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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贵双全-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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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早就知道这些事,自己之前又何苦做那么多事?阮氏在心底冷笑一声。
所以,她忽然不想告诉宝龄,谁才是那个幕后操控的人。从别人口中得知,又怎比得上自己一点点醒悟来得痛彻心扉?相处得越深,被背叛时,才更无法接受吧?
宝龄看着阮氏的眼,阮氏的神情变幻莫测,宝龄的手指蜷缩起来,冰凉一片。
她有一种直觉,阮氏似乎隐瞒了什么。可是,究竟是什么,她却说不上来。而阮氏刚才说起顾老爷时,那种恨意也绝非装出来的。那么,这一切,真的都是阮氏做得?
阮氏忽地笑了笑,那笑容是中绝望的灰:“我做了那么多,终于连累了自己的女儿。来,你若想杀了我,为你爹报仇,就来吧。”
宝龄的眼中有忽而燃起的火焰。
顾老爷朝她慈爱的笑,顾老爷抱着她和她说话,顾老爷为了袒护她所做的一切……一幕幕闪过脑海。
她盯着阮氏,忽而也笑了,那笑声低而短暂,带着一丝冷冷的嘲讽,眼底却有一丝伤痛划过:“我不杀你,你活着,比死了又好过多少?”
她将手腕上的镯子取下,递给阮氏:“这是宝婳的,让她……带走吧。”
宝婳这一生,或许没有拥有过一样属于自己的完整的东西。这一次,便让她拥有一样吧。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阮氏冷冷地握着那只冰冷的手镯,望着宝龄的背影,凝注。
宝龄说的没错,她已经受到了惩罚,她什么都没了。或者,比死了更痛苦。
她颠颠撞撞地朝屋子里走去:“宝婳……”
“太太,您别这样,二小姐已经……没气了。”贾妈妈神情悲痛。
阮氏腾地跌坐在床上,十指止不住地颤抖。那个躺在床上的少女,宛若每一次生病时昏睡过去一般,面容苍白。
而这一次,是真的不会醒来了。
那是她的女儿,她唯一的女儿,她冒着生命危险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女儿,她所有的希望。为了这个希望,她甚至在宝婳小的时候便没有好好地抱过她,在她每次生病时,亦从不在她身边。
她看着宝婳离她越来越远,与她越来越不亲近,她还告诉自己,要忍耐,一切都是为了更好的将来。
然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太太,接下来,您有什么打算?”
阮氏的目光不知落在哪里,过了很久很久,才道:“收拾一下,等宝婳丧事过后,我便……回南京去。”
不,她还有一个阮家。
若她能将那一切告诉阮克,阮克一定会收留她。一定会……
宝龄沿着来时路,慢慢地朝前走。
她还记得第一次来这里,前头正唱着戏,闹闹腾腾,她经过这里,遇到宝婳。
彼时的宝婳一身紫裙,如一朵结着忧郁的紫丁香。
宝龄的手轻轻搭在手腕上,那里空了,却似乎还余留着宝婳手指的温度,耳边还有她柔软的声音:“姐姐,我们做一辈子的姐妹好不好?”
一辈子,那么短,短到不过一晃眼,人已不在。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不远不近,一直跟在她身后,却似乎不敢靠近。
她轻轻一叹,走的走了,留下的,她该要如何面对?
壹佰伍拾、沈莲
宝龄停在云烟小筑前的小径上,扑面而来的雨丝密密麻麻地沿着前额经过她的眉心、鼻尖、唇瓣、最后顺着下颌落下。她抬起头,看到头顶移来一方黑色的油纸伞,那油纸伞很轻松地便将她整个人罩住,执伞的手腕修长而精瘦,蜜色的肌肤,泛着一种健康的美。
什么时候,这个曾经什么事都放在脸上的小小少年,已不再是昔日的模样。他的眉目已长开,不再如初见时那么稚气,他那深黑色的漂亮的眼睛也少了一丝当初的桀骜不驯,多了一份时光沉淀下来的东西。宝龄还记得,第一次与他并肩站着,他只与她差不多高,而仅仅不到一年的时光里,他早已超过了她许多许多。
此刻她竟是要抬起头才能看清他的容颜,他将唇抿成一条直线,只有这个神情,还依稀是当初那个倔强的少年。
她望着他,张了张嘴,吐出几个字:“沈莲是谁?”
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问,连生的神情反而平静得很:“前商会副会长沈良之子。”
“那个盗用救灾款的沈良?”宝龄讶然地接口道。
是了。
刚才阮氏提起这个名字的一刹那,她只觉得十分耳熟,片刻才想起来,她熟悉的并不是沈莲这个名字,而是另一个名字——沈良。
前商会的副会长,顾老爷最信任的手下,在不知是几年前的一桩盗用救灾款案中畏罪自尽。也正是那件事,顾老爷在百姓眼中清廉、大公无私的形象更为鲜明。
连生凝睇着她,忽然道:“沈良并没有动用一分救灾用的款项。”
这句话,让沉浸在纷乱思绪中大的宝龄不觉微微一愕:“什么意思?”
连生抿着唇,原本平静无波的眼中陡然间犹如两团愤怒的火苗在燃烧,那是宝龄最为熟悉的神情,就如她第一次见到他时那般:“沈良绝不会为了钱做对不起良心的事,他绝不会那样做!他之所以认罪,是因为——”他看向她,咬着牙一字字地道,“是因为商会无法查出究竟是谁,而当时商会的会长,为了保住自己多年苦心经营的名誉,为了有个交代,让他扛下这一切,还信誓旦旦地答应他,只要他承认那些事是他做的,便一定会想办法保他出来,不会让他坐牢。”
商会的会长……是——顾老爷?!
宝龄张大了嘴。对于沈良的那件陈年往事,她知道的并不多,也不过是听人闲话时说起而已,此刻听了连生的话,觉得呼吸都仿佛滞住,半响才道:“那后来……”
后来沈良怎么会死了?
连生眉宇间蓦然划过一丝讥诮:“沈良相信了顾老爷,认了罪、画了押。可他没想到的是,一直以来口口声声与他称兄道弟的顾老爷并未着手将他救出去,反而看着他进了监狱。当时阮家为了笼络民心,早就想杀鸡儆猴,沈良被关在一只窄小的铁笼子里游街。一路上,那些人用臭鸡蛋扔他,骂他是蛀虫,骂他不得好死。而顾老爷,顾老爷在享受百姓的赞美、朝拜。他们说他正义无私,大义灭亲,给了他红顶商人的称号!沈良不是自尽,他是在牢狱里受尽折磨,郁郁而终!”
“就连沈良的妻子,也不容于乡里,只好带着她年仅十岁的儿子去投奔乡下的弟弟,她弟弟虽是收留了他们,但没有一日给过他们好脸色,将所有最脏最累的活儿交给他们做,沈良的妻子操劳过度,心中又悲痛,终日以泪洗面,后来也病死了。”
竟是如此。
虽然顾老爷在宝龄心中已不再是往昔的模样,但是此刻听到这段往事,她还是不觉五味杂陈。
“连生,你……”下一秒,她却蓦地抬起头,眸底闪烁着一丝古怪的光芒,一动不动地看着连生,好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少年:“连生,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关于沈良的事?”
连生一怔,睫毛长长地垂下来。
宝龄深吸一口气:“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谁是沈莲?”
沈莲是谁、谁是沈莲,仿佛是相同的两句话,却又截然不同的含义。
连生眼底的流光像是新抽的绿芽,却又如新抽的绿芽一般脆弱易折,缓慢、清晰地道:“我是,我就是沈莲。”
宝龄定定地站着,一动不动。这个答案,其实她已经猜到了。
方才阮氏与连生的说话时,那如同打哑谜一般的对话萦绕在宝龄心头。
阮氏看见那把匕首,本来犹如死灰的神情忽而变化。
阮氏说,你是……
连生答,是,我是。
然后,阮氏喃喃重复两个名字:连生沈莲,连生、沈莲,是了,沈莲!
两个名字不断地重复,宝龄当时心头便咯噔一下。沈莲连生,这两个看似不相干的名字,其实却有一种隐约的联系,这两个名字,粗听并不觉得什么,但仔细想,却是谐音。
然而,纵然她其实已经猜到了什么,但此刻听到连生这样平静、毫不犹豫地承认,心中还是闪过无数种情绪。吃惊、错愕、难以置信,突如其来的真相叫她茫然若失。
因为,这个原本她以为最单纯、最值得信任的少年,居然也有另一重身份。他顶着这样一重身份,被抓来与她结阴亲,之后似乎百般无奈地留下来,直到现在,成了顾家的少爷,掌管着顾家的店铺,难道——都是一种巧合?
若是巧合,他为何从来不曾提起?他曾蜀国,被他的舅父舅母虐待,她以为他从小便是个孤儿,原来,他的父亲竟是沈良。
她一直当作朋友的连生。
“接下来的事,你都知道了。”良久,连生放缓了语气,幽幽道。
他是欺骗了她,但那一段在舅舅家的过往,却并没有骗她,只是那之前的事,他并没有说出来,之前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说,之后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雨点打在裙摆,一片潮湿的冰凉从脚尖蔓延至心头,宝龄望着连生感到从未有过的无力:“所以,你是来……报仇的?”
被冷雨点染的空气,温度急剧下降,没有星星,没有月亮,连生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心中有无数的话想要说,但最终,他只是轻微地点头:“是。”
他的确是来报仇的,他进顾府并非偶然,虽之后发生变故,但却无法改变他最初来到这里的原因。他唯一无法预料的是,她的出现。
不是顾宝玲,而是她,眼前的这个女子,真实的她。
一时间不尽的涩意涌入心底,那相处的点点滴,翻涌而来,连生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漫天星光的夜晚,家家户户都沉浸在除夕团圆的、温馨的气氛中,远处天空是灿烂的烟火,他想起了家,想起了父亲,想起从前每年除夕,一家人在一起的光景。
他是悲伤的,然而他没想到,有一个人,比他更为难过。
只有两个人的园子里,她喝醉了,靠在他肩头,她说,连生,如果我说,我不是顾宝玲,而是一个来自于几百年之后的灵魂,你相不相信?
她望着星空,脸颊因为酒精的缘故微微酡红,眼神也有一丝迷离,只是那迷离中,似乎还有一抹他看不懂的惆怅与怀念,仿佛透过星空要望去很远很远的那个地方。
那一刻,他的心怦然而动。他说,我信。
就因为这两个字,他不再将她当做那个刁蛮跋扈的,他心中恨极的女子,而是另一个人。
也因为如此,他们之间,有了旁人没有的默契,有了共同的秘密。那种微妙的甜蜜感,本是他极为小心翼翼珍惜着的,然而,却渐渐地不再满足。
一点点的,好像有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在撩拨着他的心窝,缠绵反复……
宝龄并不知道,连生此刻心里想了那么多,只是,她亦想到了那些过往。
她记得她第一次见他时,被他骂的莫名其妙,第二次,在柴房见到他,她用了激将法,他才流了下来,学会写字,学会算账,渐渐长高,懂得收敛脾气……
之后,每次见他越来越沉稳,听祥福叔赞他勤奋聪明,她总是庆幸自己当初的决定,还隐约有一丝骄傲。
然而,原来,一切不过是她多此一举。
他是沈良的儿子,沈良精通珠算、商道,他的儿子,又怎会不会写字?或许,他儿时便会拨算盘珠了,甚至比她拨的还好。
她以为她成功地用激将法将这个骄傲的少年留了下了,从此告别之前的生活,而其实,就算她不那么做,他也是会想办法留下来的吧?
因为——他要报仇。
如今,他如愿了。不只是顾老爷,整个顾家,也分崩离析。
忽然想到什么,宝龄一颗心沉了下去:“那个暗中跟我爹合作的人,是你?”
虽然阮氏说那番话只不过是她的猜测,但此刻,她的心却犹如忽然被刺了一下,那么不安。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不想要得到这个答案,却必须知道。
“我没有。”连生凝视宝龄,眼中仿佛什么破裂,有一丝深邃的伤痛。
宝龄的目光是连生从未见过的陌生:“那么,你做过什么?既然你是来报仇的,你做过什么?”
长长的沉默之后,连生牵动唇角,笑容有些苦涩:“如果我说,我什么都没做过,你信么?”
这个问题,就一如宝龄曾问:如果我说,我来自于几百年之后,你信么?
然而此刻,宝龄却答不上来。若是换做一天前,甚至只要是一个时辰之前,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信。
顾老爷并非她心中所想、阮氏更为不堪、宝婳下毒害她……当那一切被翻起,她的确难以接受,陷入了深深的悲伤与迷惘中,然而此刻,她却更加地……难过。
因为这个人是连生。
连生对于她来说,是唯一一个可以毫无顾虑分享心事的人,像亲人,亦像是朋友。他是唯一一个知道她秘密的人。
就连连生成了顾家少年,要她离开顾府时,她也相信,他是为了保护她。
但正因为如此,当她知道这一切之后,更觉得心被撕开,有一种被愚弄的——愤怒。
他隐瞒了一切,在顾府,在她身边,他亦亲口承认,是为了报仇。这一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也不断,他就真的什么都没做过?他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良久,她抬起头,眼角还含着不想掩饰的伤感,眸底的光芒将连生刺痛:“如果是你,你会信么?”
壹佰伍拾壹、物是人非
漆黑的眼眸渐渐地暗淡,宛若一颗坠落的星子,连生闭了闭眼,自嘲地道:“若是我,我也不信。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已经选择,万万没有放弃的理由。没有人明白,我曾经那么渴望报仇,我也的确为了报仇才进顾府。顾万山纵然不是亲手杀了我父亲,但我父亲却是因为他死的不明不白,哪怕死后亦遭人唾弃。”
宝龄沉默不语。
的确,若沈良此刻还活着,连生应该不是此刻的模样。不只如此,他或许还是个温文尔雅、生活富裕的公子哥。只是,一切都在他十岁那年被打破。
一个才十岁的孩子,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蒙受不白之冤,死在狱中,家破人亡、寄人篱下,最终还要被自己的亲人卖去胭脂弄,过那样不堪的生活。
从高处狠狠地摔下,宛如一朵洁白的小花坠落泥藻,那样的变故,心中怎会没有恨?若换做是她,宝龄也不敢确定,她是否能像连生这般忍辱负重地活下去。
如果,宝龄并非一来到这个时空,变成了顾万山的女儿,或许,她对连生会有更多的怜惜与心疼,只是,毕竟一切无法重头来过。他们的立场一开始便不同。此刻,她除了沉默,心里空空荡荡一片,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真的没做过什么。”
除了……将代表自己身份的另一把匕首,给了邵九,亦给了邵九一个全新的、十分值得利用的身份。
可是这件事,连生不能讲。
对于那个少年,他心中的情感十分复杂,一方面是对那少年冷静、强大的,仿佛可以吞噬一切的手腕有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安与恐惧,而另一方面,虽然那少年并没有与他说起过,但他能感觉到,少年与他一样,有着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甚至,比他更为刻骨铭心。
所以,当邵九来要求他帮他做事时,他毫不犹豫便答应了,因为邵九的强大,亦因为某种微妙的,同仇敌忾的相惜。
邵九的手段虽然不那么高尚、甚至根本不按理出牌,但,对于邵九,连生还是有一种连自己或许都不愿意承认的欣赏,与小小的……羡慕。
欣赏他处事滴水不漏、掌控全局的强大,羡慕他可以那么冷静,不为外物所动容,羡慕他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顾一切,不折手段。
那是连生所做不到的。他太冲动,亦太固执,甚至在某方面有小小的迂腐。有些事,他不会做,哪怕为了达到目的也不会做。他的自尊心太强,那是他唯一所剩下的值得骄傲的东西,所以他无法放弃,但邵九,他没有那些情感,他可以放弃自尊,也可以高高在上,一切,都为了他需要。
仅此而已。
一个人,要经历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事,才能变作那般?
连生心底竟是隐约地,不愿看到他的失败。
连生望着宝龄,不知从何时开始,在这个女子面前,他不再那么骄傲,甚至也可以放下一切,但此刻,他一直以来那强烈的自尊心与骄傲又被唤起,他仰起下颌,咬着唇,与她对视:“我没有那么做,是因为,进了顾府我才发现,顾万山的敌人,不止我一个。”
他终是没有说起关于邵九的任何事,不止是因为那些奇怪的情感,还因为,那日那个叫陆离的少年,曾说过一句话。
——他不会对她如何,因为,她不是她。
陆离当时的神情还留在连生脑海里,一个人,动作可以骗人、神情可以骗人,但眼睛没有办法骗人。陆离的眼睛在一刹那是坚定的、真挚的。连生居然第一次信任一个根本不熟悉的人。
他们已经知道她的秘密了么?
连胜不得而知,但他关心的只是一个人而已。一切真相大白,宝婳的死对阮氏的打击极大,阮氏已不可能再对她做什么;顾家如今已名存实亡,死的死、疯的疯,而她既然不是顾宝玲,邵九自然没有必要再在她身上浪费时间,邵九并非是一个被仇恨冲昏头脑的人,连生隐约觉得,邵九似乎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但连生不在乎。只要不再有人或事威胁她的安全,其余的事,与他无关。邵九要做什么,也再与他无关。
过去的事已无法改变,那么,就算此刻告诉她,邵九所做的事,又能如何?反而让她更为伤痛吧?她刚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变故,还能不能经受又一个人的欺骗?
他不愿尝试。
宝龄怔了怔,神情变化莫测,良久,终是短促地、讥诮地笑了一声:“你说得没错。”
连生说的没错。从然没有连生,难道顾家便安然无恙了吗?顾家便是那个大花园,表面看来百花齐放、绿意葳蕤,而其实,已是千疮百孔。
被蛀虫占据的大叔,哪怕一时挺立,但终有一日会倾倒。
她望着连生的眼睛,这是一个不善伪装、说谎的少年,在她看着他的时候,他的眼底有一丝别样的情绪飞快地一闪而过。
隐忍的苦涩与柔情纠缠在一起,虽极力藏去,却浓的化不开。
一瞬间,宝龄的喉头亦有些酸涩。
他或许真的是为报仇而来,亦是真的对她有所隐瞒,但顾老爷死后,他为何要听从愁人的安排留下来,难道只是因为仇恨而想要夺走顾家的一切?
这些日子以来,他却并没有这么做。她虽在深院,却也听说,他尽心尽力地处理铺子的事,却从不鞠躬,之前有祥福叔,后来又阮素臣,一切的事,他亦不会独自行动。
光明磊落。
即使心中有仇恨,却也那么坦荡,诡计与阴谋,不适合这个少年。
那么,他为何要留下来?仇也报了,他自由了,凭他的智慧,不难在偌大的一个华夏安生,他可以远离这里,好好地,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被折断的翅膀会慢慢地长出来,他终有一日可以如雄鹰一般自由自在地翱翔在属于自己的天空里。
然而,他却没有那样做。他选择留了下来,为他所恨的人做事,不遗余力。
宝龄心中不知是什么感觉,有些事,即使心中明白,可却只能轻轻地绕过,因为,她很清楚,那是她无法报答的给予,那是她无法回应的情感。
“连生。”她轻轻唤了声。
方才突如其来,席卷全身的愤怒与难过渐渐地平静下来,她望着他,犹如往昔一般,然而说得好,却格外的清晰:“连生,你走吧。你有你的生活,再也没有必要为了任何人,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她察觉什么了么?察觉了他极力想藏起来,却藏不住的心事。所以,要让他离开?
细雨猝不及防地迷离了连生的双眸,他倏地退后一步,黑色瞳仁中的失落与苦涩快得来不及掩饰:“不。”
“你走。”
“我不走。”
“离开顾府,过自己的生活。”
“不。”少年下唇抿成一条线。
“连生……”宝龄有些无奈。
“不,我不会离开这里,不会——离开你!”藏在心中的话不设防地脱口而出。
两人俱是愣住。
然而这一次,少年再也没有脸红,仿佛堤坝开了一道口子,积聚在心底许久的相思与情感流泻而出,他反而有种说不出的释然与轻松,微微仰起下颌,青涩尽数退去,脸上是刚毅、坚定的神情。
虽然连生的心事,宝龄其实早就知晓,但这样直接地面对,却还是头一次。此刻,她心中翻腾着各种情绪,眼底的波光轻柔地泛起波澜。
被一个这样的少年所喜欢,可以为她放弃仇恨,放弃一切,留在她身边,怎会没有感动?
然而下一秒,那波澜却犹如冻结的冰山,她看着他,冷冷道:“你以为,当得知了一切,我还能像以往那样对待你?不可能了,有些事,心里总会有个疙瘩,与其如此,不如,就此分别,免得,我更厌恶你。”
她转过身,毫不犹豫地迈开步子:“你走吧,别再让我看到你。”
没有了那柄油纸伞,她赤裸裸地迎接那些泱泱落下的雨,她不知道身后他走了没有,她亦不想再回头看。
“对不起连生……”
只有这样,他才会走得毫无顾虑,不再眷恋。只有这样,他才能放开一切,拥有自己的生活。
英俊少年,鲜衣怒马,前途无量,总有一天,他会遇到生命中那个与他相携一生的美好女子。
而她,也会记得有这么一个少年,记得那段纯粹相交的,美丽的时光。
她慢慢地朝前走。
雨帘下的顾府,一人站在树下。白衣如雪,一如初见时的模样。
“我不知道姑母她其实……”待她走进,阮素臣动了动唇。
顾府的变故,是他亦始料未及的。而她的真实身份,更叫他错愕。只是,这几日,他更为担心的是她的身体,此刻见到她,他心中终是松了口气,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能救她的,到底只有——那个人。
她却只是轻轻地打断:“宝婳走了。”
眉心微微一蹙,阮素臣沙哑地应了一声。
那毕竟是与他一同长大的女子,她纵然有过不是,但爱他的心终究是真的。他又如何没有难过?
“过几日她便要下葬,去陪着她,送送……她吧。”说罢,宝龄已转过身,继续朝前走。
雨打湿阮素臣的发丝、衣角,望着她的背影,他眼底泛起淡淡的惘然,张了张嘴,却终是没有再发出一个音节。
宝龄在每一重院落前缓缓经过。
她还记得哎瑞玉庭陪阮氏吃饭,每一次,阮氏总是带着慈祥地微笑。
她还记得阮素臣曾在青云轩种了一棵相思树,他摸着那棵树苗,眼眸明亮、笑容温柔……她与他、宝婳一起看书写字,后来,连生也加入了他们。
那是多么悠闲的时光,阴谋、生死,仿佛离得那么远。
她慢慢地走着,直到看见招娣。
招娣听说宝龄回府,早已等候多时,此刻一见她,惊喜之情滥于言表:“小姐你没事了?太好了!他们说你回来了,没想到是真的!”
宝龄仿佛没有听到招娣说话,只是安静地打量这个院子。
墙头的蔷薇花已经谢了,那株大树,那个树洞还仿佛是第一次所见的模样,那间屋子,连生曾经住过许久,如今已空无一人,那石阶上,她与宝婳曾雀跃地看过烟火,那天井里,她闲来无事,亦曾帮招娣晒过被单。
她慢慢地走进屋去,目光又掠过那屋子里熟悉的点点滴滴。睡了快一年的床铺,顾老爷曾坐在床边,拍着她的手跟她说起那些儿时的趣事。
吃饭时的紫檀百龄小圆桌,她一度觉得去前厅吃饭是种压力,反而在这里自在。
还有哪些柜子里的摆饰……
之前,她从没有刻意地留意过,然而此刻,每一样东西,却看得极为仔细。
有些事,有些人,原来并未掩饰什么,只是,自己看不见罢了。
现在,当她看清了,一切已是物是人非。
不知过了多久,宝龄侧过脸,朝招娣轻柔地一笑:“我想……静一静。”
关上门,将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隔绝在外,四周静谧地有种不真实的错觉。宝龄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宛若石雕。
壹佰伍拾贰、死而复生的人
下了一夜的雨,园子里俱是被风雨打落的枯叶、花瓣,幽密的竹林中,少年斜斜地躺在一块青石上,仿佛在等人,又仿佛只是发呆而已,清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沙的声响,稍过片刻,林外果然传来脚步声。
朝竹林深处走来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男子的衣衫倒还干净整洁,犹如新换上去的一般,但细看之下才发现,仿佛经历了什么巨大的变故,宽大的衣衫无法掩饰他骤然消瘦的身形。他的脸也极为普通,就如大街上随后一抓一大把的那种类型,譬如说掌柜、马夫、教书先生,都有可能长这样一张脸。但他走路姿势却有些古怪,像是前脚拖着后脚前行,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一般。
听到脚步声,邵九微微抬起头,目光落在那男子脸上,随即唇边露出一个闲淡的微笑:“不错,这张脸,果然顺眼多了。”
听到这句话,男子游离的焦距终是集中起来,像是猛然想到了什么,神情变得古怪,倏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我的脸……”伸手触摸执行,他并未发现预想中的伤口或是疤痕,只是触感微微有些怪异罢了,他松了一口气,随即心中又升起疑惑,戒备地望着邵九。
“你的脸无妨。”邵九仿佛猜透了他心中所想,自身边的木几上捏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随意道,“我只是叫他们稍微改变了一下你的脸型与五官,好叫别人认不出你。”
男子一惊,愕然地抬起头。
此刻的这张脸,谁也看不出他究竟是谁。
只有他自己心里明天,他是个死人,一个原本应该死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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