丫头。”她说道,“他们不算什么。那叫什么疼?那也能叫疼?”
半芹看着她泪眼朦胧。
“跟世间最疼的比,这些连挠痒痒都算不上。”程娇娘说道,大笑收去,嘴边一丝浅笑继续低头看书。
世间最疼的?
半芹看着她一面抬手抹泪一面怔怔想着,是什么?
皇帝放下手里的奏章,看着一旁跪坐吃茶的晋安郡王。
“你进宫来就是来吃朕的茶的?”他问道。
“不是啊,今日不是大朝会嘛。是儿臣可以堂堂正正见陛下的日子,当然要见个够了。”晋安郡王笑道。
皇帝呸了声。
“别整日跟那些讲虚名的臣子学,只要你心里堂堂正正,就什么时候都是堂堂正正的。”他说道。
晋安郡王笑着应声是,继续吃茶。
皇帝看着他。
“你就不打算为那程娘子说些什么?”他问道。
晋安郡王抬起头看他,似乎有些惊讶。
“陛下。说什么?”他问道。
“说些好话啊。”皇帝笑道。
“她又没有错事,何须别人为她说好话。”晋安郡王笑道,“儿臣要是为她说好话,就跟那冯林一样了。”
皇帝看着他一怔,旋即大笑。
“朕放心了。”他说道。“朕放心让你开府出外了。”
晋安郡王将碗中的茶一饮而尽。
“陛下又揣测儿臣了。”他说道,“儿臣也不说了,告退了。”
皇帝笑而不语,看着晋安郡王施礼告退,一个内侍疾步进内。
“陛下,盘江县韩昌觐见。”他说道。
这是中书早就安排好的,对于皇帝来说是例行公事,他点点头。
“盘江县韩昌?”
一个小内侍听到了,停下脚,忙拉住这边的内侍。
“是那位预测了日食的大人吗?”
内侍点点头。
“就是他。”他说道。
小内侍顿时欢喜不已。
“殿下,殿下。”他忙追上晋安郡王,“是那位韩大人呢正好问问他咱们府里的花田可能修出阴阳图。”
“问他做什么?”晋安郡王说道,“谁说也不如她说。”
她自然是程娘子,小内侍笑嘻嘻的应声是,但看着晋安郡王离开,自己还是在宫里等候,等了不多时,就见那位韩大人出来了。
“要问我什么?”韩元朝的父亲韩昌陡然被个小内侍拦住,有些惊讶。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圣,上一次中进士殿试的时候见过陛下,虽然是和很多人一起,算起来隔了很多年了,能够再一次见到陛下,韩昌到底是有些激动,还有些不安,唯恐言行失礼。
只是皇帝并没有见他很久,显然对他也没什么印象,问了几句常例的话就让他告退了。
没想到竟然又被拦下来。
“韩大人,我们殿下要在府里修个花田,你方便去给看一下吗?”小内侍低声说道。
“我?”韩昌惊讶不已,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们这边说话,自然落在其他内侍眼内,其中一个眯起眼一刻,转身疾步而去了。
勤政殿里,皇帝放下奏章,看着躬身的内侍眯起眼。
“私交大臣?”他问道。
“奴婢不敢妄言。”内侍低声说道。
皇帝沉默一刻。
“陛下,不如让皇城司去探查…”内侍低声说道,心内闪过一丝激动。
如果让皇城司去探查,那就不仅仅是结交大臣的事了,说不定还能查出些什么事呢,就算查不出,或者查出一些小小不言的事,也无所谓,有所谓的是这个查字。
能查这一次。就能查第二次,第三次……
朝官宗室们最怕的是什么?是失去皇帝的信任,一旦失去皇帝的信任,那在朝里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查什么查。人都在这里,问就是了。”
头顶上传来皇帝的声音,让这内侍顿时浇了一头的冷水。
所以说皇帝的信任最重要。
他低头应声是。
刚走出宫门的韩昌又被叫回来,连同这个还没走的小内侍。
“殿下要修个花田,怕司天台说不同意。”小内侍低着头说道。
庆王府的风水格局都是司天台看过的,小的布置倒罢了,大的改动自然要经过他们同意。
皇帝点点头。
“那又跟韩大人什么事?”他问道。
“陛下,这都是误会。”韩昌忙说道,心里有些滋味复杂。
早听过京城居不易,没想到自己才进来就遇到这事了。
“奴婢是听说韩大人预测了日食。想来对风水格局也是通晓的,所以想要让他给看一看,这样再去和司天台说,想必也容易些。”小内侍低头说道。
“大胆。”皇帝喝道,“竟然敢让韩大人无辜当你们的挡箭牌!”
小内侍连连叩头认罪。
“把晋安叫来。”皇帝余怒未消。“出去了没人管了就开始胡闹!”
“陛下,儿臣又怎么了。”
已经被叫回来的晋安郡王的声音从外传来,人也随即迈进来。
“你又胡闹的改动什么格局?谁让你改的?”皇帝沉脸喝道,“今日要改格局,明日是不是要在府里斗鸡走狗了?”
韩昌站在一旁,抬头看了眼这个赫赫有名的送子郡王就忙低下头。
耳边听得少年人轻松自在的声音。
“陛下哪有啊,那是个湖。儿臣为了庆王特意填上了,光秃秃的不好看种了一些花,花草也不好看,所以儿臣就打算修个图形。”他说道。
皇帝的面色柔和下来。
“要修个什么?还要问东问西做贼似的。”他问道。
“程娘子说要做个阴阳图最好。”晋安郡王说道。
程娘子!
皇帝一怔,韩昌也是一怔下意识的抬头又看这少年郡王。
果然是与皇亲交啊。
“她让你做这个你就做啊?”皇帝又拉下脸说道。
“是啊,儿臣信她。”晋安郡王毫不迟疑的答道。“她肯定不会乱说,言之有据。”
“有什么据!她连风水都看上了?”皇帝说道。
话一出口,想到这话有些熟悉。
“还说不是道祖弟子,连净宅都会,是不是还要看风水……”
皇帝想起那日太后的话。
“何止还要。是已经看上了…”他自言自语道。
韩昌站在原地,想着这是皇帝的家事,他是不是应该回避了,但皇帝似乎忘了,不由很是尴尬。
“去传程娘子来,朕要问问她,到底要干什么!”
皇帝的声音落下来,韩昌心里不由一跳,能见一见这程娘子了吗?不过,他也要告退了吧。
正胡思乱想,皇帝却因为这件事想到了韩昌是谁。
“当初日食的事,是你预测的吗?”他不再理会晋安郡王,转头看着韩昌说道。
“不是,臣对天文只是略知一二,观星测天是不能的。”韩昌忙施礼说道,眼角的余光看到那边晋安郡王笑嘻嘻的站着,丝毫不在意被皇帝故意晾在一旁。
“是怎么回事呢?”皇帝带着几分好奇问道,“说是一个过路的女子告诉你的?”
“是。”韩昌说道,开始讲述那时候的事。
待听到那女子孤身上前,说笑间手起刀落砍了那贼僧的头,晋安郡王不由喊了声好,皇帝瞪了他一眼,晋安郡王笑嘻嘻的站回去几步不说话了。
“一个女子,太过于好杀了。”皇帝皱眉说道。
“陛下,当时的事,是不得不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韩昌说道。
“看来你们上下都是很感激这个女子的。”皇帝说道。
韩昌并没有回避而是应声是。
“臣以为这娘子是危身奉上。”他说道。
危身奉上是为忠。
皇帝眯起眼。
这个和尚当然应该杀,但谁来杀怎么杀,杀了会有什么后果,的确牵涉很多麻烦,这也是为什么盘江县上下官员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这和尚坐大。
有些事必须做,但做了会危害自身,或者伤身或者背负恶名,但却能给朝廷和民众消除祸患,这就是忠。
“不知是谁家女子?”皇帝问道。
“只可惜此子不肯说。”韩昌说道,“只告诉臣日食的时辰,让臣得以借此彻底消除贼僧遗留的祸患。”
皇帝才要说话,门外小内侍进来了。
“陛下,程娘子到了。”
皇帝说声传。
韩昌下意识的转过身,眼角的余光看到那边的少年郡王也高兴的转过身看向门外。
门被推开了,有人迈步进来,逆着光一时看不清相貌年岁,只看到她女子身形高挑,却又不似女子柔弱,缓步而行,稳稳施然。
人一步一步走近来,十几步外她站定俯身叩拜。
“程氏见过陛下。”
☆、第二十七章 旧识
程氏见过陛下。
这就是那个程氏娘子。
韩昌忍不住微微抬头看去。
“起来回话。”皇帝说道。
那女子叩拜谢恩,站起身抬起头来。
韩昌终于看清了她的相貌,不由眼前一亮,她果然年轻,年轻的只能说是个孩子,双眉修长,双眸幽亮,待看到这双眼,韩昌脑中轰然,啊的一声脱口而出。
这时候皇帝才要张口说话,突然被打断,他也有些惊讶。
虽然是乡下来的官员,但好歹年纪也不小了,君前失态的事不应该吧。
殿内的人都侧目看向韩昌,更有内侍轻咳一声提醒警示。
但韩昌似乎根本就没注意到,只是看着这女子,神情惊讶又激动。
“你,你,是你。”他结结巴巴说道,“你是程娘子?”
程娇娘看向他。
“是我。”她说道,“我是。”
韩昌的话让大殿里的人都愕然。
看来这程娘子已经如此有名,有名到见一面就激动不已。
皇帝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他的臣子们如此失态实在是丢脸。
臣子们拜天地拜圣人拜君父就足够了,如果拜一个小娘子成何体统。
内侍们自然看到皇帝的神情,也猜到了皇帝的心思,再看这边显然还处于失态状态的韩昌根本就没有察觉,他们不由浮现几分怜悯。
真是可怜,明明是来加官进爵面圣了,这下可要把前途砸了,不过他们没有人提醒这个可怜的乡下官员,没那交情也没有那利益值得他们出手。
“是你,你是程娘子。”韩昌又重复一遍这个话。
皇帝的脸色更难看了,才要开口,有人又先开口了。
“你们认得?”晋安郡王含笑问道。
认得?
皇帝一愣。
是你,你是程娘子。
原来不是一句话?而是。是你?你竟然是程娘子?
哦,这样说那女子适才的回话也是两句话,是我,我是。
“一面之缘。”程娇娘回答了晋安郡王的问话。
“这一面。不会是…”晋安郡王看着她,眼神闪烁慢慢说道。
“是她,是她。”韩昌说道,转过身对着皇帝施礼,声音颤抖,“陛下,这就是臣适才说的那位斩杀贼僧的盘江过路娘子。”
果然!竟然!
晋安郡王展开笑容,而皇帝则有些愕然,心中念头乱转,最终却只汇成一句话。
原来她真会看风水格局啊。
“陛下。儿臣就说嘛,她不说假话。”晋安郡王又说道。
皇帝看他一眼,带着几分警告。
适可而止吧,不用一而再再而三的替这娘子说好话。
皇帝张张口要说话,又觉得不知道说什么了。
本来要问的话。随着这韩昌的失态揭晓,也没必要问了,这太出人意料了,也让他有些失措。
“程氏,这个观天象你师父也教过?”他只得问道。
“教过,略通。”程娇娘答道。
皇帝抿了抿嘴。
“你这略通的还真够多的。”他说道。
怎么哪里都有你的事?
皇帝看着殿内,要问的话也没必要问了。看看他的皇亲看看他的臣子,一个笑的脸开了花,一个激动的比那迷了道的崔琴师也好不了多少,他这个坐在御座上的皇帝,这时还不如这个站在殿中的小女子引人注目。
这么年轻就能测出日食?那天文历法定然精通…不过也不一定。
“天文你不会只知道测日食这一道吧?”皇帝问道。
“不是,这个会的多一些。”程娇娘说道。
皇帝哦了声。
“你当时为什么要斩杀了那和尚?”他问道。
“观天测星是为历法农事。为民众知节气生活,不是为了论吉凶祸福,更不能以此来迷惑民众,谈天文妄言吉凶论休咎当斩是律法,也是道学之法。”程娇娘说道。“民女不敢替官府论律,只是替天文道学锄奸。”
这话说的皇帝心中欢喜,没错,就该是这样,那些司天台的混帐们动不动就拿着天象来指责他这个天子不修仁政,动不动就要他谢罪谢罪,啊呸,下次他们再敢以天象论吉凶,朕就砍了他们…当然不能…谁都可以砍,他这个做天子的不能。
这样看来,这个娘子还真是危身奉上了。
可惜啊可惜,怎么是个女子呢?
要是个男子,朕即刻就让他进司天台太史局。
可惜啊可惜,要是她师父还活着该多好。
皇帝微微出神。
“陛下,那儿臣可以去修花田了吧?”晋安郡王上前一步问道。
这一声让皇帝回神。
“你的王府,你拆了朕也不管。”他没好气的说道。
“陛下,儿臣怎么舍得,这可是陛下赠儿臣的。”晋安郡王笑嘻嘻说道,躬身施礼。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问的了,殿内的人便借此都告退了,看着三人鱼贯退出去,一个内侍忙上前捧茶。
“都凉了。”皇帝没好气的喝道,将茶碗重重的撂在几案上,“你会不会当差?”
那内侍噗通跪下了连连叩头。
“滚出去。”皇帝沉脸喝道。
那内侍一句话不敢多说哭丧着脸退了出去。
“真是不会当差。”门外站着一个老内侍淡淡说道。
竟然要构陷晋安郡王,结果构陷不成反而让陛下措手不及的狼狈。
活该!
“陛下春秋正盛,都急什么急。”他自言自语说道。
身后跟着的小内侍迟疑一下。
“可是,也没别的选择了。”他低声说道。
还有别的选择吗?
老内侍没有说话,揣着手望着层层宫殿的天空,乌云沉沉遮住了日光。
要下雪了。
“要下雪了,你快些回去吧。”晋安郡王说道。
“晚上才会下。”程娇娘说道。
晋安郡王笑了。
“对对,你说的没错。”他说道。
韩昌跟在后边看着前面少年男女慢行,听着二人随意又简单的对话,心内五味陈杂。
这程娘子竟然就是一心惦念的过路娘子。这过路娘子竟然是如此闻名的程娘子,是那个让亲长借以骄纵的程娘子,与天子太后皇亲迎奉的程娘子。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程娘子。
迎奉?
她的脊背就连叩拜的皇帝的时候,都没有弯曲一下。脸上更没有常见的那种讨好的卑微的笑。
这种端正也不是一些所谓的清臣名士做出的那种有些刻意的刚直。
而是轻松自在的,与生俱来的,发自内心的不卑不亢不迎不奉。
迎奉?韩昌摇摇头心里叹口气。
马车响动,韩昌抬起头回过神看到晋安郡王的车驾离开了,那娘子也抬脚走向自己的马车,他忙抬脚上前。
“程娘子。”他说道,一面长身施礼。
程娇娘转身还礼。
“韩某今日全靠娘子当日相助。”韩昌说道。
“大人说笑了。”程娇娘说道,“我已经说过了,你的事是你的事,与我无关的。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说了,你不听,不是一场空。我说了,你听了,所以你得了该得的,你看,这与我何干?”
韩昌一怔,旋即笑了。
“娘子大度。”他说道,再次施礼。神情尴尬,“我儿元朝是误会娘子了,我这就回去带他去和娘子赔罪。”
“误会我什么?”程娇娘问道。
“误会娘子是恶人。”韩昌说道。
“不是,他不把我当恶人。”程娇娘说道,“韩大人,你心里明白的。”
是的。韩元朝不把她当恶人,当好人,善人,但是却非他认同的人。
韩昌默然,重重叹口气。
“娘子。”他再次施礼。“娘子对我父子有大恩。”
“错了,韩大人,是贵公子对我有恩。”程娇娘还礼说道。
元朝对她有恩?
韩昌愣了下,才要问,对面有一个内侍引着一人缓步而来,面容似曾相识,他不由愣了下,旋即认出来。
“冯中丞。”他脱口喊道。
韩昌脱口而出,视线落在程娇娘身上。
这算是狭路相逢吗?
冯林看到韩昌停下脚,也认出了是路上驿站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便抬手施礼,却见韩昌似乎神不守舍,不看自己也没有还礼,视线只看着背对自己的一个女子。
是家眷吧,不过家眷怎么跟着到这里来了?
冯林微微皱眉,没有说话抬脚要走,那女子就在此时转过身来,冯林的视线随意扫过,迈步而过。
眼前出现一辆马车,车内端坐一个女子,面色苍白双眸有神。
“其实如果真要这样说的话,那救大人的不是我,大人该谢的也不是我。”她说道。
冯林猛地站住脚。
“是你!”他声音拔高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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