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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鬓凤钗-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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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江氏有孕后,明瑜本还有些提防老太太又会以她身子不便伺候丈夫为借口,将那个冬梅塞过来做妾,没想到却一直没动静。年前父亲从外地回来后,她也只打发容妈妈过来,叮嘱江氏房中小心而已。年底前柳嫂子核点府中到了年龄需婚配的下人时,将那冬梅也列了上去。老太太也没说什么,只亲自给指配了个小管事,又送了嫁妆,将她风风光光地嫁了过去。有日明瑜陪江氏一道去给老太太问安时,江氏诚心道谢,老太太闭眼不语,半晌才睁开眼睛,只丢出一句“第一重要是子嗣,再是家和万事兴。我一把老骨头了,从前不管事,如今也不想背后被人嫌。只盼你这回给我生个孙子就好。”明瑜自此对这祖母是死心塌地地孝顺,此时听她发话了,略微收拾了下便往随禧园方向去,刚下楼,忽然想起件事,眼前一亮,忙改了方向往父亲的书房方向去,拿了那本画册,这才急匆匆过去。
暖阁里神兽炉中香烟袅袅,老太太正坐着,手上捞了串碧玺佛珠在念经,边上容妈妈冬青和几个小丫头相陪。见明瑜过来了,面上露出丝笑,朝她招手道:“你外祖身子可好些没?一晃多少年没碰,都只剩一把老骨头了。”
“哪里的话,我瞧老太太却是愈发地健如青松了,再过些时日,先抱大胖孙子,再不定皇上过来也住咱家,真当是双喜临门呢。”
容妈妈凑过去打趣。
老太太听提到了孙子,面上笑便浓了些。明瑜忙把今日见了外祖的情况略微提了下,最后觑了眼祖母,笑道:“孙女前几日无意间翻到本书,看了竟极有感触,祖母若是不累,孙女便讲来听听?”
容妈妈忙道:“叫大姑娘看了也感触的,必定是好词话了,老婆子我都想听。”
明瑜见老太太唔了一声,仿似也有些兴趣,便朝边上容妈妈几个人笑道:“要说这词话,第一个只能讲给我祖母听。妈妈还请带她们都先下去。”
容妈妈呵呵笑道:“姑娘要讲什么词话,旁人竟听不得?老婆子倒更心痒了。”
明瑜笑而不答,只是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抬眼扫了下明瑜,忽然道:“秋月,你与小的们都下去。”
秋月是容妈妈的名字,一怔,忙应了声,带着屋里的人呼啦啦都出去了。
“瑜丫头,跟前没人了,要说什么,说吧。”
老太太朝明瑜点了下头,又微微阖上了眼皮。
明瑜压住有些乱了节拍的心跳,定了下神,从袖中摸出那本画册,坐到了老太太身边靠过去,翻开了第一页,轻声道:“祖母,孙女今个儿要说的词话,是发生在西域的一桩陈年往事儿。”
“往西万里之遥,有个藩国。那国中有个大富之家,照了祖宗定下的规矩,乐施好善,与人结缘,几代下来,家财万贯,本来日子也就这么顺当过下去了。只到了孙子辈时,却与那国中的藩王扯上了关系。原来有一回藩王路经此处,那大富之家便倾其所能接待了藩王,一时天下富豪之名,人尽皆知……”
明瑜说到此,见边上老太太突然睁开了眼,惊异地盯了自己一眼,目光落在那画册上。
明瑜面色不改,继续翻了个页,慢慢道:“咱们这有句古话,说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那里虽是藩国,却也是相同的道理。天下之富,又有谁敢富过藩王?偏这大富之家的家主却忘了这道理,只想着将自己能拿出手的最珍最贵之物奉上,却不知道自己这一番忠心示好反倒埋下了祸根。那藩王虽表面称赞,只心中却堵了个疙瘩。自己在王宫中都没见过的稀罕之物,那人家里却有。他这王当得还有什么意思?回去后,被身边居心叵测的人一撺掇,再几年,寻了个借口,就将那大富之家的家主杀了头,连屋宇都被掘地三尺地找藏银。可怜这家族,一夕遭了灭门之祸,而缘由竟是当年对这藩王的一番忠心接待。又过去许多年,这家族中当年的一漏网之后人偷偷到了故地凭吊,见当年雕梁画栋只剩废墟残瓦,荒草间狸兔出没,感慨万分,这才特意记录了下来,以作为后人警醒之用。”
明瑜说完,将那画册阖了,迎上老太太的目光。
老太太定定地盯着明瑜,目光中神色忽明忽暗,忽然啪一声,手上那念珠掉在了地上,朝明瑜伸手要那画册,手微微有些颤抖。明瑜急忙递了过去,小声道:“祖母,这掌故虽是那藩国的往事,只孙女读了,深以为然。天下之理,人心之秤,无一不是相通。这才讲给祖母听的。若是有说错的,还请祖母责罚。”
“好孩子……”老太太叹了口气,喃喃道,“我心里有些乱,你先下去,容我想想。”
明瑜心怦怦乱跳,探身捡起那串碧玺放回了老太太身边,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
明瑜这夜几乎整宿未睡,第二日早早起身,有些忐忑地等待着。果然到了巳时,便见丫头过来传话,说老爷请姑娘到书房去。
祖母必定已经把那本画册转给了父亲。看祖母的样子,应该是有所触动,只是父亲,不知道他又如何做想?
明瑜到了书房门前,深深吸了口气,推开虚掩的门进去,见父亲正坐在桌案之后,眼睛落在面前摊开的一本书册之上。
明瑜上前,唤了声“爹”,便屏住呼吸立在一边。
阮洪天没有应答,眼睛也未抬起,仍是盯着那画册,身影如凝滞了般,纹丝不动。
书房里静悄悄一片,南窗的格子里透进一片阳光,把空气中舞动的细尘照得清晰可辨。
过去良久,阮洪天终于抬头看向了明瑜,眉头微皱,神情凝重。
“瑜丫头,这书册你从哪里得来?”
“爹,书册是女儿在坊间偶然所得。女儿只是被这画册中的记载所触,一时竟有兔死狐悲之感。这才斗胆转到爹的面前。”
阮洪天不语,只是细细地打量着明瑜,目光中带了些惊诧和疑惑。
“爹不觉得这画册中的前头所记,与如今我家这情形竟十分相像吗?”
明瑜一咬牙,终是脱口问道。
阮洪天目光一闪,忽然道:“阿瑜,你实话说,这画册是不是你弄出来的?”
明瑜还未应答,便听父亲又道:“这画册闻着还有油墨新香,画中人物工笔转合与你一贯笔法极是相像。爹虽然是生意人,只自己女儿的落笔还是认得出来的。且皇上正要来的时候,你却突然说搜到这样一册梵书,世上哪里来的这般巧事?你是想借这画册来提醒爹,此番若是接驾,非但不是我荣荫堂的福,反倒是祸根吗?”说到后来,语气已是有些转重。
明瑜一惊,转念间已是跪了下去,道:“女儿不敢隐瞒。这画册确是女儿一笔笔绘出的。只这册中所言之事,却绝非心血来潮而戏弄爹的。祖母从前便对我言过,日中则移,月满则亏。女儿从前也看过不少野史稗记。自古以来,帝王之心最是难测,今日臣子明日鬼,富可敌国者不为帝王所容,比比皆是,更何况是我家这样毫无根基可依仗的商人?一荣一辱,都在帝王的转念之间。江南多富豪,我家若仅是其中之一,日后小心经营,或许才可无碍。我晓得爹一心怀了忠君之念,若此番我家被选中,必定会倾力接驾。只若因了这接驾,叫我家的富豪之名直达天听,日后让人时时惦记,爹,你不觉得这便是祸端的起源吗?恕女儿不孝,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图册中这藩国大富之家的结局,未必就不可能发生在我荣荫堂的身上。”
阮洪天霍然而立,手猛地抬起,似要重重拍在桌案之上,却又忽然停在了半空,整个人僵立不动,只是脸色极其难看。
明瑜胸中一酸,眼中热泪已是滚了出来,哽咽道:“爹,女儿再说一句,说了这话,你若觉着我在胡言乱语,便是打死我,我也不怪你。实在是女儿有日做了一梦,竟梦到去了十年之后的荣荫堂,玉堂金马俱无,往昔繁华不再,满目只剩废墟残瓦,荒败一片,醒来那一刻,女儿竟分不清是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生,心中凄惶万分。爹在女儿心中,是天下最英伟的男子。爹掌管了几百口人的荣荫堂,成百上千的阮家商铺。未雨绸缪,防患未然,这道理爹应该比女儿更明白。成皇家驻跸固然是荣耀,只我家在江南早负盛名,爹如今哪里还需要与人争抢这事来为荣荫堂装点门面?”
阮洪天定定望着明瑜,神色怪异,忽然大步到她面前蹲下,将她抱了起来坐自己膝上,如明瑜还幼时般伸手去擦她面上泪痕,叹道:“阿瑜真的大了。爹万没想到,你才这般年纪,竟想得如此深远。你说的也有道理。爹从前确实没想这么多。只我家的意园已被报上,若是得中,断不能推脱了去的。”
明瑜有些惊喜,破涕为笑,猛地抬头道:“爹,江州几十座园林中,虽我家的意园最有名,只旁人家的也未必就做不了驻跸之所。如今爹不用去争,若被别家抢去,那最好不过。只万一这事若还落在我家身上,女儿只担心望山楼太过招摇,爹,里面那些东西,只怕皇家也没有,咱家却大喇喇摆在那里,落入有心之人的眼中,日后若说我家有心与皇家斗富,那便真是百口莫辩了。女儿求爹这就去把那宝座搬了,香风扇和螭龙也拆了,别人家如何,我家也如何,这样才最稳妥。”
阮洪天神色已是如常,扶着明瑜站了起来,摇头道:“你这丫头,主意一个接一个的。那望山楼从前谢大人与州府中一干官员也见过,晓得什么样子。若意园真中选,却突然改成寻常样子,日后旁人问起,怕有个大不敬的嫌疑。此非小事,容爹细想想。”
明瑜本还担心父亲会被荣华烟云蔽目,一意孤行,如今瞧着竟像是有些被打动的样子。虽不知听进了多少,只毕竟是个好的开始。晓得他最后的话也有道理。本想再提那狮银的,转念一想,这事关系阮家风水,只怕比望山楼更难撼动。毕竟太过突然,自己此时再多说,反倒无益,日后徐徐图之便是。便点头应了声,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
第二十五章
谢醉桥从江州城外白塔寺的藏经阁中出来,信步停在了山道间一堵用青石砌出的栏杆后。
栏杆很陈旧,青苔已经在经年的石块罅隙间微微探出些绿,头顶不时有山雀在树冠间啾唧着一闪而过。他却恍若未闻,整个人还沉浸在那一本薄薄画册给他带来的震动中。
那日在书肆中见到画稿后,他觉得自己有些看明白了,却又有些不敢肯定。他想弄清楚那个阮家女孩的心思,这欲望是如此强烈,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叫多印了一册。前几天他拿到了画册,几经周折,终于在这白塔寺中寻到了个能读梵文的僧人。心中的猜测终于也被证实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巧合,第二是不可置信,第三……
没有第三了。
这样的时候,印这样一本画册。他想他大概已经能猜到这个名字带“瑜”的荣荫堂大小姐的几分心思了。
或许有些危言耸听,但是……谁知道呢。
旁人眼中,他还只是个昭武将军府翼庇下的少年郎,只天威难测,皇室波诡,他早见得惯了。纡金佩紫的世家权贵也难免风雨飘摇的命运,更何况像荣荫堂这样毫无自保之力的白身富室?
阮家这样谨小慎微,他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为什么偏偏这画册会出自那个原本该与自己的妹妹们一般天真无二的小女孩之手?
他的眼前又闪过那日在书肆门口的惊鸿一瞥。女孩翠眉略凝,眼睫低垂,洁白如玉的颈项之侧垂了金丝缀绿松石的耳坠,随她行路之时轻微摇曳,艳阳下宝石葳蕤生光……
他忽然想到了件事,略微一惊,沿山道匆忙而下。
***
青瓦巷王记书肆。
掌柜听到谢醉桥的问话,急忙应道:“阮大姑娘之前吩咐过,取书时要连同画稿雕版一道收去,所以如今俱都不在我手上了。就只印了两册,一册给了阮大姑娘,另册在公子这里,再无别的。”
谢醉桥注视那掌柜的片刻,见他不像在撒谎,这才道:“此事就此打住。你就当从未有过此事,更不可向旁人提及,记住了。”
“不敢,不敢,公子放心。”
王掌柜见这少年人说话之时,眉目间带了丝凝重之色,隐隐感觉到仿如重压,急忙应了下来。
谢醉桥回了南门谢府,叫人在房中笼了个火盆,取出那本画册,一页页撕下,投了进去。
纸片被火苗舔舐,慢慢燃卷起来,忽然抢蹿出一片高高的红色火苗,映得谢醉桥一张脸在火光中也带了几分明暗不定。
***
自那日劝诫过父亲后,忽忽又数日过去。明瑜见父亲虽未再为驻跸之事而奔走,只瞧他样子,似乎对自己那日的建议并未放在心上。或者说,如今瞧着倒更像是在举棋不定。
父亲会有这样的反应,明瑜其实也不是很意外。无论是祖母还是父亲,他们既没自己那深入骨髓般的疼痛,就算有些认同她的这片苦心,又怎么可能会像自己这样迫切万分?设身处地想一下,如果换作自己,只怕也需要些时日来慢慢度量。
但是明瑜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再这样等待父亲最后做出尚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决定。这几日里,时刻纠缠着她的唯一念头就是要让意园落选。只有落选,才是目前看来能让荣荫堂这艘大船改变航向的唯一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方法。
该怎样才能让意园落选,就凭她自己,如今一个不过十一岁的女孩?
白日里,明瑜依然是那个娴静的阮家大小姐,侍奉上辈,管着家务,督促妹妹。但是入夜,紧张和焦躁却叫人难以入眠,连春鸢也觉察到了。
“姑娘到底怎么了?我瞧你心思极重。若是不嫌我笨,说给我听听可好?”
这日晚间,春鸢服侍明瑜睡了下去,却并未如往日那般离去,而是坐她床榻之侧,轻声慢语问道。
明瑜望着她看向自己的一双秀丽眼眸,这眸中流出的神色,更像是个长姐在对自己妹妹时的那种关切,心中一热,伸手握住了她正给自己拢被角的手,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春鸢,我心中确实有很多事,却闷着,谁也不能说。连爹娘也不能。说了,他们一定以为我在胡说八道。我要是对你说了,你是不是也会觉着我胡说八道?”
春鸢探身过来轻捋了下她额头的鬓发,柔声道:“姑娘心里要是闷,无论什么话,只管对我说就是。就算姑娘说自己遇到神仙,我也不会笑你胡说八道。说了出来,心里才好过呢。”
明瑜怔怔看她片刻,苦笑了下,摇了摇头道:“若真有神仙就好了……我没事,你早些去歇吧。我睡不着,帮我把灯台架到床边,我再看会子书,困了再睡。”
春鸢站了起来,一边仔细地挪了灯台过来,一边道:“姑娘门别闩着,等下我好进来拾掇。天色还有些干冷,用火小心着些才好。刚小半个月前,我爹喝了酒晚间睡过去,忘了灭灯,结果点着半拉子的帐子,幸好我妹子看见叫起来,扑得及时,人倒只灼了眉毛头发,一间房子瓦顶可是被烧得精光……”
烧得精光……
明瑜心一跳,几天来一个一直有些模模糊糊的念头此刻突然清晰了起来。
火烧望山楼!
没有人会想到荣荫堂的人会自己放火烧楼,只会以为这是场意外。而父亲过后就算怀疑自己,最多也就责怪几句。
烧掉了望山楼,就算意园仍被点为驻跸之地,少了那些惹眼的东西,意园也只不过比别的园林要更精致些,大些而已。
明瑜被自己的这个念头激得全身一阵战栗,连手都有些微微颤抖起来。
春鸢端近了烛台,把帐子勾得更高些。回头无意瞧见明瑜眼睛发直的样子,有些惊慌:“姑娘你怎么……”
“没什么……你下去吧。”
明瑜道。
春鸢不放心地看她一眼,终于还是出去了。
明瑜猛地转身趴在了枕上。
烧掉!趁着还没得到确定消息前,烧掉望山楼,烧掉里面那些僭越了身份的所有金碧辉煌!
***
“娘,我想去自家园子里住两天。”
第二日明瑜见了江氏,缠住了笑着道。
江氏有些讶异地看她一眼,道:“要过去,也等过些时日再春暖了些才好。如今那边草木都还没兴发,比这也没好多少。”
“娘,女儿替你管了这许久的家,也有些闷呢。只是想过去偷懒两日。许久没去从珍馆,正好去寻几本书。过一夜就回来。”
江氏拗不过明瑜,笑着点了下她额头道:“也好,就让你偷懒两天,省得埋怨说我都拘着你。我叫人送你过去,只许住一夜,明日就给我回来。”
***
明瑜坐马车,被丫头们和周妈妈陪着一道往意园去。
望山楼的情况她早清楚的。因了那边如今并没住人,所以平日只那个陈管事带了些人在那处做寻常的洒扫之活,夜间更无人守着。楼中锦幔彩屏,雕梁画栋,俱是重漆浓彩,有火便极易燃点。夜半之时放把火,并不是件难事。
陈管事晓得大姑娘要过来住一夜散心,自是用心接待。明瑜点名住在了紫锦阁中,与望山楼隔了道花墙。晚间叫人送上了一桌酒菜,把周妈妈和看门的婆子灌得烂醉,早早便去睡了,又叫众丫头们也散了,各自早早歇下。
明瑜一直等到了约亥时,推开窗,见月正半钩,园中乌沉沉一片,东北角的望山楼高高矗立,昏暗中的轮廓仿佛一只沉沉的伏地巨兽,她轻手轻脚地开了门,往外而去。
这屋子格局不像漪绿楼自己的闺房,外面有让丫头们睡的罩间。春鸢今晚本是要在她榻前打地铺,被她阻拦了,叫与小丫头们一道睡到边上房里去。
明瑜握住袖中藏着的火折子,沿着甬道往望山楼去。四周寂廖,夜风不知道吹动哪处屋脊上悬着的鉴铃,隐隐有叮当声传来,更显万籁俱寂。明瑜心中突然一阵乱跳,身后仿佛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她知道其实没有。
她长呼一口气,用力握了下衣袖中的手,手中是紧紧捏着的火折子。
靠近望山楼的那片平湖时,风骤然席卷而来,明瑜微微打了个冷战,拉紧罩在外面的斗篷,加快了脚步。
望山楼前空无一人,门是虚掩的。明瑜轻轻推开了条缝,走了进去。
漆黑而空旷的厅堂,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
明瑜的心再次怦怦跳动,从袖中取出火折子,颤抖着手,拔了几次,才拉开筒盖。轻轻吹了下,黄色的火苗一下就蹿了出来。她把火苗朝面前那幅垂地的金丝帐幕凑了过去。
火舌一下卷住了帐幕。
明瑜又点了另一侧的帐幕,火迅速往上蔓延而去,迎面已经传来了一阵轻微的热浪。
明瑜迅速步出了了大门。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藏到了附近几十步外的一座假山之后,直到片刻之后,望山楼的火光开始冲出门窗,驱散了四周的大片黑暗,远处传来看园小厮的惊叫声时,她知道自己成功了。
很快会有人来扑救。但扑救也无济于事了。
她长长吸了口气,仿佛卸下了满身的重担,转身往紫锦阁的方向去。
终于可以睡个安稳的觉了。
“哪里来的野丫头,竟敢夜半放火烧楼!”
身后突然有人低喝出声,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却低沉而威严,仿佛习惯了发号施令一般。
明瑜仿佛遭了雷击,整个人瞬间被抽剥掉了筋骨般地无法站立,全身血潮汹涌,这一瞬间竟痛楚不堪。
她是在梦魇中吗,为何竟会再次听到这个她今生再也不想听到的声音。
她猛地回头,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照中,看到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这张脸的眉梢眼底,此刻正沾上了火光的金黄和跳跃,仿佛只要稍微的刀光剑影,瞬间就会火星四迸。
第二十六章
风卷尘香花落尽,事事休,事事早休。
前尘中最后一刻的明瑜,最后浮绚在眼前的幻影,是父亲宽阔的后背、母亲温婉的娥眉、幼弟天真的童颜……她渴望用手去鞠捧住这几片幻影,哪怕再片刻也好。而那曾叫她无法自拔如魔般缠住心脉的相思,早已经化作了炬泪灰,她再也不愿,也不曾想起过了。
上苍喜弄人,所以才会在这时候,用这样的方式把这人再次送渡到她的面前吗。
明瑜这一刻,直是魂飞魄散。她僵硬地扭着脖子,睁大眼,死死盯着距她几步之外的那个年轻男人,目光中带了一种近乎凄厉的惊骇。
“你是谁!为何夜半纵火?”
那人微微朝她倾下身,压低了声再次喝道。
湖心忽又卷来一阵急急狂风,撕扯着望山楼外织出的熊熊团焰,火星子如红色流萤四下飘舞,又倏忽熄灭。风挟着炽气,朝明瑜迎面扑打了来,也掠得那人衣角一阵狂舞。他盯着她,一动不动,唯有眼中两点火光在跳跃不停。
明瑜听到了自己耳廓中每一根血管在噼啪爆裂的声音。
她猝然回身,用尽全力朝紫锦楼飞奔,却忘了提起裙裾,脚下一绊,整个人如折断的芽笋,重重扑跌了出去。
明瑜感觉不到疼痛,几乎就在跌倒的同一时刻,她已从地上爬了起来,仿佛见了鬼似地继续夺路而去。
那人“噫”了一声,仿佛有些意外,几个大步就跨到了她的身前,伸手拦住去路。
“放了火就想跑?”
这一回,他面朝烈火中的望山楼,整张脸被映上了一层彤辉。明瑜看得清楚,就是那一双凹凸分明又舒展的眉峰。
忽然,她一把揪住他拦在半空的那只手,张嘴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这一口,实在不轻。她感觉到他手腕骤然紧绷,嘴里已经尝到了鲜血的那种浓腥之气。
那人做梦也没想到她会扯住自己,咬上这样一口,“嘶”了一声,甩脱开她的嘴,眉皱了起来,带了些不可置信。
“滚开!”
明瑜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头也不回地朝花墙飞奔而去。
“不好了,快救火!”
不远处已经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带着惊慌的呼叫声。他看着那女孩如受惊的鹿般从自己身畔奔逃而去,背影在弯折的甬道上迅速被昏暗吞没。犹豫了下,并没立刻追上去。正要转身离开,忽然看见方才那女孩摔跤之处的地面之上有什么物件,火光映照下,闪着莹莹的光,过去俯身拣了起来,见是枚玉锁,翻了两下,收在了掌心中。
***
明瑜慌不择路,没命般地往前冲去,耳边风声呼啸而过,直到心跳得几乎要蹦出喉咙,再也跑不动了,这才大口喘息着停歇下来。回头望去,身后只剩黑漆漆的一片树影,东北角火光冲天,染得半个天幕红彤一片。四顾了下,认出这里是两明轩。想回紫锦阁,腿却软得在发抖,再也撑不住,慢慢蹲到了地上去,抱住膝盖,把头埋在臂弯之中,牙齿紧咬住,却止不住格格发颤。
前世的记忆仿佛冲刷开堤坝的海潮,呼啸着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她被当成侯府王太君手上的棋,这才得偿所愿,十六岁成君妇。娇蕊般的她愿为丝萝,满怀恋慕,只他却非她乔木。前两年中,他自请离京,她见他的次数几乎能用十指数出;后两年,正德皇帝骤薨,三皇子上位,素与太子交好的他顿遭贬谪,靖勇侯府也失了往日势力。就在她死前数月,这男人将他有孕的妾从西北边陲送回了京,她才得以见到他的面。那时候,她哭着跪在他面前,请求他寻到她被发配边陲的幼弟安墨。他应了。但她终究还是没有等到安墨的消息……
她曾因这男人,如风波中的菱枝,不堪摧折。她以为自己早已经没有足够的或多余的心绪去恨。诸般苦难,只始于自己的多情,终于他的无情,如此而已。但现在,她忽然觉得她并未如自己以为的那样大度。她其实在怨,怨他的薄情。这怨绵延未绝,只是一直被深深地掩藏。到了这一刻,便如被扯断了线的斛珠,骤然四下迸溅,再不能收。
明瑜闭着眼睛,直到面颊上一片湿冷,用手摸了下,才发觉竟在流泪。
她用力擦去了面上的湿冷,慢慢站了起来。
见了也好,不过如此。从今往后,萧郎陌路。他自不识她,她更不识他。上天让她重生一场,不是去复习那曾走过的路,而是叫她更好地为自己和家人而活。那重重留在他腕上的带了血腥的一口,就是今世里她对过往与他种种的终结。
迎着夜风,她拉紧身上的斗篷,寻着路朝紫锦阁快步而去,到了花墙时,迎面见春鸢正和丹蓝几个小丫头手挑灯笼,慌慌张张地分散了去,停下了脚步。
春鸢猛抬头,看见了明瑜,丢下灯笼就上前一把抱住,嘴里念声佛,拍了下自己胸口:“姑娘上哪去了。我一觉醒来,见东北竟有火光,姑娘人又不在房中,真吓死个人了。”
明瑜微微笑道:“并无事。夜半睡不过去,起身竟瞧见望山楼处有火光,这才过去看个究竟。见有人过去扑火,便回了。”
明瑜正说着,忽听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回头见陈管事正跑了过来,喘着粗气道:“小的该死,竟叫望山楼走水了!已经在扑火了,必会扑掉!姑娘莫怕,也莫走动,在房中便可。”瞧着满头大汗,面上油光淋漓。
明瑜回头再看一眼那火光,转身往里而去。
***
阮洪天睡梦之中被奔来报讯的人惊醒,听闻望山楼竟夜半起火,惊出了身冷汗,第一句便抓住来人吼道:“大姑娘在那边,可有事?”
小厮忙道:“陈管事特意提过了,道大姑娘住紫锦阁,与火场相隔甚远,并无事。”
阮洪天松了口气,忽然又想到这节骨眼上,望山楼竟会起火,心中极是懊恼,顿了下脚,转身奔回内室,见妻子也被惊醒了,睁着尚带几分惺忪的眼望过来,怕吓到她,安慰道:“方才那边园子里来了人,说望山楼着了火。好在阿瑜住得远。你自管睡,我过去看下。”
江氏也是大惊,便要起身一道过去,被阮洪天拦了下来,叫谷香几个丫头过来陪着,自己穿了衣服便匆匆过去。
***
“下回可别这般自己一人悄声出去了,手都冻得凉汪汪的……”
春鸢一边帮着明瑜脱去斗篷衣物,一边轻声埋怨,忽然咦了声,讶道,“姑娘斗篷上挂着的那玉锁坠子呢,怎的只剩个桩扣……”
明瑜低头,见原本悬着的那玉锁已不见,只在与链子相连之处剩半片玉扣,瞧着像是断了的样子,一惊,转身便往门外而去。春鸢拦不住,忙拿了外衣和灯笼,追了上去。
明瑜急匆匆朝望山楼前方才跌跤的地方而去。
望山楼高三层,俱是金丝楠木刷彩漆。楠木本生油,既已燃点,光靠园子里留守的那些个人泼水,一时哪里又能压得住?稍近些,见火势果然未减,反燃得更猛,一片冲天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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