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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娘医经-第10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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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起这片热闹的自然是朱小娘子从廊桥上而过。廊桥上的少女。不是夜间那种华丽浓妆,而是素雅不施粉黛,却正适合白日明亮,越发显得清雅秀丽脱俗。
  “朱小娘子。朱小娘子,我是王十七,我是王十七。”
  王十七郎伸手高声喊道。
  廊桥上的少女目光都没有偏移半点,如同小鹿一般几步便跳跃不见了。
  “喊,喊。喊的好像朱小娘子认得你似的!”
  拥挤的人群冷却下来,其中一个瞪眼喊道,抽回自己被踩住的衣角。
  “朱小娘子就是认得我。”王十七郎喊道,一面带着几分得意,“我前些时候还听朱小娘子给我弹琴呢。朱小娘子还夸我是大丈夫…”
  四周的人顿时起哄。
  “要是真的,你现在去求见朱小娘子,看她认不得你。”
  王十七郎耐不过激,果然揪住一个知客,让他去通传。
  知客狠要了一笔钱果然去了。不多时就笑嘻嘻的回来了。
  “朱小娘子怎么说。”王十七郎忙问道。
  “朱小娘子说…”知客笑嘻嘻的拉长声调,看着四周迫切的注视,“不认得。”
  四周顿时哗然。
  “这小子吹牛上天!”
  “想好事想自己的都糊涂了!”
  “滚出去吧南蛮子!”
  王十七郎在一片嘲弄中狼狈不堪。
  “你们,帮我去找朱小娘子身边的春灵,春灵,她知道。”他揪住知客忙忙说道。
  正闹着,有两个随从挤过去,一左一右架住王十七郎。
  “公子,明日就要起程了,你怎么在这里!”他们低声说道,“不是说要和人告别吗?”
  “我就是在告别嘛。”王十七郎说道。
  “快些吧周家的人都来了…”随从们低声说道,不由分说架着王十七郎出去了。
  看着王十七郎被架出去,大厅里的人更是一阵哄笑。
  “哪家的傻子跑进来了!”
  笑声很快散去。
  “春灵,那个人找你的?”
  几个小杂役从门厅内收回头,笑问道。
  春灵摇摇头。
  “不认得。”她一脸疑惑的说道,又收回视线看向几个小杂役,“哥哥们快接着讲,那几个泼皮去太平居闹事,然后怎么样了?”
  虽然是四月发生的事,但对于每日新鲜事层出不穷的京城来说,这件事都已经算是老黄历了,不过因为是当众杀人,到底是很刺激的事,所以几个小伙计说起来还是很兴奋。
  “然后,就嗡的一声,太平居的人就一个一个的把人射死了…”
  小杂役说的活灵活现,春灵不由吓得伸手捂住嘴,一脸惊恐。
  吓到小姑娘总是很好玩的,小杂役们都嘎嘎笑起来。
  “射的可准了,箭箭爆头…脑浆子都出来了…”
  春灵不由后退一步,更加惊恐。
  “好可怕。”她说道。
  “是啊,是啊。”小杂役们点头,“周家就是这样的厉害…”
  春灵摇摇头,捂着嘴的手还没有放下来。
  不是周家厉害…
  不是周家厉害…
  是那个女人…
  是那个女人…
  她的耳边似乎有雷声滚过,眼前闪过两道雷光,火光里两个人影化为灰烬…
  王家十七算什么,拿捏住这个废物什么用都没,这个废物在那女人眼里根本就什么都不是!
  “春灵!”
  有人喊道,春灵回过神,见一个小婢女站在面前。
  “春灵,你干嘛呢?喊几声都听不到。”小婢女疑惑问道。
  “春灵是被吓到了。”小杂役们笑道,“听杀人的事。”
  “哎呀你最近干嘛?总是听这些稀奇古怪的事。”小婢女皱眉问道。
  春灵有些讪讪。
  “好了好了,快走吧。今晚娘子要出门的。”小婢女也没有在意说道。
  春灵忙应声是。
  “有人家能请朱小娘子啊,是哪个人家啊?”小杂役们好奇的问道。
  “公主府的秦家。”小婢女说道。
  “秦家啊。”小杂役们纷纷恭维,“也只有朱小娘子会被他们家邀请,是很重要的宴席吧。”
  主子的荣光就是婢女们的荣光,春灵和小婢女都带着几分得意,忙忙的走开了。
  夜幕降临的时候,秦府门前车马越来越多。
  春灵坐在车内,远远的就看到了秦家门前的热闹。
  虽然公主已经不在了,朝廷并没有收回府邸,反而赐予秦家继续居住。虽然也有御史弹劾。但先皇当年与公主亲厚。所以只当没看到没听到。
  虽然跟着朱小娘子行走过两次各家的酒席宴会,但来秦家门前的气势还是让春灵忍不住的惊讶,看的眼睛亮亮。
  “好多好马车呢。”她不由低声跟身旁的婢女说道,“这些的酒席看起来办的很大呢。”
  秦府的正门紧闭。侧门都打开了,站了一溜的仆从进进出出。
  她们的马车没有资格从侧门进,要从一旁的角门进出,马车驶过侧门时,正由两辆马车停下,她们的车立刻被仆从喝止。
  春灵掀着一角车帘子看出去,见有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下车,四五个仆妇拥簇,又从其身后抱下一个小女孩。六七岁,穿着打扮亦是不俗,她们下车,秦家那边也涌来许多仆妇丫头相迎接。
  这个女子也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却过上了她这辈子都过不上的日子…
  还有那个小女童。这就是那种含着银汤匙出生的人吧。
  “快走,快走。”
  有人在车外催促道。
  马车晃动前行,越过门前向角门而去。
  “别看了。”一旁的小婢女低声说道,“把娘子的东西带好,别丢了什么,到时惹麻烦。”
  春灵收回视线,忙应声是,开始整理身旁的大小匣子。
  官妓在人家行走,用的任何一件东西都是自己带的,说的好听是周全,说的难听是人家嫌弃。
  临近角门时,春灵又回头看了眼,见门前又一辆马车停下来,下来的女子们依旧众星捧月。
  “童家的娘子们,你们怎么也来了?”陈十八娘回头笑道。
  “十八娘,快过来让我看看,你今日穿的什么?”
  几个年纪相仿的女子与她笑道,一面亲密熟悉的拉着胳膊打量。
  “只许你们来,我们就来不得了么?”
  进了内院更是热闹。
  秦家的酒席摆在花园内,亭台楼阁水榭精巧,夜间的宫灯点缀恍若人间仙境。
  春灵一面抱着各种匣子一面忍不住四下打量。
  德胜楼的繁华热闹已经让她惊叹过,行走到的两个人家的奢华也让她震惊过,但此时此刻还是让她移不开视线。
  她们的走来也让场中一阵热闹。
  “看啊,看,那就是朱小娘子…”
  无数的视线合着摇曳的灯罩在朱小娘子身上。
  夜灯下,行走的女子凝脂红唇,点梅妆,发鬓高挽,眼波流转却目不斜视,碎步而行,拖长的裙摆如同彩蝶翻滚。
  “果然是艳如牡丹,又色如寒梅,不愧为花魁。”
  旁边有少年公子们连连赞叹。
  这话引得旁边的小娘子们不太乐意了。
  “再花魁也是个官妓。”
  “有什么值得夸赞的。”
  “以色侍人罢了。”
  小娘子们的话少年公子们也不爱听,都是自己家姐妹,也没什么避讳,便有几个不满争辩。
  “朱小娘子出身清白。”
  “色艺双绝,自然值得夸奖。”
  在一旁的秦十三郎听到这里笑着摇头。
  “所以说少年人就是年轻,这个时候怎么能跟小娘子们争辩呢?”他手里端着茶碗,一面扭头跟身旁的少年低声笑道,“这时候就该笑笑只当没听到。”
  旁边的少年哈哈笑了,看向那边被几个小娘子围起来的少年。
  “…清白?怎么清白?教坊司出来的哪个是清白的?”
  “…朱小娘子她的父亲可是官宦…只不过被诬陷才入了教坊司…”
  “哎呀那如今她父亲平反了,为什么她还在教坊司?”
  “那正是她高洁…”
  “那是她过惯了这种日子。让她再去过清贫的日子过不了罢了。”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什么小娘子,小娘子,教坊司只有小姐!”
  少年男女的争执声越来越大,没有丝毫的回避,也没必要回避。
  一句一句的话砸过来,春灵的脸色变的很难看。
  她还是头一次见娘子遇到这种场景。
  以往的都是男人们的宴席,并没有这种女眷在场,她们遇到的都是对娘子的追捧,这种毫不掩饰的厌恶轻视,简直令她惊惧。
  摇曳的灯。璀璨的珠宝。闪烁在眼前让春灵有些慌乱。她不由抬头看着前面的朱小娘子。
  朱小娘子身形挺直,步履依旧,目不斜视,似乎听不到四周的议论。
  但当有人提这名字喊住她的时候。就不能装作听不见了。
  “朱小娘子。”
  朱小娘子停下脚,转过身来。
  “娘子有何吩咐。”她施礼说道。
  “你过来。”
  一个小娘子招手说道。
  朱小娘子应声是,举步过去,站定在这小娘子面前再次施礼。
  春灵跟着过去,看着眼前四五个年轻的女子,她们的穿着打扮远远比不上朱小娘子,但春灵第一次觉得曾经艳羡的朱小娘子的装扮让她不愿意多看。
  原来有时候那种人群中的耀眼也会让人觉得羞辱。
  “朱小娘子,你父亲平冤了,你却不脱籍。是因为自惭形秽吗?”那小娘子问道。
  朱小娘子微微一笑。
  “倒也不算是自惭形秽,只是奴家认命。”她低头说道,“即便是脱了籍也改不了奴家曾经入过教坊司的命,那何必还要脱籍呢。”
  这话让四周的少年们神情多了几分怜悯,有人还轻叹一口气。
  “说的这么好听。还是觉得蒙羞嘛。”一个小娘子哼声说道,“那既然怕蒙羞,你为什么不安稳一点,还做什么花魁,出头露面的?”
  春灵把头狠狠的低下。
  朱小娘子依旧微微一笑。
  “那个,奴家倒没想那么多。”她说道,“奴家只是想,不管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吧。”
  这话让小娘子们更有些失笑,待要说话,有人先一步开口了。
  “说得好。”
  少年嗓音清亮,引得众人都看过去。
  拐角廊下,一个身穿青袍束玉带的少年郎面带微笑。
  春灵看清形容,不由瞪大眼。
  是周家的公子!
  “如此,一生无悔无愧。”少年郎说道,目光看着朱小娘子,将手中的茶碗举了举,“敬小娘子。”
  说罢一饮而尽。
  朱小娘子微微一笑,低头矮身施礼,转身迈步。
  竟然是他帮娘子说话…
  而且他说了话,周围的人都不再说话了…
  周家果然权势…
  春灵忍着剧烈的心跳,忍不住再次回头。
  跟他比,王十七算个什么!
  他,对朱小娘子维护,可见是心有悦之的吧…
  春灵咬住了下唇,呼吸急促。
  才走了几步,就听身后一阵热闹。
  “哎呀人来了…”
  什么人来了?
  春灵回头,见那位周家的公子早已经先一步向一边而去,而适才围着嘲讽她家娘子的小娘子们,以及那些少年公子们也都向那边涌了过去。
  那边也来了好些人,拥簇着一个女子夜灯下笑语喧喧。
  那么多人,但不管谁视线第一个都落在那女子身上。
  她穿着半新不旧的暗色衣裙,广袖翩翩,裙摆拖地,纤腰宽带,浑身上下无一饰物,但却成了城中最耀眼的存在。
  或许是因为众人视线的凝聚,又或许是她那深深的眼,以及那暗袍映衬下如凝脂的脖颈。
  是她…
  还是她…
  如果当初她不赶走自己,此时此刻跟在她身边的那两个婢女,会不会就是她们姐妹?
  一丝疼痛让春灵回过神,唇边咸涩。
  原来是咬破了嘴唇。
  “这小娘子,便是今日的主客啊。”
  耳边响起朱小娘子的声音。
  春灵扭头看去,见朱小娘子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下脚,看向那边。
  灯火下被众人拥簇的小娘子如琉璃般璀璨。
  “真是个美人啊。”她微微一笑说道。
  她再次看了眼收回视线。
  “走吧,主客来了,我们要快些准备了。”她说道,转身继续摇曳而行。
  春灵也再次看了眼那边,收回视线,低头碎步快速跟上,与朱小娘子消失在忽明忽暗中。
  ******************************
  注1:唐宫廷太监机构为内侍省,设有品级,都知、副都知,押班等等。
  
  ☆、第九章 送行
  
  几案上的酒一一斟上。
  “这是我家自酿的酒,清淡可口,最适宜女儿家饮用。”秦夫人笑着对一旁的程娇娘说道,“你尝尝。”
  程娇娘还没说话,她对面的秦十三郎便先说话了。
  “母亲,程娘子不喜饮酒,茶也不用,你别劝。”他说道。
  秦夫人斜眼瞪他一眼。
  这边的婢女已经按照秦十三郎的吩咐给程娇娘送来白水。
  场中叮叮咚咚的琵琶声停歇。
  端坐的朱小娘子起身施礼。
  四周响起赞叹声,打断了这边的说话。
  “不知夫人是要听唱还是看舞?”
  朱小娘子施礼问道。
  “朱娘子的舞跳的好。”秦夫人说道。
  朱小娘子施礼粲然一笑。
  “奴新编了一舞,与诸位助兴。”她说道。
  秦夫人不置可否,不再理会,而是转头又看着程娇娘说话。
  朱小娘子后退几步,对琴师点头示意,琴师铮铮调了弦,轻灵之音顿起。
  “山寺待梅开…”
  婉转的歌声扬起。
  端着茶刚吃一口的秦十三郎噗哧一声喷了出来。
  他这动静引得人都看过来,场中的朱小娘子也停下动作。
  “没事,没事,朱小娘子这歌…”秦十三郎笑着说道,一面接过婢女递来的手巾掩嘴。
  朱小娘子抿嘴轻笑,明亮夜灯下眼波流媚,场中的少年们忍不住看呆了几分。
  “回郎君,奴家曾去且停寺看那无名五字,喜爱不已,细观一日,得此灵感编排一舞,所以便以此五字为起首。”她屈膝施礼,声音婉转说道,“郎君可有觉得不妥?”
  她这么一说。其他人也想起来了,纷纷笑起来。
  “十三郎,你又不是没见过那字,这么吃惊做什么?”有人打趣道。
  秦十三郎笑着伸手表示歉意。
  “没有,没有。”他说道,“朱小娘子请随意。”
  朱小娘子含笑施礼,那边琴师再次弹奏,铮铮叮叮歌舞而起。
  躲在柱子阴影后的春灵目光死死的盯着那个少年郎君,见他专注的看着场中回旋摇曳的朱小娘子,忍不住眼睛发亮。
  这世上的男儿哪个能对朱小娘子视若无睹呢…
  “秦郎君真有趣…”
  耳边传来旁边人的低声窃语。
  “…秦郎君是故意跟朱小娘子说话的吧…”
  春灵回过头。
  “秦郎君是哪个?”她神情惊讶的问道。
  旁边蹲着两个小厮。闻言伸手指了指。
  “秦郎君就是秦郎君啊。主座上。秦家的十三公子,你来人家家里都不知道主人啊。”小厮们低声笑道。
  春灵愕然转过头。
  秦十三公子!
  那位自幼残废,博才多学的秦家小瘸子!
  他就是那个秦十三公子!
  她忍不住前行几步,看着厅台前主座上那位少年郎君。少年郎君的视线已经移开了,对着一个方向正露出笑脸,动了动嘴,无声的说了句什么,眉眼皆是情义…
  春灵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素衣端坐的女子也正微微一笑。
  “你看你看。”秦夫人笑着用手肘撞了撞一旁的陈夫人,“不知道眉目传的什么悄悄话。”
  陈夫人端着酒吃。
  “传的是郎有情妾无意。”她低声笑道。
  秦夫人瞪眼看她。
  “你这是嫉妒。”她哼声说道,“看我家十三与着程娘子亲厚。”
  “再亲厚也没用。”陈夫人笑道,用扇子拍她。
  “我才不信呢。这世上人情还能胜不过一个死规矩。”秦夫人说道,停顿下,看着那已经收了笑认真看歌舞的小娘子。
  此时场中歌舞妙丽,四周笑语喧哗,仆妇拥坐济济。夜灯璀璨,好一派热闹繁华,但看向那端坐的小娘子,小娘子的身边还坐着陈十八娘和陈丹娘在低声的说笑,却依旧瞬时剥离这热闹繁华,离群索居萧瑟之气扑面。
  这个小人儿……
  “我就不信,真不能逗笑了她。”秦夫人自言自语说道。
  ……
  随着晨光一点点亮起,高大的三重城门楼在眼前越来越清晰。
  “公子,公子,别睡。”
  老仆掀开车帘,说道。
  车内王十七郎已经歪倒闭眼。
  “公子,城门外许有人送行…”老仆低声说道。
  王十七郎闭着眼不耐烦的摆手。
  “这么早起来赶路,我困死了,周家的人不都跟着呢,还有什么人送!”他说道。
  这么说也对,老仆点点头,只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好像应该会有很多人来送……
  是想多了?
  他迟疑一下放下车帘,坐在车上向前看去,周家的护卫骑着高头大马呼啦啦的十几人在前,其后便是程家娘子的马车,然后便是他们的马车,再后是两辆随行马车,分别用来装杂物。
  老仆看着前行的马车,觉得事情有些出乎意料。
  原本离京归家是他们负责的,但当那娘子开口之后,所有的事周家都办好了…
  呃,为什么他会说那娘子开口之后?
  愣神间,车夫勒马。
  老仆回过神皱眉看去。
  此时天尚早,但进城出城车马行人很多,城门口自来容易拥堵。
  但所见之处并无拥堵,行人车马都被驱散开来,倒像是专门为他们出行开路一般。
  专门为他们出行开路…
  他又想多了吧?
  “古爷,前边有送行的人,周家的人过去了。”一个随从跑来说道。
  真有人送行?
  “是谁?”他不由问道。
  “大全说是周家夫人。”随从说道。
  周家夫人?早上周老爷来送他们的时候不是说周夫人病未痊愈不便前来吗?
  难道舅母外甥女情深如此?到底还要挣扎着来相送?
  既然是周家的人来了,王十七郎则不能不上前。
  “公子,公子,快起来,周夫人送行来了。”他说道。
  “又不是送我。”王十七郎嘀咕道。
  老仆可不会纵容他如此,硬是拉了起来,疾步过去,果然见一辆马车前站着被仆妇拥簇的妇人。衣饰华丽,面容秀美,此时正不知道说了什么,笑的用袖子遮掩。
  哪里有半点病的样子!
  “哎?周夫人在哪?”王十七郎说道,一面四下看。
  老仆微微一怔,回头看自己公子。
  “那个啊…”他伸手指着说道。
  王十七郎皱眉看过去。
  “哪有啊?”他问道。
  “那个啊!”老仆再次指了指说道,看着一个随从陪笑正过去,“喏,大全去见礼了。”
  “怎么来的这么晚?”秦夫人笑道,看着下了马车的程娇娘。
  “夫人您病着还特意赶来…”王家的随从点头哈腰说道。
  上一次他态度不好。所以被打了。这次…
  看着一个仆妇抬手。随从转头,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老仆下意识的闭眼扭头。
  怎么又被打了…
  “你这小子,怎么跟我们夫人说话呢!”
  那边仆妇还没有完,竖眉喝道。一面指着人来打走。
  老仆不敢怠慢忙疾步过去。
  “好好的咒人病,你是哪家的规矩?”仆妇还在竖眉喝道。
  咒人病?
  老仆忙躬身施礼赔罪,一面呵斥自己的人把随从拉开。
  那边秦夫人才不会跟这些下人亲自生气,已经走到程娇娘面前说话,不知说了什么,四周仆妇丫头都笑起来。
  唯独程娇娘神情无恙。
  “哎呀,还是不好笑啊,人家特意来送行的,就笑一笑吧。”秦夫人说道。伸手抚着程娇娘肩头笑。
  程娇娘看着她。
  “刘伶恒纵酒放达,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裤衣。诸君何为入我裤中?”她忽的说道。【注1】在场的人都愣了下,秦夫人第一个回过神,旋即大笑,其他人这才也反应过来,细想一遍,亦是大笑。
  “你这小儿,你这小儿!”秦夫人笑的直不起腰,脸都红了,伸手捂着肚子,扶着仆妇只连连说道。
  程娇娘微微一笑,对她屈膝施礼。
  这边老仆拉着随从低声喝问。
  “…我真没说什么就是问候一下周夫人…”随从捂着脸说道。
  说实话这次打的并不疼,但随从的眼里泪水都要掉出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为什么但凡他一开口就要挨打呢?太冤了!
  “你认错人了,怪不得人家打你。”王十七郎打个哈欠说道,因为不是周夫人,他也懒得过去问好,“这个不是周夫人。”
  果然不是?
  那她是谁?看着气度以及出行的阵仗,可不是一般人家。
  老仆忙询问一旁周家的随从。
  “你们连这位夫人都不认得?”随从下巴扬起来,黑洞洞的两个鼻孔冲着王家的诸人,虽然有句话没有说出来,但王家的诸人都似听到了。
  一点见识都没有!
  “我们来京城时候短,小哥请指教。”老仆含笑说道。
  “瞧马车。”周家的小厮抬着鼻子说道。
  王家诸人都看马车,马车是不错啊…
  “那莲花垂坠,是公主府秦家的徽记!”周家的小厮实在看不下去这群乡下人,干脆说道,“这位便是秦夫人。”
  公主府,秦家!
  虽然不认得人,但这个名字却是听过的,王家诸人顿时一脸惊愕。
  周家再厉害,也犯不着秦家来讨好吧?
  难道…
  “这位,秦夫人,是来…送…送程小娘子的?”老仆磕巴说道。
  周家的随从嗤声笑着打量一下老仆。
  “难不成是来送你们的?”他笑嘻嘻反问道。
  在秦夫人的目送中,大路上的人马渐渐化为一个黑点。
  “夫人,虽然没有十里相送,如此也够了。”仆妇含笑说道。
  秦夫人点点头。
  “这么个古怪的小娘子,想一想,倒也真有趣。”她笑道,一面转身。抬头看不远处的城门,“怪不得这傻小子如此不舍。”
  仆妇们随着她的视线也看过去,城门楼的最高处,隐隐可见站立着一个身影。
  怎么能走的那样干脆呢?
  怎么能一点不舍也没有呢?
  到底也是相处了这么久…
  从无视同杯,到正视嘲讽,再到明暗合作…
  在她眼里,就没有一点点不同吗?
  秦十三郎望着望不到边的天际,轻轻吐出一口气。
  家世,人品,没有什么不同。都一样。
  为什么就没有不同呢?
  人和人怎么能一样呢?
  人和人…
  人…
  秦十三郎猛地前迈一步。伸手抓住墙头。莫非这人不是指别人,而是指她?
  人怎么看她,怎么待她…
  “如果你知道我的规矩,还让不让我给你治腿呢?”
  眼前浮现那小娘子的面容。
  秦十三郎再次摇头笑了笑。所以,又有什么不同呢?自己跟别人也一样!
  这个程娘子啊…
  其实不是对别人口毒心狠,而是对自己口毒心狠啊。
  秦十三郎想要抬脚转身下楼,但最终还是没有动,抬头看着无边的天际。
  几只乌鸦怪叫着从屋檐上飞过。
  “去,去。”
  小童的声音从后边传来。
  晋安郡王回过头,看着被几个内侍小心搀扶的二皇子迈上来。
  这边的宫殿人迹罕见已经弃用,门楼上杂草丛生。
  “哎呀我的殿下,您怎么能坐在那里。快些下来,跌下去可怎么好!”内侍们看清晋安郡王,顿时喊道。
  晋安郡王微微一笑,在厅楼的栏杆上晃了晃腿,没有说话也没有坐回来。
  “哥哥。你怎么来这里了?”二皇子问道,一面摆脱内侍的拉扯,提着衣袍高兴的跑过来。
  晋安郡王伸手拉过他,在内侍的惊呼声中抱他坐在自己的身旁。
  “哇,这里能看很远呢。”二皇子没有丝毫的害怕,而是激动兴奋的挥着手喊道。
  “是啊。”晋安郡王看着远方,“这里是宫里能看的最远的地方了,我小时候常想来,但没人陪我来,也没人敢让我来,如今我大了,自己能来了。”
  “哥哥来这里看什么?”二皇子问道。
  “我啊。”晋安郡王看着远方,微微一笑,“送个朋友。”
  送个朋友?
  这荒凉偏僻的地方,除了乌鸦就没别的活物吧?
  内侍们忍不住打个寒战,只觉得大白天的森寒。
  “殿下,殿下,快下来。”他们不再迟疑,说什么也要把人带走。
  不待他们上前,晋安郡王已经举起二皇子。
  内侍们捂着脸发出尖叫…
  尖叫声中晋安郡王转身从栏杆上跳下来,将二皇子稳稳的放在地上。
  “哥哥,哥哥,再来一次!”
  二皇子兴奋的喊道。
  “再飞一次!”
  内侍们扑过去,将二皇子抱开,带着几分怒意瞪晋安郡王。
  晋安郡王没有在意他们的不敬,哈哈笑着抬脚迈步。
  “走了,走了。”他说道。
  “真走了?”
  陈家,一身家居长衫的陈绍,盘膝随意的坐着,听着小厮说话。
  “那还能假走?”陈老太爷瞪他一眼,“这娘子,只怕都不知道什么叫欲迎还拒,说什么就是什么。”
  陈绍笑着应声是。
  “当时请程娘子来的时候,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呢。”他笑道,“没想到这么快就一年了。”
  他说了这话也才刚察觉,这程娘子来京城才一年啊。
  怎么感觉过了很久似的。
  现在想来,自从这程娘子来了,这一年几乎没有消停过,让他惊讶了多少次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忍不住扭头看父亲身后的屏风,上面几个浅浅的印记此时看来却是很显眼。
  人命…
  那些都是折在那小娘子手里的人命啊…
  这个小娘子,今年才及笄啊。
  如此煞气的人,陈绍心里承认那秦家的小瘸子说的没错,自己的确是有些顾忌了。
  听到这小娘子真的走了,他心里竟然松了口气。
  回去吧,女子家,回去安心的嫁人,相夫教子吧,这才是一个女子该有的日子……
  念头闪过,陈绍又苦笑着摇摇头。
  对一个小女子如此顾忌。,是该说自己谨慎呢还是自怯呢。
  “到底是器量不够啊。”他自嘲一笑说道。
  *******************************
  注1:摘自《古今笑》明,冯梦龙。

  ☆、第十章 谁能
  
  九月中的西北已经寒意森森。
  徐茂修已经趴在山坡上好半日了,腿脚有些麻木,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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