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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春-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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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哈腰跟在春梅身后,全无刚才那番胳膊上可以跑马的女豪杰架势,好说歹说,春梅也是受了气,正好撒在她身上,她好说歹说,还搭进去一根银簪子,说是孝敬大姑娘的,春梅嘴上说我可不稀罕你那东西,到底还是收了,这簪子款式是不好看,不过瞧着也有个七八钱重,上头还有一颗珠子,估计值个几两银子,可以当钱使唤。
那健妇看春梅收了银簪子,这才舒了口气,又想起这番出来,不但没捞着赏银还搭进去一根银簪子,这可是自己一个月的月钱,当下懊恼得不行,臊眉嗒眼地跟在春梅后头给自家夫人回复去了,见了闻人氏,只说奉上银子就被赶了出来。
闻人氏嘴角带着细微的冷笑,也没说什么,她就在离乖官不远的一家客栈住着,刚住进店里头,就叫过店里头伙计,每人赏了五钱银子,只告诉他们,那位作出木兰辞人生若只如初见的大兴县郑小相公如今就住在你们隔壁不远的悦来客栈,你们只要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回来可以在我这儿再领五钱银子,当然,也别是个人就告诉,要寻那些天津本地的读书人。
那些伙计在天津这等要冲地方混饭吃,都是有些眼眉的,这两天《大兴县两尸三命,郑乖官勇割双头》在天津也是轰动得很,他们这些伙计就指着这些八卦消息吃饭呢!君不见,那些闯荡江湖的,要打探消息就得往客栈里头去。所以几个人一商量,你去东门某某秀才某某庠生那儿,我走南门某某举子某某监生那儿,也不过就个把时辰的事情,一两银子轻松到手。
所以,闻人氏根本不在乎乖官什么态度,关键就是要有送银子这么一个过程,想必明天那些读书人去拜访人生若只如初见郑小相公的时候就会从闲人口中得知,有位夫人使人送了白花花两百两银子给郑小相公。
这玩意儿真真假假,只要别人往歪处想,这两百两银子就算物有所值了。
那健妇给闻人氏回报后,就出了屋子,她和另外一个健妇在隔壁一间,她进了门,拿起桌子上茶壶来就往嘴巴里面灌,不曾想茶壶里头是刚煮的茶,烫得她眼泪乱飞舌头直吐,另外一个健妇正抱着膀子在床边打盹儿,瞧她这副样子,忍不住一乐,“二姐,这是怎么了?”
这两个健妇是一家子,姓花,一个叫花大姐一个叫花二姐,名字听着窈窕,却都是指着力气吃饭的。
“你这花痴,煮了茶放这儿却在床上打盹儿,等贼汉子么。”花二姐大着舌头,把怒气全撒在花大姐身上,等花大姐倒了杯凉水给她,她一口喝下去,然后狗吐舌头一般哈哈出气,这才沮丧道:“今儿可亏大发了。”
说着,她就把跟春梅去给郑小相公送银子的来龙去脉一说,末了苦着脸儿道:“我怕被夫人责骂,把前些日子新打的簪子都给了大姑娘,那可花了我足足三两八钱银子……”
花大姐嘿嘿直乐,“依我看你也是被银子晃花了眼,那郑家小官跟夫人那得多大的仇啊!你倒好,还指着别人赏你银子,不是活该么。”
花二姐有些不服气,大着舌头说:“能有多大仇,依我看夫人眼下挺好,府里头上下任夫人使唤,以后若碰上个知情识趣的小郎君,再改嫁了,那真是神仙日子,以前大官人虽然宠着夫人,到底在外头纠缠不清的女人不少。”
“你懂个屁。”花大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夫人那是朝廷五品诰命夫人,能改嫁么?夫人今年不过二十岁,正是花一般的岁数,却要守寡一辈子,如果夫人不知道男女之事,那还罢了,偏偏夫人……”说到这儿,她下意识压低了嗓子,道:“夫人还是改嫁过来的,有过两个男人以后,以后再想男人,恐怕就要靠紫茄子和胡萝卜来解决了,你说说,这仇大不大!再说,还要防着大官人那些族人来闹事,说不准就要分薄一半家产去,你再说说,这仇大不大?”
花二姐恍然大悟,可不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啊!大官人那家底子,足值十万贯怕还不止,要是被人分薄了去,那还真是不共戴天之仇。
看她眼珠子里头全是银子在闪,花大姐就明白,她根本没考虑紫茄子的问题,就钻钱眼里头了,心里面叹了口气,也不去理会她,只是觉得夫人实在可怜,这二十岁就守寡,以后几十年怎么过哟!
没男人疼的女人,那还叫女人么。花大姐自言自语,又坐到床边去打盹儿。
闻人氏这边不提,再说郑国蕃那边,春梅走了以后,乖官抱着双臂看着银子就纳闷,这段夫人什么意思?
到底是被后世阴谋论毒害过的,更通晓古今十大阴谋,譬如罗斯维尔外星人和美国军方的关系,譬如红色中国崛起威胁美国甚至横跨白令海峡在阿拉斯加登陆直捣美国本土,种种这些阴谋论曾经让无数人辩论不休。
总之,有疑点,就能构成阴谋论,段夫人好端端的为什么鬼鬼祟祟跟在自家后面跑到天津还送二百两银子,二百两银子,可以在大兴县最繁华的地段买一栋门面还有很多富余,这里面肯定有阴谋。
她到底想干什么呢?
乖官揉着下巴,隐隐觉得有那么一根线头,但始终理不出来,旁边单思南看自家少爷抓耳挠腮的,就说:“少爷,想那么多干啥,她送银子咱们拿着就是了,反正后天咱们就走了,怕啥呢!”
单赤霞走过来一巴掌拍了单思南一下,“臭小子,别在这儿打搅少爷想事情。”大头被自家老爹拍了一巴掌乖乖地哦了一声,转头去里厢服侍郑老爹去了。
“单叔,你说,她巴巴地上赶着给咱们送银子到底想干什么?栽赃诬陷我偷银子?不像,那还能干嘛!”乖官真有点抓耳挠腮了。
给乖官倒了杯茶,单赤霞轻轻拍了拍他肩膀,道:“我也觉着这位段夫人有些不寻常,不过,就像大头说的,咱们后天就乘船南下了,即便她有什么,明儿一天之内,又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早些休息,等上了海船,那可是有苦头的。”
当年戚少保调浙江兵北上,也是用海船装的,很多人被海船装了一次以后,就发誓再也不坐海船,这其中虽然没有单赤霞,但当年无数同袍趴在甲板上狂吐的情景却是历历在目,一个浪头打过来,海船摇晃之下,铁打的汉子也经不住。
他十分担心郑老爹,怕郑老爹经不起坐海船的苦楚,但走陆路显然更加不靠谱,从顺天府去宁波,何止千里,郑老爹哪里经得起那个颠簸。
乖官点了点头,反正一时间也想不出来,再说,这里面虽然有阴谋,但他也觉得,这又能如何呢?我马上就浮舟而去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郑国蕃还在蒙头睡觉,就有伙计来敲门,“小相公,小相公,外面有几位相公来拜访您。”
迷迷瞪瞪,乖官爬起来,喊单思南去开门,大头去开了门,门口那伙计正是昨儿那个,此刻满脸的笑,“小哥,你家小相公可起来了,楼下好些个读书相公说要拜访你家小相公,这是那些读书相公的名帖。”
那伙计脸上一脸羡慕,这么多读书人一早就拿着名帖来拜访,还送银子,看来昨儿入住的这位小相公肯定是位少年扬名的大才子,一会儿得跟掌柜的说去,一定要让这位小相公留下墨宝来,说不准掌柜的一高兴还能赏我银子。
他越想越兴奋,把名帖递给大头后,就在门外头伺候着,大头挠了挠头,把名帖拿进去给乖官,乖官眨了好几下,睁不开眼睛,就让大头给念。
“天津卫卫学新附生公孙聂,请见郑前辈……”
“天津卫卫学庠生君小醉,请见郑前辈……”
“天津卫卫学禀生楚云诺,请见郑同学……”
这个是天津卫学的学生,天津卫学规模极小,只相当于县学,甚至还没县学大,因为天津卫的卫学学生们考试要去顺天府,所以下意识地,他们就要低郑国蕃一个头,何况眼下郑国蕃一首木兰辞正在以瘟疫一般的速度蔓延着,有成为大名士的趋势,自然要称前辈,要请见,至于称呼同学的,那是拿朝廷禄米的禀生,自视要高一点,只肯称呼同学。
这大明朝的读书人,名声有时候真能当银子用,譬如乖官这样,人家一听,哎呀,原来是人生若只如初见郑国蕃,久仰久仰。若是没路费,人家还要双手奉上,这也是大明朝清流猖獗的缘故所在,别看我不贪污,我名声大,就有人给我送银子,清流们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咬皇帝,能出名啊!名气大了,银子大大滴。
像今儿这些天津卫卫学的学生来拜访郑国蕃,惯例,就要附上银子,那都是钱啊!要不是读书有这么多好处,何必辛苦读上一辈子也要考个功名,不一定要当官,能有个秀才身份,肯拉下面皮来,就能混饭吃了,要是考到举人,随便出去打打秋风,更是滋润得很,考上进士,这个不用说了,所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说白了,就两个字,银子。
大头一边念,一边也兴奋起来,“少爷,这些人都来见你,哎呀,下面还有礼单,都是送银子的,这下发了。少爷,快快快,起来起来。”他一把就把手上名帖扔床上,拽起乖官来,拿过儒衫给乖官披上,屁颠颠转身喊门口那伙计赶紧给自家少爷打水,一把热乎乎的毛巾把子,给乖官一擦脸,然后手忙脚乱地拿牙刷给上面挤了青盐牙药,又拿了洗面的香胰子,忙得屁股打转。
等乖官洗脸刷牙完毕,大头跪在床上给他把头发梳拢了,然后满房间乱转,终于找到束发的铜环,给自家少爷把头发挽起。
这番打扮起来,真真唇红齿白美少年,唯一遗憾就是的确年纪小了点儿,不够威势,光是身高就吓不住人,不过大头也是聪明孩子,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剑呢!
他四下看看,村正在床头挂着,偏偏灯下黑,团团转居然都没看着,嘴巴里面不停嘀咕,剑呢剑呢。
乖官看他那样子好笑,拍了拍他,然后指指床头,大头一巴掌拍在自己脑壳上,跳起来就把村正摘下,仔细给自家少爷佩戴好。
这村正配在腰间,顿时就有点威仪出来了,当然只是相对而言,不过即便这样,大头也极满意了,左看右看,觉得自家少爷这卖相足可去选驸马了。
他拍了拍手,道:“少爷,好了。”
乖官让他去看看里间郑老爹,郑老爹听说有读书人来拜访儿子,欢喜得满面红晕,连连对单思南说:“大头,别管我这儿,让他去让他去,这是好事儿,以后乖官做官,总要有朋友帮衬,现如今有人来访他,那一定要好好招呼。大头,要舍得使银子,叫店家整治上好的席面,千万莫要让别人轻瞧了。”
大头脆声答应,“晓得了,那我出去服侍少爷去啦!爹好像出门了,一会儿等他回来,我再来服侍老爷。”郑老爹连连挥手,快去快去。
单思南一溜烟到乖官身边,笑嘻嘻说老爷听说有读书相公来拜访少爷,欢喜得脸都红了。
这时候乖官的下床气才没了,有了精神头,让他请那些来拜访的读书人到院子里面。
这家悦来客栈颇大,乖官租的房子有个不大的前院,和另外两间屋子共有,有点儿四合小院的意思,这屋内客厅毕竟太小,何况老爹有病在身,万一人家忌讳。
没一会儿,大头领着一帮穿着儒衫的读书人进来,十几个人中,年纪最大的四十出头了,小的也要二十来岁,陡然一瞧见乖官站在院内,先齐齐在心里面赞了一声美少年,然后几个年纪大的就有些尴尬,虽然晓得眼前这位是个少年成名的,没见到人之前却没想到这么年……年幼。
不过,读书人里头也有会来事的,有个脸蛋儿圆圆的二十出头读书郎,往前跨了一步,拱手道:“可是人生若只如初见郑国蕃,久仰久仰。”
卧槽,这开场白还真够源远流长的,简直和'longlongago'有一拼啊!乖官不得不腹诽了一句。
不过,他到底也是两世为人,这表面文章也是会做的,当下一个长诺,“庠生郑国蕃,见过诸位同道。”
他一诺到腰,这见礼已经是很客气了,这来拜访的读书人中年纪大些的就松了口气,好在是个知礼的,若是眼大如箕眼高于顶,未免就让人尴尬。
读书人的心理是最脆弱最敏感的,譬如年纪大些,就怕人家少年扬名瞧不起人,年轻的,又怕人家自恃资历,平庸的,又怕人家自恃才学,所以读书人得罪人往往都是在不经意间,甚至因为少打一个招呼就得罪了人。
幸好,乖官属于有眼色的人,姿态放得也低,毕竟才十三岁,要是再拿出个眼大如箕的架势,岂不是故意得罪人么。
这样一来,几句话后,这些读书人就有如沐春风的感觉,等乖官自言蒙沈榜沈老爷赐表字凤璋,就有人感叹了,可是大兴县沈榜沈县尊?不愧是隆庆五年辛未科二甲头名进士出身,取的好字,果然温润如玉。
这温润如玉四个字,乖官是最听不得的,嘴角抽搐了下,干笑了两声,下意识就想到了段夫人闻人氏,接着,心里头一惊,隐隐觉得不对劲。
第028章 满城风雨近重阳
这些书生们是怎么知道我在天津的?又怎么知道我住在这悦来客栈的?这么多人,倒似约好一般,又是谁通知他们的呢?
乖官满头问号,隐隐就觉得这事儿和段夫人闻人氏有关,只是,一时间没想明白,闻人氏这么做是为什么?能得什么好处?
他脑子里面存了疑问,脸上神色未免就有点古怪,那个脸蛋儿圆圆挺会来事的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书生君小醉就有些疑惑,“郑贤兄可是有什么事情?若有,不必在意我等,我等贸然前来,已是唐突,却是万万不能耽搁郑贤兄的正事啊!”
读书人互称兄台、贤兄,只是客气说法,乖官哪里敢真拿起贤兄的架子来说'诸位贤弟,哥哥我还有要事在身'这样的话来,岂不要被人骂死。所以他连连摇手,“不不不,小弟只是在想,小弟不过偶得一首木兰辞,实是侥幸,若是一会儿诸位哥哥要和诗作词唱酬答谢,小弟怕就要原形毕露,故此,揣揣然颇为不安啊!”
这话姿态极低,众人顿时就觉得这位虽然年齿不大,却十分有趣,半丝儿架子也无,值得交往,当下众人顿时哄笑,纷纷道:“若是人生若只如初见也要揣揣然不安,我等日后哪里还敢酬唱。”
“正是正是。”那位极会来事的君小醉拍着折扇接口道:“便只得一首人生若只如初见,那也是满城风雨近重阳的境界,我等虽添为读书种子,怕一辈子也作不出来这等佳句……”
他这话一说,其余的书生们都有些惊讶,大家都是读书人,你看过的书我大多也看过,也就是说,论知识含量,大家都差不多的,但为什么有人才高八斗,有人终身考不取功名呢?这里头高下往往就显在平日一言一行中。
你看这一群人,大多不过言辞举止多年读书熏陶有些读书种子味道,可这位君小醉,一张嘴,就是满城风雨近重阳,这句诗在场的个个都会,可谁也没能拿出来应景,只有他一个,何谓才?这就是才。
这首诗是北宋潘大临所作,这家伙写诗比较出名,有一天有朋友来信,问他,大临,最近可写什么新诗么?他随手回了一封信告诉朋友,说,哎呀!天气晚来秋,此刻景物处处可以入诗,可惜,身边俗人太多,搞得我灵感都没了。昨天我躺在床上,听见外面竹林风雨搅动,来了灵感,拿了笔就在雪白的墙壁上写了一句'满城风雨近重阳',谁知道,这时候收房租的房东敲门,这房东奶子下垂到肚脐眼下面,实在是俗得不能再俗的俗人,把我的灵感全给搞没了,卧槽泥马勒戈壁,真是败兴得很,就这一句诗,送你了。
这就是极为著名的一句诗,后来发展为典故,意思指某一件事情传播很广,到处都有人议论纷纷。
你瞧,多贴切,郑乖官勇割双头的事情不就是传播得到处议论纷纷么,何况,昨儿还是重阳,又符合日子,再则,乖官也是以一首木兰辞扬名,跟潘大临一句诗扬名天下有异曲同工之妙。
乖官也是诧异地看着这位脸蛋儿有点小肥的家伙,满城风雨近重阳,一句诗嘛!这个我也是知道的,这家伙好厉害的急才,应变能力我所未见。不过,他心里面又补充了一句,比那位段夫人闻人氏似乎还差点儿。
他心里面突然念叨闻人氏,那些读书人则因为君小醉一句满城风雨近重阳,对君小醉刮目相看,心说这位虽然是庠生而已,却居然有这等急才,那郑国蕃也不过县学庠生,我等这些人,有那拿朝廷禄米的禀生,却一个这等急才也无,更没有郑国蕃那等写出足可流传后世的诗词的本事……
所以,这些读书人有点儿尴尬。明朝读书人绝不像后世一些砖家所说只要会八股就完全Ok的,要晓得,诗言志,本就是儒家大道,明朝虽然只考经义,但是,连红楼梦里头的小丫鬟都会写诗的,你读书人不会写诗,岂不是笑掉大牙。
你要不会作诗,考中功名以后,怎么跟同事们唱酬?譬如你中进士被放了一县县令,你的同年们就来庆贺,叫了几个名妓喝花酒,这时候喝花酒可没有什么'摇色子''老虎杠子鸡'之类,你一个文人聚会,又一帮名妓,好意思划拳玩'哥两好啊''八匹马啊'么?自然是你做一句诗,我接一句诗,若韵不对,还得罚酒。不会作诗,你怎么混?
半响,才有三十岁左右的天津卫禀生楚云诺笑着道:“我曾听李贽李卓吾先生说'当代无文字,闾巷有真诗'又说'诗何必古选,文何必先秦',咱们只道在卫学里头学的都是我名教根基,却不想,连个应景的本事都不够,真是见笑了,我这个禀生,实实是……”说到这儿,就摇了摇头,说:“惭愧惭愧。”
他这番坦承自愧不如,倒显得有肚量,又看着乖官腰间的村正说:“看贤兄腰悬宝剑,莫非是要游学不成?”一句话,就把话题给岔开了,免得大伙儿尴尬。
乖官赶紧拱手,“正是,南方文风鼎盛,小弟甚是向往,家中老管家又是当年戚少保剿倭寇时候召的义乌兵,二十年不曾还乡,我这书童……”他说着指了指不远处伺候的大头,“名字都起名为思南,故此拟往南方,也算开阔眼界。”
他又把单赤霞思念家乡的路数拿出来顶缸了。
“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那位楚云诺拱手道:“贤兄好大胸襟,惭愧,我素有此心,却十年不成一行,一来南方文风鼎盛,二来……”他脸上红了红,嘿嘿干笑了两声,又说了一句,“二来,这南方文风鼎盛。”
这话听起来有点儿怪,但在场的众人却全都明白,包括乖官。
这其实就是说,去南方游学,到那边怕比不过南方读书人,再则,北方士子考试用的题目都跟南方不一样,若是南方士子要'优'才能取中进士的话,北方士子只需要'良'就能取了。
这实际上就是后世的高考地域加分,你南方高考大省江苏浙江的考生要进北大清华,得考620分,那么北京当地的考北大清华只需要520分。
所以,这些士子们不肯去游学也是有缘故的,人家郑国蕃去南方游学,那是人家有底气,十二岁进学,十三岁作木兰辞扬名天下,相信到南方文风鼎盛之地也能混得好,但这些天津卫学学生们,连成绩最好拿朝廷禄米的禀生也没那个自信去南方跟南方士子们比拼一下。事实上,天津卫从靖难开始开埠以来,一两百年下来,也不过出了十个都不到的进士,如此扼守京畿的水陆要冲之地,人口比南方一个州府还多,但中进士的人数恐怕还不抵随便南方一个县。
这种境况之下,天津的士子有底气才怪了。
实际上,一说到南方士子,北方士子们自然而然就会抱成一团,因为南北文风差异的确很大,所以,说到这个,大伙儿倒是立刻就把刚才那点儿小小尴尬抛到脑后去了。
那个君小醉也晓得自己抢了风头似乎有些不妥,赶紧笑着在众人中穿针引线,把话题给串联起来,一时间院内笑声不断,旁边两个客房内住的客人都是外来客商,看一群穿着儒衫的读书人在院子里面应酬,连脚步声都放轻了不少,就怕惹着这些读书人,要知道,在大明朝,尤其是明朝后期,读书人的势力极为可怕,你惹了一个,能蹦出来一群。
这房间内郑连城郑老爹听见外面声音,满脸高兴的神色,哎呀!我郑家振兴有望啊!列祖列宗在上,千万要保佑乖官。
这时候单思南让伙计取了好水烹了好茶,请这些相公们到房内用茶,举止言辞也毫无失礼之处,这些相公们也不吝啬夸奖一个十一岁的小孩子,果然家学渊源、家教有方这些词也不要钱的,却想不到这个梳着双角的童子看着规矩,那是因为大头觉得自家少爷跟这些读书相公们说话自己不好落了少爷的面子,要是换了段府那种健妇健仆,他说不准上去一脚就踢翻两个。
“诸位夸奖了,我这个书童其实自幼好武,全非诸位贤兄夸奖的那般。”乖官赶紧先把单思南的底细给掀出来,要知道这时候文人酬唱有时候也会让身边书童之类唱答两句的,譬如红楼梦里头小姐们玩诗词接龙,也会让丫鬟们来两句。别到时候让大头来两句,大头冒两句'远看宝塔黑乎乎,上面细来下面粗'那就好玩了。
说着,他解下腰间村正让大头捧着站到一旁,这意思很明显,看见么,捧剑童子,诸位千万别找他唱答啊!
他这一说,众人想起来,方才似乎说这童子是郑家老管家的儿子,那老管家乃是义乌兵出身在戚少保帐下听差的,再看看单思南,头颅四方方,双臂看着就比一般人长而有力,想必这个才是真正家学渊源,练武出身。
明朝重文轻武,并不代表这些文人士子们就不喜欢身边带一个孔武有力的家丁,看大头这模样,那个会来事的略有点儿胖的君小醉首先就凑趣,“哎呀!如此健仆,定然得用,倒是叫我想起司空图的诗来,得剑乍如添健仆,亡书久似失良朋。”
乖官忍不住瞧他,心说这位脑子转的可真快,这小马屁拍得有水平。
正坐着喝了一口茶的楚云诺一听,这风头居然又被抢了去,忍不住也看了那君小醉一眼,不过他到底是吃朝廷禄米的禀生,当下脑子一转,就放下茶盏在手边的茶几上,笑着说道:“诸位同学,不如,我等以这'得剑乍如添健仆'一句来破题如何?”
像是楚云诺这种拿一句诗来破题的,平时士子们也多有练习,诗词破题比起科举八股那可是简单多了。
“诸位,让咱们这儿的小师弟先来如何。”楚云诺把先破题的优势让给了新附生公孙聂,人家到底刚考进卫学,自己这个禀生出了题目要是再第一个破题,未免有占尽便宜的嫌疑。
那公孙聂膀大腰圆的一副孔武有力模样,是个商人家子弟,好不容易考进学,听说要让自己第一个来,讷讷好一会儿,脸上涨红,众人看这模样就知道,估计做不来,又是那个君小醉,说,“还是我来占个便宜罢!觅得芙蓉剑,豪情乍觉舒;随身添自若,此仆健若何……”
众人叫了一声好,刚破题承题,就有一股气象,纷纷赞道:“光瞧这四句,足可取进国子监了。”
就在这一片叫好声中,一道大红色的影子在外面院子一闪,一位美人儿窈窈窕窕到了客房门口,一抬腿儿,百幅裙门一撒,露出雪白袜套套着的一只小脚儿,上面绣花鞋不过巴掌大小。
还没见着人,这三寸金莲就把房里面相公们的魂儿也勾走了,真真好一只销魂的小脚儿。
接着,美人儿就露出螓首来,双眉若细柳,脸蛋似桃红,一双眼睛毛扎扎好像小鹿一般,眼帘轻动之下,格外地勾人。
美人儿喊了一声乖官,接着看见房内坐着十几个身穿儒衫的读书人,脸蛋上顿时沁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来,轻轻啊呀一声,捂着脸扭身就走。
乖官目瞪口呆,看着周围这些眼珠子直愣愣的读书相公们,一副猪公相,有些更是差点儿口水也流出来。
卧槽泥马。
乖官在心里面破口大骂。
这闻人氏要是活在后世,飞天奖华表奖金马奖金像奖金球奖金棕榈奖奥斯卡奖得通通全部拿下,稍微露了个脸蛋就是影后级演技。
我跟你很熟么,还娇滴滴叫一声乖官。
看着周围这些呆滞地猪哥嘴脸相公们,乖官算是彻底明白了,感情闻人氏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恐怕明天开始,段氏夫人在天津偷会郑乖官的八卦就会传得到处都是,最多三天就会传回大兴县,最多五天,报春楼早肥先生《大兴县两尸三命,郑乖官勇割双头》的结尾怕就要再次更新。
这就好像后世著名的《哈雷将军的彗星车》笑话一样,从营长传达看76年一度的哈雷彗星,经过几次传达后,变成了76岁的哈雷将军开着彗星车经过操场前往礼堂和士兵见面。
用大明朝的说法,就是三人成虎事多有,想必闻人氏打的也这个主意,在这个交通基本靠走,信息基本靠吼的年代,乖官丝毫不怀疑,刚刚闻人氏露了个小脸,最后会以讹传讹变成如何千奇百怪的版本故事。
卧槽,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这闻人氏干了何必呢!
第029章 内阁次辅及其娘子的黄色笑话
乖官一张脸上五官简直堆在了一起,被这么一个女人算计,偏偏,解释起来恐怕还没什么人相信。
这些相公们从惊愕中醒来,互相看了看,打了打眼色,纷纷挤眉弄眼问道:“郑贤兄,如此这般佳人,好一个金屋藏娇啊!”
果然,我就知道。乖官苦笑,“诸位哥哥,小弟跟那位实在不熟,怕是人家走错了大门。”
他是打定了主意抵赖的,反正闻人氏叫的是'乖官'两个字,又没叫他大名郑国蕃,这乖官二字,相当于心肝宝贝或者帅哥这种称呼,我反正死活不承认,你总拿我没辙罢!
走错了门?众位秀才互相看看,古怪地笑,心说只听说过前门走错后门的,没听说过走错大门的。
“诸位,我瞧方才那佳人头面五钗,似乎,颇似,貌似,传说中的段氏夫人啊!”开口的又是君小醉,乖官一听,本来还对他的急才颇有好感,这会子却是忍不住骂娘了。
卧槽泥马,貌似,貌似你妹啊!你不开口会死啊!
众人听君小醉如此一说,恍然大悟,齐齐'哦'了一声,楚云诺首先就拱了拱手,道:“贤兄,你这就不是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何必抵赖呢!我等又不会抢你的佳人,诸位以为,是不是啊!”
是,是是,是是是。
众人一连口称是。
“我倒觉得郑贤兄有帝师之才啊!”那君小醉拿折扇拍了拍手掌,“诸位,听说申时行老大人甚为惧内,有一次和家中歌姬嬉戏,剑拔弩张,业已纳刀入鞘,结果老大人的老妻突然闯进来,老大人当时很镇定拎上裤子,说,夫人,我真没进去。”
众人先是楞了楞,接着,哄堂大笑。
这申时行是谁?当今万历皇帝的五个启蒙老师之一,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内阁次辅,这位申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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