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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水辞-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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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室友宇凝,就是开学初日向她抱怨的女生。二人同居一室,同在历史系,一来二去的竟也成了朋友。还有先前认识的林清,却也与她成了点头之交,每每在校园中相遇,只是向对方微微一笑。
  
  穿衣收拾好了,洛水无事可做,便走出寝室,去未名湖边转了一转,估摸着上课时间,便径直回房去取了书本直奔教室。
  
  还没等她走到教室门口,便看到宇凝匆匆忙忙的从门口跑出来,一个不注意,竟是与她撞了个满怀。
  
  “宇凝,急匆匆的干什么,赶火车吗?”洛水被撞到一边,有些不满的皱起了眉头,腾出一只手来,揉揉被撞痛的肩膀。
  
  “洛……洛水,里面,里面……唉,总之你进去看看吧!”宇凝一副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样子,懊恼地扯了扯头发。
  
  “哦。”洛水没有多想,只是抱着书走进教室门。
  
  刚一进门,鼻端便闻到了不少清淡的菊花香气。不少同学都窃窃私语的悄悄打量着,她费了一点时间才看到处于女生包围圈中央的生物系帅哥——林清。
  
  此时,他正手捧了一束黄灿灿的大波斯菊,看到她走进屋来,目光一亮,忙不迭的拨开身边那些星星眼女生,抱着花走到她面前。
  
  洛水皱了皱眉,随手将书放在讲桌上,重又抬起头来像看怪物一样将他打量一番。
  
  “林清,你怎么找到我教室来了……还有,这些菊花都是你弄来的?”
  
  林清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脸上红了一红:“洛水,真的不好意思……我来只是想跟你说……我……”
  
  支吾了半天,他都没个下文。洛水看见一边女生虎视眈眈的模样,倏然明白了他前来的目的,却只当不知道,思忖片刻方才开口劝道:“有什么事这么急吗,放学之后你给我打电话,约到学校旁边的茶馆不就是了!”
  
  不说还好,洛水话音方落,林清便憋红了脸,孤注一掷般的喊出声来,猛地将菊花递到她眼前:“洛水,我喜欢你,做我的女朋友吧!”
  
  怔愣了片刻,洛水当真哭笑不得,回想起先前曾经和他打过的交道,似乎只限于几句简单的聊天,还有平时礼节性的一笑而已……实在是没有让人误会的地方!
  
  “这,这个……你……”这一回,支吾的人便换成了她,她只是不停地抓着头皮,想找个正当理由拒绝,却又因脑中烦乱,什么有建树的理由都想不到。
  
  “哇,好浪漫啊!”
  
  “小洛儿,你就答应他吧……如果有一个帅哥对我这样,我肯定是百分百的点头同意!”
  
  “人家林清家里有钱,长得又那么帅,跟他交往又亏不了你!”
  
  ……
  
  无数女生在她耳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洛水只是默默的听,听到后来,心中却是愈发的无可奈何。
  
  “这,这个……”洛水刚想说话,便看到宇凝在林清耳边小声低估了一句。
  
  紧接着,林清有些扭捏的放下了手中的花,走到她面前,在她的大脑还没开始运作的时候直接欺身向前,将她吻了个正着。
  
  洛水的大脑死机片刻,好容易才生锈一般运作起来。
  
  下一个刹那,有人试探性的触碰着她紧闭的双唇。
  
  洛水悚然一惊,猛地将林清推开,下一刻,却又脱力的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目光依旧呆滞,空洞无焦距。
  
  “洛水……洛水你还好吧!”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轻哼一声回转过神志,眼前刚刚找对了焦,便看到宇凝一脸担忧的摇晃自己,使力之大让她浑身差点散架。
  
  “哎哟,你轻点,我要被你给晃碎了!”不停的吸着冷气,洛水费了吃奶的力气才把宇凝像铁钳一样的手臂拿开。
  
  “刚才你怎么了,跟丢了魂似的,吓死我了……实在对不起,是我叫帅哥主动点的,哪想到他给理解成这个意思了,真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宇凝有些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
  
  “没什么,刚才被吓到了。”洛水不愿多说,只是有些抱歉的向林清笑了一笑:“林清,实在不好意思,这件事放学后再谈行不行……老李教授就要来了,我还不想被他训到死!”
  
  “哦,没关系,我等着你,不着急……这样吧,我给你一段时间考虑好了!”林清却没有说什么,只是状似不经意的温和一笑,垂头拿起散放在教室四处的花儿,捧了满怀,又向她笑一笑,这才走出了她的教室。
  
  教室里“轰”的一声全部炸开来,不少八卦女围到洛水身边,不停的问这个问那个,叽叽喳喳声响了一片。
  
  洛水只是默默的拿了书,走向自己的座位,软绵无力的坐下,又悄然软在了桌上。
  
  宇凝一溜烟的从她身边溜走。
  
  洛水只是晃了晃头,将思维集中在眼前的几本大厚书上。
  *** ***
  那是一个荒凉的地方。
  
  房屋破败不堪,间或有一两个衣着破烂无法蔽体的路人自四周走过。
  
  静静牵着瘦马向前眺望的人,一身白衣早已污痕累累,曾经的儒雅清俊,早已被历年辗转所积下的风霜所替代,鬓角已花白,整个人看上去,竟是格外的怆然疲惫。
  
  那是曹植,如果不是那双未曾变化的眼睛,无人能想像到那曾经开朗不羁的少年,如今竟会落魄至此等模样。
  
  他的身后,尚有一名荆钗布裙的素衣女子,默默领着一个看上去不过八九岁的孩子,静静旁听,却并不曾打搅眼前景象。
  
  “阿娘,哥哥他不会回来了,对吗?”孩子的年纪尚稚,此时,却只是忽闪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无法理解的看向自己的母亲。
  
  “是啊……志儿,你李祯哥哥他……再也不会回来了……”说到后来,女子的话音愈加哽咽:“李祯大夫,他是为了我们陈郡的瘟疫……也是我们对不起他在先!”
  
  “好的,娘亲,我明白……不过,为什么李祯哥哥的娘不来看看他呢?”孩子有些不解地扯着母亲的衣袖,不住询问。
  
  “志儿,不是你哥哥的娘不来看他,而是……你哥哥,就是到另一个世界去找他的爹娘了啊!希望他们一家三个能够快快见面吧……他们,还有你爹爹,真的很可怜!”
  
  不曾想,曹植闻了此言,却只是默默站起身来。双手一松,那张写着词句的纸,便随着那漫天翩飞的纸钱悄然飞远,如同一只洁白的,飞舞的蝶儿。
  
  身后默默立着的母子二人见得此情景,刚想上前劝慰,便看到他从衣袖中拿出一张有些发黄的纸,小心翼翼的展开了,只悄然凝视着那纸上的字迹。
  
  “这是……”女子终究是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走上前来,看见的,却是那似曾相识的娟秀字体,此时,却是格外的草率狂乱。写字的油墨黑中泛着鲜红,一看便是用人的鲜血写就,即便是事隔了许久光阴,淡淡的血腥味依旧从纸上点点沁出。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这是……她写的么?她是什么时候将这个给你的?”女子颇有些好奇的打量着,下意识的问出声来。
  
  “这个并不是她亲手给我的……将这件东西给我的人,是先皇。”沉默了许久,似是在竭力平静着心绪,曹植缓缓张开眼来,娓娓说道。
  
  “先皇……你是说文皇帝?这……这怎么可能,他分明是……”
  
  “这是她在临去前便已料到的,她料定了先皇会将那个玉枕给我,也赌赢了我会发现那玉枕中所藏有的机关,”曹植只是略带苦涩的笑了一笑:“她在武皇帝驾崩前向我说起那枕上诗的其中四句,那便是开启暗格的机关所在。”
  
  “这么说的话,你的那块青龙玉佩,那块真玉佩就是她用这种方式给你的?”那女子却是颇为灵秀,只是刹那时间便明了其中缘由。
  
  “是的,当初她害怕先皇会加害于我,便将那青龙血玉佩仿制出一个来,如非帮内之人,决不可能发现其中的细微不同……她将那块假玉佩当着武皇帝之面递到我的手中,提防的便是先皇将玉佩收走,我与其余兄弟友人们再受迫害。还有,她发现了先皇当初已将锁魂链的配方更改,便只有以身试药,试出那几味毒虫的确切顺序,又为我写了解药的方子,帮我脱出先皇的操控。”曹植默默的解说着,说到后来,心中千言,却只合了一声叹息。
  
  “那,任城王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会不明不白的暴死?”女子颇有些疑惑的皱起眉头,小声问道。
  
  “任城王的事情……是我的疏忽。我在当年入洛阳觐见时便秘密安排好了暗卫,保护好自己与众位兄弟,只是没想到三哥性子直率,先皇请他入宫叙旧,他便当真是只身赴约,什么人也没带,被先皇以毒枣毒死……”说话时,曹植的脸上满是懊悔与无奈,长长的一段话方才说完,便沉吟片刻,无奈道:“不过,即便是我知道这些事情,又能怎么办呢?那时三哥若不去便是抗旨,而我手下掌控的势力无法深入皇宫内部。”
  
  “算了……毕竟,你已经尽了全力……她知道了以后,大约也会欣慰罢!”女子只是笑了一笑,将手中抱着的大麾帮他披上。
  
  “天色不早,该走了。这次瘟疫太过严重,李祯大夫……便是因为这个丧命的,好在他留下了一个孩子……媛媛,将来,一定要将李家的医术传承下去,那是她和李祯为之奋斗一生的事务,我不忍心让它蒙尘……说到底,这些年,还是我对不起你。”曹植轻声叹息,却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微微摇着头,似是在极力控制着自己,不再向前看一眼。
  
  “我知道,我都明白……”女子只是温和的笑了一笑:“你能够给我和志儿一个名份,又不计较志儿的血统,指定他为后嗣,如此,我便很感激了,再不奢望得到其他。”
  
  “不用感谢,这些是我欠你的。”曹植只是回头笑了一笑,忽的抬头看向不远处的一座山岭,轻声说道:“你看,那是鱼山……”
  
  “嗯?”女子不解其意,便只是赞同的点了点头。
  
  “那里真的很美……能够永远留在鱼山古柏之中,大约也是我的幸福了吧!”曹植只是笑笑,说了一句并不甚明白的话。
  
  “还有……当今皇上,还是没能走出那份执念吗?”女子忽的有些担忧,小声问道。
  
  “是啊,我去年觐见之时方才听闻,就因为中宫皇后说了她一句坏话,皇上便大怒,将皇后毒酒赐死,对外却还编了另一套说辞。我想,倘若她知道这些,也是会不满喟叹的罢!”说到这里,曹植却似有些无奈:“当今皇帝,真的很像他的父亲与祖父,郭太后当初陷害于她,皇上便动了杀心,真是可惜啊,郭皇后直到死前的那一刻,才说出了那个保留许久的秘密,也就是,她才是皇上的亲生母亲……”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她也是有些自私的?”默默听了一会儿,女子忽的说出一句并无甚关联的话来。
  
  “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是自私的……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她将那四句诗拓展成一首长诗,在其中影射对先皇的责怪之意,让先皇找来了那个女人,将对她的情全部转移到那个女人身上……不过,他们二人之间的纠葛实在是太过复杂,如果是我的话……或许,也会这样做,在临去之前讨回他加诸在自己身上的种种不甘与枷锁,以自己的生命完成那最后的一次复仇。”说到后来,曹植似是有些无力,只是默默的笑了一笑,那笑,却是说不出的恍惚:“或许,我……也要自私一次了!”
  
  “没关系,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能够接受!”女子却答得干脆,脸容平静。
  
  “我……只是累了!”
  
  只留下一句轻轻的话,曹植翩然离去,并未曾解释太多。

                  何时共明月
   再次张开眼睛,看到的,便依旧是熟悉的床铺。
  
  洛水大张了眼,想到梦里听到的谈话,脑中却是一点头绪都没有,有些不解那谈话的意思,梦中曹植的语气,却又是如此熟悉,如此哀伤……
  
  看到那座新坟,不仅是在场的三个人,就连她这个隐形于一边的旁观者,心中都是针扎了一样。
  
  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洛水痛苦的捂紧了头。
  
  手机铃声刚好在此时响起,洛水呻吟着伸手出去,啪的一声按下通话键。
  
  “喂,洛水,你能不能把原因再告诉我一遍,为什么要拒绝我?”林清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带着一丝急切与哀怨。
  
  “实在对不起,林清,你再过些时日给我打电话吧,现在我心里很乱,要花些时间把脑里的东西整理清楚。”洛水抱歉的说道,想了一想,又补充了一句:“不是说你这个人不好,是我自己的问题……等我想明白了再说吧!”
  
  “哦,没关系,不管你离开多久,我都等你!”林清的声音温柔,洛水心中忽的涌起一丝罪恶感觉,烦乱的按断了电话。
  
  那天晚上她不愿对面见他,便只是给他发了个短信,闪烁其词的表达了回绝之意,真没想到从此之后他便缠上了她,时常给她打电话,却又不说重要事情,只是一遍一遍问她拒绝的原因。
  
  反正是自己对不起他……洛水也便无法生他的气,只好耐心忍了,并未多说什么。
  *** ***
  时候已经很晚了,洛水却毫无睡意,只是默默的披上外套,在校园中随意闲逛。不知不觉的,竟是走到了未名湖畔。
  
  不远处的教学楼依旧亮着灯,树木稀疏之间,灯影绰绰,较之白天,更添一番神韵。
  
  洛水随意找了一处岸边坐下,塞上MP3,静静看向天心明月,不知是否有嫦娥隐于月中,素颜清丽。
  
  迷离间,耳边忽然听到一声含着血泪的女子哀鸣:“河伯……冯夷,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待我!我自问从未做过有损妇德的事情,你这又是为什么,为什么?”
  
  “我只是厌倦了。”冷冷的男子声音,听起来却是颇有些熟悉。
  
  眼前的奶白色雾气渐渐散去,露出的却是两个互相拉扯的男女,所在的地方水草环绕,怪石嶙峋,却似海底的龙宫一般,存在于所有人的梦境之中。
  
  看到那男人的模样,洛水却是微微一愣——眼前这男子年纪大约而立,手中执了叉戟,散落在身后的长发,却是独特的银白色。然而……那张脸,她是绝对认不错的,轮廓深深,表情冷淡,正是她曾在梦中看到的曹丕模样。
  
  “冯夷,你不可以这样……不可以!当年是谁给了我相守一生的承诺?是谁说与我五湖四海,行舟泛游,这些……难道你都忘了吗?”
  
  “你给我滚,我讨厌纠缠不休的女人。”那个银白发色的男子,却只是冷冷的向后扫视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不曾理睬身后女子哀凄的哭声。
  
  画面悄然改变,她看见一个与先前女子长相极为相似的女孩儿,静静坐在一条河边的大石上,身边开满了红艳艳的洛神花儿,看上去大约十五六岁,此时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只是抱着膝盖,默默看向奔流不息的河水。
  
  河边的垂柳之畔,一个极为隐秘的地方。
  
  白衣青年身后背着一张金色巨弓,由于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却打心底里觉得熟悉。
  
  此刻,他只默默凝视着女孩的背影,眼中的倾慕之意,只有垂柳看见了。
  
  洛神花翩翩起舞,遮住了这段无望的单思……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她从来都不知道,身后有人如她自己一般,默默地凝视她,等待她……他没有走上前几步,与她相交的勇气,便只能默默的,以这等样的方式陪伴她,想要分享她心中的哀愁,却又无能为力。
  
  又是一个恍然,四周忽的怒涛汹涌,劲风狂雨如鞭般抽打着大地,发出凌厉如鬼啸的怒号声音。
  
  依旧是那个长相酷似曹丕,虽人到中年依旧俊朗而霸气的河伯冯夷。他的手中尚且拉着一位人间献祭而来的少女,那少女满面惊恐,拼了命的挣扎,却说什么都脱不开那铁钳般坚实的手臂。
  
  此时,离她近些的却是那位白衣青年,他只是默默立于河伯对面,侧脸清秀儒雅,一身白衣如谪仙,实在是和他身后背的巨大弓箭不甚匹配——这一次,她总算看清了他的脸,不是先前梦中看见的曹植,又是何人!
  
  “后羿,你要干什么?我在人间征集妙龄少女关你何事?我警告你,如果你再不离开,我就要对你动粗了!”冯夷的口气颇不善,只是有些不耐烦地转开头去不愿理睬。
  
  “冯夷,你究竟记不记得,你的妻子和女儿正在洛水之畔等待你……你的女儿,她甚至没有见过你,她一直渴望着有人关心她,疼爱她,为此。甚至不惜进入人间轮回……她很希望自己有个父亲,你知不知道?”曹植……不,后羿,此时只是冷冷的说了一句,冷笑一声,口气咄咄逼人。
  
  “嫦娥都离开你了,你还嫌不够?”冯夷的口气中却多了几分玩味:“不要奇怪,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同样是见一个喜欢一个。那个女人……哼,也就凭着她那一张脸吧!我哪有什么妻子女儿,你别瞎说!”
  
  “你……”后羿登时气结:“你别跟我提嫦娥!”
  
  “我的事还轮不上你插嘴,我要多娶几房夫人,宓妃不允,便是她这个做妻子的小肚鸡肠,跟你又有什么干系?”冯夷冷笑一声,眼带嘲讽地打量后羿一眼:“你别以为你帮人间射了九个太阳就是大英雄……哼,什么英雄,连自己的女人都管不住!”
  
  “冯夷,你只需要回答我一句,你究竟回不回去?”后羿冷冷道,右手一抄,那把金色长弓便执到了手中,没有箭,只在弓弦拉伸之时集月华之气,在那指尖凝出一丝亮银:“如果你再出言不善,我就要射了!”
  
  “你射啊!凭你那个年纪修为,你明知道我的身体刀箭不入……呵,真是可笑!”冯夷冷笑一声,丝毫不将后羿的愤怒放在眼里。
  
  “那好,吃我一箭!”后羿话音刚落。那枚亮银气箭倏然射出,准确无误的射中了冯夷左眼。
  
  鲜血倏然喷出,发疯一样向下流淌。
  
  “你既然知道嫦娥的事情,就该知道……我的箭,就连太阳兄弟们都逃避不过,更何况你这小小河伯!”冷冷收了弓,后羿转身便走:“中了我的箭,想必你的慧根便被我射断一半,你就去人间走一遭吧!”
  
  画面再转,场景却是变化太大,晃亮了她的眼。
  
  漆黑的石桥,漆黑的夜幕,无数悄然飘来飘去的幽魂在桥上来去匆匆。
  
  桥头站着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妇人,手中永远拿着一只小碗,碗中盛汤,笑容可掬地迎送着众位逝去的鬼魂,接应他们再入轮回。
  
  依旧是那白衣的青年,此时,他却只是静静站在队列前面,手中拿着那一碗孟婆汤。
  
  “后羿,你真的想好了吗?追赶那个女孩子,与她同时进入轮回?”孟婆有些犹疑地轻声问道:“我知道嫦娥的事情对你打击很大,你觉得对不起嫦娥,可是……洛水她甚至都不认识你,如果你也喝下孟婆汤,还能想起她,爱上她吗……别忘了,她是在十天前离去的,你这时进入轮回,年纪可是整整小过她十岁的!”
  
  “与嫦娥成亲不过是父母的意思,我喜欢的人也不是她,与她不过维持个表面和气……唉,哪知她一直心中不满,竟然趁我熟睡时,偷了我的不死药直接飞升入月宫。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敢接近她……我对不起嫦娥在先,又有何资格追求自己的幸福?”似是想到了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后羿渐渐垂下头去,眸中闪过一丝哀伤:“所以,我倒不如忘记这一切……我相信自己的感觉,不管她在人间是何等样的容貌,我都会认出她……爱上她。”
  
  “所以,你是铁了心要去人间走一遭了?”孟婆眼中闪过一丝叹惋:“唉,世间何物似情痴……你去罢,我不拦你了。”
  
  说罢,她只是静静看着他喝下那一碗孟婆汤,眼神渐渐空明,并无意识的走向那六道轮回中的玉桥。
  
  接下来,眼前忽然纷乱一片,仿佛有无数纸屑劈头盖脸地向她砸来,晕住了她的双眼。
  
  不知这样的眩晕过了多久,她忽然看到了这梦中最后一个画面。
  
  依旧是那个早已熟悉的,身穿白衣的人……不知是后羿,还是曹植。
  
  时候正是黑夜,一灯如豆,在黑夜中挣扎不休。
  
  此时,他却只是默默放下湖笔,悄然起身,去隔壁那间简朴的卧房探视妻儿。
  
  她终于知道,这是后羿转世后化作的曹植。
  
  接下来,他便静静走出门外,一路登上鱼山。伴随他一起去的,只有一个上面刻着洛神花的玉枕。
  
  山中有湖,隐藏于暗处,如同地狱的阴影。
  
  他划船离去,却并未回来,将自己所有的情感与执念,全部埋藏在这一座小小的湖泊之中,孑然而来,洒脱而去……
  
  不知是否被这样恍若破碎的美丽感染,她忽然觉得自己眼眶渐潮,先前以为再不会跳动的心脏,此刻却是极为剧烈的搏动起来,引得脑中一阵揪心的疼痛。
  
  她强忍着那熟悉的痛,试图在那渐渐闪现的记忆画面中,找到些她曾经遗忘的痕迹。
  
  伴着那灼烧般的痛,她脑中忽的苏生了一幅美丽的画面——春日的庭院,莲花满池。白衣的少年,青衣爱笑的孩子……
  
  那是子建和仓舒呵!
  
  接下来的画面,全都是那个开朗爱笑的白衣少年,他的一曲剑舞,他牵着她的手,在漳河边看那灿然盛开的桃花……
  
  这是她在人间所感觉到的,仅有的一份温暖!
  
  只是不曾想,本以为再也不会忘却的记忆,她竟真的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难怪她再无法对别人动心……已经有一个人将她的整颗心儿占满,不余任何空隙!
  
  只是……他在哪儿……
  
  过往恍如梦境,而她,却只能面对现实……
  
  如今,他也该重新回到那神明的世界了吧!
  
  而她,却依旧留在人间,静静的,从不引人注意的……
  
  她能做的,只有将这一切事情当作一场梦,梦醒了,她仍是她。
  
  一切,都没有变。
  *** ***
  岁月如梭,不知不觉的,便推移了两年时光。
  
  山东,东阿。
  
  洛水提着行李箱走下火车,一眼便看到父母微笑的面容。
  
  “洛儿,快过来!刚好我跟你妈在研究东阿的遗产名录,有一件新鲜发现一定要跟你说一声,我估计你会感兴趣!”没等她走过去,父亲欢快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哦,什么发现啊?”洛水有些好奇地问道,回想一番东阿的名胜,心中陡然一痛。
  
  山东东阿,在汉魏时期名叫陈郡。
  
  那是他最后的封地,也是他最终离去的地方……还有他那著名的谥号——陈思王。
  
  顿了一顿,她很快便调整好思绪,向父母微微一笑。
  
  “爸妈,这次你们在研究什么啊,神秘兮兮的,难道是有大发现了?”
  
  “嘘,小声点……这次我们找着的东西,绝对是震惊考古界的大事件——有关于陈思王的千古之谜,已经揭开了!”她看见父亲颇有些神秘的眨眨眼,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儿。
  
  “啊,什么谜?”洛水故作惊讶的问道。
  
  “到时候再说,你看到那东西之后肯定会吓一大跳!”正当她心中纷乱之时,忽听见妈妈颇调皮的眨了眨眼睛:“如果不是我们俩个动作快,它说不定会被当成块石头运去盖楼当地基了!”
  
  洛水心中忽的一颤——难道是……那个东西吗?
  
  “唉,经这么一说,我倒是迫不及待的想看一看了!”说谎的时候,还偏偏要故作惊喜。
  
  “好吧,我们走……对了,洛儿,看你近年来这么喜欢有关陈思王的东西,这个……干脆就送给你吧!”没想到父母二人都未听出她语气中的点点苦涩,只是兴奋的拉着她,开车直奔实验室。

                  别后莫相忘
   近了,近了……
  
  隔了将近两千年的光阴,她总算看见了那样东西。
  
  她曾经拥有过的那只玉枕,此时正静静躺在实验室的台布上,左边放着一个X光机,右边是一堆固定与保护用的泡沫塑料,依旧是它原来的样子,只不过素白的枕面上染了些黑色纹理,先前用血玉斫刻而成的洛神花儿,此时已掉了中央的一大片,使那花儿根本看不清原貌。玉枕两边,她亲手刻下的诗句犹在,只不过没有当年那般清晰了,却仍旧可以辨出其中的某些文字。
  
  “洛儿你看,对这枕头上玉材的鉴定显示,这只枕头成型于大约一千八百年之前,还有这枕头上刻的诗句,虽说有些掉了,却依旧能辨得出那是甄夫人所写的《塘上行》。所以,我们二人也就大略确定了这只枕头的主人是谁……这枕头在山东东阿被发现,东阿是原来的陈郡……假如说这枕头是真的,有关于陈思王与甄夫人二人的暧昧证据便就此成立,还有唐人李善的那段注解,也便有了切实的证据……”
  
  听着父亲绘声绘色的介绍,洛水却说什么也笑不出来,只是默默的看着那只枕头发呆。
  
  以他的性格,应该会把那东西放回枕头里吧……
  
  如是想着,她只是伸手拿来实验桌上的手套,走到那玉枕前细细打量,看了片刻,总算确定了当年她刻下四句诗的所在,想也不想,用力一按。
  
  玉枕的暗格尚好使,经她那吃奶般的气劲儿,竟是“嘎吱”一声便弹开了,一股霉味儿登时便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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