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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气凛然-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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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叔……”

萧溢茗抬起头时已经双眼发红,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赵尔巽不耐烦地挥挥手:“好了,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作此小女儿状?给我把胸膛挺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滚吧!”

“是……”

第057章 未雨绸缪(上)

萧溢茗在四川讲武堂高台上情真意切的一番话,以及随后迅速补充枪支棉被的经过,一夜之间传遍成都的大街小巷,引起无数官兵尤其是青年学生的强烈共鸣和拥戴,连续数日成为四川各界民众津津乐道的焦点,萧溢茗“挚诚仁厚”的形象更为生动鲜明。

有人爱戴自然就会有人怨恨,这个世界就这么简单,估计最为痛恨萧溢茗的要数第十七镇统制朱庆澜,传闻他听到消息的当晚摔烂了两个茶杯和一个茶壶,而且还是产自景德镇的上品。

痛恨归痛恨,朱庆澜对手握实权的萧溢茗无可奈何,先别说大宗武器装备的购买必须要有萧溢茗的签字同意,只说平时新军需要领用的枪支弹药、马匹马车、军装皮具等等军需品,没有一样不需要萧溢茗签字同意,真要是撕破脸皮,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军中将校并非人人都像朱庆澜一般和萧溢茗过不去,吴中庸、姜登选、徐孝刚、胡景伊等标统以上级军官和萧溢茗就相处融洽,新军和边军大多数中低级军官与彬彬有礼、慷慨大度的萧溢茗关系很好,就连性格粗暴的周道刚都和萧溢茗有说有笑,朱庆澜若是公开针对萧溢茗,恐怕会严重影响自己的形象,能不能斗得赢还不一定呢。

从建军的那一天起,四川新军就没有自己明确的奋斗目标,更没有坚定的信仰,也就谈不上对自身客观的定位,在各种新思想、新思潮一波又一波冲击下,所有的官兵均陷入无奈和迷惘之中。

去年发生四川同盟会领袖熊克武领导的“广安起义”、三十三协代理协统周道刚处死军中同盟会员伍安全这两件事,加剧了军队的矛盾和信仰危机。

虽然“广安起义”没两天就被迅速扑灭,熊克武远遁他乡,但是同盟会在川北大地获得了传播和发展的契机;虽然处死军中“乱党”的周道刚被迅速停职,暂时消除了军队哗变的危机,但是累积的矛盾不会因为一个年轻生命的消失而消失,反而悄悄堆积,越来越大,随时都有爆发的可能。

入夏以后,成都军界和学界中弥漫着一缕缕诡异的躁动气息,早有准备的萧溢茗和他的兄弟们,几乎每天都在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切。

城区西北部的华西集团总部、生产组装武器的金属制品公司和住宅区、北城外已经正式投产的发电厂铸造厂钢厂等重地,悄悄建起了坚固的围墙和一个个隐蔽的防御火力点,秘密购置的六挺德国MG08水冷式重机枪随时都能拖出来扫射,华西集团获得各级政府批准组建的保安队人数猛增,远在大邑、雅安的两个地方保安队人数也扩大一倍,达到七百余人,目前正在雅安辎重营的操场内紧张的轮训。

成都范围内,洪门各堂口瓢把子在吴大川的召集下,举行了三次秘密集会,达成了“洁身自好、坐观其变”的共识,这年头有什么比闷头发财更实惠的事情?在看不清谁胜谁负的情况下,谁也不愿去趟这潭浑水。

萧溢茗不时前往英、德、法三国领事馆做客,与几个领事和官员们坐在一起坦率地交换意见,英、德、法三国领事也从一次次的讨论中,清晰地看到四川时局,看到平静繁华的不断发展的表面下无声涌动的危机,也更为了解萧溢茗的为人和胸中的抱负,对善于合作坦诚负责的萧溢茗给予了更大的支持。

位于汉江路与青龙北街交叉口的新建德国领事馆刚刚落成,谨慎的德国人立即离开繁华拥挤的金马街,搬进宽阔漂亮设施齐全的新址,这个附带花园和六栋小洋楼的领事馆,正好和华西集团总部大楼比邻而居,成为日渐繁华的汉江路上的两个标志性建筑。

只在成都设立商务办事处的美国人也动起来了,他们租下华西集团办公大楼二楼西侧两百平米的办公区,以及大院内一栋两层西式住宅楼,加上之前德国德华银行成都分行、英国渣打银行、各国知名商行和办事处的陆续进驻,汉江路终于成为成都重要的政治、外交和金融中心,华西公司不仅在房地产销售和出租上大赚一笔,促进成都工商业的繁荣与发展,而且密切了方方面面的关系与合作,为自己在乱世中加上一道坚固的保险。

促成这一切的萧溢茗还来不及松口气,一个突然发生在新军东校场营区的枪击案点燃了火药桶,新军中不可调和的矛盾终于爆发,进而引发了波及全城的巨大混乱。

六月一日,新军各级统领按照北京军部的最新指示精神,在统制官朱庆澜的命令下,突击搜查新军三十三协六十六标营房,一举查出革命党违禁书籍数十本、同盟会会员会徽十余块,查证中一个名叫马兆堂的士兵突然抢过秘密名单逃出军营,被追赶的宪兵开枪击中倒地。

马兆堂昏迷前,毅然和血吞下同盟会员名单,被赶上来的宪兵一阵毒打,挖喉咙捶肚子差点儿没当场要了马兆堂的命。

新军大营值班士官不忍看到袍泽死去,集合十余弟兄抢出陷入晕迷的马兆堂,紧急送往振兴路德华医院抢救,萧溢茗接到急报后,立即请示总督赵尔巽,带着卫队策马赶赴医院严加保护,安抚越来越多情绪激动的新军官兵,请求德国医生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救活马兆堂。

六十六标的士兵们对萧溢茗无比感激和信赖,看到有萧溢茗为他们的兄弟哀求医生,命令精悍的卫队严加保护赶走宪兵,便在萧溢茗的却说下返回营区。

萧溢茗暂时缓和了矛盾,坐在院长办公室里擦汗喝咖啡,两个小时后手术顺利结束,萧溢茗得知马兆堂肺叶里的弹头已经取出,没有生命危险,不由得长长地舒了口气。

萧溢茗刚要返回总督衙门汇报,副官郑长泽大汗淋漓地跑来急报:

“六十六标、六十五标士兵哗变,省里法政学堂、高等师范学堂和十几个私立专科学校师生群起声援,越来越多的学生和市民走上街头游行示威,此刻正向被严密封锁的东校场前进。”

郑长泽话音未落,萧溢茗的结拜兄弟、成都警察总局北正局警探队长麻刚到来:“陆军讲武堂和陆军小学学员哗变,陆小总办姜登选大人亲率宪兵队赶赴弹压。”

这下萧溢茗反而不急了,向院长大人和几位主刀医生致谢后离开医院,吩咐麻刚立即通知所有弟兄和吴老爷子多加小心,随后骑上马,慢吞吞地返回总督衙门。

第058章 未雨绸缪(下)

眼看着又是一场变乱将起,一路上到处都是来往奔走的市民,不少人看到萧溢茗都上来关切询问,萧溢茗干脆下马步行,告诉父老乡亲们一定要看好孩子们,注意安全、注意防火,团结起来结队自保,严防别有用心的人趁机制造混乱杀人抢劫。

从城西北到城东南,萧溢茗一路走一路劝,好在市民们绝大多数都很理智,几乎全都按照萧溢茗的吩咐去做,纷纷让人紧急找回各自的孩子和家人,各条街道居民第一次自发地组织起来,保卫自己的人身安全和房屋财产,使得上街凑热闹的人群大为减少。

总督府正堂上,朱庆澜等七八名将校笔直站在中央,一个个大汗淋漓,不敢与赵尔巽对视,赵尔巽苍老而又痛心的声音一直在响。

“……早就叮嘱过你们,无论怎么搜查都不能再闹出人命,可是你们竟将本座的话当成耳边风,一个个傲慢跋扈,置若罔闻,终于酿成这场波及全城的大祸,老夫好不容易竖立起来的一点好名声,就让你们一下给毁了,亲者痛仇者快啊!”

萧溢茗站在侧门外没有进去,眼尖的袁金铠悄悄出来,萧溢茗在他耳边一阵耳语,袁金铠立刻回到赵尔巽身后,凑上去低声禀报:“溢茗回来了,那个姓马的士兵还没死,德国大夫把他给救活了!”

赵尔巽精神大振,扫一眼侧门,随即转向堂中众将校:

“你们给我听着,好在那个姓马的士兵救过来了,没出人命,你们立即回到自己的地方,看好麾下官兵,决不能让他们跑上大街乱喊乱叫,宪兵队全部返回营房,巡警道和成都警察总局所有人都给我到街上去,维持秩序安抚学生,决不能再弄出人命,否则,别怪老夫从重处罚!”

“是……”

一群将校屏住呼吸溜之大吉,萧溢茗快步入内,接过侍卫手中茶壶,给躺在椅子上的赵尔巽和旁边的袁金铠斟上新茶:

“师伯,小侄已经请求门中德高望重的前辈分赴各街区,游说市民待在家里不去凑热闹,从医院一路赶回来的路上,小侄建议街坊邻居们叫回自家孩子,结队自保,严防别有用心之人趁机作乱,大多人很自觉很乐意地去做了。”

赵尔巽接过茶杯,颇为安慰地点点头:“做得不错,关键时刻见人心啊!人才还是蠢材,只需看一看听一听,就一目了然了。”

“老师,事情没有想象的那么坏,您可得保重身子,不能再发火了。”袁金铠低声劝道。

赵尔巽喝下几口茶,把茶杯递给萧溢茗:

“溢茗,这回的动乱不简单,阴魂不散的革命党一定是早有预谋的,否则怎么可能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动员成千上万学生上街游行?估计很快就要围住我的总督衙门了。”

萧溢茗想了想,说道:

“师伯请放心,天快黑了,肚子饿了总得吃饭,小侄估计同盟会那些人事前也没多少准备,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来得太快,也没死人,刚才还站在这儿的将校们肯定第一时间赶回去宣布没死人的消息,所以小侄认为,同盟会不能拿死人的事情激起众怒之后,一时间办法不会多,他们也要权衡一下形势,所以今晚大概不会有事了。”

袁金铠连忙提醒:“师弟,医院那边可要注意。”

“师兄放心,小弟的卫队在医院守着,明哨暗哨都有,真有人胆大包天摸进去,只能是自取其辱。”萧溢茗回答。

赵尔巽频频点头极为赞赏:“溢茗啊,难得你如此细心面面俱到,令人放心啊!只是不能麻痹大意,更不能低估同盟会的能力,多想想怎么化被动为主动。”

萧溢茗为难地笑道:

“师伯,小侄定会尽力而为,但根据目前情况看,同盟会不但势力庞大,而且隐身在暗处,我们空有一身力气而无从下手,加上人心背离,人们普遍憎恨朝廷,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转过弯来的。”

“小侄觉得,目前最好的办法便是稳定军队,只要军队稳定下来,学生们就闹不起来,同盟会的那些人也就失去了群众基础,形势就会慢慢稳定下来……”

“成都民众好不容易过上几年安稳日子,特别是这两年,生活都渐渐好起来了,心里还念着您的大恩,所以民众这边不会有问题,加上小侄请求洪门前辈游说周边各帮会,不用担心江湖人士趁乱参与进来,这场混乱也就不会持续太久。”

赵尔巽和袁金铠显然认可了萧溢茗的说法,脸上神情一松,心情好了许多。

袁金铠笑道:“师弟,当初愚兄看不起你的洪门身份,没想到会有这么大好处……成都洪门与重庆等地比起来,要理智得多啊!”

萧溢茗嘿嘿一笑没有答话,这个问题不谈就是最好的表示,省得让人有居功自傲之感。

赵尔巽想起一个重要问题:“溢茗,武库里面还有多少长枪和弹药?”

“德国长枪没有了,只剩下兵工厂刚刚交上来的八百支长枪和二十万发圆头子弹,其他都是些军装鞋帽和马具什么的,已经加强警戒了。”萧溢茗回答。

赵尔巽皱皱眉头,问道:“兵备处除了你的八十人卫队,只有一队人马看守武库,会不会少了点?”

萧溢茗正色回答:“基本上够用了,而且武库就在宪兵营边上,各项安保措施都不错,就是周边的居民房子太多,防火方面差了一点。”

赵尔巽点点头,萧溢茗越是没有什么想法,他越坚定了让萧溢茗尽快按原定计划建一个新武器库的想法:

“三年前,不少将校就抱怨武库太小,太不安全,也有了另寻地方建个安全武库的计划,当时老夫刚接过锡大人的这摊子没多久,用钱的地方很多,所以事情也就拖延下来,如今看来不得不改变,否则很容易出事。”

“这样吧,武库本来就归你管,你也有承担大型工程建设的经验,等眼下这件事平息后,你找地方建一座新武库吧,老夫觉得最好能建在北校场,那里距离你的兵工厂近,防守起来也方便很多。”

萧溢茗心中大喜,脸露郑重之色:

“谢谢师伯信任,小指定不会让师伯失望,等事情平静下来,小侄就着手选址,然后把详细的报告和预算报上来。”

袁金铠提醒道:“还得增加守卫官兵人数,这点千万不要忘记了。”

萧溢茗连忙点头:“谢谢师兄提醒!”

第059章 茫然的革命者(上)

赵尔巽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次日上午,学生们举着各色彩纸匆匆做成的三角旗,堵住总督府大门,站在队伍前面的几个积极分子声嘶力竭地领喊口号,要求总督大人接见他们,收下他们的请愿书。

进士出身、学富五车的赵尔巽终归是个文人,不知道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飞扬意气,还是出于读书人固守的礼节,竟不顾身边众人的劝阻,执意要出去和学生们见个面,他也想看看学生们到底有什么要求,又有什么样的底气促使他们这么做。

等萧溢茗被赵尔巽的侍卫官拉到正堂,赵尔巽还在告诫身边文武:“……不许动武,不许为难学生,只要不发生严重暴乱,就不要抓人,否则越抓就越乱。”

赵尔巽看到跟随侍卫官匆匆跑进来的萧溢茗,见萧溢茗满脸担忧的神色,不禁心中一暖,挥挥手指,向萧溢茗大声吩咐:“你跟我一起出去。”

萧溢茗连忙答应,跟在赵尔巽身边穿过院子走向大门口,侍卫长郭铁城抢先跑出去布置警戒,一群文武官员惶惶不安地簇拥左右跟随出去。

门外学生看到总督赵尔巽真的出来了,立刻发出胜利的欢呼,不一会儿相继闭上嘴,紧张地注视着,眼中的狂热不知不觉慢慢消减。

令赵尔巽安心的是,眼前看似群情激奋的学生只有区区千余人,夹杂其中的几十个老师不但不跟着喊叫,反而是满脸的紧张和担忧,与昨天下午到傍晚涌上大街围着军营的上万人相比,声势已经大大不如,发生暴乱的可能也随之大大降低。

四个学生领袖模样的年轻人根本没料到赵尔巽会出来,而且出来这么快,短暂的慌乱过后立即凑在一起,嘀咕良久,犹犹豫豫地拿出请愿书,由一个身穿黑色东洋学生装的高个子学生双手捧着,其他三个站在他身后,郑重地托起请愿书,迈步向前,在距离台阶三米处突然齐齐跪下,举起请愿书高呼一声“望大人体恤民情惩办元凶”,完了直挺挺跪着没了下文。

赵尔巽微微点头,示意郭铁城接过请愿书,萧溢茗轻轻拉住郭铁城的衣角,低声说“我来吧”就大步走下台阶,郭铁城也乐得如此,毕竟守在大人身边才是他最该做的。

萧溢茗来到跪着的四位学生面前,在上千双眼睛的紧张注视下弯下腰,双手接过请愿书的同时,用仅能在一米范围内听到的声音,对抬起头的学生领袖严肃地说道:

“鹤龄兄,男儿膝下有黄金,一个真正的革命者,是不会向任何人下跪的,除了父母和先人。”

跪在地上的唐鹤龄猛然一震,就像巨大的铜钟在耳畔轰然撞响一样,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意识一片空白,呆呆张着嘴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座瞬间石化的雕像。

赵尔巽接过萧溢茗呈上的请愿书,拿在手里,徐徐扫视前方寂静无声的人群,微微叹了口气,大声说道:

“大家请回吧,天太热,再这么站着容易中暑,请大家放心,本督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答复,而且就在三天内,绝不敷衍!好了,回去吧!”

没等学生们反应过来,郭铁城已经扶着赵尔巽转入大门,一群文武官员匆匆忙忙跟随入内,台阶上和大门两边只剩下一排笔直肃立的侍卫。

上千学生都傻眼了,一个个手足无措东张西望,好久才反应过来,围成一堆堆着急地商议对策,可是总督已经满足大家的要求出来接见了,请愿书收下了,承诺也做出来了,而且是谁都不敢奢望的三天承诺,还有什么理由围在这儿?下一步该怎么办?

队伍前方,三名刚爬起来的学生领袖连忙拉起神色茫然的唐鹤龄,一个个表情沉重,心情格外复杂,刚才萧溢茗的几句话他们也听见了,那一瞬间,他们同样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心灵震撼,同样的茫然和羞愧,只是在程度上没有唐鹤龄严重。

“鹤龄、鹤龄!别这样,快醒醒,同学们都等着我们做决定呢。”三人中的矮个子着急地掐了一下唐鹤龄的手臂。

唐鹤龄深吸口气,仰望蓝天缓缓闭上被阳光刺痛的眼睛:“回学校吧……我现在心里很乱,我要回家,要一个人静一静,想一想……”

没过多久,负责外围警戒的侍卫官跑进衙门正堂大声报告:“禀报大人,学生们已经离去,秩序井然,没有再喊什么口号,听他们的对话是全部返回学堂了。”

堂上响起一阵如释重负的呼气声,赵尔巽满意地挥挥手让侍卫官退下,对堂上众文武和蔼地笑道:

“大家散了吧,回到自己的地方去,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不能因为一场小小的风波耽误公事。”

众文武纷纷行礼连声告辞,赵尔巽留下萧溢茗和袁金铠,就学生们的请愿书内容分析一番,很快拿出对策。

萧溢茗看到没什么事也就返回自己的公事房,很多事情需要他亲自处理,虽然学潮得到较好的遏制,但仍有再次恶化的可能,容不得半点疏忽。

黄昏前,忙碌一天的萧溢茗在两名侍卫陪伴下,骑着马沿着熟悉的街道返回家中,过了鼓楼转入皇城北面的骡马市街,一名高挑的年轻人跑出来拦在萧溢茗的马头前,睁着通红的双眼定定看着萧溢茗。

萧溢茗抬起手,示意侍卫不要上前,翻身下马走到年轻人面前,看着他憔悴的脸笑问:“鹤龄兄,你家不是住在文庙后街吗?怎么不回家吃饭?看样子,你找我有事?”

“有事。”

唐鹤龄点点头,仍然盯着萧溢茗的眼睛。

萧溢茗四处看看,发现街坊们都在好奇地望过来,不少人还笑着和他打招呼,便对打招呼的街坊挥手算是回礼,转向唐鹤龄低声发出邀请:

“我肚子饿了,要不上我家去,有什么事我们边吃边聊?”

唐鹤龄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好吧。”

萧溢茗哈哈一笑,吩咐侍卫小飞让出一匹马,去和关大个子同坐一匹。唐鹤龄也不做作,接过小飞递来的缰绳,非常熟练地踩镫上马,与萧溢茗并驾齐驱缓缓前行。

回到家里,萧溢茗和一群小家伙逗了一阵,请易姐把几样好菜和两瓶苏格兰洋酒送进书房,低声吩咐不让人打搅,便把拘束的唐鹤龄请进一楼东侧的大书房:

“随便坐吧,你我年纪差不多,同样在这座城市长大,说句有点夸张的话,你我都是街坊邻居,用不着客气。”

“谢谢!”

唐鹤龄四下看看,很快走到遮住半面墙的大书柜前,慢慢踱步细细打量,最后停在最靠里的书架前,轻抚其中一排英文版书籍,看了又看忍不住问道:“小哥,这十几本英文书你都看过?”

萧溢茗听到一声“小哥”禁不住笑了:

“看过一两遍,来不及细读,这几本都是成都几个领事馆朋友送的工具书和欧美各国的历史地理简介,哲学类和科技类的都在楼上我的书房里,如果想看,吃完饭你自己上去挑。这个大书架是专门为家里这帮小家伙准备的,你也看到了,大多是中小学生的文学和数理化书籍,介绍动植物方面的也不少,之所以把这几本英文书籍放在这里,目的是激发孩子们的学习动力,没有向外人炫耀的意思。”

“我没那意思。”

唐鹤龄连忙解释,看到易姐和一个漂亮的女孩端酒菜进来,连忙过去低声致谢,目送易姐和女孩出去顺手关上门,他走到萧溢茗对面,等萧溢茗坐下后他才端正地坐下。

第060章 茫然的革命者(下)

萧溢茗打开威士忌瓶盖,往厚底玻璃杯里斟上琥珀色的美酒,刚倒完半杯,就被突然站起来的唐鹤龄吓一跳,看到唐鹤龄几步跑到一副书法前瞪大眼睛呼吸加速的激动样子,不由得连连摇头。

唐鹤龄转过身,非常惊讶地问道:“小哥,你和但燮辛先生是什么关系?”

“先坐下,坐下慢慢说,有你这么做客的吗?”

萧溢茗指指对面的凳子,看到唐鹤龄不好意思地回来坐下,这才解释道:

“这幅书法是但先生去年送给我的,那天我应邀到日本人冢源次郎家里做客,也就是鼓楼街口的那个日本洋行,没想到但先生和重庆同盟会的杨庶堪先生也在场,大家聊得挺愉快的……”

“喝完酒后,但先生雅兴来了,在那个冢源次郎的鼓动下挥毫醉书,送我‘路遥知马力’五个字,杨先生接着题跋,嘿嘿!但先生的字虽然在功力上较杨先生略逊一筹,可笔画中金戈铁马之势跃于纸上,你能感悟到吗?”

唐鹤龄呆呆望着萧溢茗:“你到底是不是……”

萧溢茗把酒杯递给他:“别瞎猜了,我不是你们同盟会的,杨先生和但先生之所以送我这幅字,是感谢我帮忙放掉了被捕的几十个同盟会员,仅此而已。来,喝一杯,见过你一百回了,没和你说过一句话,也从没和你喝过酒,今天一下子全补回来。”

“小哥请!”

唐鹤龄双手捧杯,与萧溢茗轻轻一碰,豪爽地仰起头一饮而尽,然后亮出杯底,没有半点儿含糊。

萧溢茗高呼一声“痛快”,一口喝完半杯酒,也亮出杯底,两人对视片刻哈哈大笑,放下杯开始拿起筷子,边吃边谈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一样。

萧溢茗询问唐鹤龄的爷爷奶奶身体如何、他爸爸的书店生意怎么样?唐鹤龄问萧溢茗为什么要从军?为何华西公司能够如此飞速发展壮大?

两人一问一答,直到一瓶酒喝干有了醉意,心中有事的唐鹤龄连忙抢过剩下的那瓶酒收起来:“小哥,不喝了,今天来是想小哥为我解惑的。”

“你有什么惑要解?”

萧溢茗示意唐鹤龄把酒瓶递过来,唐鹤龄不为所动,萧溢茗恼火地说道:“我不让你喝还不行吗?我自己喝,没喝够呢,几天晚上睡不着觉,不喝点儿真挺不住了。”

唐鹤龄只好把酒瓶还回去,看着萧溢茗自己倒酒,忍不住问道:

“小哥,告诉我,为什么你会认为我们成都同盟会不是革命者?你所理解的革命者又是什么样的?”

萧溢茗喝下半杯酒,放下杯子长出口气:

“鹤龄,老实说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而且我并没有说成都同盟会不是革命者,而是说,你们这些学生会员包括成都同盟会的几个负责人,都不是真正的革命者,至少不是合格的革命者……”

“这话说得舌头有点儿大,这么说吧,你们到现在仍然没有一个明确的前进方向,更别提拥有合理的切实可行的革命手段和组织方式了。”

“我们怎么可能没有明确的方向?我们当然有方向,那就是要推翻腐朽的满清暴政,用鲜血和头颅唤醒麻木的民众,建立一个由人民当家作主的新共和!”唐五麟激动地辩解道。

萧溢茗点点头:“那你告诉我,你所理解的满清暴政都有那些内容?还有,你再告诉我,你们同盟会的各级领导人包括孙中山和黄兴等人,他们是什么出身?同盟会里的绝大多数人又是什么出身?他们所代表的是什么人?是否能代表占全国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农民和工人的根本利益?”

“你……”

唐鹤龄噎住了,不知道如何回答萧溢茗的问题,一时间茫然无措。

萧溢茗耐心解释道:

“我知道你的困惑,我也经历过这样痛苦的思考过程,特别是这两年。之前我根本不知道我有一天会思考这些问题,也从来不理会什么政党、什么革命,可是,当我和我的亲人们切身利益受到威胁时,我才不得不思考,于是这两年我到处托人找来各种哲学和政治方面的书籍,每天晚上不停地学、不停地想,把书中一个个观点拿来和现实社会相对照,慢慢我发现,任何政党都是某个阶级的利益代表,从一个个蜚声天下的伟人身上,都能看到他所代表的利益阶层,比如法国的拿破仑、德国的俾斯麦、美国的林肯等等,还有中国的孙中山和黄兴,都脱不了这种本质。”

唐五麟惊愕地问:“你意思是说,孙先生他们代表的只是部分人的利益?”

萧溢茗摇摇头:“也不能这么说,孙先生的政治主张还是比较先进的,至少是目前的中国,他的主张是最进步的主张,虽然孙先生他们发动的一次次革命都以失败告终,但不能因此而否定他们政治主张的合理性!”

“但是,我从他们一个接一个的失败中也同样发现,他们之所以失败,并非没有钱、没有枪,而是因为他们没有获得广大人民的支持和理解,因为他们所代表的仅仅是部分刚觉醒的资产阶级的利益……我说的资产阶级你懂吗?”

唐鹤龄点点头:“懂一些,你就是资产阶级,我们家也是,因为我们都有钱,都有财产,比大多数农民和工人富裕。”

萧溢茗笑了:“基本是这样,鹤龄,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你们这次游行抗议,得不到成都内外广大民众的支持?为什么在你们背后极力鼓动和支持你们的那些同盟会负责人,不敢站出来,登高一呼?为什么他们要你们具备牺牲精神,而他们却躲在暗处?”

“你再回过头来想一想,同盟会成都分会的几个负责人都是些什么人?他们号召你们团结起来推翻成都各级政府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们,除了游行还要做些什么才能办得到?若是真的成功了,该如何领导数十万甚至百万千万人民走向共和?如何尽快恢复社会稳定?如何发展经济不让成千上万人饿肚子?如何组建忠于国家和民族的军队?又该由什么人来担任各级政府官员,以什么样的品质和标准来领导人民走向复兴?”

“要是他们选出来的官员只顾自己的阶级,而不顾绝大多数人民的利益,到时候会不会激起人民的反抗?要是人民也上街游行抗议了,他们会不会利用手中的武力去镇压?鹤龄,这些问题都是非常现实的问题,就摆在我们每一个人的面前,你想过没有?”

唐鹤龄彻底呆滞了,萧溢茗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一样砸在他脆弱的心坎上,从未有过的彷徨和失望充斥他的大脑,原本的满腔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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