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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 三戒大師-第5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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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不了最终的结果。然而就因为他们是朱家的子孙,他们的待遇是太祖所定,便成了铁杆的庄稼,谁也砍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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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财政,分两方面,一个是税制,一个是财权。中国的财政税收制度和国家经济的发展完全脱节。太祖皇帝一代天骄,但在财政方面就是个白痴!”远离了大陆,在这几千里外的吕宋岛上,沈默终于可以放下伪装,狠狠表达一番对皇权的蔑视:“历朝历代为了加强中央集权,只要有能力,就一定会在财政上采取由中央总收总支。只有本朝,财政收入不是首先运到中央集中再行分配,而是大部分存留地方,或者直接发给边镇,真正运到京师的只有供首都开支的部分而已。”
“中央财政既缺乏收入来源,又很难拿出储蓄的大笔开支,在四方无事时,这样尚且可以度日,但如果发生大的战争、灾害、或者要兴修大型水利工程,需要大笔而又长期的开销时,则必定无法可想。如果不改,资金不足导致后勤保障严重不足,将来必定是击败大明军队罪魁祸首。”
“我任首辅这八年,唯一可以载入史册的成绩,便是在张居正的一条鞭法基础上,将地方财权上收,由中央总收总支,使太仓节余从隆庆末年的三百余万两,增长到一千二百万两。这个数字应付几场局部战争可以,但远远不足以保证国家的安全。说句不中听的,江浙闽广山西各省的首富,都比国库有钱。这也反映出,这个国家的税收问题,比财政问题更致命!”
“这个国家的税收,是史上最荒唐的税收,竟然只向穷苦百姓收税,却把占社会财富总量七成以上的富商大户抛在一边。自古将商业视为末业,无不课以重税,唯有本朝太祖,竟然自大狂妄到,以为自己能消灭商人阶层,使社会永远处在‘其民淳淳’的小农经济中。所以他为各行各业编户,就连妓女都得了个乐户,唯独把商人排除在外,不承认有这种职业存在,自然也无商税可言。
“这种掩耳盗铃的行径,自然深受富商大户们的拥护,理直气壮的不交商税。这对国家的危害是致命的,因为最近几十年来,商品经济跃进发展,大量的农业人口和耕地流向了工商业。为国家提供财政收入的人越来越少,占经济总量比重越来越大的工商业却对国家没有丝毫贡献,反而侵吞着国家的财税基础。当经济的发展,对国家的实力没有促进,反而起作用时,随着经济越来越发展,国家只会越来越虚弱,直到外强中干,被弱小的敌人击败。”
“这个问题,属下也看到了。”郑若曾道:“咱们南洋公司,每年的流水有四千多万两白银,净利也在八百万两左右,这些钱,可都没有朝廷的份儿。放眼整个海上贸易,那每年的贸易额,在五亿两白银以上,净流入中国的白银,得有九千万到一亿两,而皇家从中得到了什么?一百万两白银的称号使用费。这样下去国家肯定要乱套的。”顿一下,他有些迟疑道:“既然大人都清楚,怎么……”他不敢再说下去。
“怎么从来不见动作?”沈默笑笑道:“你依靠哪个阶层,就得代表哪个阶层的利益。人xìng本恶,每个人都是自sī的,对于追逐利益的工商阶层更是如此。我站在首辅的位子上,代表的是朝廷,如果我提出收商税,必定会立刻被东南的工商大户视为背叛,他们将不会在支持我,信奉我,保护我的心血。我辛辛苦苦建立的一切,都将变成轰然倒塌的空中楼阁……”
“那永远都不能收了么?”
“不,商税一定收,但必须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天sè渐黑,沈默与郑若曾往回走道:“但这又是现在政权解决不了的问题。因为开商税,遭殃的不会是闽广海商,也不会是山西盐商,而是江浙的工商业。朝廷常年对江浙课以重税,江浙民众的离心主义已经很强烈了,他们认为这个朝廷已经在靠自己供养了,如果再开商税,肯定是要出大乱子的。”
“是啊。”郑若曾深有感触的点头道:“我们的故乡人,素来胆大包天,不知敬畏,收买官府,抗租抗税,这都是他们常干的。”
“不过我认为,开征商税的时间不远了。”沈默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北方,嘴角挂起一丝讥讽的笑道:“看着金山银山没有自己的份儿,那位从小就贪财如命的皇帝陛下,能忍得住yòuhuò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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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能体会到大人的思路了。”听完沈默的话,郑若曾有些了悟道:“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问吧。”天黑下来,沈默的脸sè已经看不清。
“如果说,我说如果……开战的话,会是在什么样的前提下。”郑若曾字斟句酌的问道。
“前提么……”沈默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前提有四个,一个是皇帝配合,把那件事办了;一个是我得到大义的名分,到时候能不能具备这两个条件,是一目了然不含糊的。”
“那还有两个呢?”
“一个是工商阶层要求权力的呼声,我不奢求普通民众,在现阶段有这方面的要求,但作为未来的统治基石,工商阶层必须觉醒!一个是官绅阶层敢于反抗皇权的决心,我同样不奢求普通民众,在现阶段有这方面要求,但作为未来的统治阶级,他们必须觉醒!”沈默轻声道:“它们需要我亲眼看到,需要我亲耳听到,需要我的心感受到,如果感受不到力量,感受不到希望,我是绝对不会将战火和灾难,带给这个苦难深重的国家和民族。”
“那,您觉着这四个条件,有可能实现么?”郑若曾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他又问出了最后之后一个问题。
“前两个中,有一个没问题,”沈默不以为意的笑笑道:“另一个,还需要努力。至于后两个,二十年间,我翻译了多少本欧洲书籍,还亲自撰写了多少本?还有学校、书院、报纸、讲坛,汇联号一年往这里面投多少钱,总得让我听到点儿响声吧?”
走到门口时,他对郑若曾道:“这两天,你安排一下,我要开始走走看看了,希望你这儿能给我些信心。”
分割
第二更,明天继续……RO!。
第九零一章 来自鬼魂的报复(上)
秘折递上去,却如石沉大海,万历皇帝既没有回音,也没有召见。
张四维硬着头皮去觑见,也被皇极门的太监挡了驾。他便明白了,这是皇帝在逼自己公开表态,以挽回那道公开了的奏疏,在群臣中造成的恶劣影响。
张四维这个郁闷啊,别人当首辅,就风风光光,牛气冲天,皇帝见了都大气不敢喘,怎么到了自己这儿,皇帝就蹬鼻子上脸,不给一点儿首辅体面呢?这同样都是首辅,差距咋就那么大呢?
但他怕重蹈前任的覆辙,决计不敢跟皇帝疏远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皇帝年方韶华,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而朝中的大臣,眼下就面临着京察这道坎,应该站在那一边,其实不难选择,而且他也有自己的打算,思来想去,便写了一道《论证本崇圣训疏》,作为对皇帝《训诫群臣疏》的回应。洋洋洒洒千余言,从五代一直讲到当代,热情的歌颂成汤、歌颂秦始皇、歌颂本朝太祖,认为这都是万世之君。并希望万历能向他们学习。如何学习呢?张四维提出了四条,振纲纪、重诏令、省议论、核名实。希望万历能增进君主的权威,勿将威柄授予近臣。而对于大臣,他希望能将喊了十几年的“以威福还主上”从虚无的口号确切落实。简而言之。就是一切的诏令要实现,一切的政策要贯彻,一切的议论要控制,由皇帝实行独裁!
看到首辅大人终于入彀,万历开心极了,立刻批示道:“朕于天下事不可尽知,尝预咨访,若各项事体不与闻,设内阁、五府、六部何为?,言外之意是,你们从今往后,只给朕当好参谋、办事员,拿主意的事儿,就交给朕了。而且还是一副我不想如此,是你们首辅大人非逼我这样的,算是把张四维坑到姥姥家了。
这件事儿看起来很简单,万历耍了个计谋,把张四维绕了进去,首辅大人背黑锅,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事实上那是不可能的,张四维虽然看上去窝囊,但那是在官场上伏低做小十几年养成的气质,一时半会儿还改不过来。但越是他这种人,城府心机就越深,万历那点huāhuā肠子,他一清二楚,之所以心甘情愿当这个靶子,是在将计就计……
虽然当上了首辅,但张四维的处境十分尴尬,这从他在内阁的话语权,就可见一斑了。
沈默去后,内阁暂时没有补人,张四维之外,还有次辅陆树声,阁员魏学增、诸大绶、唐汝楫、吕调阳五人。这里面,诸、唐、魏都是沈默的死党,陆树声素来看他不顺眼,自然跟他尿不到一壶里。吕调阳是个谁都不得罪的老好人,不会跟自己对着干,也不会帮着干别人。
掐指一算,他这个首辅大人竟然是孤家寡人,没有一个支持者。
这在从前不算什么,严嵩、徐阶、高拱的年代,阁员再多,也都是首辅一个人说了算,就连次辅都是陪衬。然而沈默那个杀千刀的,却硬生生“自废武功”规定内阁不能统一意见时,采取投票制,少数服从多数。对于沈默来说,自然不是问题,可就坑死他张阁老了。
这就是为什么张四维当上首辅几个月,未曾有什么主张,更谈不上建树的原因,就连上次内阁大臣联名上书,他虽然一百个不愿意,却依然同意,并在上面署名。不是他天生软蛋,而是不想自取其辱罢了。
强势的前任一旦确定制度,继任者很难打破,除非他比前任还强势,张四维没那个能耐,只能想别的办法。其实最好的办法,是往内阁里安插自己人,但不幸的是,内阁大学士需要经过廷推,他能掌握的票数,只有区区两成不到,所以提议廷推,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
要想独揽大权,唯一的办法,就是将这些见鬼的制度全都推翻,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万历皇帝。张四维拥护皇帝实行独裁,但作为万历的老师,他很清楚自己的学生,是个什么样的货sè都说万历皇帝极类世庙,张四维却嗤之以鼻,在他看来,万历导嘉靖只是形似而已,他真正像的是他的生母李太后1小聪明绰绰有余,大智慧半点欠奉。
而且他还懒惰没长xìng,眼高手低,根本无法负担起治国安邦的使命。所以皇帝把权柄收回去,新鲜不了几天,就会把繁重的国务推出来。权柄最终还是会落到自己手里,那才是自己一展抱负的时候呢。
当然,谋划…是要付出代价的,谋划越深,付出的代价也就越大。这道奏疏一上,张四维便有了被骂成猪头三的觉悟,他准备忍辱负重、人人笑骂,等一朝翻身再算总账,但他还是低估了大臣们怒火从沈默失踪以后,直到万历下疏训诫,宣布京察、裁撤冗官以来,京城里人心惶惶,百官人人自危,整个官场已经变成了一点就爆的火药罐子。
现在终于找到了靶子,百官们还不把怨气全都发泄到他身上?
在邸报上看到这篇的当天,各衙门里便炸了锅,官员们义愤填膺,把他这个首辅说成是卧底、间谍、叛徒,皇帝的狗tuǐ子,只会阿谀奉承,不敢犯言直谏,毫无宰辅大臣之器!自然而然的,伴随他多年的雅号“伴食中书,又要被拿出来嘲讽一番,还被刻薄的官员升级为“万岁宰相,。
当然没人敢当面骂他什么,不是因为他是首相,而是张四维占着“为臣之道,。
魏学增满肚子邪火想要朝他开炮,被他一句“我这是以威福还主上,你准备哪般?,就堵回去了。有些事情,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的,比如一起对抗皇帝,但谁也不敢挑明了说,岂不成乱臣贼子了?
张四维也不去打听官员们背后说自己什么,只要他们不当着自己的面说就可以了。
但是官员们当面说他的日子,很快就到了。几天后的冬月初一,是内阁与六科例行会揖的日子,张四维主持召开了这次会揖。刚开始的时候,气氛还算不错,六科给事中们和大学士们,就最近一段时间的政务互通声气会议在一团和气中进行了一半,到了礼科给事中孟翔发言的时候,这位万历三年的进士,终于把张四维那道《论证本疏》和皇帝的批复摆到了台面上,道:“皇上的批复模糊不清,这样理解也可以,那样理解也行,按照规定,六科准备予以封还。”“似乎没这个必要吧”张四维摇头道:“我的奏疏,只是对过去的有感而发,皇上也只是就事而论,并不是什么旨意,也没有要求我们做什么。”“元辅此言差矣”孟翔摇头道:“如果是您和皇上sī下奏对,不见报章,自然可以姑且听之,不予深究,然而这是您正式的奏疏,皇上御笔朱批,并刊行邸报。在天下人看来,已经与圣旨无异了。”说着抬起头,望着张四维道:“若被心怀不轨者故意曲解,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张四维不以为意道:“你多虑了,这是以威福还主上,正是让心怀不轨者无隙可乘。
“元辅大人此言差矣!”孟翔没开口,他身边的工科都给事中蔡衍大声道:“大明立国二百年,一切制度业已完备,朝廷以五府、九卿诸衙门为基本框架,并以内阁为中枢机构,全部政务的处理、裁决,重大问题的决策,均由整个官僚机构作出。府、部、院诸衙门该管事务,皆由各衙门先行提出处理意见,是为部议。事涉重大的,由内阁、六部尚书、都御史、六科给事中聚议裁处,是为廷议。官员的任免升黜,文归吏部,武由兵部;在京三品以上大臣及在外督、抚员缺,则由廷推。重大的案件,有三司会审:难以结案的,又有廷鞠。所有部议、廷仪的结果,均由内阁票拟批答,最后由皇上用印,颁行天下……………”“…”耐着xìng子听了好一会儿,张四维终于忍不住打断他的喋喋不休道:“蔡科长说的这些,只要当过几天官的都知道,你到底要表达什么意思?”
“下官的意思是,祖宗一切的安排都是由深意的!君与士大夫各有所司。虽然所有的政务,都是以皇帝的名义来裁决的,但皇帝不应当直接作出任何决策!这就是所有奏章,先要由内阁票拟,然后才由皇上批红的原因!只有从实际政务中脱身,保持超然的地位,皇上才能不对任何决策失误负责,可以随时追究决策失误的责任,又可以在臣下争执不下时,作出最终的裁决!、,蔡衍毫不畏惧的抗声道:“现在元辅却要让皇上事事独裁,这就是把臣下的责任推给了皇上,作大臣的倒是心安理得了,可一旦出现决策失误,谁来为皇上纠偏?一个要为错误负责的皇帝,如何去约束臣下?皇上不再神圣无缺的后果,就是人人皆可为圣,离亡国也就不远了!元辅大人,您吃过的盐,比下官吃过的米都多,怎么连下官都懂得道理,却就是不明白呢?”他们这一代官员,都是看着万历皇帝长大的,实在生不出敬畏之情。在他们心里,这个朝廷就该是圣天子垂拱而治,文武百官各行其是,实在无法接受张四维“还政于君,的主张。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口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番话说得张四维脸上挂不住了,板着脸道:“年轻人,虽然言者无罪,但不要危言耸听……、“我觉着不是危言耸听!”魏学增那天被堵了之后,就一直想找回场子来,这么好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他捋着huā白的长须道:“蔡科长说得很有道理!英明的皇帝,应该是取手,驾取着朝廷这架马车,始终走在正确的道路上,而不是亲自闷着头拉车,那样的话,谁来驾取呢?”说着一脸语重心长道:“八年前沈阁老从高阁老手中接过宰辅台印,才不过两个月时间,就让人看到了万历新政的种种气象。何为万历新政?简略言之就是一句话…严守成宪,各行其职。如此便可君子道长、1小人道消。元辅大人如今接过相印,差不多也两个月了,你让人看到了什么呢?恰与沈阁老执政时相反,是君子道消、1小人道涨,岂不让人痛哉?”“什么叫君子道消,1小人道长?”要是再不发起威,张四维还当什么首辅?找块豆腐撞死得了。他霍然变sè道:“魏阁老,请你说明白,是哪些小人道长了?!”
“最大的小人就是你自己!”魏学增冷笑一声,石破天惊道。
“你休要含血喷人!”张四维把手中的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按道:“本官行得正,坐得端,你少拿那些道听途说来泼污我!”
“我是就事论事,你却做贼心虚了”魏学增嗤笑一声,大声道:“别以为我们不知道,这些事情都是你在后面挑事儿,让皇上独裁,其实是想让你自己独裁!”
“魏阁老,你不是言官,说话是要讲证据的!”张四维霍得站起身,戟指着魏学增道:“你今天公然污蔑于我,我与你势不两立!”“与你这种小人同列,是君子的羞耻!”魏学增一脸不屑,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手本,往桌上一摔道:“你想要证据,我给你!”那些给事中们都看傻了,本来是他们跟张四维理论,现在却变成了大学士之间的战斗,而且看这架势,肯定是要你死我活,鱼死网破了。
自然,他们对魏学增的证据好奇坏了。
那手本一出来,张四维脸sè就变了,不假思索地,他就伸手去抓,却不如年轻人眼疾手快,被一个给事中抢了先,打开大声念道:“今日司礼监张宏到臣处询问内阁联名具折一事,臣对曰“不知”实则谬矣。臣事先与闻此事,恐坏陛下大事,故而虚与委蛇,暂且署名。兵法云,虚虚实实,臣此举不过掩人耳目,实则为出其不备矣。至于臣之本意,惟望陛下亲断亲裁,勿因小臣妨大
……”!。
第九零一章 来自鬼魂的报复(中)
会揖室内的气氛诡异极了,言官们鄙夷的望着张四维,张四维则闭上了眼睛,准备唾面自干。他一看到那份奏章,就知道完蛋了,无论如何也想不透,自己的密奏,怎么会落到魏学增手里。
然而会揖室内却没有人拍案而起,更没有人拿口水啐他。原因很简单,不是因为大家要照顾首辅的面子,而是张四维做的这件事,是没法被公开指责的,因为从道理上讲,为臣子者,跟皇帝站在一边是天经地义的。
但这不代表张四维就好受了,因为他面对的是以骂人为职业的言官,而且是一群言官,所谓术业有专攻,这世上就没有他们骂不了的人!
只见言官们一脸鄙夷,你一言我一语道:“原来内阁诸公都是小
臣,就首辅是大臣!”
“元辅怎么能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呢?”“您是首辅啊,不是皇帝的奴婢……”这些冷冷的讽刺,传入张四维的耳中,就像用刀割他的心一样,还不如痛骂他一顿来的舒服呢,至少那样,他能怒火中烧,抵消一部分羞耻感。而现在,他只觉着羞耻,却提不起怒气,最终在所有人鄙夷的目光下,浑身冰凉,四肢发软,眼前一黑,便晕厥了过去。
晕过去,就不用再遭受这般羞辱了吧?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口……一……一虽然张四维被横着抬回家了,但言官们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当天回去后,孟翔、蔡衍等几名给事中,便分别上书弹劾张四维,有的痛斥他是两面三刀的老滑头,有的指责他拿皇上当幌子,是为了达成自己独裁的目的,有的甚至拿自己要挟皇帝说:“我们这些大臣学得都是君子之道,张四维身为首辅却是小人的信徒。既然皇上你宁可信任他而不相信我们的话,那就请把我们全部免官吧!”
遭到弹劾,张四维必须要上书自辩并提出辞职,说是这么说,但万历怎么可能答应?因为经过数次风bō之后,皇帝已经看明白了,那些言官存在的意义就是骂人,骂了一个接一个,永远不会停止。现在好容易找到张四维这块挡箭牌,自己才过上几天安生日子要是放他走,遭罪的就该是自己了。
所以皇帝做足了姿态,一面下旨慰留张四维,一面命内阁处分几个带头弹劾的。还命太监前去张府探视,还带去了赏赐纡丝十表里,新钞一万贯,贡米二十斤,各样点心二十盒。虽然拿宝钞赏人跟耍人没什么区别,但礼轻情意重嘛……
但张四维的处境没有因为皇帝的坚决挽留而好转,大臣们虽然不再上书弹劾他,也不可能打上门去,但他宁肯他们打上门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家卧病整整六天,竟然没有一个来探望的。
字场最讲究体面,对于日常生活来说就是人情往来。像他这样卧病在家,无论是真病还是假病,原本同僚和下级都是要前来探视的,但张四维左等右等等不到一个人来看望自己,就连晋党的人也没来。这已经不是颜面扫地的问题了而是向天下人宣告,自己这个首辅,已经被百官抛弃了。
话说秦桧还有几个好朋友呢,堂堂晋党魁首,怎么也不能混到孤家寡人的地步吧?他犯了官僚集团的大忌是一个,另一个原因是一干年轻官员守在他家的胡同口,将前来探视的人挡驾,并扬言谁要敢硬闯就揍丫tǐng的!
他们还在大街显眼处,贴满了白纸黑字触目惊心的标语。什么“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什么“庆父不死、鲁难未已”什么“口有mì、腹有剑,山西烧饼两面派。,这不是上呈朝廷的么文,不需要讲理,只是为了发泄,因此什么难听,就往上写什么。
张府的家丁几次想要冲出去,和那些官员干一仗。都被张四维拦下了,这样固然能解一时之气,但足以让自己背上千古骂名。但这种打击,是谁都无法承受的,张四维连日茶饭不进,夜不成寐,终于真的病倒了………
一一一口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口一口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这天,府上终于来了探视的客人,倒不是外面那些官员撤防了,而是因为京察在即,谁也惹不起这位大佬一吏部尚书王崇古!王老大人许是跟大兵混久了,身上带着浓浓的匪气,对阻拦的官员大骂道:“老子来看看自己的外甥,你们也不让么!”年轻的官员们缩回头去,让开了道路。
在卧〖房〗中见到自己的外甥,王崇古大吃了一惊,这才短短几日啊,往日里保养得意,细皮nèn肉,丝毫不显年纪的张四维,头发变得一片huā白,因为过度消瘦,也责出了一脸的皱纹。
看到他这个样子,王崇古也顾不上生气了,心疼道:“怎么真的病了?”“身上没病,心病”张四维躺在chuáng上,嘴角挂起苦笑道:“一辈子小心养生,到现在才知道,原来心病也能要人命。”
“那是”王崇古叹口气道:“你的心思太重,伤害自然就大。”说着看看张四维道:“现在知道这个首辅不是人当的了吧?”
“呵呵”终于有人和他说说话,张四维感到舒服多了,哪怕明知道舅舅肯定没好话,他还是苦笑道:“真是讽刺啊,费尽辛苦才当上这个首辅的……”
“我记得沈阁老曾经对我说,首辅有三种当法,一种是当好臣子,一种是当好长官,一种是和稀泥。”王崇古捻须道:“这三种路子无法兼顾,每个首辅只能选一种。他曾经说过,你最合适的是和稀泥,要是想当个好长官,肯定要和皇帝不欢而散,但能落个好名声。
要是想当个好臣子,最后只能里外不是人,连名节都不保了。”“这是什么世道?”这话张四维听舅舅说过,当时还嗤之以鼻,现在却深信不疑了他脸上浮现懊恼的神情道:“做忠臣怎么会是错呢?”“做忠臣当然没错但是世道变了,作为调和yīn阳的宰辅大臣,也必须顺势而变。”王崇古压低声音道:“现在不是太祖成祖的年代了。是非对错不是皇帝说了算,而是我们这些文官。你怎么就是不肯认清这个现实呢!”
“…”张四维痛苦的闭上眼,喃喃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唉”王崇责叹口气道:“是啊,百官的反应太大,出手太狠了,丝毫不留余地。”
“难道舅舅到现在,还以为一切都是自然发生的么?”张四维睁开眼,面上lù出古怪的笑容道:“我给皇上的密奏是怎么泄lù出来的?”
“据说是皇上看完了,夹在一本奏章中,结果司礼监的人当成普通公文,下发给了内阁,结果落在了当天当值的魏学增手里。”王崇古道。
“嘿嘿,大明开国二百年,你听过这样的事情么?”张四维嗤笑道:“司礼监是干什么的,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呢?还有这汹涌而起的物议,堵在我家门口的官员,说这背后没人组织,我是万万不信的。”
“你是说……”王崇古惊讶道。
四维缓缓领首道:“这是有人对付我。”
“什么人?”王崇古问道。
“沈默。”张四维咬牙迸出两个字。
“他不是死了么?”王崇古干笑道:“子维,你是不是忧思过度,出现臆想了?”
“他的躯体虽然不在了,但党羽还毫发未伤。”张四维不会告诉王崇古,自己失眠的原因,是因为一闭眼就梦到沈家父子来索命。
他一脸愤恨道:“他们在报复我!他们恨不得我死!沈拙言yīnhún不散,他找我报仇来了!”说着紧紧抓住王崇古的衣袖,有些神经质道:“舅舅,这次京察了,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皇上肯定也是知道的,只要你们密切配合,把那些沈党的骨干扫出京城去,换上我们自己的人,我才有复出的可能!”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这些”王崇古感觉外甥的精神有些不对劲,这都什么处境,还想着他的首辅之位,抽出衣袖,王崇古缓缓道:“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你什么事儿都不用操心了,只管养病就是,外面的烂摊子,有我们收拾。”
“这是要架空我么?”张四维瞪大眼道:“我为晋党做了这么多,你们不能这样啊!”
“瞧瞧你现在的样子,还怎么承担重任!”王崇古毕竟是丘八脾气,暴喝一多,说完又有些后悔,叹口气缓和道:“先把身体养好吧,外面的事情你先不要管了。”说完便不理呆若木鸡的张四维,走出了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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