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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前落蕊-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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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罹湮不解地歪了歪脑袋,如是问道:“怕什么?”
  漫罗这才收起手,低垂了眼睑,悲戚而诚实地启口,“怕你离开我。”那口吻竟与当初罹湮的口吻何其相似,曾经眼前的这个少年还抱着忐忑的心求着她,千万不要离开,而这会儿,竟是她开始担心,生怕一旦到了玄漪,罹湮便再也无法像如今一般总是陪伴着她了。
  也许这便叫做因果报应,容轩曾道:“七皇子今生造孽忒深,只怕来生将死于非命。”看来勿需等那么久,今生老天便已开眼,也让她尝尽了这世间疾苦、悲痛哀愁。
  罹湮轻拍着她的手背,柔声道:“不会的,罹湮说过,此生只认您一人做主子。”他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唇角微微上扬,显得格外的好看。漫罗痴痴地望着,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会因为罹湮的这句话而落下眼泪。
  “七皇子殿下,外边有个男子送了一封信来,说要您亲启。”正当此时,一名下人走过来,将一封信递到漫罗手里,她看了看信封上那端正的楷书字体,问道:“那送信之人还在吗?”
  那下人摇摇头,道:“那人也奇怪得很,送了信就走了,让他留下姓名,他就好像聋了一般头都不回一下。”
  漫罗心生狐疑,却仍是将那下人给打发了去,随后拆开信封迅速地将信扫了一番,而后看向罹湮,轻声吩咐道:“准备一下吧,晚些时候同我一块儿上冷霜勾栏一趟。”
  罹湮一惊,心下泛起一丝恐慌,两年前他便是被漫罗从那冷霜勾栏给买回来的,这会儿再回去,又是为了哪门子事儿呢?他越想心里越是不安,脸色也越发的难看起来,漫罗意识到罹湮的反常,拍拍他的肩膀道:“放松些,不是把你送回去。”
  而罹湮却依然面色苍白,显得很紧张,“那么,为何要回去那里?”
  漫罗深深地叹了口气,将手中的信递与罹湮过目,“寐瞳约了浅笙于今晚戌时冷霜勾栏相见,邀你我同去而已,至于为何他偏偏挑那么个地方……”耸耸肩,她接着启口,“天晓得他打什么鬼主意。”
  ~
  当夜戌时,漫罗与罹湮一同迈入了冷霜勾栏的大门。其实在跨过门槛之前,她曾犹豫过那么一会儿,想是否让罹湮一个人进去便好。本来此行的目的也只是让罹湮与浅笙相见而已,她又何必去凑那个热闹。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她害怕一旦见了寐瞳,她会克制不住自己想要杀死他的冲动。
  但那许多的挣扎终是在一恍之际闪过脑海,罹湮瞧漫罗愣愣地杵在原地,便问她,“漫罗怎么了?”
  她巧笑着摇摇头,随之挽起罹湮的手臂,二人一同进了冷霜勾栏。
  这地方终究是个勾栏院,一到晚上便热闹非凡,碧娘一瞧见有客人则立马迎了上来,可转眼瞧见了罹湮,又不免怔然。罹湮轻声唤了一声“碧娘”,碧娘却还愣怔着,一会儿望了望罹湮,一会儿又瞧了瞧漫罗,最终叫了起来,“哎呀,七皇子呀,您怎么把罹湮给送回来了啊,敢情这孩子是犯了什么错得罪了您?”
  漫罗一见碧娘这模样,不禁汗颜,“怎么?你这冷霜勾栏只容得别人来快活,就不准罹湮也来快活快活?”
  碧娘一听这话的阵势,自然明白了其中的意思,连忙解释道:“怎么会呢?咱打开门做生意的,怎有将客人拒之在外的道理呢?七皇子、罹湮……罹湮公子,您二位今儿个是想要谁来伺候呢?”
  罹湮闻之不禁蹙了蹙眉头,漫罗捕捉到了他那个表情,于是摆摆手道:“谁都不用了,尹寐瞳和浅笙在哪间房,带我过去便是。”
  碧娘“啊”的一声,说道:“原来七皇子和罹湮公子便是尹公子今日的贵客啊,请随我来,那二位公子早在上边候着了。”
  漫罗微微颔首,随后紧紧握了下罹湮的手,跟着碧娘往楼上去了。
  至三层的某一间房,碧娘指了指房门,让开路道:“便是这间房了,七皇子、罹湮公子,你们请便。”说着便施施然而去,漫罗轻轻地敲了两下门,随后发现门是虚掩着的,便推了开来,入目的那一刻,寐瞳与浅笙相对坐在一张棋盘边,看样子正在对弈。
  忽见漫罗与罹湮到来,寐瞳将手里的黑子又放回了棋罐中,对浅笙笑言,“怕是这盘棋今日难分胜负,不如改日再续。”说着已站起身,款步走到漫罗面前,邪气且张扬地笑着,“七皇子,近来可好?”
  漫罗冷然一哼,讽刺道:“托国师洪福,还死不了。”
  寐瞳听了也不恼,反是哈哈一笑,道:“七皇子真是风趣,站着说话累,进屋坐下吧!”言下让开一条路,让漫罗与罹湮进到屋里。
  罹湮一进屋,便先朝着浅笙走去,至眼前,话未开口,对方便已先扬声道:“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
  “既然知道,你还打算回去吗?”罹湮疑惑地问道,而浅笙的口吻如往常一般没有丝毫起伏,“我若不回去又要去哪儿呢?总不见得一辈子呆在苍蘅吧?”
  罹湮本想说,这样未必不好,可想想还是没说出口。“你若回去,大人定会想法子治你。”
  浅笙微眯着眼摇了摇食指,“不只是我而已。”说着他手指向前一倾,指着罹湮道:“还有你。”他微抿唇角,沉默了须臾,又再度启口,“你也与我一样,下定了决心要回去不是吗?所以,不用劝我。”
  其实罹湮与浅笙的对话,漫罗多少能够听明白一些,她正要走上前去,寐瞳忽然拦在了她的面前,此人总是这般,仿佛能轻易点起她的愤怒。
  寐瞳笑得很是邪佞,依然像看猎物一般的眼神,他就那般望着漫罗,笑道:“他们兄弟俩有些话说,我们又何必参与呢?七皇子,请吧!”他右手轻展,做了个“请”的姿势,而那种不容人拒绝的气势压迫得人几近窒息,漫罗无言,含着隐怒扬长而去。

  卷陆拾壹 戏弄

  隔壁的那间屋子,灯微亮着,暧昧的光度从门缝间流淌出,在地面落下一道淡淡的光影。漫罗只是静默地站在屋外,望着微合的门,不知在想些什么。
  寐瞳轻瞥她一眼,微微勾起了唇角,伸手推开房门,道:“进屋吧!”他的嗓音便如他的人一般妖孽,纤细柔和极具磁性。
  漫罗冷眼一瞥他,随之愤愤地拂袖,大步迈入屋内。寐瞳见之,不禁又笑了笑,跟了进去。顺手将房门关上,他与漫罗一同坐到桌边,后者单手撑着头,斜睨着他,一副很不耐烦的模样,“国师有什么话就尽快说了吧,若是没有,漫罗便不奉陪了。”
  寐瞳打趣地望着漫罗,眉眼轻轻地弯了一弯,“七皇子这么急着走作何?罹湮还在隔壁房呢,你不等他了吗?”
  漫罗冷漠地一哼,口气极为不善,“未必定要在屋里等他,我宁愿出去吹冷风,也不想在这里对着你这张脸。”言下,她立马别过脸去,左手不知何时竟握作了拳拢入袖中。
  一时间屋内一片寂静,气氛渐渐显得冷僵,漫罗始终侧目望着某个角落,眼珠滚了好几圈,偏偏就不正眼瞧寐瞳一眼。
  而寐瞳也不恼,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之所以如此待我,不过是因为我杀了颜子寒而已,你可以怨我恨我,我只送你一句话:颜子寒他该死。”在说这段话的时候,他并未看漫罗,而是目视着前方,仿佛自语一般。
  怎料此话竟是正好说中了漫罗的软肋,她愤怒地一转身,对着寐瞳狠狠地吼道:“是,我就是怨你恨你,恨不得立刻杀死你。颜子寒固然有错,可是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是该死的,他是我大哥啊,你凭什么杀死他?凭什么?”她激动地扬起右手,作势便要赏给寐瞳一个巴掌。
  幸而寐瞳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与此同时,他脸上的笑意也全都散了去,“颜子寒不该死,那么尚香楼的那些戏子就该死了?”他冷笑一声,“七皇子,我不过杀了一个颜子寒,而你就拉了整个尚香楼的人来陪葬,此般作为未免太霸道了些,如此看来,似乎做得更过分的人是你。”
  漫罗一愣,旋即气势弱了下来,甩开寐瞳的牵制,她问:“你这是在为尚香楼那些戏子抱不平?”
  寐瞳的神情淡淡的,就像在叙述一个事实般说道:“他们是无辜的。”
  漫罗双目灼灼地凝望了寐瞳许久,而后唇角轻然向上扬起,“不错,他们是无辜的,其他谁都可以到我面前来为那些枉死冤魂抱不平,惟独你不行,尹寐瞳,是你害死他们的,你才是罪魁祸首。”
  寐瞳并不执著着解释,只是随意地道了一句,“你在强词夺理。”
  漫罗忽而一笑,坦荡荡地承认,“对啊,我就是在强词夺理又如何?难道你这异国国师还打算来干涉我国一家小小戏楼里的命案吗?”
  寐瞳闻之也笑开了,“自然不会,只是对于你的做法并不认同罢了。”漫罗扬了扬柳眉,问道:“你这可是在教训我?”
  “不敢。”寐瞳唇边的笑容更浓了几分,“我不想在苍蘅惹事,尚香楼一案,只能说那些人命不好,我不再发表任何意见,也不再埋怨你一句,如此可好?”
  漫罗闻之,不屑地冷哼一声,“你这算什么?”她的身子向前微倾,凑近了寐瞳一点,复又启口:“想拉拢我啊?还是你愚蠢到以为只要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寐瞳笑得如以往一般妖邪,宛若那嫣红的罂粟,滴着血,既美又毒,“我并不认为我做错了什么,又何须要你原谅?”
  他那一副“我就不认错,有本事你就去告我一状”的表情极为欠揍,让漫罗恨不得立刻上前揍他两拳,可她最终还是忍住了。正要启口,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随后碧娘的声音幽幽地传来,“尹公子,您要的人给您送来了。”
  寐瞳慵懒的嗓音扬起,道:“进来吧!”伴着话音的落下,房门被推开,两名样貌绝对能称得上绝色的小倌盈盈地走来,碧娘往屋里瞧了一眼,随后绽开一个极其暧昧的笑,又将房门合上离去了。
  那两名小倌一进来,便一人一边朝漫罗的方向拥了去,继而一人拽起她的一只手,格外热情地自我介绍。
  漫罗瞧了瞧这俩小倌粘着她的样子,又看了看在一边一副看热闹表情的寐瞳,终是忍无可忍对其怒喝道:“尹寐瞳,你搞什么鬼?”
  寐瞳邪气地笑着,取过桌上事先准备好的酒壶和玉杯,分别斟满了两杯递到两名小倌面前,笑道:“七皇子先莫动气,这可是寐瞳特地为七皇子准备的,这两小倌可都有过专业的调教,对陪酒之事拿手得很,技术绝对比寐瞳要好得多。”说着,他又对那二人吩咐道:“定要将七皇子伺候好了。”
  言下,那二人对视一眼,纷纷提起酒杯将酒水含在口中,下一刻便一同凑近漫罗,欲将口中之酒递入她嘴里。漫罗极力闪避,可那二人也忒热情了些,弄得她不知如何是好。
  是时寐瞳只是坐在一边,自己给自己斟了杯酒细细地品尝,同时欣赏着漫罗那边一场香艳的好戏,边看边不怀好意地笑着。
  漫罗本已心存不悦,偏生又叫她瞥见了寐瞳那个邪佞且带着捉弄意味的笑容,愤怒之下她一甩袖,一道柔劲之力推动了一股掌风而出,那两名小倌只觉胸口被击,继而便横飞出去,一张嘴,将满口的酒水都吐了出来。
  此时漫罗已是怒不可遏,却仍是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只压低了嗓音沉声下令,“给我滚出去。”
  那些个小倌哪见过这阵势,惊得浑身一颤,赶紧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房。惟有寐瞳仍平静地坐在桌边,自顾饮着酒,叹道:“你这又是冲谁发的火?他们招惹你了吗?”
  漫罗含怒望着寐瞳,依然低沉地道:“他们没招我,但你招了我。”说着,她一把拽住寐瞳的衣襟,恨恨地训斥,“尹寐瞳,你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就拿我开刀,很有趣儿吗?嗯?”
  寐瞳优雅地拂开漫罗拽着他的手,淡然道:“七皇子,怎么说你也是这冷霜勾栏的常客了,何等场面没见识过,怎么今日区区陪酒的架势就把你给吓到了呢?”他始终佞邪地笑着,一张嘴利得好像刀子似的,“扛不住的话说一声便是,何必伤了他们呢?”
  漫罗一听这话,顿时明白了些什么,眯着眼,她细细地打量着寐瞳,冷然问:“你是故意的。怎么?作弄我很好玩吗?”
  寐瞳也不否认,坦然笑道:“好玩极了,七皇子乃一妙人,寐瞳赏之。”
  漫罗发出一个轻微的哼声,对其言论嗤之以鼻,“得了吧,谁要你的欣赏,有那闲工夫还不如管好自己的刀剑,免得让他们以后再胡乱伤人。”
  正常人听了漫罗这话便该知趣地退一边去了,偏偏这寐瞳与众不同,眼见漫罗正在气头上,还一个劲地火上浇油,“七皇子放心好了,刀剑并非我善用武器,不过用以来断了颜子寒的性命,还绰绰有余。”
  漫罗本无意继续听寐瞳多言,正欲离去,忽闻对方这话,愤然一转身,一伸手则掐住了寐瞳的咽喉。她的动作太快,这一招出得又太过突然,导致寐瞳一时没反应过来,待回过神时自己的性命已握在了漫罗手里。
  此刻只消她轻轻一使劲,便可将寐瞳给“咔嚓”了。但对方显然并不畏惧,还十分淡定地道:“七皇子,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动手,今日我若死在苍蘅,那么你我两国之战便在所难免了。”
  “我从来不在乎是否开战,如今我只是要你的性命而已。”她冷声而道,面上的神色绝对可称之为无情。
  而寐瞳却道:“一旦开战,你便是导火线,到时候你也会死,还有,我一死,罹湮便要为他之前的过错付出惨痛的代价,他也必死无疑。”
  漫罗笑笑,“那样也好,我与罹湮一起死,黄泉路上也有个伴不是吗?”她笑靥如花,竟是比平日里妩媚了千百倍。
  手上的力量一点点的加重,漫罗的五指已然陷入了寐瞳的肉里,几道血痕带着隐隐的刺痛侵蚀着寐瞳的神经,而正在此刻,房门突然被大力地推开,浅笙与罹湮就站在门外,一见此般状况,罹湮失声叫道:“漫罗,不要!”那声音极为尖锐,使得漫罗一怔,便是那松懈的一瞬间,寐瞳奋起反攻,却将漫罗双手反扣,同时一把匕首已横在对方项边。

  卷陆拾贰 屈膝

  尖利的匕首横在项边,冰凉的触感瞬间沁入了心头。此刻只要寐瞳的手略微一动,亦能轻易要了她的性命吧?漫罗悲哀地想,自己终将死在这个世界,若是如此也回不到过去的那个身体里,做不成颜漫罗,也不再是颜筱朵,那么她该怎么办?
  话说浅笙与罹湮是听到隔壁轻微的声响,才想出门瞧瞧的,怎料一推开门,却见两名小倌捂着胸口狼狈地从隔壁屋里逃出来,于是浅笙便拉过那二人询问了一番,方才知道是漫罗出手伤了其。
  罹湮闻之甚为震惊,心说万一漫罗激动难控,先前因大皇子之死她一直对寐瞳怀恨在心,若真与之动起手来当如何是好,于是拉了浅笙一同闯入隔壁屋,不想为时已晚。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漫罗,寐瞳武艺不凡,这二人却已先斗上了。无论是之前漫罗掐着寐瞳的咽喉,还是此刻寐瞳以匕首抵住漫罗的脖子,皆是威胁着性命的举动,罹湮忧心忡忡地凝望着两人许久,不敢轻举妄动,只怕害了漫罗。
  寐瞳冷笑地对上罹湮的眼,阴恻恻地启口,“你这主子真是大胆,连我都敢杀。”说话间,他已将匕首向前推了推,锋利的刃割破了皮肤,转瞬一道鲜红的血液顺着匕首缓缓流淌出,一丝隐隐的痛逐渐钻入心扉,漫罗微微凝起眉,沙哑地启口,“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罹湮一听这话,立刻便急了,忙道:“寐瞳,不要!”见寐瞳微眯了双眼,狭长的眼缝中射杀出一道凌厉之光,他复又改口道:“不要杀七皇子,尹国师。”
  寐瞳从鼻中发出一个极为轻微的不屑音调,继而淡漠地启口,“你还记得我是国师啊,我起初还当你在外两年,把我是谁都给忘了个彻底呢!”
  罹湮低下头,略显卑微地道:“罹湮不敢,还望国师大人有大量,放过七皇子。”
  “罹湮,不准求他!”漫罗忽然厉声喝道,嗓音极为暗哑,而罹湮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道:“我不可能置您的生死于不顾。”
  寐瞳没想到罹湮竟如此重情义,又瞧着漫罗一股硬气,便想着将之打破,忽道:“你要是跪下来求我,兴许我会答应不杀他。”他邪气地笑着,目光格外的凛冽,那气势便如一个真正的王者。
  罹湮愣了愣,杵在原地不知所措。漫罗恨得紧紧握住双拳,奈何此刻她什么都做不了。
  本来寐瞳那话也是随便说说的,他不过是见罹湮一副着急的模样,便想作弄一番,怎料对方还真当了真,双膝一弯,当下便跪了下去。
  在场之人皆是一怔,还是浅笙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拽住罹湮的臂弯,欲将他拉起,“哥,你这又是作何?”
  罹湮轻轻地拂开浅笙的手,双目一瞬不瞬地望着寐瞳,坚定地启口,“求求您,放过七皇子。”
  那一刻漫罗瞧着罹湮下跪的模样,鼻尖一酸,眼眶便湿润了,只是她始终强忍着,没让泪水滚落下来。
  寐瞳愣了好一会儿,方才惊叹,“哎呀,还真跪下了啊?没想到罹湮你对颜漫罗竟这般有情有义。”他深深呵出一口气,又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这一跪我寐瞳不会凭白受之,所以……”他将手中匕首收回,后又一把将漫罗推到罹湮面前,“他的命还你了,起来吧。”
  漫罗顾不及自己脖子上的伤,立刻扶着罹湮站起身,随后怒瞪着寐瞳,而那人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姿态,笑道:“下回若还想要我的命,就要下手快一些,千万别再让我寻到反攻的空隙了。”
  漫罗衔恨地凝视他,低声道:“会有那一天的。”
  寐瞳微笑着,坐在桌旁平静地与之对望,最终甩出一句,“那么,我等着。”
  “哼!”漫罗冷哼一声,再不愿于此多留,“罹湮,我们走!”言下,已毅然转身,含着满满的恨意扬长而去。
  罹湮看了浅笙一眼,似是与对方交换了一个特别的眼神,惟有彼此能明了那个眼神的含义,继而也疾步跟上了漫罗的脚步,随之而去。
  浅笙倚在门边冷漠地望着桌边的寐瞳,淡然而道:“似乎很少有人能伤到你,颜漫罗倒是有些本事。”
  寐瞳抬手轻触自己咽喉处的伤痕,指上沾了血迹,他放入口中舔去,那股淡淡的腥甜味,似乎能勾起人的欲望,“所以我说他很合我的口味。”他邪佞地笑着,周身满是妖孽的气息,“只不过,此人棱角太利,锐气过盛,需当磨去些才好。”
  ~
  当夜漫罗与罹湮回到府里,漫罗又大发了一顿脾气,下人们也不敢多问,只小心地伺候着。她直指着罹湮气急败坏地问道:“你为何要跪他,尹寐瞳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要你给他下跪?”
  罹湮怯懦地站在漫罗面前,看着她大怒的样子,只是极其微弱地答了句,“因为……不想您有事。”
  伴着罹湮的那句话,漫罗飞扑入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两只手握作了拳头轻轻地捶打着他的背,一边打一边哽咽着道:“你是我的小罹,我不希望你受任何委屈,你知不知道,我宁愿今日对尹寐瞳下跪的那个人是我。”
  罹湮只是温柔地将漫罗拥在怀里,任她敲打着自己的背脊,柔和的嗓音在她耳畔渐渐荡开,他说:“我没关系的,只要您没事便好。”
  那夜漫罗哭了,狠狠地大哭了一场,将心头憋了许久的委屈与不快都通过泪水发泄了出来,罹湮什么都不多说,只是一直守在漫罗身旁,隔一段时间,就为她擦拭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而那女子一直不停地哭,帕子湿了一块又一块,待她好不容易止住泪水,两只眼睛早已红肿得像核桃。
  罹湮笑着瞧她,她却难得害羞地用两手遮住了脸,道:“别看了,丑死了。”
  罹湮将她两只小手拿开,笑道:“像小兔子,眼睛红红的,但很可爱,一点都不丑。”他依然那样的温柔,说的每句话都仿佛能让人狠狠地感动一番。
  漫罗忽然笑起来,映衬着那一双如同兔子般的红眼睛,竟变得极为滑稽,但她就是很高兴,紧握着罹湮的双手,说:“我知道你是在故意哄我高兴,谢谢你,小罹。”
  而罹湮只是莞尔一笑,什么都没说。
  子夜时分,两人相拥着入睡,漫罗抱着罹湮的一只手臂,就像个小孩子抱着布娃娃一般,而罹湮则随着她,那一觉漫罗睡得极为安稳,至翌日天明,她从梦中渐渐苏醒过来,发现罹湮的手臂仍在自己的怀里,于是满足地笑了。
  “笑什么?”罹湮的嗓音在耳畔幽幽响起,漫罗只将自己埋入他的怀中,像个傻孩子一般撒着娇,“觉得自己很幸福。”她轻轻地回答着,字里仿佛含了蜜糖。
  罹湮将她拥住,宠溺地抚摸着她的发丝,一遍又一遍,漫罗忽然又开口,“待会儿我要上宫里去,也许是最后一次见父皇了,以后到了玄漪,便是想见都见不得了。”
  罹湮闻之略显自责,沉声道:“是我连累了您。”
  漫罗躲在罹湮的怀里摇了摇头,“不怪你,我自己做下的决定,怨不得别人。”她忽然抬眸,对上罹湮的瞳仁,“其实我已经很满足了,至少你,还有容轩都会陪在我身边。”
  罹湮微怔,张了张口欲说些什么,可最终仍是没有说出口。
  当太阳爬上了山头,二人已洗漱完毕整理就绪,漫罗坐在罹湮面前,极其平静地同他说了些话,便如普通情侣间的小情话,又如寻常人家的闲话家常。
  漫罗给罹湮讲她的父皇、兄弟,聊了许久,最终无可避免地聊到了大皇子,她说:“不管大哥做错了什么,但至少他对我好过。”罹湮点点头,她又说:“我血洗了尚香楼,不少人亲眼所见,影响不太好,如今我上玄漪去当质子,如同流放之惩,也算父皇对此次事件给民众的一个交代。”
  罹湮不再点头,也不说一句话。
  一时间二人都沉默了,半晌之余,漫罗突然站起身,笑着拍拍罹湮的肩膀道:“我去了,你好好准备下行李吧,别待到明日启程后才发现遗漏了些什么。”
  罹湮淡淡地应了一声,专注地望着漫罗,瞧她满脸的笑意,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意气地说一句,“我们不去了好不好?不去玄漪了,然后一起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上一生。”可是那番话终究只是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口,望着漫罗远去的背影,他深深地叹了一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卷陆拾叁 口角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能逃去哪里呢?又能向谁求助呢?这道理罹湮懂,漫罗也懂。颜漫罗从来就没在意过如今这皇子的身份,反正从一开始她便是个假冒的,即便有一天她不再是七皇子了,那也没什么可惜的,不过是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给还回去罢了。
  她时常很没出息地想:愿能与真心爱着自己的那人,抛弃身份远离宫廷,去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在那里有一群朴实的乡亲,而她就与她的爱人一起平平淡淡地过日子,直到老死。不需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再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只是像个普通老百姓一样,就算粗茶淡饭,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依然觉得生活很美好。
  但似乎,这一切都只是个奢望。
  御书房内,漫罗站在颜啸面前,恭敬地掀起衣摆跪下身去,道:“儿臣参见父皇。”
  颜啸的神色看上去很是疲惫,许是这些天来因些大小政事而劳累了,这会儿他坐在龙椅之上,以两指轻挤眉心,道一句“平身”,之后便专注地凝望着漫罗,眼中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漫罗直起身,正对上颜啸的眼,只是她的目光太过清冷,多少显出几许凉薄之意来,“儿臣今日进宫,是为向父皇辞行,明日一早,儿臣便会随使节大人回玄漪,父皇自当保重,莫挂念儿臣。”她这一番话说得规规矩矩,反倒让颜啸有些不习惯。
  这个帝王坐在那般高高在上的位置上,清了清嗓子,语重心长地吩咐道:“到了玄漪以后,凡事都学着点,不可再任意妄为。”他的目光突然变得哀伤起来,旋即又道:“以后没有朕在背后为你撑腰了,你定将你那脾气收敛些,莫叫人捉到了把柄,到头来吃苦的终将是你自己。”
  漫罗了然地颔了颔首,应了一句,“儿臣明白。”
  颜啸忽然站起身,徐步行至漫罗身前,继而挽起她的手来到一边相依的两张椅子上,他与漫罗双双坐下,随之轻轻拍了拍漫罗的手背,复又启口,“萧珏的个性很是极端,你要记住,千万不可得罪了他。”漫罗再度点点头,颜啸这才满意地扬了扬唇。
  漫罗痴痴地望着颜啸,恍然间发现在这只老狐狸身上也能感觉到那么一丝慈父的关爱,竟也横生出几许不舍的情怀。
  “质子的身份很特殊,便如被打入冷宫的妃子,任何人都有可能爬到你头上来欺凌你,如若你遇上了这样的事,别与那些奴才一般见识,定要忍住。”颜啸低垂眼睑,神色格外悲戚,他说:“将你送出去不过是缓兵之计,他日,朕必当会把你从玄漪风风光光地接回来。”
  这句话后,漫罗忽而抬起眸,平静地对上颜啸的眼,她认真地启口,“父皇,漫罗临走前只有一个请求,还望父皇首肯。”
  颜啸愣了愣,问道:“你且说来听听。”
  漫罗抿了抿唇角,突然站起身至颜啸面前跪了下来,“儿臣恳请父皇赐大哥谥号为怀,追封‘怀王’称号,并将其风光大葬。”
  颜啸一怔,旋即眯起眼来俯首望着漫罗,那眼缝中的神色略显模糊,隐隐中似乎透着些许危险气息。沉默许久,他终是启口问道:“你可知你大哥背着朕都做过些什么?”
  漫罗抬起头静静地看着颜啸,并未开口,而颜啸却自顾自地接着道:“子寒与玄漪勾结,串通萧珏意图夺朕的江山、弑父篡位,而就在一月之前,他欲动手,偏偏萧珏道如今还不是时候,若是此刻子寒定要行动,他就退出这个计划,不冒这个险,于是子寒一怒之下便将萧珏的弱点卖给了白茗王,直接引发了前不久玄漪与白茗的一场战事,造成死伤无数。”
  漫罗的眸中猛然泛起一丝惊诧之色,却只是稍纵即逝,她很快地恢复了平静,淡然道:“不管大哥是否有这份篡位之心,如今他人都死了,难道父皇还不能原谅他吗?”
  颜啸瞧着漫罗眼中恳求的光色,喟然长叹,“有的事是可以原谅的,而有些事不能,你大哥这次错得太离谱,要朕如何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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