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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 三戒大師-第1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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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干为敬。”苏雪仿佛看到了他的小动作,端起酒杯,便喝光了……

    “那我也不客气了。”沈默也放心的饮下他那一杯……

第四四三章 苏雪的选择

    接下来,虽然苏雪说自己善饮,却没有再饮酒,而是一板一眼的向沈默,请教起‘良辰美景奈何天’来。

    沈默上一世也只是爱听昆曲而已,但真要说演唱一道,连发烧友也算不上,只能说是半个门外汉吧。

    不过苏雪并不在意,因为昆山腔唱起来是很难的,不是谁都像玉峰先行魏良辅那样,痴迷于这种下三门的玩意儿,甚至连官不做了。

    她只需沈默将唱词补全,然后哼哼个差不多的调调,就像‘良辰美景奈何天’那段一般便能一点点推敲出来,变成令人享受的真正艺术。

    既然是答应人家,要来续曲的,沈默自然没有任何理由推辞,便信手捻起根筷子,轻敲着酒杯,反复低吟浅唱起来:“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这也是没办法的,因为太业余,所以不好放开喉咙唱,因为记不请更/新/超/快16kxs。,所以非得反复唱,才能想起一星半点来。

    苏雪也不急,只见她展开薛涛笺,捻起细眉笔,将听到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反复喝了几遍,沈默自觉找着点调了,终于也敢放开嗓子唱起来道:“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转过这芍药拦前,紧靠着湖山石边,和你把领扣儿松,衣带宽,袖捎儿搵着牙儿沾也,则待忍耐温存一晌眠,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好处相逢无一言……”

    磕磕绊绊,好容易唱完了,沈默松口气道:“这下可以了吗?”却见苏雪满脸通红的低着头;再看那纸上,只写到‘和你把领口儿木……’那个木是松的偏旁,显然写到这儿停下的。

    “怎么了?”沈默奇怪问道:“心说:‘我好容易才想起来的,你这不是浪费我感情吗?’

    苏雪抬起头来,目光中含着点点怒气道:“大人,苏雪虽然请您来船上求教,却没有想过自荐席枕!”

    沈默一阵错愕,再看看苏雪没写完的唱词,这才恍然大悟,不由苦笑道:“苏大家误会了,这真的只是原本的唱词而已。”说着两手摊道:“所以那日我才戛然而止,现在你跟我说,要尽量把这个弄出来,我才心无杂念的唱出来,又怎是趁机占你便宜呢?”

    什么‘扣儿松,衣带宽,袖梢儿搵着牙儿沾’分明是淫词艳曲嘛!也难怪苏雪会生怕了;不过人家《牡丹亭》本来就是艳曲,所以沈默也很无辜。

    苏雪看看他的眼睛,相信了这种说法,起身歉意道:“苏雪过于敏感了,请大人见谅。”

    “无妨。”沈默摇摇头道:“这曲子也就是搁现在,退回三十年去,是万万不敢唱的。”

    “是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了。”苏雪幽幽一叹,轻声道:“听人说,三十年前金陵城里,满是忠厚长者,然而时至今日,已经皆是油滑市侩之辈了……”

    太祖皇帝以他强大的个人能力,为子孙设计了一套面面俱到的统治体系,在经过初期的正常运行后,这套刻板,机械,欠缺经济眼光的系统,便开始显示消极的一面,洪宪之治后,政权每况愈下,各种‘祖制’引发的矛盾纷纷凸显,从中央到地方,从军队到官府,贪污横行,尸位素餐,大明王朝的政权一派死气沉沉,充满了腐朽味道,这使得维护这一制度的道德伦理,宗法观念,亦被严重动摇。

    另一方面,城市经济的繁荣,市民阶层壮大,尤其是东南沿海的工商业无比活跃,明显显示出一咱,迥异于往的新鲜活力,代表这股新兴势力的思想家,以王良为代表的王学左派应运而生,造就了一批礼教社会的叛逆都 ,他们朝着封建礼教,发起了猛烈的抨击,一切传统观念来了个大颠倒,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也是王学被朝廷视为异端,几度禁毁的根本原因所在!

    当无法从正面诉求,便成为迂回的战场,一向被视为雕虫小技的小说戏曲,因为容易隐晦的批判现实,受到了青睐,一变而与传统的儒家经典并列,社会地位空前提高,从没有任何一个年代,通俗小说能像现在这般,登堂入室,风靡文坛,深入社会各个阶层,得到公认,官僚大吏带头刊刻。

    就小说戏曲的题材而言,包括非现实题材的历史,传奇,和神怪故事;以及直面世情的现实题材,包含公案和世情。

    现实题材的戏曲小说,可谓是当代的一面镜子,比起其他题材,更直接的体现了统治集团的骄奢淫逸,忠奸斗争,社会腐败,政治黑暗,市井生活的芸芸众生,声情画月的,情趣心态,尽入笔端,构成了一幅生动的社会生活的风俗画卷。

    其中又以反映爱情婚姻题材的作品最多,与之前维护礼教的作品不同,它们从肯定人的生存价值出发,大胆肯定性欲为正当要求描写青年男女突破封建礼教的樊篱,追求挚着的爱情生活,带有明显的人文色彩,乃至标志着一个时代的觉醒。

    然而,也不能高估其作用,因为刚刚萌生的新兴势力,虽然重视自身的价值,想要与传统势力抗争,比如他们写情写性,批判虚伪,就是直指‘存天理,灭人性’的反动理学。

    但他们去看不到为之奋斗的美好前景,或者说,没有人有能力,为他们提供一幅美的蓝图,触目所及,尽是疮痍,腐朽不堪,揭露抨击有余,却不知该如何抗争,如何追求建树,于是寻求逃避,及时行乐的思想大行其道,便产生许多长篇累牍,恣意刻露的淫秽描写,甚至出现了通篇淫乱,‘着意所写,专在性交’的一批淫书艳曲,更是被理学之士在私下鉴赏的同时,明面上又大加批判!

    这样的东西,是无法被老百姓真正认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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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苏雪才会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感叹。

    然而她终究还是太爱这段曲儿了,起身坐到琴前,轻挑慢拢弹一段,便问沈默道:“是这个调吗?”

    沈默轻轻摇头,她便重新弹过,直到沈默感觉差不多了,她还要细节上微调一下,务求让她感到完美。

    沈默感动于她的垫着追求,心中已无任何私心杂念,便不厌其烦的听,听完了提意见,帮她一点点完善这曲子。

    时间飞快流逝,短短一段曲子,却耗去了两人一夜的时间,等到终于告一段落,东方已露鱼肚白。

    苏雪又将曲子连贯弹了一遍,沈默凝神倾听完毕,微笑道:“我听着这已经是最好了,但显然还不够,日后的精益求精只能靠苏大家自己了。”

    “大人叫我苏雪吧……”完成了这桩心愿,苏雪如释重负,丝毫不见疲惫。

    “好,”沈默点点头,看看外面的天色道:“我也该走了。”

    苏雪的神情稍一顿,便轻轻点头道:“我送大人。”便款款起身。

    沈默也起身,伸个懒腰道:“能告诉我,昨天晚上是怎么回事吗?”

    “什么……怎么回事?”苏雪表情慌乱道。

    “你昨天的行为很反常提出那等奇怪的要求且不说,单年霍尔进去内舱时心事重重,”沈默目光炯炯的望着她道:“为什么出来时却又释然了呢?”

    苏雪本想搪塞过去,却转念一想,反正我要死了,弟弟妹妹也活不成了,却也不能再让那帮坏人逍遥法外了!

    面色数变之后,她便缓缓道:“也罢,到了现在也没什么好瞒的了。”说着坦然的望向沈默道:“其是我是个女间。”

    “间谍?更/新/超/快16k xs。”沈默微有些意外,但不算太震惊。

    “是的,当初我在金陵城,被一个贵人的子弟纠缠不放,有人帮我脱了身,又花了重金为我赎回卖身契。”苏雪轻声道:“我知道,这不见得是好事儿,便问他们,要我做什么。”说着看沈默一眼道:“他们便让我接近大人,争取把在大人迷倒。”

    沈默心中不禁奇怪,不知他们为何此番信心,难道自己真的长了个好色如命的样子吗?

    “我当然不回答。”苏雪继续道:“谁知亿们已经将我在老家的弟弟妹妹抓了起来,以此逼近我就范。”

    “你弟弟妹妹救出来了?”沈默问道。

    苏雪垂下头,缓缓动道:“没有……”

    “那为何?”

    “因为事到临头,我发现自己做不到……”苏雪紧紧咬着下唇,强 抑着内心的悲苦道:“佛说众生平等,无分贵贱,不论亲疏都是一样的人命,如果用别人的性命换自己……弟弟妹妹的性命,不过是将自己的痛苦,转嫁到别人身上罢了,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

    沈默虽然不认同她的想法……如果有人要他拿别人的性命,换取自己亲人的安全,他会毫不犹豫的去做,但这并不妨碍他对苏雪这中好人的尊敬,不由肃容道:“令弟妹在什么地方?”

    “应该就在附近,”苏雪小声道:“昨天……应该说是前天夜里,还让我见了一面哩。”

    “你把他们的样子给我,”沈默沉声道:“我帮你找找看……”

    苏雪心中升起一线希望,毕竟对方是一府之尊啊,想象却又摇头道:“茫茫人海,去哪里找?”

    “就算找不到,也至少能让那些人投鼠忌器。”沈默一摆手道:“你放心,只要在这个苏州城,我就一定能找到。”

    “那就,麻烦大人了。”苏雪起身过去内舱,不一会儿拿出两幅画像,上面是两个十来岁的小孩儿,一男一女,眉目与她相肖。”

    “嗯”。沈默看一眼,便收起来道:“你也跟我走吧,我给你找个安全的地方,经免那些人加害。”

    苏雪轻轻摇头道:“我得在这里迷惑他们,以免狗急跳墙,回害我弟妹。”说着谈谈一笑道:“大人放心,苏雪风尘时漂泊这些年,自有防身的本事,他们动不得我。”

    沈默想想道:“市舶司正好要组建乐队和舞蹈,我想你担任教习,这样他们就不会生疑了。”这人真虚伪,明明是在挖角儿,却还要让人家觉着,是在为她着想。

    苏雪果然十分感动,缓缓点头道:“大人盛情厚爱,小女子欣然愿往,只是为免那结人起疑,还是过些日子的好。”

    见她坚持,沈默也不再劝,告辞道:“好,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的。”

    说着便出了船舱,只见外面已经天光大亮,湖面上游船画舫静静停泊着,却是狂欢一夜的人们还在梦想之中,

    三尺靠了过来,将大人接上船,苏雪站在甲板上,向他轻轻招手,便似与情郎挥别的女子一般,引得三尺等人一阵偷笑,暗道:“看来大人昨夜爽到了。”

    沈默也不与他们澄清,若是让人知道,他竟与苏雪一夜里坐而论道:“手都没碰一下,岂不是要成为笑话?

    沈默的船离去后,苏雪在甲板上立了片刻,便走回舱中,垂首坐在古琴前,良久,良久……

    突然一滴泪珠,恰好落在了琴弦上,发出极轻微的颤音。

    接着便如断了线的珠子,开始接连滴在琴上,苏雪无声的哭了,她紧紧的按住胸口,却也无法压抑对弟妹的愧疚,以及对死亡的恐惧……听那人说,如果不把情盅放出去,便会反噬自身,七窍流血,肠穿肚烂!

    除了对沈默说的理由,她之所没有按照陆绩说的做,是因为像这个年代的所有人一样,苏雪是相信有盅存在的,她不想让自己的身子,用来做这种邪恶的勾当,以至于下辈子也无法超生。

    一个人的时候,苏雪没了昨夜那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执着,也没了‘已不欲为,勿施于人’的清高,只剩下一个可怜的弱小女子,躲在船舱里心揪到哭泣,她虽然已经打定主意,姐弟三人到阴间相聚但事到临头,怎能舍得这风花雪月的世界,舍得她的琴,她的曲?

    苏雪哭着哭着,竟然靠着古琴睡去了。

    湖面上的游艇画舫全都开回城去,陆家兄妹也不敢白天和他接头,偌大的金鸡湖上,只剩她一艘小舟,孤单伶仃,形影相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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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苏雪的描述中,沈默几乎可以断定,又是那阴魂不散的陆绩他出离的愤怒了,当初看在陆炳的份儿上,他权且饶恕了那混帐,谁知那家伙竟把自己的忍让当成了害怕,变三加厉的再三加害自己!

    有道是再一再二不再三,这陆绩已经是第三次准备对自己不利了,沈默已经忍无可忍,他面色阴沉的对三尺道:“姑息养奸的事情,不能再干了,对于敌人就得彻底毁灭!”

    三尺收起惯常的嬉皮笑脸,沉声道:“请大人吩咐!”

    “立即发动所有的线人,查找这两个孩子!”沈默下令道:“还有那个陆绩,把他各个样子的画像都发出去,一有蛛丝马迹立即来报!”

    “是!”三尺沉声应下。

    身为苏州城的长官,双掌握着各行各业的命脉,沈默可以放开手脚,安插明暗眼线,布控整个城,事实上,早在半年前,他便已经开始这样做了,不太困难的,便打造出一支真正监控苏州的力量,甚至于锦衣卫在苏州的谍报能力,这是朱十三亲口承认的。

    现在沈默已经彻底撑握了苏州,在这片土地上,他才是唯一的大佬,怎么容许有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打自己的主意呢?

    伴着他的一声令下,全城暗潮涌动,车船,店,脚,衙,乞丐,妓女,全部瞪起了眼睛,不到半天功夫,便有消息回馈上来……

    潇湘楼里传来消息,说很多人都见到过功像上的“老头”说他是苏大家的叔叔,时常进出她的住处。

    也有码头上的消息,说有船老大见过两个孩子,就在前几天似乎被人贩子拐卖到了苏州城。

    又有客栈的消息,说见到人贩子住进了自家店里,为首的是一个坐轮椅的黑衣男子……

    有用的情报一条条浮现出来,得到的都不是十分困难,但不去探寻,就永远不知道,这让沈默感到,有必要在手下中,专门培养个情报头子了,现在负责的三尺太跳脱,并不适合这一行……

    当然现在还得凑活着,他对三尺下令道:“立刻暗中包围那里,抓住那个轮椅男,让他交出孩子!”想来那轮椅国既然坐上轮椅了应该比较容易逮住吧。

第四四四章 红袍

    那边三尺领着人出去,还没有消息传回来,这边巡检司的人已经来报,说部堂大人一行已近府城。

    沈墨嘿了一声,对身边的王用汲道:“终于来啦,走,润莲兄陪我前往接驾吧。”

    两人赶紧穿上簇新的朝服,乘轿前往码头。

    到了不多时,便见一般气派的官船,在前后八只军船的护航下,从远处缓缓驶来,那船上没有过多的旌旗仪仗,只有一根旗杆,上面挑着面大旗,旗面上写这个斗大的‘胡’字!

    不用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凡能让所有人知道自已的身份,这就是地位的象征啊。

    “呵呵,拙言,别来无恙啊!”看见胡宗宪站在甲板上朝自己微笑,沈墨快步上前施礼,笑容可掬地问候道:“部堂一路辛苦了,半岁不见。可想煞下官啦!”

    待船靠岸,沈墨将胡宗宪一行迎下来,便见随行官员中除了浙江的一干头面人物外,竟还有胡宗宪的公子!只是这位上次还以叔侄礼见自己的胡公子,今次起来不那么友善,阴着个脸,打个招呼便闪到一边了。

    这么多大人物等着招呼,沈墨也没顾上那小子,便请诸位大人上轿,直奔拙政园而去……为了挽回日渐滑落的地位,王子让尽心尽力的巴结着沈墨,献财献物不说,一听说要招待少里来的大员,巴巴的把园子献出来,一家子搬去别处暂住了。

    其实这世道,不也就这样子?吹、拍、哄、贡四字真诀之下,就算是块石头,也能给捂热喽!何况人心都是肉长的,所以沈墨基本上已经恢复了王家与彭潘两家的同等待遇。

    住进了外观不起眼的拙政园,看到内里的绵绣美景,胡宗宪赞不绝口道:“确实是我辈的理想归宿啊。”

    边上便有人迫不及待的拍马屁道:“沈大人,难得部堂喜欢,您看看是哪家的,赶明儿给做个中,咱们兄弟买下来,孝敬部堂得了。”

    沈墨看胡宗宪,似乎并无意二甲双胍的意思,便笑道:“这家的主人王大人年纪不大,因病致仕的布政使……我改天问问,看看他有没有转手的意向”不经意的点出王子让的年龄,身份,暗示这种人很可能在朝中有同年,同门什么的,让对方自己掂量着办吧。

    一听说点子扎了退堂鼓,尴尬笑笑道:“不必强求啊,人家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惹得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其实王子让若是朝中有奥援,岂能让沈墨挤兑成那样?他之所以这样说,不过是投桃报李,不想让王子让因为帮助自己而惹上什么麻烦罢了。

    正厅中已经备齐酒 宴,接风洗尘自不消说,在开席之前,只听胡宗宪笑道:“有吏部行文,还是先公后私吧。”说着正色道:“苏州同知沈墨听令。”

    沈墨赶紧躬身道:“下官在”

    “问东南总督胡:今察南直隶苏州府知府之位空置一年,不知何故,然正堂之位不能久悬,一府之地当有长官,今闻苏州同知沈墨,以副职代管正印,实心用事,勤勉可用,可否胜苏州知府?若可,便将之扶正,若不可,请另荐高明,盼回文,吏部尚书吴。”

    胡宗宪念完了,呵呵笑道:“我已经回文吏部了,相信不几日官印官府便到了。”众人便一齐道贺,恭喜沈大人蓝袍换红袍,媳妇熬成婆。

    四品官以上 官员的官服是绯红罗纱,所以大红袍向来被视为高官的象征,并不是每个知府都有资格穿,因为只有上等府才是四品建制。

    苏州府是天下最富的几个府之一,缴纳的赋税要比那些穷地方一个省还多,知府当然应该穿红了,再说谁都知道,那个知府位子,本就是为沈墨准备的,只等他熬些资历,便顺理成章升了就是。

    所以虽然有人嫉妒他年纪轻轻,便红袍加身,却也没有太意外的。

    令他们深感意外的,是吏部的另一道任命,只见胡宗宪将目光扫过沈墨的属下,笑眯眯道:“不知哪位是长洲县令啊?”

    自然没人应声,沈墨只好答道:“回大人,海县令总管吴淞江的疏浚工程,一刻也脱不开身。”

    “哦……”胡宗宪赞许的笑道:“果然是位实心用事的干吏,怪不得名声都传来京师了呢。”说着拿出另一份文书,递给沈墨道:“好坏就请拙言老弟代为转达吧,你空下来的同知位置,是他的了。”

    对于海瑞能越过归有光,跻身为苏州府的第二号人物,沈墨一点也不意外,他早就料到,京师里那位太师大人,一定会这样做的,心中不由有些担心,下一步会不会将他调开呢?

    甚至将来调往的位置,沈墨都能猜到了……南京某部,或者某寺的主事,同样是五品官,论地位却连小吏都不如。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他很快回过神来,请部堂和诸位大人入席,席面不必赘述,只要知道这顿饭吃掉了他四百两银子,还不算酒钱,就知道有多奢华了。

    酒足饭饱之后,沈墨让人带着诸位大人各自歇息去了,自己也亲自领着胡宗宪进到主屋主卧中。

    胡宗宪在丫鬟的服侍下进里面更衣,沈墨便在外面等候,心中却不能平静……很明显可以感觉到,仅仅半年不见,终于坐稳总督位子的胡宗宪,已经不像原先那般平易近人了,虽然还算不上骄狂,但言谈举止间的凌厉之气,已经让他明白,这位老朋友已经今非昔比了。

    虽然有些黯然,沈墨却也知道,地位变了,人难免也会跟着变……不 说胡宗宪,单看自己,自从成了一府之尊,手掌市舶之后,多少人赶着抢着来巴结孝敬,尤其自己的地位稳固后,阿谀奉承更是无以复加,不论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是英明正确的,就没有人敢说一句不中听的。

    在这样的环境中,不知不觉便会自我膨胀,丢掉原先的理想,坚持,节操什么的,变成一只听不得忠言,受不得委屈的享受动物,与平素鄙夷的那些贪官污吏有什么区别?

    回想一下自己这一段时间的所作所为,确实有腐化堕落的趋向,沈墨不禁脑门见汗,暗暗道:“若不是看了胡宗宪的变化,还不能自我警醒呢!”如果只是想当个高官,醉生梦死一辈子,倒也没什么关系,可自己初到苏州时许下的理想呢?难道就这样算了么?

    想到这,沈墨紧紧攒起了拳头,重重摇了下头几日警醒了!

    “拙言,怎么面色不太好?”胡宗宪除下了官服,带上成字巾,身穿领寿字皂纱背子,下面皂踭袜,从后面转出来,那股凌厉的气势,也随着服装的转变,而消失不见了。

    他紧挨着沈墨,也坐在那一溜太师椅上,戏谑笑道:“是不是昨夜太过操劳了?”方才在席间,状元郎独占花魁的佳话快传开了,胡宗宪现在便以此取笑他。

    “呵可……”沈墨无奈笑道:“部堂,我说过昨夜只是讨论琴技,您肯定不信。”

    “那当然,”胡宗宪笑道:“除非你是木头。”

    “可确实是这么么回事儿,”沈墨笑道:“我没有动那姑娘一指头。”

    “真的吗?”胡宗宪这下奇了怪了,笑道:“反正大家都以为你啖了花魁头汤,你还柳下惠个什么劲儿?这算得什么帐?”

    “管他别人怎么想,”沈墨笑笑道:“我媳妇怀着孕呢,她信我就成。”昨夜里思想斗争的根源,便来自若菡,他还没法克服那种愧疚心理。

    “原来如此……”胡宗宪呵呵笑起来道:“少年夫妻,还真是有真情热性的,等到过得几年,左手握右手了,你就该变着法子找新鲜了。”完全是一副过来人的神态,沈墨除了笑,还能有什么表情呢?

    胡宗宪不愧是高手中的高手,一番男人的话题,便将两人有些疏远的距离,一下拉了回来,为接下来的话题,定好了调子。

    胡宗宪便问沈墨,开埠准备好了么,今看看计划是多少,能不能向皇上交差。

    沈墨一一做了回答,全都是令人省心那种,胡宗宪不由羡慕道:“真想跟你换换呀,我来干这个苏州知府,让你去当那个劳什么子总督。”

    沈墨赶紧道:“这种不开不得玩笑!”又笑道:“部堂大人乃是我大明首牧,只有别人羡慕您的份儿,哪有您羡慕别人的份儿。”

    却见胡宗宪重重摇头道:“我这个总督当的,是如芒在背,如坐针毡,如履薄冰,不过是驴粪蛋子面上光罢了。”

    沈墨心说:“拐弯抹角半天,现在戏肉来了!”不由打起精神,听胡宗宪道:“你知道渐江巡按尚维持参我的事儿吗?”

    沈墨轻轻点头道:“邸报上看过,不过是书生迂腐之言,部堂不必挂怀。”胡宗宪说的是两个月 前,渐江御史尚维持,上‘论总督军门开纳级之弊疏’。

    其奏疏说:‘近年因浙江,南直隶倭患,兵部许于总督军门开纳级别之例,此乃一时权宜之计,然此例一开,土豪,市侩,逃军,罢吏等向以惧罪而逃匿者,多得经纳银而往来于白昼,甚至死罪一等,也可以纳银自赎。因此各官亦经此营私,恣意剥削以自肥,请朝廷严加禁止,惩治不法!’

    上个月,朝廷已经有了定论,嘉靖帝命冒滥朦胧给授者,由巡按御史追夺治罪,充军者不准赎,其罢革官不少量以赞画军务为名,生事害民,悉令革回闲住。

    “如果他姓尚的真秉承公心,那我无话可说,”胡宗宪愤愤道:“可这厮分明是阮鹗的爪牙,上疏就没安好心,自从拿到圣旨,更是肆无忌惮,将我许多能干的文官武将尽数革职,取而代之的,全是他阮鹗的人!”说着叹息一声道:“哎,你我兄弟的平倭之梦,真是多灾多难啊!”

    对于杭州城的发生的督抚之争,他是知道点的,只是自己与两人关系都不错,且又远在苏州,是以从来不表态,但对双方目前的实力对比,他还是有数的,阮鹗就算再能扑腾,军队还都是听胡宗宪的,顶多是对他有些掣肘,却远不没到胡宗宪说的那种地步。

    只听胡宗宪又道:“我本着大局出发,步步退让,委曲求全,谁知竟让人以为我好欺负,要痛打落不狗呢!”说着压低声音道:“他竟然指使尚维持,要千我贪污军饷,中饱私囊!还给我起了个绰号,叫‘总督银山!’”

    沈墨终于动容道:“证据确凿吗?”他始终认为,只有胡宗宪这种胸襟气魄,才能领导东南抗倭,是以并不愿意他倒台。

    “哎,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胡宗宪苦笑一声道:“挪用军饷是为常倒,这种事儿我自然不会少干,可是我敢拿祖先赌咒保证,这些钱一个子儿都没落在我户汝贞的口袋里,全都用在抗倭上了!”

    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折子,道:“这是我的子辩折子,在来的路上写好的,你帮我斟酌一二?”

    沈墨双手接过,展开浏览,除了那些拍马屁的废话外,有用的一段是:‘臣为国除凶,用间用饵,不用小费不可以就大谋,而忌者遂缘此生奸,指为侵扣,臣诚不能以危疑之迹自埋于谗谤之口,乞且赐罢,以待分论少明,然后东西南北惟上所有。’

    意思是说,这些钱花在对倭寇用间用饵等地下工作上了,因为按并不命令,不能走明帐,只能从军饷从挪用,那些人以此指着我侵占,中饱私囊,让臣太委屈了。重点内容是后面‘我来能带着嫌疑继续工作了,因为威信都被诽谤都玷污了,所以请让我停职,然后派钦差来查明吧!’

    沈墨看这番话软中带刚,既带着无限的委屈,又以撂挑子示威,知道只要嘉靖还想用他,就一定会大加安抚的,不由笑道:“一字不改呈上去,部堂定然无虞的。”

    胡宗宪面色一松,笑道:“哎,还是会有钦差来查明的。”

    “那是一定的”沈墨淡淡笑道:“可不是为了查明,而是给部堂您正名!”

    其实这话不好说太细,可沈墨不得不这样做,要不跟着胡宗宪的话头顺下去,肯定是要跟着他声讨阮鹗的。

    且不说与阮鹗的师生名分,单单粮食危机时,他曾经出定主意,不能干那忘恩负义之事……虽然说当官的比较无耻,他也不例外,可总有些底线是不能逾越的,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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