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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黑丞相的宠妻-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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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问故作不知地松开她,往上轻吻了吻她的眼睛,便后退了些许距离,手臂却仍环着她,另一只手轻握着她受伤的手掌,小心翼翼地呵护着。

    在安神香的催眠下,百里婧渐渐睡去,睡意朦胧的墨问却突然睁开眼,因为纱帐外有一道人影走过,似在窥视着什么。

    墨问勾唇一笑,木莲这个丫头太过碍手碍脚,看似最无害的疯丫头,却是最厉害的眼线,那设伏之人也未免太过大胆,用如此手段掩人耳目。

    放着嫡公主不娶,娶了个低贱出身的庶公主,断便断了,却又在她的身边安插了最高明的细作,晋阳王世子,你究竟要做什么?又或者……想从她的身上得到些什么?

    百思不得其解。

    依照傻瓜的个性,韩晔要什么,她不肯给呢?心给韩晔,人给韩晔,连密密麻麻的伤口都通通给了韩晔。

    想着想着,忽然便怨了起来,低头望着近在咫尺的女孩的睡容,墨问眉头微蹙,心口微堵,还有什么是留给他的?他还能从这残破的伤痕累累的人儿身上得到什么?

    也罢,就算是一场豪赌,他也认了。

    目前,最重要的,是把拦路的障碍除掉。

    ……

    第二日一早,司徒皇后穿戴整齐,着一身华贵皇后袍,驾临锦华宫。

    晓月忙跪下道:“娘娘,公主和驸马还未起身,奴婢这就去通报。”

    然而,司徒皇后抬手制止了她,径自入了内室,众人也跟着进去,都发现绣床上的人还没起身。隔着梁上垂下的几层飘扬的纱幔,司徒皇后看到床上的两人偎在一起,病秧子的手抱着她没松开,女孩则紧紧地贴在男人怀里,睡得很安详,从动作和姿势上来看,不似新婚的夫妻,很有点老夫老妻的感觉,倒像是在一起久了居家过日子似的。

    司徒皇后久久没动,骤然转身朝外走去,木莲和宫女晓月、暗香对视了一眼,不知司徒皇后要做什么,遂追上去问道:“皇后娘娘,您有话同公主说么?奴婢叫醒公主便是。”

    司徒皇后在门槛前停下脚步,微微侧头,背影高贵仪态万千,沉声道:“不用了。若是公主起来了,叫她不必去未央宫给本宫请安,也不必再等,本宫要去西郊行宫住上一阵子,让她好生养伤吧。”

    说完,司徒皇后便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径自去了,身后紧随的太监宫女走路都带着些许小跑,只因司徒皇后是习武之人,脚力一直很好,他们若是稍有怠慢便会跟不上。

    ……

    墨问一向睡得浅,稍有动静,立刻醒转,司徒皇后进来的时候,他早已醒了,却故作不知,仍旧静静地睡着。

    过了一会儿,百里婧醒了,身上到处都疼,从头到脚,胸口、后背、胳膊、手、膝盖、脚尖,真是没有一处完好,墨问小心地扶她坐起身来,拿过一旁的衣服要给她穿上。

    百里婧摇了摇头,握住了他的大手,手心一碰便疼,她蹙着眉头轻声道:“让她们给我穿衣便好。你先起,洗漱好,准备用早膳。”

    她一向是很体贴他的身体的,见有宫女进来,墨问也不抗拒,握着她的手,带到唇边,在手心里轻轻吻了一下,郑重且疼惜。

    墨问掀开床幔出来的时候,木莲正好进去,墨问对她微微一笑,完全没有身为驸马该有的脾气,像个切切实实与世无争的柔弱好人。

    木莲也象征性地对墨问请了个安,态度尊敬,却在擦肩而过的那一刻,眼眸转深。

    她上前为百里婧穿好衣服,又将司徒皇后方才说的话据实以告,百里婧蹙起眉头看着她,却并不是与木莲对视,眼神注视着前方,没有焦点。

    百里婧她完全不明白母后的意思,是表示母后肯放过墨问了,还是表示,母后已经对她失望透顶,被气得去西郊行宫休养,再也不想管她了呢?

    父皇昨日对她说,永远不要和母后比耐性,任何人都比不过母后。父皇的话不似在说笑,像是有感而发。

    她在乎的却不是耐性不耐性的问题,她无意与母后对抗。她是女儿,一直都觉得母后是最厉害的女将军最强势的皇后,她与自己的母后争,赢了输了都没意思,她只是坚持着自己认为对的东西,为什么母后会如此生气?

    大兴国的嫡公主若真的不能平平凡凡过这一生,若无法与一个病秧子安安稳稳地在一起,那么,她可以改变,她愿意为了这帝国,为了母后,为了司徒家献出自己的一切!

    做墨问不离不弃的结发妻子,与帝国坚强不屈的嫡公主,这两个身份,并不矛盾。

    她不与母后赌气,也不与母后互相怨怼,她会努力做到让母后满意,不让父皇、母后、整个大兴国的百姓因她而失望,也让赫不必再为她担心。

    想通了这一切,百里婧心里的阴霾才一点一点被拨走,墨问这时已经在宫女的服侍下穿戴整齐,他却没去前厅用早膳,而是接过宫女手中的药汤,入了帐内,坐在了床沿上。

    修长的两根手指执着瓷勺,他认真地吹着舀起的汤药,滚烫的雾气迷蒙,他低头垂眸的姿势很温暖。

    不烫了。

    他才将勺子送到她唇边,不说话,只是唇边带笑,眉眼温存,满含期待地看着她。

    百里婧本想说,“不用喂,她自己喝便可以”,话到嘴边又打住,她乖乖张了口,喝下了他送来的那勺药。

    一口接着一口,都是他吹凉,送过来,药汁的温度刚刚好。

    一旁的宫女晓月暗香等都默默无声,只用眼神交流,昨日婧公主与赫将军闹得那般轰轰烈烈的场面都已平息下去。她们虽不喜墨问,却不得不承认,这个病驸马的一举一动并不粗鲁鄙俗,他的身上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若是病驸马的相貌再出众些,身体再硬朗些,又能开口说话,想必不会比晋阳王世子差到哪儿去。

    多可惜,他的命途如此多舛,性命已然堪忧。

    喝完了药,墨问又拿了呈蜜饯的盒子过来,手指拣出一颗橙黄的干果让百里婧含住。

    药汁的苦很快被蜜饯的甜覆盖,百里婧忽然道:“墨问,用完了早膳,去给父皇请安,然后,我们回相府吧。”

    ……

    初夏的天气是极好的,从锦华宫到景元帝的寝宫紫宸殿有些距离,百里婧的身子未恢复,走不了多远的路,便与墨问一起,用宫中惯常代步的轻便竹撵抬着,往紫宸殿而去。

    去往紫宸殿,必从御花园穿过,忽地从牡丹花丛中立起一个窈窕的身影来,颇欣喜道:“婧儿妹妹?好久不见哪。”

    ------题外话------

    二更稍晚。
正文 第104章 (15日二更)
    去往紫宸殿,必从御花园穿过,忽地从牡丹花丛中立起一个窈窕的身影来,颇欣喜道:“婧儿妹妹?好久不见哪。”

    “奴婢给落公主请安。”

    百里婧精神不济,有些恹恹的,还未反应过来,身边的宫女太监们已经对那人行礼了。她从竹撵上偏头看过去,只见百里落着一身素色绣着浅紫花纹的宫装,正站在花丛中对她笑,百里落的手中捏着一朵牡丹,与她眉心的银锁珍珠相映,颇为明艳动人。

    真是好久不见罢。

    前日的蹴鞠赛上,她们一个在台下踢着生死攸关的蹴鞠,一个在台上与众人一起看戏,只当是彼此没有见着。

    百里婧还是一如既往对百里落没什么话可说,也不让太监停轿,只是居高临下地在人头上俯视百里落,淡淡道:“不打扰姐姐赏花了。走吧。”

    抬轿的太监们正要迈步,却被百里落拦住:“等一等。”

    说着,她从花丛中踱步出来,侧身时小心地提着裙摆,以防被花枝刮到。

    百里落发了话,那些太监不敢再动,可百里婧也下过命令,他们又不敢忤逆。两位公主不和的事实,从一个月前起,宫里头便人人知晓,此番两位公主好巧不巧地对上,不知会掀起何种风波来,因此,每个人都战战兢兢地垂首等着。

    百里落走到小径上,也不拦百里婧的轿子,却是挡在了后头墨问的轿子前,将去路堵住,横在了百里婧和墨问之间。

    她仰起头,笑意盈盈道:“前日蹴鞠赛过后,姐姐便十分想问候婧儿妹妹和妹夫,奈何天突然下雨,母妃又强留我在宫中住上几日,我便没去相国府上拜访。却不想,今日这么巧,婧儿妹妹和妹夫都入宫了,又在这繁花似锦的御花园内碰上……”

    百里落顿了顿,转身面对着百里婧,仍旧带着笑意:“妹妹为何要如此冷漠疏离,坐的那般高高在上,没说上几句话便要走,竟让姐姐觉得婧儿妹妹是嫌弃姐姐了。”

    在这些太监和宫女的面前说得如此楚楚可怜,她竟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卸到了百里婧的身上。百里婧素来是不喜争执的,因为从小与男孩子混在一起,性格也不由地沾染了男子的直率和豪爽,轻易不会与人计较,若真计较起来,她不会动口,只会动手。

    这个被百里婧忽视了十几年的姐姐,竟在她十六岁这一年横空出世般与她彻底对立,处处与她为难,她究竟是仗着谁的势力?

    父皇?

    黎家?

    还是韩晔?

    百里婧想不明白。她有太多的事想不明白。

    百里婧蹙眉盯着百里落,正要开口,却听墨问在竹撵上咳嗽了起来,咳得很厉害,他用绢巾抵着唇,神情十分痛苦。

    “墨问,怎么了?”百里婧的注意力被转移,关切地问道。

    百里落也看过去,还没出声,墨问手里的绢巾忽然朝百里落的方向飞去,绢巾上隐约有些不干不净的痕迹。

    百里落原本要上前的脚步迅速一转,躲过那飞来的肮脏的绢巾,将原本的道让了出来。

    墨问随即朝百里婧伸出一只手去,这意思非常明显,那些抬轿的太监们立刻会意,抬着竹撵往前走了两步,墨问总算如愿握住了百里婧缠着纱布的手,带到唇边轻轻一吻。

    二人完全忽视道旁的百里落,墨问的眼神满含温柔,她不嫌弃他,哪怕他病弱至此。

    太监们抬着竹撵继续行路,百里落在身后不咸不淡道:“婧儿妹妹,若是不想自讨没趣,最好不要现在去紫宸殿给父皇请安,也免得妹夫尴尬。”

    这是一声提醒,没带多少笑意。

    百里婧抿唇,似乎已猜到她的意思,偏头看向墨问,墨问一如既往地对她微笑,神情无限宽容。

    “多谢姐姐提醒。走吧。”百里婧高高仰起脖子,带着帝国公主才有的与生俱来的高贵和傲慢,将百里落远远甩在了身后。她若是不在乎,便没人能让她尴尬。

    一行人穿过繁华小径,木莲回头瞧了百里落一眼,又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待那两乘轻轿消失在转角处,百里落狠狠掐断了手中的牡丹花枝,几根手指慢慢地收紧,一寸一寸,将那朵娇艳欲滴的牡丹掐出了红色的汁水来,而她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眸中也再无温婉,只剩下漫天的恨意汹涌翻滚,快要满溢而出。

    蹴鞠赛上,那些大臣注意的只是赛事谁赢谁输,那些后妃只为了讨好父皇的欢心才来蹴鞠场上凑凑数,而她,不同于他们所有人——

    她只想看看,这场赛事里,司徒赫如何置墨问于死地。

    墨问死了,对她来说,无关紧要,然而,对另一个人来说却息息相关,意味着那个人将会变成寡妇,成为出嫁一月便克死夫君的祸害!

    她怀揣着这样的目的去看蹴鞠赛,如愿看到黑衣队的司徒赫等人对墨问痛下杀手,那样凶狠的球肆意地对着墨问招呼。她可以墨家老二老三对墨问的恨意,也可以理解司徒赫想要杀了墨问的决心,连谢玄想要赢得比赛的野心也通通明白,却无法接受韩晔故意的松懈和迟钝——

    他可以在高手云集的蹴鞠赛上进了第一个球,怎么可能在后续的比赛中屡屡失去反击的机会?带着皇室队的几个半吊子皇子们只防不守,给黑衣队提供了一次又一次的进攻时机,让司徒赫、谢玄等人把那结实的有力的蹴鞠往墨问所在的球门射去!

    唯一的解释是……

    韩晔也想墨问死。

    他自己无法动手,便借了司徒赫等人的手。

    皇室队的输赢都不算什么,他从未放在眼里过。

    那么,墨问的生死呢?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可怜的病秧子,他有哪一点让他看不顺眼,非要他死不可呢?

    为什么呢?

    她不需要自己去挖掘答案,答案自己送上门来。

    她是他的妻,满场那么多的男人,她自然只将目光胶着在他一人身上。可是前面的球踢得再顺畅,传球、闪让、射门全都无懈可击,却在那道红色身影出现时脚步一顿。

    怎么?韩晔,心疼了么?

    看到你潜心要利用的局被人破了,看到你昔日死心塌地的小情人为她的夫君挡下重重一击,这伤可能伤及肺腑,心疼了么?

    看到她拉着夫君的手离场,又情意绵绵地携手入场,看到她一身男装站在你身边,独独对你没半句话可说时,心疼了么?

    没什么可装的了,韩晔。

    若非心疼,她要伤便伤,就算你离得再近,也轮不到你来救她,昔日那一剑之仇你若还记得,你若当真,便该与她断绝所有关系,怎么会在她快跌倒时拦腰一抱?

    多亲昵的一抱啊!

    力道和角度都用的正好,看起来亲昵得像是打情骂俏的情人!

    配合得多么默契的传球和射门啊,像是在此之前就已经练过许多次,若非融入骨血,这本能从何而来?

    不过,可惜,真是可惜,百里婧永是那高傲的嫡公主,她不会领你的情。看她宁愿被利器穿透后背,也不愿你伸手救他,那一瞬间,你是什么滋味?

    生不如死?

    呵呵,终于,温雅如玉的晋阳王世子方寸大乱,从未有过的重重失误……不是很能忍么?不是一直深沉淡漠如潭似海么?为什么连直视她都不敢了?

    漫天的大雨落下来,别人有夫君牵着走,身上没有被雨水打湿,你,韩晔,凭什么拒绝你的妻为你撑的伞,径自走入暴风雨中?前方只是她的背影而已,你却不肯放过,踩着**的脚印也要追过去,却看不到她的脚上穿了另一个男人的靴。

    你有什么资格?!

    你以什么身份?!

    晋阳王世子不过是个摆设,以质子之身入盛京,你若是想要权势,想要在朝中立足,便只能依附黎家,婚姻虽不带感情,但你这戏做得未免太粗陋了!

    百里落想起蹴鞠赛上那些后妃问的话,问她何时会有子嗣,怨恨便排山倒海而来,将她笑意盈盈的眼眸完全覆盖住,不由地伸手抚上了左手臂的位置,夏衫薄透,那里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且随时可能被人识破的秘密……

    为了守住这个秘密,她必须得不择手段!

    “公主。”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百里落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是侍女春翠,她忙将抚着左手臂的右手放下,面色如常地问道:“何事?”

    “贵妃娘娘说,等七殿下下了学,一起用过午膳再回晋阳王府。”春翠气喘吁吁道,“奴婢已与当值的公公打过招呼了,待驸马爷从紫宸殿出来,便领他去朝晖殿,公主可不必在此等候了。”

    听到“紫宸殿”三个字,百里落的眼眸一闪,眉心拧成一个小结,她走到一旁的石桌前坐下,替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捏着青瓷杯,道:“本宫就在这儿等着驸马出来。”

    ……

    韩晔出了紫宸殿时,墨问和百里婧的竹撵刚刚停在殿门前。

    ------题外话------

    +_+凌晨2点,总算写好了二更。等审核。

    碎觉去。
正文 第105章
    韩晔出了紫宸殿时,墨问和百里婧的竹撵刚刚停在殿门前的台阶下,恰好隔着重重的石阶迎面撞见。

    韩晔在上,他们在下。

    韩晔从来都是淡静的,今日他穿的是一身寻常的白衫,并非朝服,显然不是以朝臣身份朝觐景元帝,素色白衫的衣摆随着他的走动而轻微浮动,如一阵清风般洒脱。

    百里婧从来都觉得,这世上不可能有人比韩晔更适合白衫,仿佛那颜色永远干净,不会沾染一丝污垢似的。百里落方才提醒她会尴尬的那些话,不过是为了说明韩晔在这里,她见了他,会忍不住歇斯底里大动肝火。

    但,不会了呢。百里婧已经能够平静地接受韩晔是陌路人的事实,她不会再因为韩晔在这里,便厚着脸皮靠上去,任他怎么冷落都不走。

    现在的婧小白,似乎没那么完整了。

    “婧小白,小心。”

    百里婧的目光从韩晔身上掠过,撑着竹撵的边缘想站起来,奈何她浑身是伤,连走下竹撵的那一脚都迈不动。

    木莲见状,赶忙上前扶她。

    宫装的衣袖宽大,本可以将手掌上包裹的纱布遮得严严实实,可上阶梯时,百里婧伸手去提长长的裙摆,又暴露了手掌上的伤处,疼得眉头一皱。

    墨问跟上来,环着百里婧的腰,用他孱弱的力量携着她前进。

    韩晔往下走,他们往上去,越离越近,台阶宽阔,他们走的不是同一条直线,然而,有那么一刻,会相互交错、擦肩而过,似乎在诸多的场合中,他们已不是第一次擦肩而过,也非第一次无话可说。

    一大早,韩晔来宫中接百里落回府,随百里落一同来给景元帝请安,小坐了一会儿,景元帝却留他单独谈谈。

    自古皇帝与驸马可谈的东西不外乎家事,皇帝防着外戚专权尚且不及,又怎会为自己找更多的来自女婿家族的麻烦?朝政自然不会多提。

    韩晔留下来时,景元帝确实与他聊及了家事。然而,与一般的驸马家族不同,北郡府韩家有着非同寻常的背景——

    大兴国开国功臣中司徒家是第一,韩家是第二,后来,先帝将玥长公主指给了韩家长子韩幸,便给了韩家高于司徒家的外姓王的尊贵地位。即便十七年前,景元帝登基后,韩家被驱往北郡府偏远酷寒之地,朝廷却仍旧不敢将韩家连根拔起,其中很大一方面是因了那位玥长公主非同一般的出身……

    这片大陆,除却蛮夷小国,广袤的土地上只有两个政权共生:东边的兴国,西边的秦国,。东兴和西秦两国经历过长期混战,也结过姻亲关系,玥长公主的生母是先帝的贤德皇后,这位贤德皇后便出身西秦第一大家族——荥阳白家,当年,贤德皇后以西秦郡主的身份嫁入东兴,且为先帝先后诞下了先太子、玥长公主,可谓宠冠后宫、尊贵无比。

    正因如此,韩家驻守北郡府十几年,哪怕一直是景元帝的眼中钉肉中刺,却碍于西秦的关系,不能轻举妄动。

    景元帝问韩晔,近期是否与北郡府通信,玥长公主、晋阳王身子如何。

    即便天气热了起来,偌大的紫宸殿内却十分阴凉,隔着君臣之间不可逾越的距离,韩晔突然跪了下来,垂首道:“母亲身子不好,韩晔十分担忧。”

    语气里夹着明显的低沉味道,让当值的太监们都不由地察觉到落驸马的悲伤。

    景元帝叹息道:“朕的年纪大了,身子也是不大好,想必玥公主经不住北郡府的气候罢,又或者是思念远在盛京的儿子?”

    这是问,看似言辞真切,却着实轻飘飘。

    韩晔没有抬头,只是答:“父皇圣明。”

    景元帝沉思了片刻,道:“若是如此,不如朕下旨让人护送玥长公主回京休养,也好与落驸马共享天伦之乐,如何?”

    景元帝不会不明白,从北郡府到帝都盛京,要经历长途跋涉,险恶的山川、终日的颠簸,即便是普通人也要耗费巨大心力,若是一个病了的弱女子,经过这么长路途的奔波,即便到得了盛京,恐怕也剩不了半条命了。

    老狐狸,何其虚伪!

    韩晔敛眸,忙俯身道:“臣多谢父皇恩典,但母亲身子弱,怕是受不住这沿途颠簸,而且,多年来,母亲已习惯了北地的气候,若回了江南,恐怕一时难以适应。韩晔请求陛下准臣入法华寺药师塔,臣已在塔内为母亲亮起了长明灯,只需至亲潜心祈祷诵经七七四十九日,便可积无上功德。臣远在千里之外,无法随侍母亲左右,只能以这浅薄心愿为母亲祈福,求陛下成全。”

    他说得言辞恳切,据实以告,连药师塔内的长明灯、招魂幡他都毫不遮掩地全部告知龙椅上的景元帝,哪怕景元帝早已知晓。韩晔退一步再退一步,使自己看起来毫无秘密可言。

    这是合情合理的请求,景元帝含笑应道:“落驸马至孝,朕很欣慰,玥公主和晋阳王有这样一个好儿子,真让朕羡慕不已啊。虽说法华寺正在编修佛经,戒备森严,但驸马的一片孝心实在可贵,好,朕准了。高贤,拟旨,落驸马可持朕的御赐腰牌自由出入法华寺内药师塔,任何人不得拦阻。”

    韩晔颇为感动,忙叩谢道:“谢主隆恩!”

    景元帝微笑之余,又道:“过几日便是三年一度的武举,历年来都由兵部尚书全权负责,但朕知晓落驸马出身鹿台山,想必功夫了得,为了昭显我皇室风骨,让天下的举子瞧瞧朕的驸马何等英勇,朕想让落驸马与兵部尚书谢炎共同承办此事。”

    韩晔蹙眉,不明白景元帝是何用意,只能应道:“韩晔资质愚钝,怕辜负父皇厚爱。”

    景元帝端坐龙椅之上,朗声笑道:“朕的驸马,朕怎会瞧错?落驸马何必谦虚,就这么定了罢!”

    “臣遵旨。”韩晔再无话可说。

    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韩晔才退了出来。

    以二十三岁的年纪去窥探那只老狐狸的心思,连一句话一个表情都得小心翼翼仔细揣摩,他笑着的时候是什么意思,他语调上扬时又是作何算计,时刻都得提防祸从口出,时刻都要注意是否会让人抓住把柄。

    你明白这其中滋味么?

    吃饭、睡觉、说话、走路,没有一时不在监控之中,没有一刻不提心吊胆,哪怕他活得再坦荡无畏,也要使自己变成一个谨言慎行寡言少语的清冷之人。

    真羡慕盛京城的那些纨绔,做横行霸道的市井混混也好,做上不了台面的戏子也罢,哪怕做一个夜夜被丢入“醉巷”中醉鬼,也好过身处他所在的冠冕堂皇的位置。

    ……

    在与百里婧擦身而过时,韩晔的眸始终直视着前方,将余光瞥见的海棠红身影忽略,脚步从容不迫,他身边跟着的是落华宫的小太监,引着他往御花园方向去。

    韩晔站在重重台阶底端,状似无意地回头一望,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小小身影已经到了紫宸殿殿门前,与他又隔了长长的触摸不着的距离。

    鹿台山上的那几年,他上山下山的时候她都陪着他,挽着他的手随他一起走,说是担心他一个人太寂寞,于是,那么长那么久的石阶走下来,她的腿功练得不错,不会像普通的女孩那样,稍稍走上两步就喊累。

    她总说,韩晔是她一生所遇见的最美好的人,她总是直言不讳地告诉他,她多么害怕失去他,可正是这个她眼里最美好的韩晔,给了她短暂的年华里最深沉、最难掩的痛。

    一日一日,一月两月,自他们在护城河畔分手的那时那刻起,她从未停止受伤,仅仅两个月的时间,人便整个消瘦了下去,也不复往日欢颜,现在连爬上那么短的台阶都需要两个人来搀扶……

    痛么?

    皮肉之伤是痛。

    鲜血淋漓是痛。

    而那看不见的、最深的痛早已沁入骨髓,撕心裂肺,只剩这一具残破的身体如同行尸走肉般继续前行。

    “落驸马,落公主正在前头等您。”

    引路的小太监见他停下脚步,久久未动,声音低弱地开口道。

    韩晔的星眸海一般深沉无风无波,微微颔首应道:“嗯。带路吧。”

    普通百姓家的女子出嫁后都会冠以夫姓,只有皇家才如此奇怪,皇帝的女婿以公主的名字来称呼,以示恭敬。

    “这只小兔子叫什么名字呢?嗯……收了这兔子当我们的儿子,韩晔是它爹,我就是它娘,它肯定要跟韩晔姓,不如叫它……韩小白?啊!不,不行,不能和我的名字一样,叫它韩小黑吧!”她一个人就可以絮絮叨叨很久。

    “白兔子叫韩小黑,以后再捉到一只黑兔子叫什么?”他眼皮跳着,却还轻问。

    “这个……扔掉!要不然,叫它韩小二,哈哈哈!”

    “……”

    多希望,以我之姓,冠你之名,或者,让你的名字成为我身份的象征。

    ……

    韩晔走后,有太监上前,附耳对高贤说了些什么,高贤斟酌着对批阅奏章的景元帝道:“陛下,皇后娘娘今儿个一早上启程往西山的行宫去了,说是身子不大好,一边专心修佛,一边好生休养。”

    景元帝手中的朱笔停了下来,身子坐直,端坐在龙椅之上,素来含笑的面容沉敛下来,锐利的眸子闪过几分薄怒,可不一会儿功夫,他又将那怒压了下去,继续伏案批阅奏折。

    司徒珊,你再吃斋念佛也是无用,十年战场你杀了多少人,罪孽如何消得?一旦有了不顺心的事便离宫出走,朕已非昨日青年模样,还能经得住你多少折腾?

    “陛下,婧公主和婧驸马来给您请安。”

    外头,当值的太监禀报道。
正文 第106章
    “陛下,婧公主和婧驸马来给您请安。”

    外头,当值的太监禀报道。

    景元帝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朱笔,道:“让他们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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