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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氏孤儿-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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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去了南边,这事我要跟大哥二哥商量一下才行。”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眸中清冷的神情——会商晟的机会,他怎能错过!

初尘原以为倾之会一口应下,却没想他反应淡淡,心下失望。托腮看着倾之,他也不理她,被忽视的感觉令初尘暗恼,起身抖抖衣上的花瓣,嗔他一眼,赌气道:“那你们慢慢商议,我先走了。”

“给你。”倾之却抬起头来,将木剑递给她。

初尘接过木剑,“给我的?”

倾之起身道:“这剑分量适中,又安全,正合你用。”之前特意从兵器铺选了柄最轻的剑,可剑刃薄而锋利,初尘用着他总不能放心,怕她不慎伤了自己。

初尘手腕翻转,挥舞两下,这剑为她而斫,轻重合适,剑柄粗细也正合她一掌之握,比之前那柄更加得心应手,不由欢喜。

见她笑,倾之总禁不住多看几眼,嘴角也微微勾了上去。转身折了根桃枝,用以代剑,“你已经熟悉了几套剑路,今天我教你对招。”

“好。”嫣嫣一字,桃花含笑。

初尘走后,倾之立即与行已、去罹商议。

行已正襟危坐,缓缓道:“师父不在,还是稳妥些好。”

去罹抱臂盘膝,“我们三人的相貌并无人识得,大哥担心什么?”

行已看一眼倾之,叹道:“我是怕三弟……”

“三弟不是沉不住气的人。只要我们谨慎行事,不惹麻烦,不出风头,商晟怎么会注意到我们?”

行已摇头,说道:“据说商晟此人心思缜密,目光犀利,哪怕是一个不恰当的眼神动作落在他眼里都可能引来祸端,后果不堪设想。”

去罹不以为然,“恐怕言过其实,商晟是人,又不是神。此次敌明我暗,正好暗中观察,以便日后行事。”顿了顿,他道,“机不可失。”

去罹的话不无道理,可事涉公子安危,行已责任重大,不敢疏忽,“不行,没有万全之策,我们不能冒然接近商晟。”

去罹微哂,“我知道三弟是锦都花氏仅存一脉,大哥不愿他涉险,可既要复仇,总有涉险的一日,大哥难道一辈子拦着不让他见商晟?”

“我……”行已无话可说,叹了口气,别过头去。

去罹侧目倾之,不满道:“三弟,你倒是说两句啊。”谈的是他的复仇大计,两位兄长争执不下,他反倒埋首不语,仿佛去与不去事不关己。

倾之缓缓抬起头来,嗓音微哑,“我只想,见见窈莹。”

……

两日后,马车出了渤瀛城,风光迥异。大道平坦,两旁辽辽旷野,不见人家,那树生得也不《奇》似城中拘谨,花儿开得也不《书》似城中矜持。走出好一段路《网》程才瞧见一处村庄,几户人家,炊烟袅袅,遥闻犬吠。

初尘不曾离开过渤瀛城,从未见过乡间纵横的田畦,大片的黄花,此时只觉满眼风光,颜色观之不尽。倾之骑马在前,回头看见她将头探出车外,引颈张望,便勒住踏云,待车子驶过身旁,对初尘道:“春天风大,当心迷了眼。”

初尘对他一笑,乖乖缩回车里,再探出头来的时候,戴了一顶白纱帷帽。垂纱只遮到鼻子,露出圆润如珠的下颌和一张精巧樱红的嘴,倾之顿时惊得轻吸了口气——他一直以为初尘一颦一笑之动人全在眉梢眼角,此时才发现原来那丹唇皓齿更是一笑嫣然,微微一启,尚未出声,却已有软语萦耳。

稳稳心神,如此盯着初尘实在不妥,倾之策马上前,与行已、去罹并行——既是女儿之请,傲参便将倾之三人安排在护卫当中专责保护初尘和小花儿。

渤瀛侯的多方关照,更使倾之怀疑师父与傲参确有结交。

“大哥想什么如此出神?”

“去罹你说,为什么此次护驾的是韩嚭,而非左都?”

“听说左都失宠于商晟,看来不假,至于原因……”他二人心照不宣,定然是倾之的连环反间之策行之见效:韩嚭打击了左家,气焰更胜;左都忠心耿耿,却以莫须有获罪,能不寒心?而商晟除去照夜军,实是自断羽翼!

两人对视,不由一同笑了起来:此计兵不血刃,借刀杀人,甚是高妙。

倾之打马上前正听到大哥二哥小声议论,他淡淡一笑,心道:商晟打压了左家却仍放心将钰京交给左都,可见他宠的是韩嚭,信的,却仍是左氏兄弟。韩左两家争宠,本都谈不上良善,而商晟更是罪魁,无辜的只有那性情温顺的照夜巨鸟。血染冰湖,凄声震谷,只有与它们出生入死的汉子们才会为之一恸吧。

下意识地握紧了缰绳:总是天地造物的生灵,他虽剑不噬血,却已两手是孽,而这,还仅仅是个开始……

初尘本是欣赏着郊外风光,不知不觉目光就落在了倾之身上,见他腰杆挺直,背影似画,将一身简洁朴素的海青色护卫衣装穿得亭亭净植,清华如莲……

倾之略一侧头,初尘赶忙心虚地躲回车里,正撞到将醒未醒的小花儿。后者睡眼惺忪,见初尘自顾痴笑,打个哈欠,疑惑道:“小姐,你笑什么?”

初尘摘了帷帽,双臂环膝,问道:“你说行已、去罹和赵青,他们哪个好?”

小花儿不假思索地不偏不倚道:“三个哥哥都很好。”

这可并非初尘想听的答案,“最好的呢?”她补充说,“我是说谁长得最好?”

“长得最好……”小花儿想了想,眼儿眯起,“我觉得师父最好。”

初尘翻下白眼,心道:什么眼光,就算赵却师父玉面墨髯,凤眼斜飞,貌相气质超凡脱俗,已近乎仙人,不可以凡人比拟,可他毕竟是师父,是长辈。

“师父是大人,他比我们年长许多呢。”她究竟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小花儿腼腆地笑了笑,喃喃道:“就是因为师父是大人啊,小花儿从小就没有爹爹,所以觉得师父最好……”

初尘望着小花儿,叹了口气:看来她确实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等我们长大了,师父就老了。”初尘悠悠说道。

小花儿却扬起脸来,笑容灿烂,“师父老了肯定也好看。”

初尘觑她一眼,撇撇嘴,心道:念她年幼无知,不与她一般见识。

车子摇摇晃晃,心神也跟着摇曳起来……

从渤瀛到云螯,行了半月,走马观花地看了许多绿树村庄,郭外青山,可终究每日困在车内,淡了新奇,只剩憋闷。当初尘从车上跳下来,脚踩细沙,海风扑面时,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这就是海了!

壮阔的蓝色伸向遥远的天边,水天相接。

傲参自去处理他的公务,把初尘和小花儿交给倾之兄弟保护他万分放心。而倾之等人借了陪初尘游玩的机会将云螯岛地形及船上布局绘成图册,了然于胸。

云螯岛林木葱翠,烟雾缭绕,两只“大螯”涨潮时几乎全被淹没,退潮时才有一部分露出水面,像一只划水爬向沙滩的巨大青蟹。但“巨蟹”与岸边遥遥隔海,只有乘船才能登岛。大船修在两“螯”之间,背风避浪,位置极佳。有人说船修在海底礁石上,不能移动,但也有人说根据设计,这船涨潮时可以驶出云螯岛。倾之不谙水性,不能下水探个究竟,此一说法无从考证。

巨船龙首龙尾,两舷饰以流云海浪,甲板以下有三层,用于储物,甲板以上俨然一座奢华行馆。船头开阔可以跑马射箭,船尾花园则是小桥流水,碧波水榭,如小家碧玉般精致温婉。楼阁建筑与渤瀛侯府风格相似,外层是仆役丫环的住处,越向里装饰越华美,居住之人的身份也越是尊贵。中央滟波殿用于歌娱宴饮,美轮美奂,轩然壮丽,能纳千人。

如此耗资,外人只道海都盛产鱼盐,自古富庶,却鲜有人知,这船其实是老海都王傲占为儿孙安排的一步但愿不会用上的退路。

将岛上船上玩遍后,初尘便与倾之等人渡船上岸,每日里赶海看浪,拾贝摸蟹,不亦乐呼。到了五月末,东巡的帝驾终于快到云螯。

“不如我们去那儿坐坐。”初尘手指远处的礁石,那礁石四周被海包围,坐在上面,头顶蓝天白云,脚下细浪生花,海风迎面,涛声在耳,定然心胸开朗。

倾之见海正退潮,水深不过膝盖,微微一笑,“这有何难?”他打了声呼哨唤来踏云,对初尘道:“让它载我们过去。”

踏云将二人载到对面,倾之跳下马来,又将初尘抱了下来。

两人并坐石上,初尘闭着眼睛,静静享受,倾之心里却并不轻松——再过两日,他就能见到商晟。对这位素未谋面的陛下,他心里竟不是不共戴天的仇恨,杀之后快的绝然,而是强烈的期待。他要看一看统领三十万黑甲军挥兵南下的商晟,离间君臣排挤锦都,对凤都先拉拢联合后翻脸无情的商晟,是不是如传说中骁勇睿智,翻云覆雨,他要看一看,商晟有没有资格做他花倾之的敌人!

初尘望着脚下的白浪,低语道:“要是有下辈子,我愿做条鱼儿。”

“鱼?”倾之一愣,侧头问她,“为什么?”

初尘仰头一笑,“鱼儿多自在啊。”

倾之扑哧乐了,“若成了俎上鱼肉,盘中美味,看你还怎么自在?”

初尘闻言不悦,美目圆瞪,鼓起粉腮,“我就是愿意做一条鱼!”如何?

倾之被她的气势“吓”得微微后仰,“我看你不是鱼,你是……”忍笑。

“什么?”

“螃蟹。”

“赵青!”

初尘愈发气恼,又捶又打。礁石本就不大,刚刚容下两人,倾之被推到边上,侧头一看底下是水,不由眉头紧皱:他最恨落水。

见初尘又一拳挥来……

他毫无预兆地抱住了她,她毫无防备地跌进了他怀里。

第一次这么结结实实的抱在一起,彼此惊得都快忘了呼吸,倾之低头看着初尘,初尘抬头看着倾之,两张脸都红到了脖颈,可他无意放手,她也无意挣扎。相偎相拥的感觉,仿佛天地一下子小得只能容下两个人,仿佛石化成亘古相恋的美丽传说,莫名的,很感动……

“初尘,陛下在云螯岛逗留这几日的宴会,你能想办法让我参加吗?”虽然他现在的身份是侯府护卫,但到时自有钰京来的侍卫亲兵护卫商晟安全,他这个“侯府护卫”恐怕也只能远远的“保护”圣驾。

初尘推开倾之,腹诽了三个字——煞风景!

“你……”暂且按下心中不安,初尘只是问他,“你为什么要去?我是想躲都躲不开呢。”

“人生一世,立功于今,留名于后,能有机会见见世面当然是好的。”

“可是不太好办……”初尘微微皱眉,不知该不该答应,万一他……

“若是为难,就算了。”只是脸上故意明明白白的摆上“失望”二字。

“也不是全没办法。”初尘想,以她的了解,他不是莽撞之人,便道,“按例参加宴会时可带一名贴身随从,我本来是打算带小花儿去的。”

这一点,倾之早就想到,“那你跟……”

“别指望我会跟小花儿去说。”想都别想,她可不愿日后被小花儿抓住把柄,说她重色利,薄情谊。

倾之会意,一笑,“无妨,我去求小花儿。”

作者有话要说:青黛:两位,抱一抱真不用那么不好意思。

倾之:还不是你,我早就想抱了!

初尘:抱一下十两银子,抱一下十两银子(^o^)/~

青黛:瓦要分成(^o^)/

倾之:(黑线)

夜宴

【章十五】夜宴

五月末,帝驾东临云螯,以祭沧海,戈矛若林,牙旗生风。天执右将军麾下三千火灵军赤旌红缨,旗上绘有红色火兽,毛如烈焰,双瞳紫金。

倾之倚柱侧坐在栏杆上,一脚正踏着上书“海晏”二字的匾额,行已、去罹在他身后——三人今日值岗的观海楼,楼高四层,视野开阔。

望着天边一抹淡云,倾之有些心不在焉:身为小姐的“护卫”,本该站在初尘身后“有幸”一睹天颜的他们却在今早被告知临时调来观海楼。初尘的质疑最终没有结果,证明下这道命令的人,只能是傲参。若继续否认师父与傲参暗通款曲,那恐怕真是自欺欺人了——倾之虽不清楚傲参是否知道他的身份,但他在暗中保护他们,却是无疑。

倾之推断不错,傲参虽将三人带来云螯,却担心他们不知轻重,闯下祸端——其他二人且不说,若花倾之有恙,不说颜鹊那边他无法交代,便是想起温文尔雅、谦谦如玉的故锦都王花少钧,傲参也自觉对不住他们相识一场。

出于保护之心,傲参将倾之三人远远支开。而他另一层用意则是借这居高临下、俯瞰全景的观海楼,让他们见识到帝驾出行前簇后拥的架势和滴水不漏的防卫,警其心中有数,做事三思后行。

倾之不知其中内情,故而始终不解傲参因何相助颜鹊——当年海都自知没有争夺天下的实力,置身事外,以求自保。如今商晟地位日渐稳固,而渤瀛侯实力则更不及当初的海都王,傲参要反悔,不嫌这不臣之心生得太迟了吗?帮一个亡国殿下对他能有多大好处?他在师父身上花下的本钱,又能赌得多少胜算?

“瞧,”去罹指着下面乌压压一片登船的人,冷笑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看来商晟对自己的性命还真是不放心。”

行已接道:“风翼五百,云翼三百,听说左护和邬蛰都来了。”钰京禁卫时称锐鹰,其下又分左风翼,右云翼,风翼着黑衣,左肩上绣白鹰,云翼着白衣,右肩上绣玄鹰。禁军统领左护执掌风翼,副统领邬蛰执掌云翼。

倾之收回心思,瞥了楼下一眼,“看来只能等晚上了。”

“你要夜探?”行已猛把住倾之的胳膊,严肃道,“此事非同小可,不可轻举妄动,若被发现,不但我们,恐怕连渤瀛侯都难脱干系。”

“恐怕夜间灯火辉煌,也未必比白天容易。”去罹冷静得多。

倾之故作凝重,看看紧张的行已,又看看沉思的去罹,脸上忽浮出“你们想哪里去了”的笑意,“我是说晚宴。”嘴唇微微弯起,眼角配合着飞出一丝狡黠。

原来他心里早有打算!行已、去罹对视一眼,同时觉得那玩世不恭又胸有成竹,将两位哥哥戏耍一番而毫不以为错的表情着实可恶!

不等行已、去罹发作,倾之拍剑跳起,揽着大哥二哥的肩头低声道:“这位置居高临下,至关重要,一时半刻便会有风翼侍卫前来换岗,我先回去睡一觉养精蓄锐,偏劳二位兄长再辛苦一阵。”

倾之话音未落,去罹便已出手,化拳为掌击向倾之右胸,可倾之似早料到二哥会有这招,翻身落于屋顶上,抱拳一礼,旋身飘下。

去罹的手停在半空,最终恨恨的握掌成拳:这次居然连衣服都没抓到,三弟的身手简直敏捷得不像话了!

夜幕降临,星汉灿烂,果如初尘所言,船上点起灯火照亮了半个云螯岛,与繁星争辉。

商晟于滟波殿举行盛宴,其间笙箫歌舞,热闹非凡。商晟、季妩坐于主位,左手侧依次是渤瀛侯傲参、夫人殷绾、公子傲天俊、小姐傲初尘及几位海都郡官员,右手侧则是天执右将军韩嚭、韩家三公子韩夜和随来的文武大臣。

倾之立于初尘身后,离商晟不算太远,如果从这个位置出剑,他可以在花瓣飘落之前将剑架在商晟脖子上,不过更在那之前,他会被四面八方涌出的乱剑砍断刺穿,死状凄惨——殿中明里暗里到处都是风翼的高手,左护、邬蛰也在商晟、季妩左右佩剑而立,虽然表面歌舞融融,一片升平,但防卫丝毫没有松懈,一旦生变,立时拉起一道铜墙铁网,将刺客挡在十步之外。

无法想象在商晟的登基大典上师父如何只身行刺,或许他根本就做好了打算,同归于尽!倾之心下一凛:虽已是昨日之事,却恸然于那份不归的决绝。他知道,如果可以,师父宁愿干脆利落的一剑了结了商晟,师父从来光明磊落,哪怕是复仇——可花倾之不许!商晟所在意的一切,他要一点一滴,蚕食噬啮。

小心地克制着溢满胸膛的杀意,他现在还没有取他首级,毁他江山的能力。

倾之看了初尘一眼,心情渐渐平静。

“渤瀛侯,今日见了云螯岛上的秀美风光,还有你这轮哉奂哉的大船,”商晟咂了口酒,“让朕忽觉得人生苦短,不若寄余生于沧海,乐风平之逍遥,搏浪险之激越,岂不胜过每日里案牍劳形,卷帙枯燥?”

“陛下是劳心的命,这辈子恐怕得不了这样的清闲。至于这船,陛下若是喜欢,臣愿献予陛下。”傲参明了:感慨归感慨,哪个坐上那位子的人还舍得下来?

“算了算了,”商晟摆摆手,“君与臣争利,岂不让天下人笑话?”

傲参道:“陛下过虑,天下都是陛下的,何来‘争’字一说?”

“渤瀛侯,你跟朕客气的吧?”商晟眼光促狭,饶有兴致。

“臣不敢。”他不是真想要吧?

“那朕若拒而不纳,倒显得不体臣情了。”笑意更浓。

傲参心里虽然舍不得,嘴上却道:“陛下若不嫌弃,是臣之幸”。

商晟微眯起眼睛,“傲参,你可是越来越像你父亲了。”外表忠厚老实,骨子里圆滑世故,傲家的人都是狐狸托生的吗?

“陛下,臣确是一片忠心……”这违心的话连傲参都自觉说不下去了。

商晟哈哈大笑,“来,饮酒。”将话题掩过。

商晟对船本无兴趣,不过一时兴起偏想看看傲参的窘态,可又不是真心为难:回想起二十年前钰京朝觐,海都王傲占、凤都王颜白凤、颜青羽,锦都王花少钧都已不在人世,除了他,所剩的也就只有傲参这位当年的海都世子了。

十六年,倾之第一次见到母亲的兄长,他年近五十,却仿佛连四十都不到,身形矫健,声气洪亮,如剑浓眉之下的一双深目时而沉静无波,时而精光摄人——这个人,只要他的眼睛不老,他便不会老。

帝后季妩也令倾之由衷赞叹,年轻貌美的女子并不少见,可季妩平和高贵的气质却是岁月流去了水,沉下的金。这样的女人,会愈老愈美吧。

倾之巧合与邬蛰在丈雪城有过一面之缘,虽然后者并不认识他;左护则是初见。他还特别留心观察了商晟跟前的大红人,天执右将军韩嚭——凤都的叛徒,师父不共戴天的仇人。韩嚭虽是武将,却生得眉目柔和,五官细致。有颜鹊在前,韩嚭在后,倾之不由皱了皱眉头:难道凤都的男人,都是这样的……美吗?

韩嚭下手坐着他的第三子,韩夜。一个无官无职,十七八岁的少年仅凭着父亲的地位和隆宠便坐在了诸多文武官员之前,与渤瀛侯的子女一般待遇,可见韩家之得势,甚于传言。韩嚭已是姿容甚都,韩夜却是媚眼如丝,靥生桃花,朦朦胧胧的眼神似醉非醉,似看向哪里又似漫不经心,若为女子,必是倾国倾城。

“你给我。”

“不给不给,你来抓我啊。”

两个孩子笑闹着一前一后跑进殿来,在舞姬中间穿梭追逐,争抢一只海螺。

倾之心下一紧,屏住呼吸,那身着黄衫的女孩子年约十岁,娉婷可人,不正是他的妹妹?已经这么高,这么大了吗?

倾之的目光追逐着窈莹,可窈莹却似与他捉迷藏,总躲在人后不让哥哥看见。倾之的手紧紧握起——那是他的妹妹,他唯一的亲人,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

“莹莹、佑儿,过来。”商晟笑容慈祥。

两个孩子听见父亲的召唤,都跑了过去,太子商佑只有五六岁,跑得不及姐姐快,落在后面。窈莹抢先坐到商晟身边,手里举着大海螺向弟弟示威。

小商佑嘟嘴站在父亲身前,窈莹却故意往商晟怀里靠紧,就是不让地方给他。

季妩哑然失笑,拉着儿子的小手,把他拦在怀里,小商佑脸上才渐渐退去不悦,显出笑来,也是个浓眉大眼的漂亮孩子。

商晟揽着窈莹,问两个孩子,“你们两个都哪里淘气去了?”

窈莹嘴快,“我们去看海了。”还有些微微的喘。

“嗯,”商晟点点头,又问,“那海里有什么?”

“有闪闪发光的鱼,好多好多。”还是窈莹。

“是吗?”商晟微笑。

“有白色的东西,浮上来,沉下去,浮上来,沉下去,像这样。”窈莹边说边用手比划,一张小脸笑得通红。“还有这个,”她把海螺扣在商晟耳边,“父王,你听到海浪的声音了吗?”晶莹的眸子里满是期待。

“真的呢。”商晟将窈莹抱在怀里,哈哈大笑。

小商佑在旁边插不上话急得直皱眉头,后来索性小脸一皱,蜷在母亲怀里,不出声了——让姐姐说去吧,他才不要理她呢。

季妩低头拍拍儿子,轻轻问他,“佑儿困了吗?”

小商佑躺在母亲怀里还真是困了,便懒懒地嗯了一声。

季妩对商晟道:“陛下,天色不早了,让孩子们睡去吧。”

@奇@商晟点头道好。季妩吩咐侍女,“炜,带太子和公主下去休息。”

@书@窈莹赖在商晟怀里,娇声道:“母后,我还不困呢,我不睡。”

炜上前拉着窈莹的手,哄她道:“小公主,明天还有更多好玩有趣的东西呢,”又附耳低声道,“要不养足了精神,可就抢不过太子了。”

窈莹觉得有理,便和弟弟对父王母后行礼告退,回去睡了。

十几年前,倾之也常常靠在父亲怀里,尤其在父亲看书的时候。他不像哥哥那么活泼好动,他很安静,很乖巧,父亲有时教他认字,有时只是自己看书,而他就在那坚实温暖的怀里靠着,渐渐便睡着了。

那样幸福的日子真的有过吗?为什么眼前模糊了,往事,看不清了……

一道犀利的目光射过来将倾之惊醒——他只顾望着窈莹,险些失态。肃立垂目,强作镇静,心下却扑通直跳,那湛冷目光徘徊不去,令他寒毛倒竖。

商晟分明觉察到有丝不同寻常的目光落在周围,可寻过去却只看见傲参的小女儿瞪着乌亮亮的眼睛看着他,甜甜一笑,清纯可人。

商晟的目光又投向初尘身后,正在此时,灯光一黯,乐音戛然而止,殿中舞姬倒退了出去。

灯光一层层暗下去,那如剑芒的目光也消失在黑暗中,倾之长长出了口气。

四座无声,众人被这神秘的气氛吸引,海上涛声隐隐传来,中间夹杂着清脆的敲击声,“叮叮叮叮”。声音渐行渐扬,仿佛划破水面,分浪而出。

殿前出现了一个窈窕的侧影,可见她散发及臀,丰乳细腰,身姿妙不可言。她侧身坐下,被四个人抬上殿来。

灯光依然很黯,但舞姬身上的衣服缀满珠宝,发出莹莹柔光,将所有的目光都吸引到她一人身上。她上身着白纱,那纱透明得似能看穿,下身用蓝色冰绡将两腿缠裹在一起,柔软而轻盈的水蓝色长长的拖在地上,形似鱼尾——她扮的是海都传说中的鲛人,人身鱼尾。

“苍苍蒹葭其露未晞,朝浣纱兮,夕贵;

采采石兰其露未已,夕为贵兮,霓为衣;

明明之月其心如玉,霓为衣兮,且舞且曲;

盈盈一水其心如璧,帝熙,帝熙,何不顾我兮?

爱而不见,心几烦兮。

幽思不绝,宴华晚兮。

帝熙,帝熙,何不我顾兮?”

……

“叮叮”的敲击声和着凄婉的歌曲,闻者动容——虽然商晟并不喜欢这支曲子,但常熙死后,明月姬便只肯唱这一首了。

“鲛人”坐在“礁石”上,时舒时敛时倾时起,用肢体表现出心动、喜悦、等待、惆怅、缠绵、挣扎、哀婉、凄凉……,最终的幻灭,和死亡。

能用舞蹈淋漓的表达出这诸多的爱恨纠缠,只有明月姬——倾之听说过明月姬,她是常熙最宠的舞姬,商晟杀了常熙,她又成了商晟的舞姬。

按年龄推算,明月姬即使不过四十,也该在三十五岁之上,可她的面容却姣好如双十年华,娇花怒放,那内蕴的青春的饱满并非简单的驻颜有术——传说商晟攻陷钰京,寻到不死药后令明月姬试药才使得她容颜不老。

不死药之说本出自锦都,可倾之却并不十分相信:他们花家真的有使人不老不死的灵药?为何从未听说有花家的人服用?哥哥曾抄过一张药方给他,当时并未说明用途,只是嘱咐他收好,难道哥哥给他的便是不死药的药方?……

舞毕,灯光亮起,明月姬妩媚的娇躯呈现在众人眼前,那层极薄的上衣在明亮的光线下仿佛海上的薄雾被阳光驱散,幸而她披散的长发将上身遮住,既便如此,倾之仍听到了丝丝的吸气声。

舞蹈的最后,“鲛人”已滑下“礁石”,明月姬跪在“礁石”旁俯身向商晟、季妩行礼。接着有人将她抱上“礁石”,又抬了出去。

见过明月姬,倾之才知道原来女人可以美到毫无瑕疵。他微斜眼目看着初尘,后者扭头望着明月姬的背影——即便是女人,也会为之倾倒吧。

从前以为初尘的容貌惊为天人,相比之下,她显然不过是个又青又涩的小丫头——在众人因着明月姬的离去怅然若失的时候,独倾之望着初尘,噙着笑意。

他此生愿做两件事:一件是复仇,一件便是守护她,一生一世。

夜探

【章十六】夜探

歌筵散罢,夜已星稀。白日里碧海银浪,鸥飞鲸浮的祥和景象被无边暗夜吞噬,龙吟雷怒,鬼栗神惊。

晚间海面风高浪急,涛声隆隆,无人在意桂棹轩屋顶上响起的笛音,那笛音轻轻漂浮在暴戾的浪尖,被浪打散,碎成齑粉,又在飘忽不定的风中凝聚成形,不虚不实,不死不灭,幽幽如鬼魅一般。

倾之辗转反侧夜不成寐,这一晚算是无惊无险,可见过商晟,见过窈莹,见过他们父慈女爱,其乐融融,再冷静隐忍的心又怎能无波无澜?窈莹无忧无虑天真快乐,他本该高兴,可那将妹妹视如己出、倍加宠爱的人却是夺走她原有幸福的罪魁祸首,又让倾之情何以堪?

倾之披衣起身,推开窗户,夜风习习扑面:窈莹,你为什么在仇人怀中欢笑,你已不记得父亲的气息了吗?不怪你,是哥哥不好,是哥哥把你丢了……

缕缕笛声送入耳中,倾之眉头微蹙,暗道这声音邪门,细听之下竟觉一阵恍惚,险些着道。他把住窗棂,狠狠摇了摇头——有些人可以音律惑人心智,若非早有防备,或是意志坚强,常人很难抵抗。倾之识破了这层伎俩,也就不怕那笛音,他仔细分辩,这声音好似来自兰汐苑。

心下一惊:兰汐苑,桂棹轩,不正是窈莹所在!

不管笛声是否针对窈莹,倾之担心妹妹,决定探探究竟。他穿了便装,也不走门,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没有惊动睡熟的行已、去罹。

避开夜间巡逻的侍卫,倾之潜入兰汐苑,却见院中侍卫都被点了穴道,瘫倒在地。他纵身跃到窗跟前划破茜纱窗,向内张望。屋内灯烛全熄,一片漆黑,幸他夜间目力极好,才看见地上东倒西歪地躺着几个侍女——想必是笛音所致。

倾之用匕首拨开门闩,轻提步入内。

床上的少女被人剥去了全身的衣裳,娇娇玉体纤丝不挂,清芬莹洁如同睡在莲花瓣中的白色露珠儿。精心修剪的指甲划过少女□的肌肤,拂过她才始发育的□,轻按她紧致弹性的小腹,贪婪无度——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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