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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 三戒大師-第3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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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沈默心中暗叹一声,从袖中掏出奏本道:“臣请早立皇太子,以正国本、安人心……”

    “接来、接来……”隆庆无比开心道:“快快接来……”

    沈默却殊无半点欢愉,心中充满了算计的愤怒,这到底是谁的手段,竟是如此老辣?他的目光不由望到老徐阶的身后,暗道又是你吗,难道看我最近和高拱走得太近,故意要离间我俩?

    ~~~~~~~~~~~~~~~~~~~~~~~~~~~~~~~~~~~

    头脑昏昏沉沉的下得朝来,沈默远远看见高拱在那里等自己。暗暗苦笑一声,走过去拱拱手,刚要说话,却听高拱压低声音嘶吼道:“为什么为什么?”唾沫都喷到他脸上了。

    沈默也不擦脸,只是诚恳道:“如果我也不说,皇帝就会以为咱俩有话不当面讲,却要用这种方式反对他……”

    “我不是说这个”高拱烦躁的一挥手道:“亏我还跟你推心置腹,把你当成知己良伴,你就这样对我釜底抽薪,背后插刀”

    沈默也不着急,依旧平静道:“我不可能事先知会张居正,我一样跟你措手不及。”

    “事到如今,还要蒙我?”高拱瞪着通红的双眼,低吼道:“你是没告诉张居正,可让你那好老师知道,还不是一样吗?只是没想到他会再告诉张居正吧”说着怪笑起来道:“哈哈哈哈……我知道你心里肯定很别扭,费尽心机的讨好,还是比不了人家的私生子,这下让人给坑了吧,送你俩字,活该”说完狠狠瞪着他道:“你这样的伪君子也配入阁?做你的清秋大梦去吧我不会再支持你了”

    他根本不给沈默解释的机会,劈头盖脸的一阵猛批,便气呼呼的转身上轿,大叫道:“快走快走,离这人远些”

    望着那顶怨念深重的轿子,沈默无奈的摇摇头,这才伸手去摸摸脸,发现早已经‘唾面自干’了,只能郁闷的低声道:“高胡子啊高胡子,你咋这么容易就中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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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何止高拱怒不可遏,沈默同样气得不行,但他不喜欢迁怒于人,所以一时连家都不回了,上了轿子直奔徐渭那里。

    徐渭老婆上个月刚给他生了个胖儿子,这厮四十多了,耕耘经年,终于开花结果,欢喜的昏天黑地。竟请了长假,在家里悉心伺候月子,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把妻儿顾。

    当看到沈默丢了魂儿似的到来,他瞪大眼道:“咋了兄弟,还没到霜降啊?咋就蔫了呢?”

    沈默郁闷看看他,只是摇头不说话。

    徐渭立马二话不说,转身进了里屋。

    正在沈默满心凄凉,心道:‘人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何况朋友乎?’时,便听里间响起徐渭的声音道:“娘子,我要出去一会儿,炉子上炖着猪蹄汤,待会儿中午让翠花盛给你喝……好好好,我尽快回来。”

    沈默不禁愕然,实在想不到,这老徐还是个模范丈夫哩。

    正在发呆呢,徐渭出来了,一挥手道:“走,我请你去培养正气”

    沈默有些奇怪,这人怎么还消遣我?跟他走出去才明白,原来他家不远,便是个专门的饭馆儿,店门口挂着块匾额,上书‘培养正气’四个大字,也不知是店名还是什么。

    进去一看,店面不大,两层楼高,装修的也很简单,不过还算干净。就听徐渭道:“这家老板是云南来的,擅长,又以白斩鸡是一绝……他们管白斩鸡,又叫凉鸡。”说着嘿嘿一笑道:“我时常来这儿坐食凉鸡。”他故意用‘坐失良机’的谐音,来逗沈默发笑。

    沈默果然莞尔道:“你倒成了老饕。”

    “嘿嘿,无事可做,不然怎么消遣岁月。”徐渭笑着跟掌柜的打了招呼,又道:“照旧即可。”老板便让伙计带他们上了楼,最雅静的单间伺候。

    坐下后没多久,小二便端上几盘醋拌鸡肫、鸡肝、鸡舌头,当作爽口凉菜。还有两大盘鸡,一盘就是那‘坐失良机’,另一碟子是油淋鸡……大块鸡生炸,十二寸的大盘,高高地堆了一盘。蘸花椒盐吃。

    “下午还去衙门?”徐渭问道。

    “哪有衙门可去?”沈默苦笑道:“我还在病休呢。”

    “那你还去早朝?”徐渭一呲牙,对店伙计道:“上一壶老白干。”

    酒菜摆好,徐渭给沈默斟上,也不问发生了什么,便和他有滋有味的小酌起来。

    几杯酒下肚,小二又端上热腾腾辣子鸡、野参鸡汤,还有最拿手的‘培养正气’,其实就是汽锅鸡……揭汽锅盖之后,只见汤清如水,而鸡香扑鼻。徐渭舀一碗给沈默道:“他家用的鸡都是武定肥鸡。鸡瘦则肉柴,肥则无味。独武定鸡极肥而有味,每次吃都不会失望。”

    沈默尝一口,果然鲜嫩无比,便闷头吃起来,连用了三大碗,果然感觉通体舒泰,气也顺了很多。端起酒杯敬了徐渭一个道:“多谢啊……”

    “什么话……”老白干比较烈,几盅酒下肚,徐渭面带红晕,眯着眼笑道:“咱们谁跟谁,来……喝酒。”

    两人推杯换盏,不知不觉,八两一壶的老白干见了底,这酒劲儿大,沈默已经微醺了,他捏着酒杯,终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道:“难啊……”

    “官道难,难于上青天。”徐渭更是醉了,摇头晃脑道:“整天和那些个老妖怪打交道,是不是觉着特别累?”

    “是啊,各个老谋深算、深藏不露。”沈默大点其头道:“冷不丁来一下,就让你一番心血都泡了汤。”那些经过嘉靖帝锻炼出来的老变态,何止隆庆招架不了,就连他也深感无力……

    “相较而言,还是嘉靖朝好混些。”徐渭感慨道:“至少不用操心站队的问题,只要抱紧皇帝的大腿,则可以左右逢源,一切有惊无险。”顿一顿道:“现在这个隆庆皇帝,不像是能镇得住场面的主,大臣们又太强,谁也不可能服谁。要我说,群臣乱战的时代到来了,合纵连横,弱肉强食,每个人都要拿出全部的精气神,来应付这场前所未有的残酷斗争……战火烧到每个人,胜者可独领风骚,负者只能黯然返乡,不可能再像嘉靖朝那样便宜占尽了。”

    沈默听出来,徐渭这是在告诫自己,不由神色郑重道:“不错,我还是嘉靖朝的老思维,这次才吃了大亏。”

    见他听进去了,徐渭很开心,愈发张扬起来道:“潮生啊……”

    这得多少年没人叫这个小名了,沈默不禁愣一下道:“你怎么知道的?”

    “嘿嘿……”徐渭笑起来道:“和你家老爷子喝几次酒,你就没有秘密可言了。”

    “好吧……”沈默郁闷道:“爱叫就叫吧……”

    “潮生啊……”徐渭又叫一声道:“你得答应啊。”

    “哎……”沈默无奈道:“什么事儿……”

    “我问你个事儿,”徐渭望着他道:“你和张居正有奸情吗?”

    沈默正含着一口酒看着徐渭呢,闻言全喷到他脸上了,赶忙奉上口布,哭笑不得道:“说正经的呢,你为何又调笑于我?”

    徐渭浑不在意的擦擦脸,慢吞吞道:“那不然,你明知他几次三番暗中算计,却为何一直对他心慈手软呢?”

    这句话算是说中了他的心事,沈默闻言愣了很久,是啊,为什么呢?难道是受前世的影响,潜意识里,总觉着此人将是未来改革的领导者,所以一直会担心,因为自己的原因,而影响到那一伟大的改革吧。

    但现在作为改革家的张居正峥嵘未露,作为政客的张居正却已频频下手,显然憋着劲儿要超越自己呢。

    “不管你怎么想。”徐渭沉声道:“但请记住,只有胜利者才有资格心慈手软,尚且没有赢得战争时,却还要心慈手软,结果只能完蛋。”

    是啊,以张居正的实力,自己全力相搏也不一定能取胜,何况自废武功乎?

    可一想要和未来最伟大的改革家开战,沈默又感觉一阵憋闷道:“国家这么大,要做的事这么多,难道非要你死我活,齐心协力,把事情办好,难道不好吗?”

    “好啊,”徐渭想不到沈默竟存着这种幻想,不由哂笑道:“你只要写个保证,说自己永远不会当内阁首辅,我保证你立刻会成为他们争抢的香饽饽,张居正会马上到你家致歉,再也不会算计你了。”

    “唉……”沈默把头深深埋到双手间,叹息道:“明知是个角斗场,为何人人趋之若鹜?”

    “内阁乃密勿机要之地,本就易生嫌隙,”徐渭又执一壶酒,给沈默斟上道:“况且首辅与次辅、群辅之间的地位权力相差悬殊,更易引起排挤,和取代之心……这是设计者的险恶用心,就是想让内阁里战火不断,当皇帝的便可从容居中,不管想驱逐谁,都会得到一派的支持,则永远不会担心,威福被臣下夺了去。”

    沈默深以为然道:“不错,这确实是根源。”

    “所以要么不永侧身内阁,要么就拿出浑身解数,”徐渭举起酒杯道:“就算你想改变这种倾轧的怪圈,先当上首辅再说”

    沈默犹豫一下,还是与他碰一下杯道:“承你吉言……”

    “你不觉着,咱们可比以前生分多了。”徐渭见沈默到现在,还没有把事情说出来的想法,心下有些不快,装作喝醉了的,话锋一转道:“知道你是看我拖家带口了,怕出什么事情牵累我,可我要是只为了自己的小家,在绍兴多好,我回北京为了什么?”

    沈默轻叹一声,他怎么听不出,徐渭这是在主动请缨。但政坛云诡波谲,徐渭又大大咧咧的好冲动,实在不适合参与机密。便道:“要想守住三公槐那一方净土,你这个负责人就得保持公正公平,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为我冲锋陷阵了。”

    “唉……”徐渭叹口气,没有再说什么,便与他只管吃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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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喝了整整一个下午。沈默回到家时,已经是华灯初上了,王寅他们已经知道朝堂上发生事情了,见他醉醺醺的样子,都十分的担心。

    沈默却一挥手,大笑道:“不要担心,我很好,他们一招将不死我,明天咱们再反将一军”说完哼着小曲,摇摇摆摆的回后院了。

    “大人唱得什么?”三位谋士面面相觑,沈明臣小声道:“好像是什么春风吹、战鼓擂,这个世界谁怕谁……好霸气的曲儿啊。”

    “看来咱们白担心一场。”王寅捻须笑道:“大人依然斗志昂扬嘛。”

    “嗯……”余寅点头道:“只要大人不灰心,什么都好说。”

    “走走,回去吃饭去。”沈明臣笑道:“从中午等到现在,快要饿死了。”他们担心沈默,从得到消息到现在,一直没有吃饭:“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沈默回去倒头便睡,第二天一早爬起来,便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似的,去上早朝。

    谁知在午门前站好队后,等了半天也不见宫门开启,直到天蒙蒙亮时,才有太监传旨出来,曰:‘圣躬微恙,今日免朝。’

    官员们一下子议论纷纷,他们本来就对皇帝临朝听政、心不在焉而心存疑虑,现在才第三天,竟传旨免朝,这不得不让人要问问,皇帝究竟是怎么了。

    徐阶让百官安静,对那传旨太监道:“圣躬有恙,臣身为宰辅理当探视,请公公代为引见。”皇帝免朝是件很严重的事情,他有义务弄清楚。

    传旨太监仗着身后有皇帝,兀自道:“皇上病了,谁也不见。”

    “尔敢阻断君臣相见”徐阶阴下脸来道:“莫非想效仿刘谨事?”

    传旨太监那是老首辅的对手,只好服软道:“那奴婢给您通禀一下。”

    “各位回衙门办公去吧,”见那太监去了,徐阶回身对百官道:“老夫会给你们个交代的。”毕竟皇帝已经下旨,他也不好违背,今天只能散朝了。

    百官心说这不玩人吗?只得怏怏的转回各自衙门。

    沈默没有衙门可去,便想回家睡觉。却被人从背后叫住道:“沈大人”

    回头一看,竟然是老杨博,赶紧施礼道:“虞坡公。”

    “你要去哪里?”杨博问道。

    “回家睡觉去。”沈默苦笑道:“下官还在苦等差事呢。”

    “既然无事,”杨博笑道:“不妨去我那坐坐?老夫对你是久仰大名,早就想和你亲近亲近了。”

    “虞坡公说笑了,下官对您才是仰慕久已,早就想登门造访了呢。”沈默心中一动,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便一起去了吏部衙门,在当年高拱所住的值房中,摆开了龙门阵。两人谈天说地,话题很快聚焦在九边的防御上,两人一个经验丰富,一个见解独到,说出来互相启迪,互相印证,都感觉十分的快意。

    但杨博始终没有把话题往朝堂上引,沈默自然也知趣不提,不过他还是心存感激,因为对他来说,这次会面的意义,要远大于交谈了什么内容。

    最后,起身告辞时,沈默才向老杨博深施一礼道:“多谢老前辈照拂。”

    “这不算什么,”杨博抚着大把的胡须,宽厚的笑道:“我就是看不惯他们把别人当猴耍。”说完又低声道:“日昇隆的事情,我不知情,也从不插手,但毕竟都是老乡,你还需给些面子呦。”

    先市恩,再提要求,山西人的精明尽显无疑。

    分割…

    呃,早晨爬起来写完一章……

第七七一章 尚书(上)

    第七七一章尚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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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博身为一品大员,为什么要亲自为日昇隆求情?

    因为北京日昇隆的境况,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一切还得从沈默被构陷入狱说起,陷害他的人万万想不到,这个才三十岁的年轻官员,并不只靠圣眷才拥有如此权势,他其实已将自己,与各方利益纠葛在一起,化身为他们的代言人、领导者当他身陷囹圄时,那些与他沉浮与共的各方势力,必然要全力营救,以保护现有的利益网不会破裂。

    在生死关头,这些势力爆发出来的力量十分强大,很快的,宫里便有消息传出来,是道士们在皇帝那里告了刁状;然后北镇抚司查明,刁状的证据,是一本沈默推荐出版的《西游记》,而这本书,是由日昇隆的一名掌柜,交给道士们的。

    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最困难的情况,便是对事情的缘由一无所知,一旦知道了来龙去脉,找出破解之道反而不那么困难了。于是另一本写于元代的《西游记》被找出来,成为了沈默消罪的法宝。况且嘉靖也没想真把他怎样,结果自然化险为夷,平安过关。

    虽然有惊无险的过了关,但吃了这么大的亏,不还以颜色是不可能的。恰逢风云突变,道士们一朝失宠,上谕严加查办,便一股脑落在了镇抚司手中,结果可想而知,被摆成十八般模样,真叫个生不如死,把三岁偷看大姑娘洗澡的事迹都供出来了。

    镇抚司甚至掌握了日昇隆贿赂妖道,以求达到不可告人之目地的铁证,恰逢举国清算嘉靖恶政的风潮,但凡与妖道有关的人和事,全都沦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谁也不敢为他们说话。趁此东风,镇抚司自然毫不客气,将证据向顺天府一递,把日昇隆在北京的十八家店面悉数查封,主事者全部拘走,员工不许离开店中。

    钱庄的主顾们惊慌失措,纷纷要求提取自家的储蓄,虽然因为日昇隆处于查封状态,暂时无法放款,但其信誉一落千丈,引起挤兑风潮是早晚的事。这家雄踞京城的大钱庄,竟转眼间风雨飘摇,一蹶不振之势

    之所以还没有一蹶不振,是因为有个人不允许。这个人的身份出乎意料,因为他就是沈默。无论作为受害者,还是汇联号的幕后东家,他似乎都最应该趁它病要它命,将日昇隆打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但沈默没有这样做,因为他的目标远大,并不会狭隘的站在汇联号的立场考虑问题。在亲眼目睹金融资本被强权蹂躏的无助后,他不能眼看着储户的钱财被强权侵吞,更不能让民众对这种新型钱庄失去信心。

    信心的建立千难万难,可崩溃只在一朝,到那时就不只是日昇隆的悲剧,汇联号也必然大受影响,甚至最后会使工商业的发展也大受影响,这是沈默不愿看到的。

    所以他一面不准镇抚司动日昇隆的银库,一面按捺住京城汇联号抢占地盘的冲动,尤其是对后者,摆事实、讲道理,苦口婆心的劝他们,站在行业的高度来看待发生的一切。

    正因为有他在暗中化解,日昇隆才能得以苟延残喘至今。现在杨博回来了,利用他强大的影响力,和晋商商业协会的财力,活动关系,制造舆论,甚至亲自向有司施压,终于使日昇隆的处境逐渐好转,但老谋深算的杨博没有强行把那大门上的封条撕掉,他希望通过对沈默的尊重,传递善意的信号……正如沈默通过对日昇隆的回护,传递过来的一样。

    本来以杨博的老资历和雄厚人脉,像沈默这种仗着先帝宠幸的新贵,根本无需放在眼里。然而老先生回归之后,却没有想象中的一帆风顺,反而接连吃了闷亏……最厉害的一次,莫过于入阁之争的败退。从十拿九稳,到稀里糊涂的落选,都说是先帝发昏所致。但杨博何许人也?三十年前便被称为天下之英才,他焉能嗅不出其中的反常气息?虽然抓不到破绽,但他依然能够猜出,此事乃是那对羡煞旁人的好师徒所为。

    狠狠的吃了个大亏,杨博终于认清了形势,虽然严嵩父子倒台了,但这个朝堂仍归徐阶师徒说了算,还轮不到他杨惟约来染指。杨博的头脑很清醒,要想跟他们抗衡,就不得不从零做起,少树敌、多结盟,如果能跟沈默化敌为友,里外里,就相当于增加了两个朋友,划算的很。

    刚有了这样的打算,沈默便也被那对师徒,狠狠摆了一道。不管是出于同病相怜,还是有机可乘,杨博都不会放过这个市恩的机会,把求沈默的事情,变成互帮互助,两不相欠……虽然想跟沈默化敌为友,但作为坚定的保守派,杨博所代表的势力,绝不会轻易的表态,尤其是在需要立场鲜明的时刻,他们一定会选择中立的。这也是晋商和山西帮能够在,充斥着偏见与歧视的恶劣政治环境下,一直顽强生存,并日渐壮大的原因之一。

    不过今天能得到杨博的声援,沈默已经很满意了,至少能让那些见风使舵的言官们心生忌惮,不至于揣测上意,一股脑的倒向对手。况且今天的会面,早就在沈默的计划之中,只要自己答应了杨博的请求,就有信心让他帮自己更大的忙,不信等着瞧

    ~~~~~~~~~~~~~~~~~~~~~~~~~~~~~~~~~~~~~~~~

    回到家里,换上便服,沈默便来到前书房中。

    三位先生早等在那里,见到他忙起身行礼,沈默请他们不必多礼,便在太师椅上一坐,对王寅道:“十岳公说得太对了,这世道转换得太快了,我还停留在前朝的点到即止,人家却已经六亲不认了。”

    王寅点点头,沉声道:“这次吃了大亏,必须马上还以颜色,不然人心会散,人心散了,麻烦也就多了。”

    “大人不是被杨博请去了吗?”沈明臣轻声问道。

    “只能说作用寥寥。”王寅摇头道:“那些山西人,最多也就是给点惠而不费的支持,真想让他们拔刀相助,咱们还没那个本事。”

    沈默笑笑,没有说话。

    王寅捕捉到他表情的变化,问道:“难道大人有什么良策?”

    “现在还不好说。”沈默神秘的一笑道:“你们只当此事不存在便可。”

    “好吧。”沈明臣点头道:“我们三个已经讨论过了,君子报仇,讲的是‘十年不晚’,咱们不能马上报复,那样会有党争之嫌,对您的形象不利。”

    “不错……”“沈默颔首道:“但不利局面必须马上挽回,否则会持续恶化下去。”今日上朝,他就能感到,许多往日里对自己毕恭毕敬的官员,虽然面上仍是恭敬有加,但离远了之后,许多人回头悄悄谈论自己。显然高拱昨日的那番羞辱,还是被人看到了,并传开来。

    “其实办法不是没有。”沈明臣出声道:“只是不知大人能不能接受。”

    “先说来听听。”沈默露出一丝微笑道。

    “解铃还须系铃人。”一直没说话的余寅开口道:“大人,既然对方是通过离间您和高部堂达到目地的,那么咱们就偏不让他得逞,非得把高拱哄好了,不就万事大吉了?”

    沈默的笑容渐渐凝固,沉下脸来道:“你们是说,让本官再去找高拱?”

    见三人都点头,他陷入了沉默之中,良久才叹口气道:“哪有那么容易……”沈默苦笑道:“高拱那脾气,一旦认了死理,拉也拉不回来;何况本官好歹也是二品官员,被人打了左脸,再伸出右脸,这让朝中众卿如何看我?”

    “不用大人亲自去……”沈明臣笑道:“我愿为大人走一遭。”

    “你?”沈默看看他道:“他能让你进去吗?”这话还说轻了,虽然沈明臣是什么浙东才子,但高拱肯定不会放在眼里,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我自己去当然不行,”沈明臣笑道:“不过我可以找个伴。”

    “谁?”

    “李登云。”沈明臣沉声道。

    “李登云?”沈默微微吃惊道:“高拱的儿女亲家?”

    “不错,正是他。”沈明臣颔首笑道。李登云也是河南人,官至户部左侍郎,但已经被御史弹劾罢官,不过心里十分愤懑,想要讨个说法,所以也没离开京城……

    “你怎么认识他的?”沈默好奇的问道。

    “呵呵……”沈明臣笑道;“茶馆里摆龙门阵认识的。”

    ~~~~~~~~~~~~~~~~~~~~~~~~~~~~~~~~~~~~~

    原来那李登云家也紧邻着棋盘天街,自从罢官之后,无所事事,每天早晨都要在茶馆里消磨时日。恰好沈明臣也有这个爱好,加之他本身为人就不俗,刻意结交之下,早就成了李登云的知心茶友了。时常听他说些自己被诬告,是因为有人要顶他的位子云云,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沈明臣早就把这事儿记在心间了。

    于是翌日一早,沈明臣刻意去晚了片刻,果然一到茶馆,便见李登云在雅座上招手,他赶忙走过去,不住得告罪道:“抱歉抱歉,小弟来迟了。”

    李登云六十多岁,瘦瘦小小,但举止间还能看出部堂高官的雍容气度,笑道:“无妨,无妨。”便与他摆起了茶围,闲聊一会儿,见沈明臣的话明显少了很多,眉宇间还有忧愁之色,李登云关切问道:“怎么,老弟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啊,让老哥哥看出来了。”沈明臣一脸抱歉道:“打扰您的雅兴了。”

    “哎,这话说的,”李登云的性格豪爽,闻言笑道:“有事你就讲出来嘛,就算帮不了你,也可以帮你出出主意嘛。”

    “倒不是我自己的事情。”沈明臣感激的笑道:“而是我那东翁……”

    李登云知道他是在别人府上做幕友,但从没问过具体在哪儿,便道:“你家东翁遇到什么麻烦了?”

    “我那东家,唉……”沈明臣叹口气道:“被一位他最尊敬的长者误会了,在家里十分的忧愁。”

    “这种事情,解释清楚不就好了?”李登云笑道:“我看你那东家,八成是拉不下脸来,这也简单,找个对方信得过的,代为说和嘛。”

    “好主意”沈明臣眼前一亮,旋即又一黯道:“可那位长者高不可攀,咱哪认识他的知交啊?”

    听他这样说,李登云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笑道:“不妨报一下他的名号,看看如何高攀不起。”

    “那您听好了。”沈明臣清清嗓子道:“他便是当朝太子太傅、内阁次辅、士高拱高新郑”

    “哦?”李登云面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你看,我说吧,高攀不起哦。”沈明臣饮一口茶道:“算了,说点别的吧……”却被李登云紧盯着道:“你那东翁……是谁?”

    “姓沈,名讳不敢提及,别号江南,籍贯绍兴,乃当朝二品。”沈明臣装作被看得发毛道:“怎么了?”

    “沈江南……”李登云一屁股坐回去,陷入了沉吟之中,难道真这么巧吗?还是对方有所算计?但一想,不可能,因为高拱和沈默反目,才是昨天的事情,他和这沈明臣认识,却已经近俩月了……看来真是这么巧。

    整理一下思绪,李登云又问道:“这件事我也听说过,是沈大人出卖了高阁老,怎有误会之说呢?”

    “当然是误会了。”沈明臣道:“我家大人怎么会出卖高阁老呢?老哥说,换了您是我家大人,会那样做吗?”

    “不会。”李登云摇头道:“为什么要把功劳让给别人?换成谁也不会外传的。”

    “我家大人能三十岁就官居二品。”沈明臣反问道:“难道他连这都想不明白?”

    “呵呵,不会……”李登云沉吟道:“不过他是徐阁老的学生,师生之情摆在那里呢……”

    “师生之情?”沈明臣冷笑连连道:“人家何曾拿我家大人当过学生?在他眼里,真正的学生只有一个,那就是张居正”

    听到张居正的名字,李登云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咬牙道:“张…居…正……”就在他被劾罢后十天,张居正便接替了他的位子,从右侍郎迁为左侍郎,所以一直有种说法,御史弹劾他,摆上台面的理由都是幌子,其实目地只有一个,为了给张居正上位腾出位子。

    李登云虽然不相信这种荒谬的说法,但他却觉着,徐阁老之所以如此痛快的批了自己的辞呈,连惯有的挽留都没有,绝对与自己正好处于张居正的上司有关系。所以早把这对师徒恨上了……尤其是张居正,简直是提起来就恨得牙根痒痒。

    “怎么?”沈明臣装作吃惊道:“老哥也与他有过节?”

    “嗯……”李登云闷哼一声道:“吃过他的亏。”

    “唉,这次我家大人也吃了他的亏,”沈明臣压低声音道:“据说他在裕邸时,与宫人们勾勾搭搭,称兄道弟,现在皇上身边大都是昔日裕邸的旧人,皇上有什么想法,他们肯定最先知道,传出来告诉张居正,自然可以帮他先声夺人。”说着叹口气道:“只是可恨他为了自己飞黄腾达,非要毁掉别人的前程,竟使出这种下三烂手段离间我家大人和高阁老,真真不是君子所为”

    这番话说到了李登云的心里,一来是同病相怜,二者呢,也觉着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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