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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 三戒大師-第5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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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自己的主人’的主张,对那些布衣黎庶,商贾末业的吸引力实在太强了。因此,他每到一处讲学,必定有大批的庶民商贾子弟闻风归附。

    何心隐一到石鼓书院,便像磁石一样,吸引湖广各府的人士汇集过来,不仅可容纳四百余人的书院,住进去一千多人。书院外的石鼓山上,也星罗棋布扎满了帐篷,最少还有三千人。

    何心隐白天登坛讲学,答疑解惑,晚上是他的休息时间。尽管书院里头到了晚上,依然是人声嘈杂灯火通明。但为了保证他能休息好,书院特意空出了后山的东岩草舍,不许任何人打扰。

    何心隐虽然年近七十,但因为有精湛的调元之术,故而一天讲学下来,口不干退不软,就像没什么损耗似的。只是他厌烦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才以自己需要休息为由,吩咐每天晚上不见客。

    然而今天,他破例了,因为来访的客人太特殊了。

    ~~~~~~~~~~~~~~~~~~~~~~~~~~~~

    草堂中点了几盏灯,亮度还算不错。

    摇曳的灯光下,两个须发微白的老人,在举杯对酌,抚今忆昔的交谈着。

    那个颧骨高隆,鹰目犀利的是何心隐,而另一位长髯飘飘,剑眉凤目的老人,竟然是久违了的张居正。

    听两人的谈话,他们不仅认识,而且还属于旧雨故知那种……他们的话题绕来绕去,总是离不开嘉靖二十六年,因为那是两人相识的年份。

    那一年,两人还都是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恰好住在同住一家客栈。当时满客栈的举子里,就数他两个最出挑,一个江西解元,一个湖广解元,都是风流倜傥,人中龙凤。但是真要说起来,何心隐文武双全,又年少多金,却又是张居正比不了的。

    这么万里挑一的人物,自负是难免的,问题是这位仁兄狂得没边了。一次举子们的聚会上,何心隐当众说:“何某虽然不才,但这次来京会试,奔的就是甲科。余者皆不在吾辈眼界之内。”甲科就是一甲前三名。眼下汇聚京城的,乃是全国数千名千里挑一的举子,各个都称得上出类拔萃,却没有几人敢像他这样口吐狂言的。

    有人看不服气,故意问道:“柱乾兄,如果你考不上甲科呢?”

    何心隐淡淡一笑,满饮一杯,倒扣桌上道:“我何某今生再也不进考场!”

    人有时不能把话说得太满,不然就得难看。却说两个月的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何心隐不但没有考上甲科,连乙科进士都没有他的份。何心隐也不去参加礼部的考试,争取留在京城读书的机会,收拾收拾行囊,便离京了。

    在长达三个多月的旅居生活中,两个愤青因为互相欣赏、彼此认同,已经成了莫逆之交。已经金榜题名的张居正,自然要送这位旧雨新知一程了。十里长亭下,张居正真心实意道:“以兄弟的才气,三年后再入春闱,必可金榜题名的。”

    然而何心隐却满不在乎道:“叔大,你不用安慰我,我自己的本事自己清楚。现在考不中,只能说明这科举,只取些被理学洗脑的百无一用之徒。何况功名原是羁心累人之物,与我格格不入。之所以来京城一遭,只不过是为了应付家父。现在过场也走了,牛皮也吹破了,我是不会再进科场了。”

    张居正虽然听着别扭,但又欣赏这股子磊落洒脱之气,仍然感到可惜道:“你一个读书人,弃绝了功名,又能做些什么呢?”

    “这话说的,难道我辈读书,就是为了货与帝王家,赚顶乌纱帽么?”何心隐摇头道:“我要去遍访名师,学习真正的学问,”说着朝张居正笑道:“等我学成经邦济世之学,到时候的成就,一定比你这个当官儿的大。”

    “一定如此。”张居正也被他的豪侠之气感染,两人痛饮一番,便就此抱拳揖别。之后的三十八年,两人走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张居正在朝为官,最终位列宰揆,掀起了轰轰烈烈的新政改革。虽然因为‘夺情事件’黯然下野,但他的改革,至今仍然深刻的影响着这个国家。

    何心隐却仗剑走天涯,执笔写春秋。讲学、当大侠、开聚合堂、还曾经设计除掉过严嵩……把想做的事情都做到了,而且件件做得精彩,拿出哪一件来,都够寻常人骄傲三代的。

    两条本来应该越拉越远的人生轨迹,却在命运的安排下出现了交点。

    当然,要不是张居正找上门来,两人也见不着……自从几次想要起复都无果后,张居正堪透了一些事情,便不再谋求出山,而是游山玩水,过起了闲云野鹤的日子。这次他正欲往衡山游玩,听说何心隐在此讲学,竟改变行程过来石鼓书院。

    到了之后,张居正没有立即自报家门,而是在书院听了一天的讲,到散讲时才让人持自己的名刺去见何心隐。

    知道是他来了,何心隐立刻请进,吩咐书院备一桌酒席,不要让任何人打扰。

    时隔三十八年,两位昔日好友,终于又坐在一起,举杯相邀了。上次对饮时,还都是风姿翩翩的少年郎,这次却都成了花甲之年的半老翁,怎能不让两人唏嘘伤感?

    但何心隐知道,张居正找自己,肯定不是叙旧的。二十年前,自己刚刚成为心学大师时,就收到过他的绝交信,至今犹能记得张居正对心学的评价:‘吾所恶者,恶紫之夺朱也,莠之乱苗也,郑声之乱雅也,作伪之乱学也。’之后两人曾经在北京相见,一番言谈,不欢而散。之后同门问此人如何?何心隐发出了此人‘能亡我学’的论断,结果使王学全面倒向沈默,自此走上了与张居正作对的道路。

    他十分清楚,这位故友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宽恕’二字,所以此番前来相见,肯定是有话要说的。

    果然,酒过三巡,叙旧完毕,张居正便正色道:“柱乾,听了你的讲学,发现是越发的离经叛道了,你竟公然宣称,自己是‘无君无父’,这种异端邪说,会给你带来灭顶之灾的。”

    “我的学问的确是异端,但并非邪说,”何心隐摇摇头,答道,“父子君臣关系,在孔夫子提出的五伦中,最为束缚人心。在家事父,在朝事君,不管对错,必须绝对的服从。这样做人,一辈子战战兢兢,自己不是自己,是必须按照别人意志行事的奴才和傀儡。这种伦常统治下,举国上下都是一群奴才,就连皇帝也不例外,他是祖宗家法的奴隶。一个奴才的国度有什么生机可言?一个奴才的人生,有何意义可言?”

    何心隐不愧是一代大师,张居正明知他是荒唐之言,却仍不由觉着有道理,摇头道:“国朝就是靠你不喜欢的这种纲常维系,要是没有了这种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社稷也就崩坏了。”

    “崩坏就崩坏。”何心隐冷笑道:“你所谓的纲常,让我华夏在原地打转两千多年。在我们先秦时,泰西还只是群茹毛饮血的野人,现在的文明程度,却已经隐隐超过我们。”

    “言过其实了?”张居正不信道。

    “哲学高低难分且不论。但天文历法、水利农政,医药物理,这些实用之学,我们已经没有能比得上人家的了。”何心隐扼腕痛惜道:“就拿年初沸沸扬扬的天象预测来说,我们都知道,汉朝咱们的祖宗便有预测成功的记载,但为什么过了一千多年,到咱们反而贸然无知,需要西人来教导呢?就是因为这些东西,会让你所说的君臣父子伦常,不再是神圣的天经地义,而暴露出人为的安排的真面目。所以君父们感到恐惧,必须毁灭掉这些东西。因为老子和孔子都告诉他们了,必须要想尽一切办法,让老百姓变得愚昧无知,这让才好糊弄驱使!”

    “你说的虽然偏激,但也有些道理。”张居正轻叹一声道:“但不这样的话,如何去统治这样一个幅员辽阔,子民兆亿的国家?”顿一下道:“你的《原君》第一句,不就说:‘有生之初,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天下有公利而莫或兴之,有公害而莫或除之。’没有国家和君王,我们可能早就灭绝了……”

    “是啊,你是士大夫,与君王共治天下的人,当然觉着这样挺好了,因为它可以保证你们任意压榨奴役民众,以举国之膏血,满足自身之贪欲,又怎会说它不好呢?可对于除你们之外的人来说呢?诚然,宁为太平犬,不为离乱人,谁都需要有国家和秩序的保护。所以我们就要为自己能当成太平狗而感激你们么?”何心隐愤怒道:“这是你们君与士大夫的国家,对我们只是樊笼。樊笼里豢养的,都是待宰的猪犬!我们是人,不是谁的奴隶,更不是谁豢养的猪狗。我们需要的,是能让我们堂堂正正做人、能让我们感受到安全和尊严的国家!而不是一个靠谎言和暴政编制的樊笼!”

    张居正彻底印证了自己的猜测,面色急变道:“你有大逆不道的想法!”

    “那又如何?”何心隐给自己斟一杯酒道:“但我不承认你们的道,我的道是人道,不是你们的君臣畜生道,所以你说我‘大逆’可以,但‘不道’,就敬谢不敏了。”

    “你这样的狂生狂言,救不了大明,只能给国家带来祸乱,给相信你的人带来灾难。”张居正却一把按住他的酒盅道。

    “哈哈哈哈……”何心隐长笑着,只用了两根手指,就把张居正的手夹了起来,然后另一手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道:“如今天下,又岂止我一人有这样的想法?吾有千千万万的同仁!”

    ………分割………

    还有很多,今天。

第九一一章 侠之大者(中)

    第九一一章 侠之大者(中)

    …

    月华流转北斗已淡,周遭万籁俱寂,萤火明灭,已经是深夜了。

    “柱乾兄,你太理想主义了。”听了何心隐的震耳狂言,张居正大摇其头道:“俗话说,秀才造反十年不成。你熟读史书,一部二十一史,有农民起义成功的,有军阀顺利做大的,有武将篡朝成功的。可有过文士造反成功的例子?”

    “太岳,你这是典型的诡辩。”何心隐哈哈大笑道:“正确的说法是,从来没有过文士造反。和从没有过文士造反成功,能一样么?之前的文士不造反,有两个原因,一是皇帝需要他们治理国家,这就给了他们分享黎民膏血的机会。二是没那个能力,依附于皇权存在的臣权,再大也只是气泡,皇帝一戳就破,有什么资格谈造反?”

    “难道我朝还不够礼遇读书人么?”张居正沉声道:“虽然有廷杖之类的恶行,但对读书人可谓优容之致。一入学校,穿上了宽袖皂边的五色绢布遥溃偷扔谔肆拧D呐乱槐沧涌疾簧暇偃私浚灰甲派泵睿昭琶饪胃常硎艹⑴涓拟奚牛「灰档鄙瞎僖院螅隳苤丈硐硎艹⒌姆钛耍胰手烈寰∪绱耍咳烁文酝康鼗估床患埃衷趺椿嵩旆茨兀俊倍僖幌拢镏匦某さ溃骸爸郑灰吹酱蟪家陨鲜杪罨实畚伲鸵晕煜氯苏娴牟幌胍实哿耍 �

    “你这还是诡辩。”何心隐的言语犀利如刀道:“你所说的是体制下的读书人,那只是全天下读书人中,极小的一部分。就拿你说的官学而论,一个府,才几十个食廪的名额,能挤进去的不是官宦的儿郎,就是豪绅的子弟。寻常人家的儿郎,想都不要去想。但现在东南各省普遍富裕了,谁家不想让儿郎读书明理?官学挤不进去,所以才有上千所的私学兴起。叔大,你能说,私学的读书人,就不是读书人?”

    “……”张居正无言以对。

    “大明的操蛋规矩,只有官学的生员,才有资格参加科举,这就等于关上了民间办学之门,所以在正德以前,几乎没有私人所建的书院。”何心隐接着道:“但为何嘉靖以后,私学却如雨后春笋冒出来了呢?原因很简单,这个时代给了人们选择的机会,当官不再是人生成功的唯一途径。当人们进入书院学习,不再以科举侥幸为目的时,他们便不再是皇权的奴隶。他们有独立的思想,他们有逃脱樊笼的要求。他们不需要畏惧皇帝的雷霆,因为他们沾不着皇帝的雨露,他们所需要的,是财产的安全,是平等的地位,是身心的自由,这些东西,皇帝不给,我们就要自己去争取!”

    “书生造反,十年不成。”张居正闷哼一声。

    “叔大,你看这石鼓书院内外,聚集的五六千人,可都是书生?”何心隐睥睨着他道。

    “……”张居正摇摇头,士农工商,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也正因为此,他才会忧心忡忡。

    “只要我想,随时可以召集五六万人。”何心隐气概豪迈道:“天下能做到这点的,远远不止我一个,你觉着我们这些人,真的什么也干不成么?”

    “就算你有本事把这个世界砸得稀巴烂。”张居正深吸口气,耐着性子道:“知道该怎么建设一个新秩序吗?我看了你的《明夷待访录》,都是书生之言。还有你在家乡搞得那个聚和堂,根本行不通。如果重新走上帝王将相的老路,那你掀起这场干戈,除了使山河变色、生灵涂炭之外,又有什么意义么?”

    “叔大,你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何心隐缓缓道:“但是二十年前,就有人对我讲过,应该建立一个怎样的新世界了,那也是一直激励我前进的目标。”

    “你说的是沈拙言?”没来由的,张居正便猛得想起那个名字。

    何心隐点点头,没有说话。

    “可是他已经死了。”

    “你知道什么是理想么?它跟个人的梦想不一样,它属于所有人。”何心隐的声音有些低沉道:“江南虽然不在了,但有无数人继承了他的理想,我只是其中之一……”他觉着自己的情绪不对,便转守为攻道:“叔大,你曾经是大明的宰相,应该对这个国家的症结,了解最深?”

    “可以这么说。”张居正点头道。

    “那我请问,你有没有办法根除宗室藩王之害?”

    “……”张居正摇摇头。

    “驿站问题,能解决么?”

    “……”张居正摇摇头。

    “漕运问题呢?”

    张居正还是摇头。

    “卫所军户呢?”

    张居正依然摇头。

    “你有把握开征商税么?”

    “没有。”张居正脸上的苦涩,已经变成苦笑了。

    “你看,这些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连你这样有史以来最强的官僚,也什么都解决不了。你只会变着法子的开源节流,整顿吏治,给朱家王朝续命。”何心隐两手一摊道:“要想彻底解决这些问题,只有一条路……”

    话没说完,他突然眉头一拧,沉声道:“外面更深露重,朋友还请进来喝杯酒,暖暖身子!”

    “什么人?”张居正一惊。

    “一个人而已。”何心隐一抬手,示意他不必担心。

    张居正这才想起来,对方不仅是名震宇内的大学者,更是数一数二的剑术宗师,便也放下心来。

    茅舍门无声的开了,一个穿着夜行衣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两人面前。

    看清来人的面孔,何心隐动容道:“樗朽兄,你怎么来了?”

    “夫山先生。”那人深施一礼,看看张居正道:“这位是?”

    “来樗朽,我为了你介绍。”何心隐道:“这位是江陵张太岳。”

    “原来是张阁老。”那人也施一礼,却没有对何心隐那般恭敬。

    张居正自然不会在意这点虚荣,问道:“这位老弟是?”

    “邵芳,号樗朽。”那人淡淡道。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邵大侠。”张居正捻须颔首赞道:“果然是位雄奇伟丈夫。”

    “阁老谬赞了。”邵芳应一句,便没了下文。

    何心隐有些意外,因为邵芳为人四海是出了名的,不管对什么人,都是笑脸相迎,像现在这般魂不守舍的样子,他还从未见过。便微笑道:“什么事情竟能劳动您这位大老板,千里迢迢的亲自跑一趟?”

    “呵呵……”邵芳看看张居正,强笑道:“我现在对先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想得厉害就来了呗。”

    张居正看出人家,当着自己面说话不方便,便起身道:“夜深了,我该回去了。”

    “有地方住么?”何心隐起身相送道:“不如就在这里凑合一宿。”

    “不用了,有住处。”张居正谢绝了。

    ~~~~~~~~~~~~~~~~~~~~~~~~~~~~~~

    送走了张居正,何心隐回到草舍,想叫人换一桌酒席。

    “不用了,我吃过干粮了。”邵芳压低声音道:“夫山先生,你必须连夜跟我走?”

    “……”何心隐把坐在暖炉上的酒壶提起来,跟邵芳斟了一杯加姜片的老酒,稳稳送到他面前道:“为何?”

    “据可靠消息。”邵芳沉声道:“东厂特务已经到了湖广地界,他们的目标,就是先生!”

    “哦……”何心隐脸上没有丝毫震惊,反而有些释然,缓缓道:“竟然到今天才想到要抓我,小皇帝的前景,真是不容乐观啊。”

    “现在不是替皇帝操心的是了。”邵芳将那杯热酒饮下,身心为之一暖道:“关键是咱们得马上走了,我方才上山前,就发现几个暗桩,着实费了番功夫,才悄没声儿的上来。”顿一下道:“不过先生放心,就凭那几个暗桩,还奈何不了我们。然后咱们直奔广东,从香港坐船去吕宋,您就彻底安全了。”

    “樗朽兄,”何心隐却纹丝不动道:“我能问个问题么?”

    “先生请讲。”

    “是谁告诉你,东厂要抓我的?”何心隐盯着他道。

    “……”邵芳也是老江湖,不动声色道:“先生是知道的,我在江湖上的朋友很多,和宫里的太监也有交情。”

    “东厂又不是要抓你,再好的交情,也犯不着跟你通报?”何心隐的思维却极缜密:“你又不是他的上级。”

    “这个……”邵芳一时语塞,只好投降道:“实话跟您说,我是为琼林社服务的。”

    “琼林社的书呆子,可降伏不了你。”何心隐不信道。

    “是沈阁老在世时,把我……降服的。”邵芳苦笑连连道:“就算您老想打破砂锅问到底,咱就不能路上再谈?”

    “你不说清楚,我是不会上路的。”何心隐依旧纹丝不动道:“他是不是还没死?”

    “从没人敢说他死了。”邵芳道。

    “你知道他的下落?”

    “绝对不知道。”邵芳摇头道:“我只是沈阁老手中的一枚棋子,只能被驱使着往东往西,至于棋手的状况,不是我该过问的。”

    “哦……”何心隐露出释然的表情,又给邵芳斟一杯酒道:“喝了这杯酒,樗朽你就自己下山。”

    “什么?”邵芳急道:“先生为何不走?”

    “樗朽,多谢你的好意,但我不能一走了之,”何心隐目光坚决道:“如果我逃了,外面那些跟随我的学生就会遭殃,为了盘问我的下落,他们会被东厂拷问,不知要死多少人,但一定不会少。”说着微微一笑道:“何某整日宣讲‘众生一则、贵乎平等’,怎能口是心非,用那么多人的性命,换我一人出逃呢?”

    “先生,您说的一点不错,但要有大局观啊!”邵芳苦劝道:“您知道自己的影响有多大?您要是死了,对东南的打击有多大?还是躲过这一阵,将来风云际会之时,您再回来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共襄大事,岂不比白白牺牲了,强之百倍?”

    “如果江南已死,我会听你的。”何心隐摇摇头,微笑道:“但既然江南早就远遁,我就绝对不能走。”他起头来,眸子里尽是坚定道:“不有行者,无以图将来;不有死者,无以荐轩辕。主帅要以大局为重,不可轻言牺牲。在下身为先锋大将,却有进无退,义不能逃,是绝不会离开书院的!”

    “那好……”邵芳叹口气,缓缓走到何心隐身边,看似要鞠躬作别,却螳螂扑食般伸出双手,去拿他的脉门。何心隐猝不及防,被他抓了个正着。

    “得罪了!”邵芳低喝一声,便要发力和何心隐捏软,准备将他背下山去。谁知一发力,邵芳的脸色就变了,他发觉自己,竟像捏在两根铁棍上一样。

    早知道何大侠武功高强,但邵大侠也是高手,所以才敢在劝说无效的情况下突然出手,谁知对手的武功远强于自己,竟以硬碰硬,化解了自己的偷袭。

    知道不是对手了,邵芳便收回了双手,颓然道:“先生,您这是为什么?”

    “十二年前,江南结束了西南之役,返回京城的路上,我也像你这样,半夜三更去找他。”何心隐面露回忆道:“当时我很兴奋,觉着自己的好友终于要大展宏图了,我也可以给他出谋划策,施展平生所学,当时我向他提了几条建议,就是方才我质问张太岳的。”

    “他是怎么回答的?”邵芳心头升起明悟,便不再白费力气了,也坐下持壶给何心隐斟酒。

    “他对我说,还不是时候,我当时真想大脚丫印在他脸上,心说眼看就要当上立皇帝了,还这么畏首畏尾,这人彻底没救了!于是与他愤然绝交。”何心隐道:“我回去之后,被你嫂子痛骂一顿,她说江南不是那样的人,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但我还是不理解,直到李卓吾拿着那本《明夷待访录》给我看,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江南的意思是,不除天下之贼,任何变革都只是镜花水月,做无用功。我一下就明白了,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都是在为这件事作准备。”

    ……分割…

    本以为下午无事,谁知道又多出一些事端,故而到现在才写完,继续写,但今晚没了。

第九一一章 侠之大者(下)

    “有人说,秀才造反,十年不成,但沈六首准备了三十年,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何心隐的足迹遍布东南,对士农工商都有深刻的理解,对看似平静无bō的表面下,所蕴含的能量十分清楚。惟其如此,他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但是,这股东风难起啊。因为人皆自sī,愿意便以别人牺牲,成就自己,却没有愿意牺牲自己,成就他人的。是以国人空谈政治者多,敢于以身实践者少,此国之所以不昌者也。何某一介草莽,六尺之躯,愿意做第一个牺牲者,以劝后人。”

    说这话时,他没有丝毫的慷慨jī昂,就像在跟邵芳拉家常一样,平平常常就把决定交代出来。

    邵芳却已经热泪盈眶,他重重点头道:“既然先生主意已决,那就让邵芳跟您做个伴吧。”

    “那不行。”何心隐摇头道:“我还有事情要托付与你呢。”

    “”邵芳明知这是他的借口,却无法反驳。

    “我若被捕,吉安聚和堂的亲族必然会遭到东厂的sāo扰,但他们深处大山之中,防御完备,我并不担心。、,何心隐的目光变得柔和道:“我唯一担心的是你莲心嫂子,她是个烈xìng女子,听到我被捕,肯定要设法营救,我若被害,她会跟刽子手同归于尽。”

    说着有些自得的笑笑道:“有个女人能为你这样,这辈子就算没白活。但是我不想让她做傻事,所以你得帮我把她诳去吕宋,等我死了一年半载再让她知道,到时候她做什么都晚了,你再把这封信拿给她看,想必能让她tǐng过去。”说着起身,从随身行李中,找出一封已经有些年头的信道:“三年前就写好了。、,

    邵芳含着热泪,将那封信珍之又重的收好何心隐端着两杯酒道:“兄弟喝了这杯酒,咱们后会无期了。”

    今天之前,邵芳就不知道掉泪是个啥滋味,这下可好,一次就把前半辈子欠得补上了。

    饮完告别酒,何心隐突然想起一事道:“你还有随从在外头?”

    芳点头道:“我的一个保镖。”

    “估计张太岳这回儿,已经落在他手里了。”何心隐轻声道:“既然我不走,抓他也没有意义了,还是放了吧。”

    “他可是铁杆的保皇党!”邵芳沉声道:“这种人,多死一个是一个。”

    “算了。”何心隐摇摇头:“不论立场如何一心为国的张太岳,都不该死得这么窝囊。”

    芳怎会违背何大侠最后的心愿。

    离开草庐后,让夜风一吹,邵芳被烈酒和热血烧灼的大脑,一下清醒不少。望着天空皎洁的明月,邵芳心头升起明悟先生肯定是早就料到会有今天,也一直在盼着这天到来,以此推论,他这些年那么jī烈的演讲那么频繁的活动,八成也有推动这天到来的目的。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口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张居正走出草堂百十步,忽然从路边茅草窠里跳出个人,只一掌,便结结实实砍在他脑后。他只觉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等他醒过来,便看到邵芳那双在黑夜中亮得瘪人的眼睛:“这次不杀你是夫山先生的意思,倘你日后还要帮那昏君,我邵芳一定取你的xìng命!”说完便消失在树林中。

    张居正缓了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他竟然被用腰带挂在一棵树上,kù子自然落在地上tuǐ毛随夜风摆动,倒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想到今天发生的事情,他不禁暗自庆幸,这次来见何心隐,是想要确认自己的判断一场由王学掀起的〖革〗命快要爆发了。为了刺探出更多的真情,他故意liáo拨何心隐担心会遭遇不测,他又刻意表现出衰老退化的一面。现在想来,还真不多余要不是让何心隐产生了恻隐之心,这根腰带怕是要勒在自己脖子上了。

    等到仆人找过来时他已经快要冻僵了。赶紧将他放下来,背下山,要往投宿的旅社去,却被张居正阻止道:“直接上船,我们要立即北上!”

    “北上?”老管家郁闷道:“老爷真是糊涂了,这两年您几次起复不成,还不是皇帝在背地里捣鬼?怎么还拿热脸贴他的冷”

    “住嘴!”张居正喝骂一声:“皇上怎样对我是他的事,老夫为的是列祖列宗的天下!”这一刻,游山玩水的闲云野鹤不见了,又化为昔日那个杀伐决断的张阁老。

    话音未落,路边茅草窠里又蹦出几个人,一拥而上将他们主仆三人扑翻在地,三人正yù喊叫,刚一张嘴,就被团破布堵子个瓷瓷实实。

    第二天清晨,书院照常开坛设讲,讲坛三面的大坪上,密密麻麻坐满了人。何心隐今天登台,头上的程子巾、身上的青布道袍,都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就连须发都收拾的分外利索,与平日不修边幅、邋邋遢遢的形象判若云泥。

    待他在蒲团上就坐,今日的值日官,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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