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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 三戒大師-第3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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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石公本有些忧虑,这样会激怒谢允樟他们,但这道经略府是经略府发出的,所以不可能更改。因为沈默冷眼观察,在赖清规遭受攻击的两个月里,谢允樟、江月耀竟没有任何援助,甚至连在高砂挑起战火,为其分担压力的欲望都没有,这便很能说明二人已经丧失了锐意和斗志,适当而不过分的刺激,并不会激起他们的反抗,反而会对其造成巨大的压力。

    结果他的判断没有错,在刘显几次凌厉的进攻之后,谢、江二人彻底崩溃,终于在嘉靖四十三年腊月初八这天,宣布无条件投降了。二人赤足自缚,在冰天雪地中向刘显跪拜乞降的景象,将长久的印在赣南人民的脑海中,使那些不安分者收起野心,乖乖做大明的治下良民。

    ~~~~~~~~~~~~~~~~~~~~~~~~~~~~~~~~~~~~~

    欢天喜地的锣鼓声中,沈默带着一众文官,并上万斤酒肉来到大军营中槁赏。

    三位总兵大人衣甲鲜明,喜气洋洋的迎了出来,一见到沈默,便齐刷刷的行大礼道!”终不负督帅所托!”

    “哈哈哈……”沈默朗声笑道:“诸位将军快快请起,这一仗打得漂亮哇!”

    “全赖大人指挥有方!“三人齐声道:“我等不敢居功。”

    “就不要谦虚了。”沈默亲自将他们扶起,一手挽着刘显,一手挽着俞大猷,亲热的走进大帐中去。

    进到帐内,沈默在主位上坐定,四个锦衣侍卫手捧着圣旨、印绶、旗牌、宝剑分列左右,象征着东南经略代天守牧的威严,刘显率领一百多员大小将领,齐聚大帐之中,再次大礼参拜经略大人。

    沈默望着众将,心情大悦,齐声长笑道:“今日本官来营中,只有两件事,一是代皇上封赏众位!二是与尔等共饮庆功酒!”

    众将闻言喜不自禁,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听沈默宣读赏赐,这次平叛的速度之快,完全超乎朝廷想象…………原本预想三年平叛,但只用了一年,便三巢尽剿,基本平定赣南,所以皇帝十分高兴,内阁拟出的封赏也格外丰厚……

    第一个受赏的,是立下首功的胡勇,直接从旗总升为千户,连晋了五级;第二个是擒获李珍的戚继美,由卫镇抚升为指挥佥事,与他那升为都指挥使的哥哥,并称‘一门两指挥’,也算一桩美谈了。

    其余诸将也按照官阶各升一到两级,高级军官还得到了额外荫一子弟的权力,自然是皆大欢喜,人人满意。

    封赏完毕,沈默又命各位依次而坐,宣布宴席乐声竞奏,珍暖美酒流水般上来,众武将轮次把盏,献酬交错,沈默也不扫兴,接连喝了几圈,便已有些微醺。这时有那江西布政使马毗起身,对一种之士,值此庆功欢宴,何不向大人进献佳章,以纪一时之胜事?”

    沈默颔首微笑道:“善哉。”

    众官也皆道:“善哉!”便有巡抚、布政使、按察使等一班文官,并余寅、沈明臣等一众文士,竞相进献诗章:诸如‘万山松拍绕旌旗,部堂南征暂驻师。接得羽书知贼破,龙头山下正围棋。’这是赞经略大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偏稗结束佩刀弓,道上逢迎抹首红。夜雪不劳元帅入,光禽贼将出洒中。’这是赞将士们英勇无敌的。

    还有那‘群凶万队一时平,沧海无波岭彝清。

    元帅何患无虎将,帐下侍立三总兵。’这是夸赞三位总兵大人的;当然还是捧沈默臭脚的居多,诸如,巾谈笑静风尘,只用先锋一两人。万里封侯金印大,千场博戏采球新。,说沈默居功甚伟,足以封侯拜相了。

    听着这些虚虚实实的谀辞,沈默只是点头微笑。待差不多所有人发挥完了,他才端着酒杯起身,众人以为他要一展诗兴,谁知沈默在席间走一圈,朗声笑道:“诸公佳作,过誉甚矣。吾本愚陋,侥幸得胜,全仗皇上福德隆厚,首辅运筹有方,众将奋勇杀敌,诸公蝎力襄助,我一人有何功劳?”众人都说大人谦虚了,沈默却摇摇头,一脸诚恳道:“这不是自谦,默乃一介书生,并非文武双全,理一方政务尚可,于军事上,实在是有心无力。”他苦笑一声,扶着马毗的肩膀道:“自来赣南后,始终战战兢兢、忧惧难耐,竟无一日可安枕,吾已是心力交瘁,难以为继了,万幸苍天保估,未出砒漏,竟终至圆满,这全赖诸公啊!”

    大帐里鸦雀无声,众人静静听经略大人的肺尉之言,好多人十分诧异,心说大人这是怎么了,这么大喜的日子,净说些丧气话?只有余寅、沈明臣等寥寥数人,若有所悟,不由暗暗点头,心说此人走到今天,果然没有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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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默为什么会在庆功宴上说那些话?当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知道自己今时今日的地位和权势,与胡宗宪已经不相上下,相应的,所面临的困境也如他一般口皇帝和首辅会担心胡宗宪,就没道理不担心他沈默。

    就算自己平时孙子装的好,皇帝和首辅不担心,也一定会有人挑拨,让他们猜疑自己的。这不是沈默杞人忧天,因为最近一年他遭受的非难尤其之多,恐怕不只因为树大招风所致,八成是有人看他不顺眼了。这个人是谁,沈默也猜到了七八分,但不打算动他,非不髅,实不愿尔。

    政治家和军事家最大的区别,就是没有明确的敌我是非,也不会计较胜败得失,一切以自己的政治目的为重,沈默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愈发向一个成熟的政治家靠拢。比如这次,他深知以自己的年纪,已经无可封赏,如果还处处以功臣自居,难免会引起很多人的忧虑和敌视。

    这不是危言耸听,沈默谨记着老师沈炼的教诲,像他这样少年得志的,不怕受挫折,被打囧压,而是怕被捧得太高。这不难理解,因为这世上的权力结构,永远是上窄下宽的三角形,越往上的位置越少,越往下则越多。所以你站得越高,就越挡了别人的路,这就是为什么越往上层,权力斗争就越残酷的原因。

    而如果你又年轻,自然意味着挡别人路的时间就越长,当然容易遭人嫉恨,如果自己还不知收敛,授人以柄的话,相信那些视你为未来对手的家伙,一旦有机会,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

    当年胡宗宪便犯了不知进退、居功自傲的错误,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沈默不能重蹈他的覆辙,这种示弱绝不是自废武功,而是一种聪明的自我保护。因为平定赣南的功劳永远属于他沈默,即使如何谦逊,也不会改变这个事实。这种时候,要做的不是自我吹嘘,而是为自己降温,得让所有人相信,他沈默没有掌握兵权的野心,也不愿再出任封疆大吏,更不想挡着谁的道。实在没必要为一点虚名而引来众人的嫉恨。

    相反的,他现在的谦逊之举,无疑会博得许多人的好感,尤其是那些涉世未深,头脑稍显简单的御史言官们……经过上次的麻烦,沈默已经意识到这些人的力量,而且预感这种力量将会越来越强,所以与其跟这些人对着干,还不如设法获得他们的支持。

    所以沈默不仅在宴会上表态,结束后还正式的写信给朝廷,尽言自己此刻心力疲惫,请求朝廷另派大员,接替自己的差事,态度十分的坚决。

    但这些给别人看的官样文章,并不会影响沈默自己的节奏,从初九这天开始,他便连轴转的接见当地的士伸、官员、将领,为他们布置来年的任务,以及未来的规划。

    文官这边,他已经奏请朝廷,晋升,助剿有功,的郝杰为赣州知府,这本是件天大的喜事,可龙南、定南、高砂这几个敏感地区,全在其辖区范围之内。所以郝杰喜滋滋的,苦着脸,道:“大人,您可真瞧得起我,这不是要了我的命吗?”

    “不会的”,沈默摇头笑道:“要把流寇肃清,还得一两年的时间,这段时间里,你只要做好后勤保障,任务便完成了一半。”

    “那还有另一半呢?”郝杰问道。

    “不是一半,而是一大半。”沈默沉声道:“让你当这个赣州知弈,不是因为老同学照顾你,而是在赣南种植马蓝这件事,一直是你在跟进,现在把所有的种植区都交给你,该怎么做,不用我说了吧?”

    “为他们保驾护航。”郝杰有些无奈道:“争取早日将其转化成财富。”

    “不错。”沈默颔首道:“赣南平叛简单,要想长治久安可就困难了,但只要你这里不出差错,能顺利的把马蓝变成真金白银,老百姓致富有门,全都奔那门里去了,就算赖清规复生,谁还跟着他造反?”

    郝杰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沈默见他情绪不高,知道这是科场出身的通病,都只愿做些务虚的事情,这种小吏干的差事,是不受欢迎的。便为他打气道:“我们这班同年中,你算是最能干的几个之一,我能预见到,未来的朝廷中,还是能员干吏吃香,好好耐下性子磨练几年,将来会有大用的。”

    弦外之音不言而喻,郝杰这下开心了,向他保证完成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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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默又找了俞大猷,老将军一进他的书房,有些意外的发现,竟有一座酒菜在等自己,而除他之外,桌边只有沈默一人。

    沈默请一脸不解的老将军坐下,亲自为他斟酒,道:“别紧张,我只想跟老将军唠唠磕,就图个清静嘛。”

    俞大猷狐疑的点点头,坐下道:“大人,您是不是要离开赣南了?”

    沈默嘴角挂起一丝苦笑,心说这家伙还真是有啥说啥,但还是点头道:“是啊,这几天就走了。”紧接着又道:“不光是我,刘显和戚继光也要走。”

    “哦……”这个俞大猷可看不出来,轻声问道:“为什么?”

    “四川白莲教起事,教主蔡伯贯竟公然称帝,是可忍孰不可忍?”沈默道:“所以朝廷征调刘显为四川总兵官、提督剿匪军务。”

    “那元敬呢?”俞大猷又问道。

    “元敬啊。

    ”沈默笑道:“他练兵出了名,兵部征调他去蓟辽当总兵官,把北方那些老爷兵操练出来。”

    “哦……”俞大猷点点头,没有说话。

    …分割………

    本卷终,沈默将回到京城的权力漩涡,面对着云诡波谲的局势,他该何去何从呢?敬请请期待下一卷,《沉舟侧畔千帆过》。

第七四八章 夕阳(上)

    虽然心里不太是滋味,但身为具有崇高操守的模范将领,俞大猷还是接受了留在赣南,继续剿匪的任务。而沈默的归期也到了。他毕竟是东南经略,而不只是赣南总督,三巢既然平定,未来的发展也有了方向,就不能再跟进了。

    在将政务安排妥当之后,他便悄然启程离去了,他悄悄的走,正如他悄悄的来,不带走一片云彩,却留下了弥足珍贵的财富……虽然在赣南的时间不久,但他以近乎完美的方式,迅速平定了长期的叛乱,使畲汉两族找到了和睦相处之道。

    从那以后近百年间,赣南地区成为印染业的主要原料产地,得意分享棉纺业的腾飞,赣南百姓也彻底摆脱了食不果腹、衣不遮体的困苦状态。当过上富裕的生活之后,翕民们也没有忘记是谁为他们带来了这一切,仅龙南县一地,就有百姓为他所建的十几座生祠,香火不绝、日夜供来……

    而对沈默来说,通过这次赣南之行,对如何处理复杂民族关系,有了深刻的体会,也掌握了解决民族问题的方法和原则,这对他将来的政治生涯,具有及其重要的意义。

    当然这都是后话,此刻的沈默,正与他的护卫们,走在返回杭州的漫漫风雪路上……今年着实奇怪,邸报上说,北方从入冬起,就一直持续干早,雨雪露霜全都欠奉。倒是南方,很罕见的雨雪交加、天寒地冻。只见山峦起伏之间,风搅着雪,雪裹着风,掀起阵阵狂飙。山川,河流,道路,村庄,都变成了皑皑一片的雪原,置身于这银白色的世界,哪像是南国的天地……

    这大明朝好似南北颠倒了一般。,松了松紧贴着面颊的狗皮帽乎,沈明臣感叹道:“不是好兆头啊……”

    沈默点点头,虽然他不迷信,但南方的冻灾、北方的早情,已经预兆着嘉靖四十四年,会是个十分困难的年份。更可怕的是,对于这种情况,人们都有些麻木了,因为细数起来,自从大地震那年之后,已经接连七八年天灾频繁了,就算有市舶司不断输血,大明的财政还是捉襟见肘,令人绝望。

    沈默一行几十人,就在雪天中不断行进,忽一日天光放亮,虽然难得一见的日头,变得惨淡苍白,带不来一丝温暖,但终究是停了雪,视线好了很多。

    沈默的心情也为之舒畅,策马跑到道旁的山坡上举目而眺,银装素裹的大好河山便尽收眼底,真得十分壮美。欣赏片刻之后,他指着西面一个城镇道:“这是什么地方?”

    便有一个粗浑的声弃响起道:“大人,咱们到了袁州府境内,这八成该是分宜县!”答话的是胡勇,他已经接替三尺,成为新任的侍卫队长。

    不止是他,沈默的卫队中,基本全换了新面孔,而三尺和那帮老侍卫,都被沈默送到了刘显和戚继光的军中,吩咐不必另眼相待,只需让他们从中下级军官干起,希望他们将来都能有出息,也不枉主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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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宜……”听到这个地名,沈默轻声道:“好熟悉的名字啊。“

    “是啊,这个地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属于一个人。“沈明臣也感慨道:“哪怕是现在,也没能摆脱他的烙印。”大家都不提这人的名字,但谁都知道他是谁。

    “也不知……他现在怎样了。”沈默有些失神道,这个名字是这今年代的官员,共同的一段履历,谁也不想提,却又谁也绕不开。

    “谁知道呢?”沈明臣摇摇头道:“也许已经死了,也许还在那含铂弄孙呢……“

    “他有孙可弄吗?“余寅轻叹一声。严嵩独乎二孙,两死一流放,身边已经没有儿孙了。

    “也不一起……”沈明臣悠悠道:“严分宜虽然对天下人不好,但对老家人还是有恩惠的,乡里乡亲的,不至于让个老人晚景凄凉。”

    “未可知……”余寅摇摇头,不太鼻同。

    “与其在这儿瞎猜。”沈默突然笑道:“为何不过去看看?”

    “去看看……”余寅脸色一变道:“以大人的身份,有些不妥吧。”

    “有何不妥。“沈默呵呵一笑道:“不管怎样,他都曾是我大明的元辅,路过了去拜访一下,谁能说我的不是?”

    听话听音,余寅和沈明臣暗道:,这个谁,八成是说的现任首辅吧?,他们知道沈默心里憋了火,只是以这种方式报复徐阶,未免有些太孩子气了吧?

    沈默看出他俩的不以为然,不禁莞尔道:“难道在尔等心中,我就那么幼稚吗?”说着正经道:“我去看他,不过是礼节性的拜访,但要不去,不仅显得失教……”又压低声音道:“还让人以为我到现在,仍是某人的跟屁虫呢。”

    这

    下轮到余寅和沈明臣莞尔了,心说看来平赏赣南,果真给大人平添了不少底气啊。

    说去就去,一行人偏离官道,到了七八里外的分宜县城中。县城很大,城墙很高,城门楼也很气派,进去城中又见到宽阔的街道,两边整齐的临街店铺,乃是此行所仅见,好像跟府城相比也不逊色。

    只是此刻虽然停了雪,但天还是贼脊,老百姓都猫在屋里不愿出来,大街上店铺关张、行人寥寥,只有几个抱着扫帚的老头,在无精打采的扫雪,却愈发让这个空荡荡的县城,显得有些寂寥。

    胡勇上前问明道路,便率队来到了县衙左侧的驿馆中,只见这驿馆才叫个气派,十分考究的装修,独具匠心的布置,直追杭州驿馆的档次。

    胡勇递上一份,淅江参议,的关防,那驿承验过之后,从柜台里拿了串钥匙,便带他们往后院去了。只见后院也是十分的轩敞,从那一石一木的设计,一檐一角的构思,皆能看出乃是高手名匠的作品。只是那粉白的墙皮有些录落,便显得有些破败了。

    沈默一行被安排进一个跨院内,他们在雪中奔波数日,终于能好生休整一下了,于是众人烧热水、点炭盆,忙得不亦乐乎。

    沈默脱下满是灰尘的行装,洗了个澡、修了修面,穿上身得体的便装,便坐在炭盆边,静等头发干透。

    这时天已近中午,驿承带人送来饭菜,有鱼有肉有白米饭,还有一碗热乎乎的汤,就这样那驿承有些惴惴……因为省参议的接待标唯是八菜一汤,这个显然不够格。要是这位参议大人感到被怠慢,他难免会屁股开花。

    但今天主太好伺候了,这位参政大人笑容和煦道:“已经很好了,这几天光吃干粮了,早就盼着这顿热饭呢。”

    驿承如释重负,咧嘴笑道:“等会儿小得去集上看看,晚上给大人做顿好的。”

    “不必费心了。”沈默摇头笑道:“我对饮食没什么要求”,便问道:“请问从这里怎么去相府?”

    “相府?”驿承面色有些复杂,迟疑道:“什么相府?”

    “难道除了严阁老府上,还有别的相府?”沈默奇怪的问道。

    “那倒没有……”驿承摇摇头,小声道:“不过现在分宜城已经没有相府,也没有严府了。”

    “啊……难道严阁老已经过世?“沈默有些吃惊道。

    “不,还健在,但……”,驿永有些愤懑,但没忘了沈默的身份,唯恐祸从口生,便苍声一叹道:“但官府查封了他的住处,他只好去乡下居住了。”

    “哪里?”沈默轻声问道。

    “介桥村。”驿承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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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介桥村位于城南二里的地方,出南城门后,沿着一条宽阔的细石子路蜿蜒下行,走了不久,便看到一座长达二三十丈的五拱青石桥,扶栏上雕凿着形态各异的石狮,下面的石护板上,又刻着龙、虎、狮、象等珍禽异兽。从石料选取、到雕塑工艺,无不美轮美奂,沈默本以为只有吴中才会有这样审美意趣与实用价值并驾的桥,却不意在这里见到了。

    在桥中间的一块汉白玉护板上,沈默看到三个雍容端庄的大字曰,万年桥”他当然认识这是严阁老的手笔,但后面的题款被用油涛遮住,边上的石碑也不翼而飞,让沈默心头升起一丝不太好的预兆。

    过了桥便到了,请平村”看那崭新的石碑,应该是刚立上没几年,沈默命胡勇拿自己的拜帖先行进村打听,自己则慢慢的向村要的巷中誓去。

    这是个典型的江西村落,巷岔盘旋,形同迷宫。走在被雪的青石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抬头仰望,高低错落的马头墙,一齐辣身拥向天空,四角飞檐,划出一块狭窄的蓝天。

    从这些建筑的样式和年代看,这个村中住宅,大都才经过的重起……最多不会超过十年。但巷乎里很静,沈默走过几家墙门,都是紧紧地关着,仿佛没有什么人住,再往内探,却分明看到,有人在往外窥视。

    对方眼神中的惊恐、慌乱,让沈默打消了上前攀谈的念头力继续往前走,就越是触目惊心,只见一座座恢弘的宅邸上,都贴着刺眼的封条,虽然看不到里面,但那落在地上的匾额、被打碎的门前石狮,都在无声的诉说着主人昔日的富贵和今日的蒙难。

    一直到了严氏祠堂前驻足,沈默发现,竟有五座宅院被查封,还有相当数量的宅子被废弃,昔日的灿烂与辉煌陡然褪去华光,已成黄梁一梦,只剩一地碎砖瓦砾,也怨不得这个村子气氛如此紧张诡异。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沈默抬头一看是胡勇,见他面色不太好看,轻声道:“吃闭门羹了?“

    “嗯。”胡勇点点头道:“到处都敲不开门,明明家里有人。”

    “算了

    ,人家必有不见客的理由。”沈默摇摇头,轻声道:“心意到了就行。”

    “不过,”胡勇有些迟疑道:“我在村尾看到有个看坟的老头,再去找他问问吧。”

    沈默有些意动,总不能白来一趟吧,便点头道:“我亲自去吧。”

    于是在胡勇的陪同下,走过了村庄,眼前豁然开朗,便见迈处一丛高大的樟树下,是整齐的一片坟茔,坟茔旁有个木棚子,晏然就是那老头的住处了。

    这时日已偏西,阳光惨淡的洒在地上,带不来一丝温暖。离开了村舍高墙的庇护,西北风也陡然大起来,吹起草叶、卷起雪沫,打得人脸生痛,胡勇连忙为大人递上黑裘皮帽,沈默朝他笑笑,没有拒绝。

    他们沿着坟地边的一条小径,走到那木棚边上,透过虚掩的门往里开,不出所料的简陋脏乱,被褥碗筷混成一团,甚至找不到插脚的地方,还有个冒着黑烟的炭盆,让人十分担心,随时会引燃了这个窝棚。

    沈默的目光却被床边上的一口书箱吸引住了,这口做工考究的紫檀木书箱,着实不该出现在这里。见他的目光落在那里,胡勇便进去把整个书箱都搬出来,打开给大人看。

    沈默随手翻看,除了一些珍贵的宋版书籍外,便是一整套《铃山堂集》,抽出一本一看,竟然不是印刷版,而是手写的原本。在这本书的扉页上,他看到了两行熟悉的字迹,平生报国惟忠赤,身败从人说是非,。沈默的心不由一沉,喉咙千涩无比道:“人呢?“

    “刚才还在这儿呢。”胡勇便吩咐手下道:“找找去。“

    “不用了。”一直冷眼旁观的余寅,突然出声道:“在那边。“顺着他指的方向,沈默看到一个须发灰白的老者、穿着又脏又破的棉袄,佝偻着身子,在那片林立的坟头间寻找着什么。

    虽然已经有了唯备,但沈默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背影,实在太像那个人了。

    这时胡勇出声叫道:“老头……“那老者可能有些耳背,他叫了好几声才转过身来,一看是那么多彪形大汉,他便躲在坟头后面瑟萎发起抖来。

    “你过来。”胡勇道。

    那老者摇头不敢,更显头发散乱无比。

    “,非要老子趟这遭晦气。”胡勇低骂一声,便皱着眉头往坟地里走。

    “不要动粗。“沈默赶紧吩咐道,但他的声音仿佛被哽塞一般,也不知胡勇听到了没有。

    看胡勇过来了,那老者转身想逃,但他腿脚跟不上想法,一下便摔倒在地上,好在厚厚的积雪起了缓冲,要不这下就能要了他的老命。

    胡勇拎鸡一样把他提起来,老者还手脚扑腾的挣扎着,溅起阵阵雪沫。侍卫们不由吃吃偷笑,但看到大人的脸色,都要阴沉的滴出水来,赶紧敛住了笑容。

    老者挣扎了一阵,便没了力气,任由胡勇把他带出了坟地。胡勇见老头左手紧紧攥着,担心有什么锐器,便让他松开手。老头不听,他便伸出两指一捏其手腕,痛得老头哎呦一声,手中的东西掉到地上,原来是一块被攥变形的点心。

    “好啊,你这老头监守自盗,竟敢偷人家上坟的贡品吃。”胡勇认出那东西,便一松手,把他丢到地上。

    谁知那老者落地后第一件事,便是扑向那掉在地上的点心,也不管上面沾了多少灰尘,一下塞到了嘴里。

    看到他如此凄惨的晚景,沈默的喉头酸涩,深深施礼,颤声道:“相呢……”此言一出,把所有人都震惊了,别说胡勇,就连余寅沈明臣都瞪大眼睛,他们死死盯着这个看坟的老头,看他那双黑俊俊的手,指甲盖中都满是污泥,怎么也没法跟本朝第一书法的国手联系起来。更不要提这佝偻着身子,在雪里泥里打滚的卑微生灵,如何去与一位柄国时间最长的宰相挂钩?

    但沈默不会开这种玩笑,他就是严嵩,纵使身份判若云泥,灵魂不复存在,但他永远都是他。

    老严嵩迷茫的抬起头来,打量了沈默半天,也认不出他是谁来了。

    沈默也看着他,那双迷离的老眼中,真得什么都看不出了……不知他是真糊涂了,还是不愿相认,沈默都不再强求,他把自己的大氅取下,披在老严嵩身上。

    胡勇赶紧道:“大人当心别冻着,给他穿我的吧。”

    沈默摇摇头,示意他背起老严嵩、提着那口书箱,沿着原路返回村里。

    走到一段后,沈默回头看那荒野坟地上,孤零零的破木棚子,心头涌起一阵厌恶,低声道:“烧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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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的一卷开始了,更加扣人心弦的故事到来了……

第七四八章 夕阳(中)

    眼见着村口处有人影晃动,但当沈就一行人到了近前,却又倏然不见了。”明显躲着咱们。”胡勇嘟囔一声道。”去祠堂。”沈就看着留在雪上的散乱脚印,厌恶的蹙蹙眉。众人便来到了位于村子中央的严氏宗祠,只见大门依旧紧闭,一个卫士便上去敲门。但半天也没人应声,沈就冷冰冰的下令道:“撞开!”卫士们便毫不犹豫的退后几步,单肩一沉、猛地冲向大门,只听砰地一声巨响,那紧闭的大门便被轰然撞开。只见两个中年人,一脸错愕的跌坐在地上,看来被吓得不轻。一行人鱼贯而入,沈就也不理那两人,便径直进了这严家祠堂,进门是两个碑亭,左侧立着《严氏宗祠记》碑碣于其中,右侧石碑空缺一一r一一一再进是仪门,上悬着‘黄甲世家,的匾额,穿过仪门即为宽大的天井,天井当中是甬道,两旁各有庑廊,皆有雕刻精美的石雕栏板。沿着甬道走进第二进的正堂,正堂上的匾额、两侧的楹联都不复存在,显然也跟严嵩有关。见正堂中供奉着严氏先人,沈就便净了手,上了炷香,对那跟进来的管事道:“贵族先人尽列于此吗?”管事的惊魂未定,点头:“是的。”“为何不见衙中公?”沈就的目光扫过那从牌位,显然是有缺的。对沈就的问话,管事的自然心知肚明,但不知此人什各路数,嗫喏着不敢答话。”我家大人是东南经略。”胡勇将老严嵩放在椅子上拍拍身上的尘土道:“你但讲无妨。管事的见胡勇身穿着四品的武将征袍,还有那虎背熊腰的身板和神气活现的架势,亢不说明这是一位高官的护卫,赶紧哎呀一声,朝沈就磕头不止。“且起来说话。”沈就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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