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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春-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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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思南正扇得过瘾,听少爷喊算了,又狠狠扇了两巴掌,这才住手,“下次再敢骂我家少爷,打断你的狗腿子。”却是方才侯小白要打断何马象狗腿的原话,侯小白听在耳中,未免脸上一红,暗暗发狠,等我查出来你们什么路数……哼!
第044章 蝇营狗苟一小白
乖官瞧见侯小白那脸色,心知肚明,这家伙估计记恨上自己了,不过,却也不怕他发狠,为何?这些天来,他发现大明朝读书人不好惹,全不是影视剧里面所表现的那样,当官的咳嗽一声那些书生抖得跟瘟鸡一样。
等下了船把白娘子的本子一卖,名声立马儿就有了,再和浙江有名的读书人交游往来一番,到时候你能耐我何?不过一个收税的,换后世就一工商所所长,还能咬我不成?
乖官可不知道这个收税的后台硬,堂堂一省布政使的小舅子,布政使相当于后世的省长,甚至还要再大一些,因为大明只有十三个省。
那侯提举记恨上乖官,忍不住试探他,皮笑肉不笑地问:“在下侯小白,表字西文,不知道贤弟高姓大名,仙乡何处?”
要说,旁边颜船主到底是准备招乖官做女婿的,怕乖官说漏嘴,抢着道:“侯提举,某来介绍一下,郑国蕃,表字凤璋,虽然年少却是顺天府数得着的名士,一首'人生若只如初见'不过三数天就从顺天府传唱到天津卫,是隆庆五年辛未科二甲头名进士沈榜沈敦虞先生的弟子。”
他本意是给乖官拉个虎皮,大兴县学的庠生嘛!自然算大兴知县的弟子,要知道一个二甲头名进士的弟子,这二甲头名,说出来就要让人倒吸一口凉气肃然起敬。旁边乖官听了忍不住翻白眼儿,心说我什么时候成那个沈县令的学生了?给我取个字还在里头弯弯绕,老狐狸一般。
可惜,颜船主不说沈县令还好,一说沈县令,侯小白几乎狂喜。
这里头有个说道,沈榜和现如今的浙江布政司使李少南是同榜进士,也就是俗谓同年,按道理来说,官场上的同门、同年、同乡都是互相提携的,你做再大的官,不可能一个人把朝廷所有事情干完了,自然需要有人来帮你,而同门同年同乡都是相对来说关系比较可靠的,这也是一种官场惯例。譬如说,某一科的探花做官十数年,升到礼部右侍郎了,这时候他投靠了阉党,那么,几乎下意识的,官场所有人就会把和他同一科中进士的官员们都隐隐视为阉党成员。
按道理说,沈榜和李少南是同榜进士,应该是互相提携共同寻求进步的同志了,可惜,李少南不但不是沈榜的同志,反而视为寇仇,为什么呢!
隆庆五年辛未科的时候,沈榜本来是头甲第二名,也就是俗谓的榜眼,殿试的时候万历皇帝的老爹隆庆觉得沈榜的字和榜眼犯冲,就给他往下压了压,御笔一挥改成了二甲头名,而李少南呢!原本是二甲头名,结果被隆庆御笔一挥,硬生生从头名被挤到第二名。
这就郁闷了,二甲头名进士,说出去,相当于古人腰上挂个银鱼袋,相当于现代人嘴边叼着一根哈瓦那大雪茄,这都是可以随时随地炫耀吹嘘的资本,可二甲第二名,谁管你二甲第二名使谁。
李少南自然不敢把气撒到皇上头上,可抢了他二甲头名的沈榜,从此就成了他内心深处最烂的一块疮疤,虽然他如今已经高踞一省布政使,那心底的疮疤却有愈发腐烂的迹象。
卧槽泥马勒戈壁,抢了我二甲头名,二甲头名呐!我恨呐!
而沈榜也很冤屈,卧槽,我原本是头甲第二名,榜眼啊!就因为名字和榜眼相同,直接给弄到二甲去了,我上哪儿喊冤去?
这也是沈榜当初给乖官取表字的时候为何要拿他的表字取笑的缘故,哼!别人一念到我的名字就让我想到榜眼飞走了,我心里面那个痛啊!还没地方说去。我给你也取个字,让别人一喊你,你就会想到在公堂上被一帮老娘们扒下裤子看见羊脂白玉一般的小鸡鸡。
这种心底最阴暗猥琐的想法当然不能公诸于世,所以当初沈榜得意大笑'人生若只如初见,雏凤清于老凤声'旁边他的幕友凑趣说'东翁为何发笑'他只是笑却不肯说的缘故。
这件事情流传不广,不过隆庆五年辛未科诸位进士们知晓,也挺为沈榜和李少南两个人可惜的,一个原本是榜眼,结果给改成二甲第一,一个二甲第一,结果被压成二甲第二,简直飞来横祸,所以说,取名要慎重,有时候直接关系着你一辈子。
不过这件事情侯提举恰好是知道的,为何,他是李少南的小舅子,有一次喝酒的时候李少南说漏了嘴,酒喝多了大骂沈榜注定恶贯满盈,附郭京城。
所以他一听到这小秀才是沈榜沈敦虞的弟子,眼神顿时一亮,哈!真是天庭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你不好好在顺天府呆着,跑到浙江来,岂不是送到嘴边的肉,我要不啃两口真是对不起自己。
他打定了主意,这件事一定要让自家姐夫知道。到时候,你想生还是想死,都在我手上捏着,哼!敢当这么多人不给我面子,你让我一天不好过,我就让你一辈子不好过。
嘿嘿笑了两声,侯提举决定暂时不跟这小子计较,拱了拱手说:“郑贤弟年未弱冠却如此斑斑大才,倒是让我想到了张太岳张阁老……”
这话很恶毒,张居正十来岁中举二十出头中进士,看着是奉承,实际上谁不知道现在张居正就是一坨臭狗屎,人死了还要被抄家,即便是张居正在位的时候,读书人不鸟他的也很多,照样写书隐射他,而如今据说已经有文人撰写万历初年故事,里头直接称'奸相在朝'。
郑国蕃不傻,颜船主更是眉头微皱,对这个侯提举真是颇有些无可奈何。
这侯提举虽然是从六品官儿,但实际上不过一个举人出身,按道理举人只有通过所谓'大挑',也就是连续三次落榜的举人中挑选一两个出来授予官职,称之为大挑。但凡是必有例外,这位侯提举年过三十,中举也是在李少南知浙江以后,接着李少南上书朝廷要求重开宁波市舶司,朝廷下来一个李春村公公提督宁波市舶,两人又举荐侯小白为副提举,就这,居然还过了,要说这里头没有猫腻,鬼都不信。
这种我爸爸是XX,我姐夫是XX,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古来有之,根本不稀奇。
本来,这侯提举跟颜家也没什么矛盾,偏偏这侯提举也是妙人一个,去年年底恰好死了老婆,正所谓升官发财死老婆,他当时就瞄上了颜家的小姐,青藤先生的女弟子,浙江第一名媛闺秀,关键是,颜家还是宁波首屈一指的豪商,他认为这样的小姐才配得上我。
他开始的时候倒也是以礼相持,请了官媒去颜家说项,说是续弦,过了门就是正头娘子,按道理来说呢!也不算埋没了颜小姐。
可颜小姐那是什么人?眼高于顶眼大如箕,把她的老师青藤先生别的本事没学多少,派头倒是学了个十成十,当即翻脸把人家派来说媒的官媒给轰了出去,还说了一句,清薇,青藤先生弟子也,焉能嫁蝇营狗苟一小白。
她意思是说,我是青藤先生的学生,而你呢,一个收税的,伯夷采薇而食之,是多么高洁的品节,我名清薇,自然要学这种高洁品节,和你这种闻见铜钱的味道就好像苍蝇闻到狗屎香一样跑过去收钱的小白之间是不可能的。
这一巴掌打脸打的就狠了,和三国里头关羽关云长说'吾家虎女焉能嫁犬子'有异曲同工之妙,把侯小白气得一佛涅槃二佛升天,名贵瓷器也砸了好几件,发狠一定要把那贱人娶回来,然后每天再蹂躏一百遍啊一百遍。
不过,颜家也不是等闲人家,虽然是商贾之流,祖上数代也都是有功名在身的,你拿什么去威胁人家?连皇帝都没有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权力,你依仗自己是浙江布政使的小舅子想说什么就是什么未免太异想天开。
所以他只能搞小手段,譬如让那些税丁去骚扰颜家的商铺,时刻盯着颜家是不是有偷税漏税之类,但大明朝商税之低历朝未见,颜家也知道得罪了这位,根本不屑与去少缴纳那么一点儿商税,这么一来,侯小白宛如老虎拖乌龟,却是无处下嘴。有时候也想着干脆栽赃颜家一个私通海寇,可问题颜家在整个宁波甚至整个浙江一直名声很好。何况颜清薇那个浙江第一名媛闺秀也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效用的,若侯小白真栽赃颜家,恐怕整个浙江的士子们都得来找他侯小白的麻烦,到时候别说他姐夫是布政使,就是皇帝,恐怕也不一定保得住他。
俗话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可若是整个浙江的秀才群情沸沸,怕是皇帝也得吓得从龙椅上滑下来。他侯小白好歹也是考中过举人的,这种脑子里面全是粑粑的念头顶多一闪而过,也晓得不可能用,除非,有真实证据在手。
目前,他只能时不时骚扰一下颜家,但这也是必须的,所谓君子报仇从早到晚,不然别人看他受了颜家小姐的辱,居然以德报怨忍下去了,以后他这个提举还怎么当下去?
要说,这位侯提举也还算有点儿能伸能缩的气度,被乖官当众打脸,他就酸溜溜拿张居正隐射了一下,居然不提了,问颜船主收了税,一百料六十两银子,四百料的大船,也不看货,就论船,收了两百四十两白银的税,这还是宣德年开始的规矩,实际上到了嘉靖年就改了,一百料顶多收三十两,只是颜氏不想在这上头跟侯小白对着干,也不过多给百来两银子,这点钱颜氏根本不在乎。
等侯小白收了钱,叫手下税丁把那被扇嘴巴子扇得满嘴血沫子的家伙背着,对乖官嘿嘿笑了两声道了一声后会有期就坐着蜈蚣船回到那子母大船上去了。
等他一走,颜船主叹口气,把颜家跟侯小白的恩怨一说,乖官有点儿傻眼,感情我是受了无妄之灾被连累了啊!
PS:再强调一下明朝商人的地位,明朝中期开始商人地位就往上走了,商人地位绝对不低,不是用度娘度一下,什么士农工商商人排名最末地位最下贱之类就能形容的。
吕楠,正德三年举进士第一,嘉靖年礼部侍郎,著名理学家,他著书说:商亦无害。但学者不当自为之,或命子弟,或托亲戚皆可。不然,父母、妻子之养何所取给?故日中为市,黄帝、神农所不禁也。贱积贵卖,子贡亦为之。商贾何鄙之有?
李贽,泰州学派宗师,国子监博士,姚安知府,他著书说:挟数万之赀,经风涛之险,受辱于关吏,忍诟于市易,辛勤万状,所挟者重,所得者末。然必交结于卿大夫之门,然后可以收其利而远其害,安能傲然而坐于公卿之门者。
这种大名士公开声明商贾不是贱流在明朝根本不稀奇,商人子弟都能当阁老当尚书,地位低在何处呢!
第045章 霸王硬上弓
这家伙真是能伸能缩的大丈夫啊!乖官傻眼之余,对那侯小白颇佩服,要知道颜小姐讽刺侯小白的话当真是十分难听,脸皮薄一点的说不定就拿根麻绳上吊去了,那侯小白脖子一缩居然就忍过去了,还时不时来骚扰一下颜家,颇得敌进我退敌退我进的游击战精髓。依照乖官的分析,再来这么几年,颜家小姐年纪越发大了,又是个琼瑶病深度患者,宁波当地人家说不准畏惧那侯小白的权势也不敢去颜家提亲,到时候,颜家分支子弟们再闹一闹,要知道每次多收一两倍的税银时间短还罢了,长时间四五年这么搞下去,是个商人都会叫苦连天的,那位颜船主虽然是家主,也要考虑到整个颜氏子弟的利益,不然为了你的女儿,整个颜家的生意受到打击,颜氏子弟定然会有不满。
如此一来,那颜小姐说不准就要屈服,这东西很难说,别看颜小姐现在拽得二五八万似的,再过几年二十岁了还没嫁出去,即便你再是浙江第一名媛闺秀,名声也不好听了。
譬如说人家会怀疑你,这么大的姑娘嫁不出去,是不是身体有毛病啊!是狐臭呢还是阴湿呢?要知道即便是琼瑶的女主角,也没几个能扛得住世俗流言蜚语的。这时候又没多少娱乐活动,所谓浙江第一名媛闺秀,不就是拿来给人娱乐的么,市井百姓不拿你来嚼一嚼舌头娱乐一番,简直是奇了怪了。
颜船主看乖官神色古怪,不知道他脑子转得飞快在亵渎他女儿身为浙江第一女明星有没有狐臭,以为他后悔惹了侯提举,也觉得颇不好意思,“贤侄,这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都怪老夫不好,还望贤侄谅解。”
他说着,深施一礼,乖官赶紧一把拽住他胳膊,开玩笑,怎么敢受这个礼,“颜伯父多心了,这事儿怎么能怪颜伯父呢!是小侄自己年轻脾气冲动,看那些税丁口出污秽,这才动手,跟别的事情却是不相干的,即便有一些联系,也终归是小侄年轻气盛,合该有此一劫。”
颜射被他紧紧拽住拜不下去,只好苦笑着站直了腰,长叹道:“唉!也怪我,太宠清薇了,让她读了太多的书,眼高于顶,要是早早许了人家,何至于此。”
这话里头有陷阱,乖官就不答腔了,颜射看他不吱声,也不知道是年轻太轻实在不懂呢还是装作不懂,心里叹口气,只好改了话题,“不说这个,贤侄,马上就要靠岸了,这十数天相处,贤侄斑斑大才,老夫为之倾倒啊!今后定要多多请益。”
乖官一听,人家一把年纪,请益二字都说出来了,还能拒绝么,当下就笑说:“颜伯父谬赞了,所谓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颜伯父往来波涛,胸中何止丘壑,小侄自然要经常拜访请教的,到时候还要颜伯父不嫌叨扰才是。”
他一不小心又说了一句名句,颜射眼神一亮,脱口道:“好一个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接着摇首长叹,“哎呀贤侄啊!你真是……处处都给老夫惊喜啊!”
乖官脸上表情顿时一滞,尴尬道:“这个……妙手偶得之罢了!当不得颜伯父夸奖。”
颜射不说话,看着他简直如老饕瞧着一锅炖了许久的香肉,乖官瞧他这表情,心说赶紧闪人先,万一这位张口来一句'贤侄你看我家女儿如何女大三抱金砖啊!'那可就麻烦了。
所以他赶紧拱了拱手,对颜射说到:“小侄还要回船舱收拾行李,等在宁波安定下来,一定登门拜访。”说完就对大头使个眼色,准备开溜。
“哎!贤侄。”颜射一把拉住他,把他吓了一跳,心说不会真要开口罢!
颜射抓住他的手臂,说:“贤侄南下投亲,定然还没有落脚之处,我倒是有个宅子,离开宁波码头也不远,只两里的路,院子有前后三进,虽不敢说有四时不谢之花、八节长青之草,也修缮得极有味道,不是老夫自夸,定不会落了贤侄大才子的名头……”
卧槽,这就送宅子了?乖官哪儿敢答应,天上不会掉馅饼的,赶紧双手乱摇,推辞道:“颜伯父,老师曾有言,无功不受禄……”
颜射定定看住他,缓缓说:“老夫不是送给你,卖与你,四百两银子。”
乖官一听,卖?嗯!这个好像可以,姨母毕竟到宁波多年了,家中条件究竟如何也不甚清楚,万一过去以后居住逼仄,自家四五口人,怎么住?何况单叔说姨夫也不太好相与,到时候若是看轻了爹爹,还会给姨母带来些口舌,似有不妥,要是有个房子,也算是有了安家立命之所,不过,四百两……
想到这儿,他就对颜射说:“颜伯父,容我回去和父亲商量商量,毕竟四百两不是小数目。”
颜大璋点头,乖官正准备回头,又被颜船主拽住了,“还有,小倩那小丫头,就送给你了,贤侄不要推辞,让贤侄一到宁波就惹下那么大的麻烦,老夫有愧,贤侄若不收,老夫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你走……”
乖官被他搞得有点儿哭笑不得,这感情是霸王硬上弓了,想了想,若是真买了宅子如颜船主所说前后三进,恐怕到时候洒扫收拾做饭的大脚婆子也要买两三个的,有个小倩到时候也能管得上事情。于是他就点了点头,“长者赐不敢辞,多谢伯父了。”
颜大璋这才松开手,看着乖官和大头进了船舱,这时候老管家颜干匆匆走过来,说:“老爷,小姐在上面看见那侯提举又来,在船舱里头发脾气,琉璃盏都摔了一个。”
皱起眉头,颜大璋叹气,“唉!真是造孽,做什么不好偏要做这浙江第一名媛闺秀,人有多大的名儿,树有多大的影儿,这名人是那么好做的么!不要去管她。”
这边乖官和大头回到船舱,小倩正埋头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还掉泪儿,旁边单思南到底还是孩子,虽然不待见颜家小姐,这个小倩姐姐倒也还凑合,就撇了撇嘴巴,说:“好了,别哭啦!你以后就是俺们郑家的人了。”
小倩抬头,犹自噙着泪花的眼中带着不敢相信的惊喜,“真……真的?”
大头歪嘴,哼了声,“长者赐不敢辞,这是俺家少爷说的。”
小倩顿时跳了起来,垂在胸前的璎珞叮叮当当一阵儿响,大头忍不住就侧目,“小倩姐姐,俺们郑家可没那么多钱,到时候没新衣裳穿没金银首饰戴,可别抱怨啊!”乖官没说话,只是微笑着看她,虽然颜家的靠身文书还没送过来,不过,这双螺垂黛的小女孩以后就算是自家人了。
紧紧握了握手,养这么一个小丫鬟,就当是一种动力罢!天底下没有百分百的忠诚,只是背叛的代价不够,若是郑家还像是以前那样,仆奴走了妾偷人了,那也怪不得别人。
毕竟像单赤霞这样,主家落难不但不走反而用尽自己一切的办法赚钱养家,这种可贵的精神纵观古今,也是极为罕见的,也正因为罕见,才弥足珍贵。
应当毕生以叔视之啊!
他这边正在感慨,对面舱门一声响,单赤霞走了过来,“少爷,可是到宁波了?我那边东西也准备差不多,老爷刚服了药,这会子精神头也不错。”
“单叔。”乖官伸手抱了抱单赤霞,单老爹有点纳闷,“少爷,怎么了?”
“没有,方才在外头欺负人,然后就有点觉得人离乡贱,想到单叔离乡那么多年,乖官就觉得很是对不起……”
哈了一声,单赤霞摸了一把颌下寸长的胡子,然后伸手在乖官头上揉了揉,“乖官,你是想赚我这个老头子的眼泪不成,可惜我杀倭寇杀鞑子杀的太多,恐怕神仙也觉得我杀性太重,把我流眼泪的权利给收走了,所以,少爷,你看不到喽!”
所谓近乡情怯,待会儿上了岸,那就是江南了,当年数万浙江兵也是在宁波上船,从天津卫登岸踏上了北方的土地,从此,守卫大明北疆,又出征朝鲜大战日本,一直到西元1618年萨尔浒之战,最后一批浙江老兵在女真十倍兵力围困下全部战死。
那么多浙江兵,能回来的有几个呢?说百不存一恐怕也是多了,当年单赤霞从军征倭寇的时候年不过二十,可现在却年过四十了,说不感叹那是假的,乖官分明看到单赤霞眼角的水光,单老爹躲在船舱不肯出来的缘故恐怕也在于此,怕自己忍不住,在小辈们跟前失了面子。
当然了,乖官怎么会故意去戳穿老人家的那点儿虚荣呢!自然是要换个法儿拍马屁了,“那是因为单叔豪迈慷慨义薄云天堪称大明虬须客,正所谓英雄流血不流泪……”
单赤霞抬头哈哈大笑,估计听了英雄流血不流泪更加感慨,所以要抬头遮掩眼角的水花。
大头却是有点儿奇怪,“爹,你怎么不问少爷有没有吃亏呢?”
第046章 所谓的姊妹情深
看儿子问自己为什么没问乖官吃亏没吃亏,单赤霞趁机抹了一把脸,瞪起眼珠子看着儿子,“我单赤霞教出来的,在宁波若是不能横着走,还好意思称浙兵剑法第一么。”
后面小倩吐了吐香香舌尖,心说这位赤霞老爷真是好威风好杀气,浙兵剑法第一,听着也比小姐那个浙江第一名媛有气派,哎呀!也不知道小姐知道我被老爷送人了会不会发火啊!
笑了一阵,乖官把颜船主准备卖个前后三进的宅子和小倩的事情说了,单赤霞乜眼看了看小倩,他眼光锐利≮更多好书请访问。。≯,小倩被他眼神一扫,觉得好像被一把剑扫到一般,下意识就垂下眼帘不敢去看。
“我郑家也没什么太多的规矩,但要谨记着,莫丢了少爷的面子,不然……”单赤霞缓缓对小倩说到,这是提醒她,毕竟画扇的事情在郑家所有人心里头都是有阴影的。
“婢子生是少爷的人,死是少爷的鬼……”小倩赶紧跪下来发誓,她这些天来观察发现,这位赤霞老爷在郑家说话是相当有权威的,连少爷也要尊重他的意见。不过,这话说的有点儿怪,听到耳朵里面更加的怪,乖官感觉哭笑不得,什么叫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说的好像生离死别一般,伸手拽她起来,看她双螺垂黛,眼眉间似有怯怯,突然问了一句,“小倩,我一直没问你姓什么呢?”
“婢子以前是跟小姐姓的。”小倩怯怯说。
“以后姓聂罢!”乖官几乎是和大头一起开口说,然后乖官就笑了起来,反身一伸胳膊勒住大头的脑袋,“好哇!敢跟少爷我抢台词。”
单赤霞看着他二人抱在一起,忍不住就想起来当年他在军中随着戚少保征土蛮汗,结果被流矢射穿了大腿,这玩意儿不怨天不怨地,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就好像后世有人拿射程500米的步枪射了一枪,结果一千米以外的一个倒霉鬼被流弹击中了,跟中六合彩没什么区别。
那时候的郑连城还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运粮草的夫子,硬是在一堆死人中间把单赤霞给背了回去,两人在草原上东躲西藏走了好多天才回到驻军所在,自然要被审查一番,最后证明两人没有通鞑子没有当逃兵,但单赤霞就有些心灰意冷,加上他年轻时候做游侠,信奉有恩报恩有怨抱怨,既然欠了郑连城一条命,那就拿下半辈子还他罢!
这一晃眼,居然十几二十年过去了,看两人搂在一起的样子,就像当年他和郑老爹一起出了浙江兵的大营,当时他一伸胳膊夹住郑连城的脑袋,就说了一句话,以后我就是你郑家的人了。
单赤霞忍不住笑了笑,接着板起脸说:“好了好了,少爷,你过了年就要十四岁了,现如今也是有名声有地位的秀才,以后免不得要考举人考进士,要拿出体统来,不好跟大头这样,没得叫人笑话。”
呃!乖官讪讪然松开大头,赶紧问单赤霞说:“单叔,那颜家说的宅子,能买么?”
单赤霞犹豫了一下,也是考虑到如今手头上还算宽泛,拿四百两银子出来买了宅子,剩下几百两也能应付一段时间,何况还有些天津那些秀才们送的皮子北货之类,实在缺钱的时候小白马也能卖不少钱,少爷也写好了一本唱词,在大兴能卖三百两,到了宁波想必也能卖个二三百两罢!
如此一考虑,就觉得花四百两买宅子虽然感觉有些奢侈,却也有必要,当下点了点头,道:“等下了船就去瞧瞧,合适的话那就买了罢!也免得姨老爷和姨奶奶因为老爷生出龃龉来。”
既然打定了主意,也就各自把该收拾的再收拾一番,尤其是书稿,这个是万万不能丢的。
等船只缓缓靠岸,大头趴在船帮上看码头上的热闹,到底小孩子心性,觉得这宁波码头倒是比天津卫码头似乎还热闹几分,忍不住前窜后跳的,单赤霞喝了一声,把他叫过来扶住郑老爹,然后过去给颜船主和颜管家道谢,人家这一路上光给郑家吃的饭食也不止那收的五两银子,又不肯收他们的钱,自然是要万分感谢。
颜船主笑着和单赤霞客气了一番,总是一些礼尚往来的话,不必细说,这时候船只一震,却是靠岸了,水手们大呼小叫的,定锚的定锚,拽缆的拽缆,搭跳板的搭跳板,百来个水手忙个不停。
乖官牵着小白马,那颜家的管船头目何马象看跳板搭好了,赶紧笑着跑到乖官身边,“小相公,我给您牵着马,您先请。”
对何马象笑笑,乖官率先上了岸,这时候一窝蜂涌过来十数个车夫,一叠声喊:小相公,可要马车么!二十年的赶车把式,绝对不颠簸,送到宁波城里头,只要三百文钱。
后面何马象牵着马走下跳板,对那些车夫挥手大喊:“去去去,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船,我们颜家还要你们的马车么!”
这些拉客的车夫一听是颜家的,顿时一哄而散,宁波首屈一指的豪商,哪里需要他们的马车,人家自家在码头上就有马车行。
何马象把这些车夫赶走后,对郑国蕃谀笑道:“小相公,咱们颜家在这码头上就有马车行,我这就去给老员外叫马车来,保管稳妥。”说着把小白马还给他,一撅屁股跑得飞快。
这时候大头扶着郑老爹下了船,后面单赤霞担起行李也下了船,颜船主跟着从船上下来,郑老爹顶着黑纱遮面的大檐帽,亲自对颜船主道了谢,两边寒暄了一会儿,有两辆马车跑过来,都是硬梨木打造的车厢,双马并拉,赶车的坐在车辕上,腰杆儿笔直笔直的,一看就是多年的老把式。
颜船主笑着和郑老爹客气了两句,这时候颜管家从船上下来,手上拿着两张纸,递给了颜船主,颜船主看了看,对郑老爹告一声罪,走到乖官跟前,把手上纸递过去,笑呵呵说道:“贤侄,看看,若觉得没什么不妥,咱们就签字画押。”
乖官一愣,心说这也太不人性化了罢!我没要求分期付款就很那个什么了,居然没看房子就要我付钱?
“哎呀!贤侄,难道我还会骗你不成。”颜射一把扯住他袖子,“快看快看。”
无可奈何,乖官看了看手上合同书,也没瞧出来什么不妥,就说本人颜射颜大璋,愿意以四百两银子的价格把宁波城外里外三进一座宅子包括里头家私等等全部卖与顺天府大兴县秀才郑国蕃,空口无凭立据为证。
“贤侄,四百两银子也很重的,何必搬来搬去的。”颜射呵呵笑,旁边颜管家递过来毛笔,颜射抢先就把合同书往旁边马车车厢上一放,在上头写了自己的名字,又画了个十字押。
四百两银子很重所以别搬来搬去?乖官真是被这位颜船主的强悍理由说的没奈何,想想人家一路来照顾,何况也是身家巨万的豪富,想必不至于吞了自己这四百两银子,略一犹豫,就接过笔来,也签了名字在上头,又学颜船主样子,在名字旁边画了十字押。
颜射笑得眼角都眯起来了,把其中一张合同书塞给颜管家,“干叔,问赤霞先生拿四百两银子。”颜管家脸色很奇怪,似哭似笑的,似乎觉得自家老爷丢了颜氏的脸面,四百两银子也值得这么大喊大叫的么!
单赤霞和颜管家交接了四百两纹银,颜船主看老管家收了银子,笑着拽着郑国蕃袖子说:“贤侄,来来来,我们坐一辆车。”
他拽着郑国蕃上了车,那边单赤霞把郑老爹扶上车,小倩,哦!现在叫聂小倩了,聂小倩红着脸儿,身上背着个小包裹,看起来像是要走亲戚回娘家的小娘子一般,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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