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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贵双全-第9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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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龄想起那本南京志上记录了九华山上的三藏塔上葬有唐代高僧玄奘的一部分顶骨舍利,她本还去看看的,可朝前望去,在靠岸停下来的这面山陡峻如削,如一只倾覆的行船,这才想起游志上似乎也提过,九华山临近玄武湖的一边山势陡峭,如行船,故又名覆舟山。

  这才想起今日天色不错,方才大街上与樱花洲都有人来人往,可这山脚下却未见游客,原来是……他们选错了地方。

  她有些无奈地点点头,邵九的目光亦正落在那面刀削般的山壁上,仿佛略有思索,才道:“阿零可是不想再乘船回去,想要从那一端下去?”

  宝龄有些懊恼地摸了摸自己的腿:“可是,好像没办法。”

  她本来是这样想的,游玩嘛,总是希望来回走不同的路,领略不同的风景。可是……

  “那阿零在这里等着,我去探探路,看看有没有其他比较平坦的路或者山轿可以下山。”他站起来道。

  宝龄愣了愣,才点点头:“那你快去快回。”

  邵九朝她微微点头,便朝空地的另一侧走去,很快消失在丛林间。

  直到确信身后的人看不见自己,邵九才停了下来,朝四周看了看,他看得很仔细,片刻,唇边露出一丝微笑,缓缓地朝一侧的石壁走去。走到石壁前,他又停下来,竟从怀里取出一根麻绳般的长绳,只是这根麻绳似乎比一般的麻绳更粗了些,每一米的中央有一根金属的绳索,绳索上,有一道弯钩,邵九将头一根弯钩牢牢地扎入石缝中,用力拉了拉,确定不会脱落之后,一脚踩上一块倾斜的石头,等站稳了,才将第二个弯钩以同样的方式扎入石缝,如此循环往复,片刻后,在山腰一块巨大的石头上,停了下来。

  这是山腰的一块巨石,如同一块平地,他竟是在平地上坐了下来,神情悠然,又过了一会儿,他侧耳听了听,忽然微微一笑,低声道:“阿离,你退步了……”

  呼啸的山风而耳边掠过,方才还寂静无人的山间,竟慢慢地出现一个人,少年一身黑衣,面容俊朗却略显冷酷——陆离。

  听到邵九的声音传来的时候,陆离凝重的神色才微微舒展,此刻,见那巨石上的少年浑身散发着一种就连从前也不曾有的华韵,心头一松,忍不住声音有些发颤:“公子……可好?”

  邵九瞥了陆离一眼,见他眼底有些细碎的晶莹闪动,唇边的笑容不再那么散漫,竟是温暖了几分,话语却不紧不慢:“你何时学了平野,也如此婆婆妈妈了。”

  听到往日熟悉的戏谑之语,陆离连日来担忧焦灼的心仿佛在一刹那回复了安定,神情也变得如平常那般沉静清冷:“是。公子教训的是。”

  邵九却是笑了,笑得陆离心头微微一怔。他跟随邵九多年,看惯了他的笑,邵九平日便一直挂着笑,纵然在算计人,或生死之际,他亦是笑着的,然而此刻的笑却是完全陌生的。

  那时一种发自内心的笑,自然而柔和,柔化了他的轮廓,让他看来不再是往日那个深藏不露的少年,反而多了几分亲近。

  若说从前的邵九城府极深,喜怒哀乐不溢于言表,那时藏得深,却终究是刻意的,那么此刻的邵九,却似乎已将所有的情绪都糅合在一起,不是隐忍或内敛,而是收发由心,如行云流水般自然。仿佛只不过十几日,在这个少年身上,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公子看起来心情不错……这是陆离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是因为禁锢他多年的毒性彻底消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前几日,陆离由小黑处得到一幅画,粗看之下,那是极为普通的画,细细看,才发现那竟是一幅南京府的地图。细到每一处玄关、长廊都暗自标出,只是肉眼看下,却被画中风景和画画人的画功所吸引,看不出端倪罢了。

  之后,两人陆续有密信往来,直到昨夜,他又收到邵九的信,依旧是一幅画,信中的内容却只有他明白,邵九用画标出了时间地点,约他当面一聚。

  只是,他想不到会是在这么一个地方。

  “公子为何会选在这里与陆离相见?”这么一想,他便问了出来。

  “这里不好么?此处山壁陡峭,少有人烟,最好不过做些见不人的事。”邵九微微笑着,带着调侃。

  但在陆离看来,他似乎并未说出重点,但这些念头只不过一瞬间,陆离很清楚,此刻的时间不多:“公子,北地的军队都已各自分散到了南京,一部分由霍统领带领,一部分,由聂督军带领。”

  脸上的笑容隐去,邵九眼底有一抹深凝的神色,微微点头:“我让他买化整为零,分散而来,便是不想引人注意。幸好此刻阮素臣对我虽还未去掉戒心,但我人在南京府,再加上失去记忆,他虽没有全部相信,也终归放松了些警惕。”

  他修长的十指随意地捡起石头上的一枚落叶,飞了出去,那枚落叶如同夹杂了劲风,竟直直地飞出去很远很远,才陡然落下,邵九微微一笑,那笑容宛如天地间的灵气都聚于一处,充满了强大的凝聚力:“明日……”

  “明日?”陆离挑了挑眉。

  “明日南京府应是宾客齐聚,该是个好天气。”邵九笑道。

  明日,是个特殊的日子。

  

  贰佰叁拾贰、一日游(二)

  天边的浮云快速地流动,宝龄翘首望着那条小径,直到看到邵九的身影出现,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就在方才那一刻,她几乎以为他不会回来了,什么答应她陪她游玩都是假,目的是借此机会离开。她腾地站起来,刚想开口,见他一边朝她走来,一边浅浅一笑:“山上路不好走,寻了半日也未寻到轿夫,怕阿零等得急了,只好下来了。”

  宝龄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返回石凳上坐下来,刚坐下,邵九亦在她一旁坐下来。

  “脚痛不痛?”见她没有说话,他微笑着问道。

  宝龄摇摇头,看着他,笑一笑:“山上……风景很好吧?”

  “我一心探路,倒没有太留意风景。”邵九不紧不慢地道,随即侧过脸看着她,“阿零怎么会突然想到今日要出来游玩?”

  虽有很多问题,他是为了各种不同的原因而问,有时是自然是想知道答案,有时却是为了缓和气氛或是起到某种目的,但这个问题,却的确在他心中索绕许久。

  他素来是个极细致的人,并且善于揣摩别人的心思,加以琢磨,几乎所有的问题,只要他静下心来细细地想,总会抓到最关键的线索,从而得知答案。但不得不承认,那日当他听到她的提议的确有那么一刻的怔忡,甚至心头微微有些茫然。

  这几日,他看得出来有的时候,她总是在无意间试探他,想要知道他是否真的失去了记忆,关于这一点,他早有预料,毕竟一个人突然失去了记忆,总不太让人信服,何况,这个人与自己的关系还有些……复杂。从他醒来阮素臣的那句“我们已经知道你是谁”他便明白自己的身份很可能暴露了。

  是如何暴露的呢?他一向小心谨慎,除非有些摊在表面的身份有意让人发现,否则,只要他不想,绝对会做到天衣无缝,所以,从别的途径查到他的线索的可能性几乎为零,那么,只有一个方法。

  在见到骆氏的那一刻,他虽表面镇定如常,心中却也微微动容。自然,也知道了身份暴露的原因。

  这个世间除了他无意隐瞒的人,譬如陆离平野这些一直跟随他的人,和聂子捷、霍云霄等他信任的人之外,只有一个人,纵然他隐藏得再深,也无法逃避。那便是骆氏。

  那是一种无法隔断的关系,即使他可以忽略,当做陌路人一般对待,但事实上,却无法改变分毫。也只有骆氏,不用任何方法,便早就知道他的身份。

  其实骆氏装作中了他的迷魂药的事,他也早已知道,他疑惑的是,骆氏为何要这么做?倘若是想要保住阮家的江山与阮素臣的性命,当初她分明可以将暗符藏起来,那么接下来的事,他便会不顺利许多,为何又要在清醒的状况下装作中毒而将暗符顺从地将给他?又为何早不揭穿他晚不揭穿他,却要到这个时候?

  其实有一个答案,他不是没有想到过,但那个答案仿佛隔了一层什么,让他潜意识里避免去深想,就如同宝龄出游的提议。

  眼前的少女分明很有可能已经猜到了顾万山的死与他有关,他还记得在山头顾万山的尸身跌落崖底的时候,她哭得那么无助绝望。倘若她是陆寿眉,那么又另当别论,但他很清楚她不是,虽然关于她的来历,直到此刻他还难以置信,但心底却已相信。正因为如此,他很清楚,当她来到一个陌生地、顾家是她的家,顾老爷是她唯一的亲人。她那日的伤心与难过亦绝不是做做样子而已。

  可为何,当她那么珍惜的家被破坏,当她在这个世间最亲的人被谋害,当她有了怀疑他的理由时,之后的几日,她却似乎放弃了探究,更在昨日提出了这样一个要求?

  一个完全与那些事无关,一个——彻底出乎他预料之外的要求。

  在邵九的思路中,此刻宝龄应该做的,是不惜一切代价,用尽所有办法弄清他是否失忆,弄清顾万山的死因。

  如果,是一开始她便没有任何试探,他反而没有那么多迷惑,这倒不是他思想复杂,而是他习惯将每件事每种可能性都考虑周到,但她分明之前是有怀疑的,他很清楚地能感受到,但这试探中却又夹杂着某种矛盾,最后。似乎放弃了,虽看来是放弃,却丝毫没有不甘心,仿佛——很坚定。这才让他不解。

  那日,阮素臣对宝龄说的那番话在耳边响起。

  从他醒来发现自己身体仿佛焕然一新时,便知道身上的毒已经彻底除去了。并非他多精通医术,如果有一种毒缠绕了自己十几年,那么从身体离开的那一刻,无论哪一个人都会有刻骨的感觉。

  他也知道这其中必定有他所不知道的时。第一点,他想到了解药在南京府,可是,即使有解药,也不代表他便能获救。第二点,身份暴露了,阮素臣或许已知道他与他之间的关系,但,这也不代表阮素臣便会因为如此而就他。这一点他在清楚不过,他对阮素臣的了解并不比他身边的人少,或许,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深刻。

  阮素臣表面看来与世无争、恬淡静雅,其实骨子里却有着比任何人都固执的韧劲,这样的人,对人对事极为执着,但亦很容易陷进自己的思维中而难以自拔。更何况,两人之间,横亘着那么多无法解开的恩怨,关系如此复杂,若换做是邵九自己拥有那瓶解药,而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是阮素臣,他也绝不会如此轻易便放过他。

  所以,他知道其中必定还关系到他所不知道的事。他想过骆氏,但听到阮素臣那番话时,才明白原来是宝龄。

  饶是如此,在那一刻,他还是掩饰得很好,没有流露一丝不该有的情绪。

  真正清楚一切的始末,却是来自于陆离的信中。

  陆离在其中一封信中,清楚地将他昏迷得快死时,宝龄与阮素臣说过的话,两人之间的约定写在了信上。

  那一刻,他才真正动容。

  别人或许不知道宝龄究竟付出了多少,在阮素臣看来,她虽是为了救邵九而答应嫁给他,那也只是局限于一件事,因为阮素臣并不知道,宝龄放弃的究竟是什么。

  但——邵九却知道。

  他知道是因为那本来便是他设的一个局。

  当初为了寻找藏有暗符的铜镜的下落,他曾告诉宝龄铜镜有一种功能,可以去未来任意的时间和地点。

  他之所以那样做,是因为他才道她或许有铜镜的线索,却无法坦然地告诉他,而他自从知道她身份的那一刻,便知道那个诱惑对她来说有多大。只有这样,她才会对那面铜镜格外留心,而他也才能透过她,尽快地找到铜镜的下落。

  当时,他说出那番话的时候,他看到她脸上甚至根本不想掩饰的激动,仿佛整个灵魂都失去控制,熊熊燃烧,可想而知,她是多美想要得到那样功能,多么想要——回到那个属于她的地方。

  然而,她却放弃了。在她院子里昏迷过去,喃喃说着胡话的时候,有一瞬间,他整个动作停顿了那么一两秒。但这一切他只藏在心底,他的情绪波动永远控制得很好,纵然心底再乱,也能强行压制下去。就算他听到阮素臣的那番话也是如此。因为,他猜不透,也难以置信。

  直到看到那封信。

  那些事是陆离藏身于屋顶时亲眼所见,所以,除了叙述过程,还多了一丝连陆离自己也兴许未察觉的情绪波动。

  邵九几乎能想象道宝龄在与阮素臣对待时,内心的挣扎与脸上的表情。

  亲手打碎一切希望、割断所有退路,孤注一掷,让自己无法回头,用下半生的自由,来换他一条命。

  竟是如此。

  居然是……如此!

  究竟是为什么呢?很多答案在心底掠过却被他一一否决了,然而有一个答案,他分明是清楚的,却是不可思议。

  会有这样的人吗?那么多的恩怨纠缠,她却选择了最纯粹的也是最不在一般预想中的一条路。

  他凝睇她,连自己也不自觉地有了一种想要将她看穿的深刻,在那种目光下,宝龄微微一怔,下一秒,轻轻一笑:“我只是……想那么做而已。”

  仿佛是在回答他的问题,又仿佛不是。

  只是想那么做而已,仅此而已。

  她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四周,唇上带着微笑:“你看,这座山那么大,有那么多条路,不管是要上山,还是要下山,总要选择一条路,那么多分叉路口,却只能选择一条。譬如说我们,如果我们有足够的精力,便可以选择翻过山从山的那一边下去,或许遇到的便是截然不同的人,看到的会是截然不同的风景,但我的脚让我没办法这么做,所以我们只好原路返回。又譬如坐轿,或许会安全平坦些,但走捷径却更为直接快速。”她眺望着远山层岚,深深地吸一口气,明媚的笑容下有一丝忧伤一闪而过,“每个人的选择,有时是意愿,有时是身不由己,而我——只是在最为可能的情况下,选择了一条自以为最简单也最平坦的路,如此而已。”

  她站在山间,山风吹起她的衣袂,她静立许久,收敛了散乱的思绪,回过头,朝他静静一笑,有些自嘲地道:“听不懂吧?我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她不知不觉说了这样长篇大论,却忘了,他失去了记忆,根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这么想来,她心底空空的,又有些好笑。转过头时,却见他正静静地望着自己,黑的美誉一丝杂质的眼睛里,仿佛折射了漫天的晚霞,有什么东西缓缓流动。

  下一秒,她回头望天边,是啊,是晚霞,不知不觉,一天便过去了。

  很长,也很短。

  幸好,那船夫大约一时没有生意,还在,她心底叹息一声,用一种轻快的声音道:“快天黑了,回去吧。”

  两人坐着小船按照原来的水路返回,一路上却与来时不同,不知是累了还是各怀心事,两人分别坐在船舱与船头,沉默不语。

  回去的路仿佛也比来时近了些,一会会,便已看到了对岸,岸上,那两人伫立着,焦灼地朝湖中眺望,当看到小船越来越近时,飞快地一前一后迎上去。

  “对不住两位大哥,去了一趟九华山,在山中迷了路,所以耽搁了。”宝龄想起邵九包船故意撇开两人的事,脸色还微微有些赫然,只好随便找了个借口。

  那两人对望一眼,看到宝龄身后邵九亦随着下得船来,仿佛暗自松了口气,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小姐公子,还是上马车再说吧。”

  宝龄顿了顿,缓缓走上停靠在岸边的马车,回过头,邵九站在她身后,仿佛在想什么,过了片刻,才上了车。

  

  贰佰叁拾叁、对持

  马车回到南京城,已过酉时,巍峨的高墙已在眼前,宝龄掀开珠帘,远远望去,夜色中的南京府如一座巨大的迷宫,被横亘交错的屋檐与茂密森繁的古树所遮蔽。

  马车在朱漆金钉的门第下缓缓停下,宝龄跨下马车,便看见一人正站这里在门口翘首企盼,却是招娣。见她下得车来,连忙迎上去:“小姐可回来了。”

  “我说而来要出去一天的,不必等我。”对于招娣守在门口,宝龄微微有些诧异。

  招娣张了张嘴,又看了一眼身后下车的邵九,才开口道:“招娣晓得,只是……四公子吩咐招娣等小姐与……九爷一回来,便请九爷去书房一趟。”

  宝龄蓦地一怔,招娣等在门口,她本也有些猜到是阮素臣的意思,恐怕阮素臣是有事要找她,却未想到,竟不是她,而是——邵九。

  是告诉邵九,明日便请他离开?还是——摊牌?纵然邵九失去了记忆,但看来阮素臣似乎并不相信,他答应了她,亦给了邵九解药,必定心中早有打算,邵九不会如此轻易便放弃。邵九并不是一个一点恩惠便会感动的人,他处事不按常理,宝龄也不会相信,他会为阮素臣那重特殊的身份而迟疑,倘若之前的猜测都是真,那么恐怕邵九是最先知道阮素臣与自己关系的人,他从未停下过任何动作,便代表,他不在乎,或者——阮素臣本也在他的计划之中。这一点,她能想到,阮素臣如何会想不到?所以,阮素臣应当早有了决定,也许会索性将所有的事情摊开来说。

  又或者,还是别的什么事?

  宝龄正沉思着,却听邵九从容地道:“我这就过去。”

  他不问理由,脸上亦没有一丝惊讶之色,好像早就料到一般。但神情间却又没有深凝之色,仿佛阮素臣叫他去不过是闲话家常罢了。

  他侧过脸朝她微微一笑,伸手捋开她额前的碎发,动作自然而轻柔:“早点休息,明天见——阿零。”

  明天见……明天……

  无边的夜色笼罩下来,宝龄的心头仿佛也罩在这一片浓郁的薄雾之下,闷得微微发涩。

  她想起在莫园时,他不知怎么发现了她的秘密,知道她便是那写书之人,也曾这么叫过她,彼时带着些许戏谑与玩味,而失忆之后,她出于某种说不清的缘由,让他叫她阿零,他便仿佛日日挂在嘴边,他喜欢没说一句话都叫她的名字,与从前相处时用“你”或者“顾小姐”截然不同。

  第一天她还有些不习惯,后来便越来越自然。然后,然后便变得……喜欢。

  或者他并不知道,每当他喊她阿零时,她便自觉不再是顾宝龄,而是真正的自己,仿佛是在校园的操场上,在等候的公交站上,在隔壁的超市里遇见的一个男子,带着浅浅的微笑,用拖着尾音的语气喊她。

  这才是她心底最想要的吧?撇开那些恩怨利益的交缠,撇开时空的阻隔,只是纯粹地喜欢上了那么一个人,想和他在一起。

  然而——怎么可能?

  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心中那股压抑、沉闷、难明的酸涩全部借由呼吸吐出去,才轻轻地一笑:“去吧。”

  四目相对,邵九眼底的神情宛如被黑夜所遮盖,了无痕迹,浅浅地一笑:“那我走了。”

  “嗯。”她模糊地应了一声,看着他转过身,忽又叫,“邵九!”

  “嗯?”他转过身看着她。

  她顿了顿,飞快地甩头,展颜一笑,笑容在黑暗中如同碎光般闪烁:“没什么——再见!”

  再见。

  再见了,邵九。

  再见了,妖魔般的男子。

  再见了,她曾爱过的男子。

  还记得她离开顾府的那一刻,也曾决定要与那些旧时的人断了联系,彼时的她,也曾跟他说过再见,却未想到,很快,便又相见。

  她找不到马车,他从她身边经过,让她在莫园安顿下来。

  此刻想来,当时他的出现,并非巧合那么简单吧?不,不止那一次,他每一次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也非天意而是人为。

  可是,为什么哪怕此刻她想起来,还挥之不去呢?

  她冷冷地一笑,朝前走去,好像笑心底那个卑微的自己,然后再默默地说:宝龄,要坚强,没什么大不了的,都死过一回,还怕什么?

  失恋罢了,别离罢了,不贵,是恋还没恋别结束了……这种事搁现代早已经变成俗气不过的故事,那个时代,嫁的那个不是你想要的,娶的那个是无奈的,早已司空见怪,跟上海的富商,北京的官一样到处可见。

  能够好好活下去才最重要,何况——她也并没那么糟糕,至少,她要嫁的人,她相信,会真心对她好。

  这就够了,不是么?这就够了。她一遍遍地在心底对自己说,好像要逼迫自己承认一般,直到心绪不再那么起伏了,脸上才浮上一抹释然的微笑,迈开步子朝前走去,却听招娣急着道:“小姐不必往西苑去了。”

  嗯?她转过身,用目光询问。招娣抿了抿嘴:“今日下午四公子便吩咐奴婢将小姐在西苑的东西都收了起来,说是……”

  “说什么?”见招娣有些难开口,宝龄脸色不变地问道。

  “说是小姐脚伤已大致好了,不用再住在西苑,西苑地段偏僻又湿寒,不利于小姐休养。”

  宝龄想了想,很快了然,什么脚伤好了、气候湿寒、不利于休养都是表面的理由罢了,最重要的是,阮素臣不会让她在住在西苑。

  之前他对她在邵九所在的西苑养伤不闻不问,大概已是极大的容忍,而过了明日,她本就从未想过继续住在西苑,毕竟,明日之后,西苑人去楼空,继续住着,又有什么意义?

  “东西都搬去了哪里?”这么一想,她淡淡地道。

  “永安阁。”

  “永安阁?”宝龄这才微微一怔,她记得头一次来南京府时,曾无意中看到过那块牌匾,那座院落,是为南京府最中央、最宽大也最华丽的一重庭院。

  阮素臣居然叫她搬去那里?

  但下一秒,她便只是点点头,搬去哪里,住在哪里,对她来说,又有什么不一样?

  招娣一直小心翼翼地看着宝龄的脸色,见她神情仿佛并无异样,才低声道:“大小姐,您真的要嫁给四公子?”

  宝龄脚下一顿,关于她与阮素臣的约定,她并未与招娣细说过,自然也不曾谈及过婚嫁之事,但此刻从招娣欲言又止的脸色看来,想必已是知道了。她不置可否地道:“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么?”

  “可是,是不是仓促了些?”招娣愣了愣:“四公子说,大小姐想必也喜欢一切从简,可毕竟是出嫁的大事,倘若老爷还在,定会风光大办,可现在……”

  是啊,若他此刻还在顾府,还是顾府的大小姐,若顾老爷还在,想必,她会风风光光地出嫁吧?却只是沉默了一瞬,她便笑笑:“你也说了,那是从前,现在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何况,一切从简也没什么不好,省了那些繁琐的过程。”

  招娣没有再说话,两人沉默着沿着蜿蜒的长廊又走了一段路,宝龄便看到那座宽敞的院落,院子里长长的雕花石壁便比别处华丽了几分。她走过去,几个下人正匆匆出来,见了她神情恭敬,余光扫过,却又显出几分探究与好奇。她顺着那些下人离开的方向望去,四进深的院子里,此刻竟都挂满了各色精致的灯彩,屋檐上的红绸一直垂到地上,一时间灼伤了她的眼。

  一个五十开外管家摸样的男人上前道:“小姐,这是四公子命小的们从清晨开始张罗的,四公子还说了,若是小姐不满意,可以随时撤掉,连夜再改。”

  宝龄认得他,他是阮府的大管家阮四,她目光收回来,暗自叹息一声:哪会不满意呢?火红的绸缎泛着似一般的透明,美得华贵,那些灯彩却不同于一般的红灯笼,有做工考究的宫灯,亦有一些小动物图案的,华而不浮,很是别致,为这座平日显得过于庄严奢华的大殿添了几分灵动的色彩。

  她笑一笑,在夜色中神情模糊,让那些忙了一天的吓人回去歇息。阮四引着她进了最中央的那间屋子里。推开门,一股清雅的沉水香扑鼻而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苏绣屏风,屏风后,华贵的波斯地毯上,贵妃榻前是放满各式古玩的博古架,紫檀百龄桌上熏着熏香、角落里仿造西式,做了一只壁炉,此刻壁炉里的火苗是橘色的,噼啪作响,仿佛提早进入了温暖的春日。

  阮四走后,招娣上前为她解了斗篷,眼眸闪烁着,终是道:“小姐——是为了九爷吧?”

  宝龄正望着壁炉里那忽明忽暗的火星出身,闻言蓦地看住招娣。招娣将接下来的斗篷挽在手上,笑了笑,有些酸涩,幽幽道:“奴婢跟着小姐时日虽不长,但又怎会看不出来,小姐心里的人早已并非四公子。”

  宝龄愣愣地站着,听招娣接着道:“小姐是不是气恼九爷没有任何表示,也没有重提婚约的事,中间还夹着一个筱桂仙姑娘,所以才要嫁给四公子?”

  在招娣得知小姐要嫁给四公子之时,本是惊讶得不得了,若是从前,她不会如此,因为她知道,从前的小姐极爱四公子,如今二小姐也不再了,若是小姐能嫁给四公子,她自然也觉得欢喜,可这一年多来,却转变的太多了,在莫园的那段日子,别说是宝龄,就算是招娣,也渐渐从顾府一个小丫头的身份中走了出来,她认得了新朋友,也慢慢喜欢上了莫园淡淡的、温馨的日子,从心底上来讲,她是希望小姐能与邵九走到一块儿的,否则,那一日,她也不会与拾巧一道将宝龄锁在邵九的屋子里。可现在……若让招娣相信,小姐是重拾旧情,想与四公子在一起,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的,所以,在门口等候小姐的时间里,她思来想去,结合之前小姐与她说的,是如何才会来南京府的事,得出一个结论,但她毕竟不知道其中那些复杂的关联,故此,只认为是小姐见邵九这么久没有任何表示,伤心之下才答应了阮素臣。

  宝龄注视招娣,一开始,她以为招娣知道了什么,才可才知道,招娣完全是弄错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拉着招娣坐下来:“你想知道么?”

  招娣点点头。宝龄吐了口气,有些自嘲地道:“我装得那么不好么?连你也看出来了。”

  重重的心事压在心底,快要窒息,若要寻个人倾诉,招娣怕是最好的一个了吧?她想了想,缓缓地将事情的经过都告诉了招娣。

  招娣神情变幻莫测,末了才道:“九爷竟是……”她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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