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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天书-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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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兆林漠然说:“这不算荒诞吧?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那他们也就理所当然让我们这些后方的难民受难了?不用管了?”

卓芷筠开了口:“志立,我们现在谁也指望不上,只能自力更生。你和菁菁如果能明白这个道理,那就不该连累大伙,你们看,车子已经接近了心翔海业,你们下车走七八分钟就能到那片职工楼的地下室……”

左菁冲着门踢了一脚:“停车!我下车!”

铁翔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停住了。

田志立面色颓然:“我也下去,说好了的。”

左菁早已面如死灰,不领他的情:“你爱下不下,不用勉强。”说到这里她觉得于心不忍,又补充说:“爱这个词儿也不比命重要,你不愿意下来,也并不等于你不爱我。我记得你曾经为我抗争过,我知足了……”

见田志立快要被说动,卓芷筠生怕左菁说出怀孕的事,让铁翔和杨兆林心软,便催促道:“志立,你是男人,你们这么相爱,你不该抛弃她……”

铁翔不理解卓芷筠为什么希望田志立也下去,其实卓芷筠有她的打算,等一会儿要是开到学校,还可以接到任鹏飞和沈如松,加入两个男子的话,必须同时下去两个,车座才勉强够用,这两人跟自己和闫蓉蓉有亲密关系,人数上占绝对优势,到时候铁翔和杨兆林就孤立了。

田志立却一阵冲动,但还是闭上眼睛下了车,他怕自己再一犹豫,又会反悔。这是乱世,而且将会是一个不可救药的长期乱世,自己家的房产和存款也都没了用处,只要能和左菁在一起共度时光,那也算是幸福的。

眼见已经六点半了,还是没有一丝阳光能穿透乌云射到地面,众人心里的绝望像海lang一样一波推着另一波,深不见底。

铁翔目送着后视镜中的两人,心里一阵心酸,对杨兆林说:“杨大哥,我们可以等等。要是他们在走到之前太阳出来了,或者左菁忽然变异了,那么我们马上过去接志立。”

卓芷筠一愣,说:“我还以为你很讨厌志立呢。”

铁翔阴寒彻骨地瞄了她一眼,掩饰不住心底积郁已久的深深厌恶。卓芷筠也察觉到了,但她还是保持自己良好的气质,故作不见。

田志立搀扶着左菁,已经走出了四五十步,由于肉体和内心的双重剧痛,左菁哭得很厉害,而且一点力气也没了,全瘫在田志立的肩膀上。田志立情知她一旦变异,下一秒内就能顺势咬断自己的脖子,但无论如何他也不忍心抛下她。

“志立……我快死了……我真的很想……给你生个孩子,咳咳……”左菁嗫嚅着说出一句晴天霹雳:“我怀孕了……”

田志立如受雷击,呆若木鸡地站住了。蓦然,他暴怒地转过头,声嘶力竭地吼道:“你们不要这样!她是母亲了——!!”

他这话被飒飒阵风和熊熊烈焰淹没了,却引起了其他目光的注意,陡然间,十多个穿着心翔海业制服的吸血傀儡摇摇晃晃地向这边堆来,而且数量不断增加。

“开车!”卓芷筠惊叫一声,铁翔虽然也随之开动,却没有像卓芷筠预想的那样逃走,而是转向冲入吸血傀儡群。

“你疯啦?他俩都没救了!”卓芷筠说着急了眼,要来控制方向盘,杨兆林一把拉住她,目光里也充满着鄙夷。铁翔心道:“是你没救了吧!”

第二十六话 血泊中的觉醒(4)

车冲入吸血傀儡群,接连撞倒好几个,当即压成了肉泥,铁翔本想打开紫外线灯,又怕左菁也会被吹散,便来回腾挪。忽然,吸血傀儡的队伍被强行扒开,甚至最前面的几个家伙被掀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高两米多的大块头,本以为是个篮球运动员,但细看那人的正常身高也最多一米八左右,只是他在中毒前好像在清理海参池,一下子毒血涌入了池子,让那些数不清的棘皮动物便跗骨之蛆一般黏在那人身上,形成了疱疹一样数不清的大小肉瘤,最终使得这人的肩膀以上已经被异化成一段极大的海参嘴和触手,里面涌动着大量被吸食的血液,整个如同一只巨型日本红海参,看上去极为恕�

车子撞这里,被几只黏黏的触手顶住,居然和这家伙不相上下,甚至有被略微顶起来的趋势。铁翔也是心惊胆战,见它已经如章鱼一样包裹了自己的保险杠和进气隔栅,甚至前窗玻璃一片模糊,知道应该不会伤着左菁,便按动了紫外线大灯。

然而那怪物虽然受到光线刺伤后开始冒烟发黑,但身体毕竟庞大无伦,要彻底被烧掉少说得几分钟,但这时它已经刺透了玻璃,并即将将车翻个。左菁和田志立也被重重包围,发出最后的绝望惨叫。

就在这时,破空声大作,远远有什么东西激射过来,田志立想回头但眼前一晃,最前面的吸血傀儡的脑袋就轰隆一声炸裂,血肉和脑液喷洒出来,溅了田志立一身一脸。紧接着又是几声爆响,身边的吸血傀儡都是头部开花,依次倒地。

铁翔和杨兆林都发现了异样,将目光挪到窗外时,与田志立和左菁的表情一样,激动得难以言喻。

远处依旧一片黑暗,但那人身上却像被阳光普洒,隐隐散放着暖意,他同样抬起疲惫不堪的眼皮,望着大家,并向这边跑过来。

远处依旧一片黑暗,但那人身上却像被阳光普洒,隐隐散放着暖意,他同样抬起疲惫不堪的眼皮,望着大家,并向这边跑过来。

“哈、哈哈哈!”田志立和左菁看到地面上沾满吸血傀儡脑浆的居然仅仅是几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又看到刘言熟悉的脸孔,终于止不住放声狂笑起来,泪花四溅。

刘言不断地摇摆着双臂,就像迟到的运动员一样表示歉意,喊道:“对不起对不起大家!我……我也没想到我没死……我肩膀上的伤也好了,你们看哪……”说着他还傻不拉叽撸开袖子,也不想想谁会在这紧要关头去看他的肩膀。

杨兆林本来很高兴,以为他终于觉醒了,虽然有点晚但还不算太迟,怎么说也及时救了大伙儿的命,可猛地看到他的言行举止,心又凉了一半,暗想:“他刚才打死那么多吸血傀儡,是侥幸,还是说……他想改个风格?”觉得这想法太过荒谬,而且眼下十万火急,他也不敢多寻思,只能一边盼望刘言快跑过来,一边全力伸出手用大剔骨刀去刺怪物的肉壁,终究刘言肯来救大伙儿,并且丝毫不计较刚才将他抛弃,已经足够令自己惭愧且欣慰了。

卓芷筠第一个念头却是沮丧,她本来已经把田志立和左菁——起码把左菁当成了必死的人,没有能站在自己一面的实用价值,甚至会成为累赘活着危险,这才不惜撕破脸皮地与其划清界限并赶下车,谁料刘言居然还活着!卓芷筠当然不明白什么是解禁者,她第一反应得到的推理是:全人类里也找不出几个能被吸血怪物咬伤还不变异的,刘言很有可能是个有抗体的珍贵个体,而早在吸血鬼要用毒血传染世界之前,就已经发现了这个特别个体,但也觉得很珍贵就没杀掉,而是用冰块封冻起来,侥幸被大家唤醒了。这也完全能解释杨兆林和铁翔为什么死活要保住刘言,但他俩为什么会知道刘言是个抗体,那就不得而知了。她最担心的是刘言能够用血清治好本来必死的左菁,等左菁好了,她和田志立两人就会成为自己的死敌,可千万不能出现这种情况!她并不盼望刘言死掉,这人能以德报怨地来救大伙儿,说明是个坚守道德底线的傻子,将来对自己也有用,而只盼那海参精最好马上把左菁和田志立杀了。

铁翔在那一瞬忘记了眼前的紧急情况,脚下一松,车子被一下子掀起。而尚在数百米远外的刘言居然已经顷刻奔至,对着经过的每一个吸血傀儡都是一拳,但一拳过后被击中的家伙就全都歪歪斜斜地撞倒在地,刹那间就掠到海参怪物的背后。那海参怪物怪吼了一声,黏糊糊的触手居然迅捷地抓过来的同时,全身也要掉过个儿来,似乎打算将铁翔的suv当武器向后撞击,可刘言不闪不避,抬起膝盖顶在那庞然大物背脊,便不知为什么,这就将它两吨多的身躯压到地面,车子也因此得救了,但还是在落到地面时狂颠了几下,卓芷筠忍受不住,哇地一口吐了出来。

那怪物力大无穷,按说要正面交锋的话,它能轻易掀翻几辆停着的小轿车,可此时的它怒吼着要翻滚过来,却怎么也使不上劲,而刘言的膝盖顶在其背后的同时,双拳开始没头没脑地砸下来,这个场景与其说是诡异,不如说是滑稽,就好像被抢婚的媳妇在不断捶着背着媳妇的土匪一样,卓芷筠要不是因为惊吓和呕吐而苍白无力,说不定会被这侥幸的动作引得发笑。

然而,她很快明白这不是什么侥幸,即将翘起的嘴角也随之凝固了,那毫无规律的王八拳乱抡着砸下、抬起、再砸下,速度越来越快,仅仅四五秒钟后就几乎变成了重型机关枪,用肉眼只能看到模糊的手型,哒哒哒地冲击着地面,接着产生了更大更快的声音,如同下起了密集的大块冰雹,那怪物起先还能狂猛地摇动几下想要翻过身,可旋即就颤抖着哀嚎起来,全身的肉瘤和疱疹大块大块地爆裂开来,溅起了片片血花在空中残忍地绽放。也许是初试锋芒,经验不足,拳头没规律也没有准头,很多下都没砸到怪物的身上而是落在了沥青路面,却落地成坑,血也随之淌满蜂巢般的洞窟,洞越打越多,密集得难以承重,轰然全部塌陷,那怪物已经被捣得稀烂的身躯也跟着软绵绵地折断了上半部分,稀里哗啦地喷出大量的血浆,成了一滩烂肉倒入地沟。刘言的最后一拳横过来,喀喇一声脆响,直接打脱了海参身躯下吸血傀儡本尊的颅骨,脑液被急剧缩小的空间挤压,速射到几米远之外,泼洒之处都产生了烧灼的热气,怪物终于一动也不动了。

刘言没有立即站起,可能也是因为动作过于激烈,超负荷地付出了体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这才摇摇晃晃地从那恐怖的怪物尸体上站立起来,他的全身都被可怖的鲜血浸透,只有一双晶亮的眸子充盈了强硬与柔和交融的光晕,仿佛消灭了危害人间的怪兽而又浴血重生的半人半神。

第二十六话 血泊中的觉醒(5)

就连见识过刘言当年战绩的铁翔和杨兆林,此时也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卓芷筠更是呆若木鸡。

铁翔这时想起来,要关切一下“结拜兄弟”,忙问:“刘哥,你没事儿吧?”

刘言的喘息声渐渐平息,抹了几把脸,心有余悸地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能被它咬死呢……好在赢了……”

这番话令跌眼镜,杨兆林忍不住对铁翔做了一个很失望的表情,但铁翔比较知足:就算作为解禁者的记忆还没恢复,这家伙还是自认为是电业局子女,一个普通人,那也无所谓,关键是他现在的力量和速度,已经足够保护大家了。而且说不定暂时没记忆,反而是件好事,便于控制。而且铁翔看到刘言适才简洁有效的狠辣身手,尤其是在凝神战斗时的锋锐目光与现在迥然不同,几乎与当年别无二致,正是刘言的标志,心里更加踏实,他始终相信,那层记忆绝对没有丢失,只是被掩藏了。

这个时候要修复关系了,铁翔忙趁热打铁地把歉意涌在脸上,哭丧着一把将刘言抱住,动情地说:“大哥!我和杨哥差点以为见不着你了!咱们结拜兄弟一场,我真不忍心哪!”

杨兆林和卓芷筠都没想到他也会来这一手假惺惺的戏,都愣住了,杨兆林是因为不屑于演戏,而卓芷筠则没料铁翔也能迅速适应自己的风格。刘言却还真相信,有些感动:“铁翔兄弟你可别过意不去,刚才是我自愿留下的,不想连累大伙儿,我一点儿也没有怪罪大家的意思啊!我发现自己没死,伤口还好了,已经很高兴了。嗯,血流了很多,感到自己都空了……这个时候又慢慢发现,自己好像脱胎换骨了一样,新的血继续被造出来,流淌到全身,觉得非常有活力……所以我又想到也许你们会有危险,就一路跑过来了,好在是追上了,哈哈,我速度快吧?”

这话说得诚挚无比,谁都感到很不好意思,一时间都找不到什么话来接茬。

卓芷筠知道问杨兆林和铁翔是问不出什么结果的,便转而问刘言:“刘大哥,你真是个好人!我们以后全靠你了。你能不能说说,你是怎么打败这些吸血傀儡的?”

“我也没什么武器,空手上来吧,又怕打不过这么多,正好路边有些挺硬的石头,于是我就扔了……”刘言木讷地说。

“哇哦,你好厉害啊!”卓芷筠装可爱地表示吃惊,随即进一步试探:“可你打败那个海参怪物,动作真快啊!教教我们吧……”

“行了行了,刘哥很累,你别总问他好不?你那细胳膊细腿还想学这个?人是靠天赋的!刘哥以前说过,除了我谁都不教。刘哥你快上车,好好休养,咱们出发!”铁翔一边敷衍卓芷筠,一边踌躇满志。

左菁忽然疼得一皱眉头,全身再度痉挛起来。

田志立心如刀绞,忙对刘言央求:“大哥,我知道你现在累,不过你得帮帮我,我老婆快不行了……”

刘言愕然,也有些手足无措:“那……那我能做些什么?”

田志立忙说:“刘哥,你能抵抗吸血傀儡的毒血,说明你体内的免疫系统很特殊,要是能提炼血清做疫苗,那被咬的人们就得救了!不过现在来不及了,你能不能,给点血……输给她?”

铁翔也很同情田志立,但不得不告诉他,刘言根本就不是普通人,并非是因为单纯免疫系统好,他的血能不能喝都单说;杨兆林也知道,刘言第一次杀人时公安局做过关于罪犯武林军和苗放的尸体坚定,发现凶手连指纹都没留下,说明刘言异于常人,起码血液本身就应该不一般。他俩都想说话,却被卓芷筠抢了先:“刘哥本来就已经失血过多,而且还激烈地打了这么久,再问他要血,那不是要命么?你们真是不抽筋吸髓不罢休啊!有没有为别人着想过?再说你们都是学生物专业的,还不知道血型不同输血会出人命这样人人皆知的简单道理吗?再说,连注射器都没有!”

铁翔暗想,你他妈现在又向着刘言了?当初是你把他赶下去的,现在又“为他人着想”了?

田志立本想反驳,但觉得血型这一说也是实话,毕竟刘言没有手机,不是在编人口,没有手机里的资料谁也判断不好他的血型。而左菁压根就不想和卓芷筠说话,她已经暗暗发誓,只要能活下来,有生之年,再也不会和卓芷筠说话了。

刘言想了想,又瞧了瞧左菁的胳臂,那几道痕迹已经变成了大面积的红肿,已经侵略到了肩膀。他忽然从车里找出一个快喝干的矿泉水瓶,腾出右手,用手指甲在左手手背上拉了一道口子,将血滴进水里,摇晃一下。田志立不明所以,刘言的脸一下子红了:“那个……我不知道这样会不会起作用,你试一下吧,喂给她喝……”

田志立皱皱眉头:“抹在伤口上不行吗?”

“她的伤口已经不光在原处了,可能不一定能治本。”铁翔说,“冒险试一下吧,反正不喝就死定了,不妨赌一把,置之死地而后生。”

田志立偶尔瞥到刘言的左手手背,那伤口在快速愈合,紧接着完好如初,信心大增,一边接过瓶子,一边在想,问他多要点血更有保障,但这样似乎不太能开得了口。

刘言却又找了瓶水,兑了一下,递给田志立,郑重地说:“虽然没有试验过,可这是我个人的感觉,可能会产生剧痛的……,一滴血足够了,而且还有点多,必须多稀释几下,不然你女朋友不一定能受得了……”

众人心里都是一凛。

——————————————————————————————————————————————————省城滨都精神病院。

冼雨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沾满鲜血的双手不住地抖着,无力地瘫倒在石阶上,激烈血腥的画面依旧在脑子里翻江倒海。

一切都从昨天晚上五点开始,那是省城滨都一监,是全省最大规模的监狱,除了常规的超市、医院和电影院,甚至还有自己的科研场所。

“冼雨,出来!”

冼雨诧异地抬起头,她想她早就失去了所有,仅仅是这个名字的主人而已,茫然问:“队长,这是要去哪儿?”

“叫你出来就出来,哪儿那么多废话?不用收拾东西,直接出来!”

冼雨连声称是,卑微地重新垂首,起身便走,久久蜷缩一团的纤弱身子骤然活动,有些摇摆不稳。

如果在别的牢房,狱友们也许会暗地里议论,比如从不让她收拾个人物品猜测是否是要被枪毙的前兆。可这里是小号,狱警们不让其他人有机会接触她。

通常来说,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呆久了,陡然见到阳光,眼睛会有些不适应,空洞而又激烈的白芒往往令人一阵眩晕,然后继续被推入另一个幽暗无光的空间——押送车上。可今天不知怎么着,一直是阴雨天气,空中聚集的乌云体积这些年都少见,冼雨有时候甚至有种怪异的错觉,觉得那云层里其实潜伏着各种巨大的未知生物,它们性情凶暴地发出雷鸣,不断吞吐着闪电,制造密布的阴霾和能够酿成洪灾的狂风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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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话 血泊中的觉醒(6)

于是她在进入这辆押送重刑犯的奔驰囚车内,也没觉得有多大不适,甚至觉得空间更大了,反而有些舒坦。虽然不及房车豪华奢侈,但论配置却不相上下,论厚实程度更是前者难以比拟的。她看到车共分为三层,前面的驾驶室单独一层,似乎有两个女警,一个负责开车,另一个是联络员,中间那层与驾驶室无间隔,但与第三层隔着合金栅栏,里面坐着一个一瞧便是个不讲人情的冷漠男警,身材也并不如何膀大腰圆,可看上去棱角分明很精干的样子,除了腰上、腿上的手枪以及胸前挎着的自动步枪外,他对面的车壁上还挂着一把夜视远红外大狙和一把恐怕需要两人才能抗动的加特林机关炮,对他而言触手可及,但他的上级恐怕没有告诉过他,有些敌人是不怕这些东西的。钢谷执行押送任务的人数变少,固然是因为通讯的发达和火力的增强,也是因为更重视那些打着环保口号造反的异端犯人,包括四大恐怖门阀和单枪匹马仇视钢谷政权者,对这些人使用的通讯设备由“银色摇篮”直接控制,而且配备的武器可与钢谷正规军同步,譬如镭射武器。至于这些寻常的刑事罪犯,倒也不需要特别多的人看管,放在了次要地位。

她坐定的时候,看到眼前有六七个同样穿着囚服的女人,见她进来,多半都向她瞄来。但有的一直盯住,有的则只匆匆送去一瞥,旋即转到别处。她知道,一直盯着她的女人叫程忆,是个时髦漂亮的女人,看上去三十出头。程忆喜欢运动,意志坚强,在操场各大队打排球的时候很出风头,只是常常发火,口出狂言,霸道得很。午饭时是冼雨唯一能接触人群的时候,尽管被告知不准交流,却也能侧耳倾听他人闲聊,有人说程忆是白智运的情妇。白智运是谁,滨都甚至周遭的丹港、烟州、云口、普川等地就没人不知道了,虽然算不上滨都的黑道第一人,但也是数得着的狠角色,从旧时代一直活跃到钢谷时代,连中学生也耳熟能详。

程忆突然开口了,而且面带微笑,语气尽管没有想象中的傲慢,但也不算友善:“你就是冼雨?久仰了!”

她旁边的一个女人连忙拉扯了一下她,低声提醒道:“大姐,咱别去招惹她……”这女人实际上比程忆岁数还大,估计三十五六岁,但长得还算眉目清秀,只是慑于程忆的背景,这才依附于她。冼雨当时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姓傅,拐带了不少小孩去外地,卖了几笔大钱。按说她本来也不至于和些死囚呆在一起,只不过她命不好,拐了一个市委某大人物的孙子,这回警察还能不卖力追查,四天就把她给摁住了,法院重重地判了,当然,这都是听说。

程忆听到这话反而火大,冷冷地反问:“海欣你什么意思?我怕过谁?”她在成功为自己壮胆后借助这股气势瞪住冼雨:“你别以为我害怕你!这辆车现在我说了算!”

冼雨终于向她瞧了一眼,程忆虽然跟着白智运见过无数大风lang,在狱中借着男人的名气横行,可倒还真不敢与冼雨直视,双腿还有些打战,目光立即投向别处。

可前面的年轻女警听到这句话不算完了:“你说什么?这车你说了算?那你身后这所监狱大概也是你说了算吧?你脚底下踩的地球也是你说了算?给我老实闭嘴!”

另一位比她大一点的女警收了白智运不少的关照费,忙说:“若玫,你别和犯人一般见识啊,小程也有些领导能力,这也是有目共睹的嘛。她原本就是自己号子的号长,叫她带头负起责任来,也便于管理嘛。”

她回过头说:“各位,我叫明倩,这位是邢若玫,这位……”她卡壳了,居然还不知道那男警的名字。

男武警“哦”了一声,不动声色地说:“我叫温山。”

按规定交接的警察与自己不能是同一个单位的,可这人似乎也没被提到过。温山也许看出了邢若玫的疑惑,补充说:“我原本在烟州东安分局干过,迟明涛是我的领导……”

邢若玫目光明朗起来,问:“我有个几个警校同学也在你们那里呢!你认识尹心水吗?”

温山点头说:“嗯,还有杨兆林他们,我跟他们都一起过,只是最近五年政权变化,我给调到云口了,不清楚他们的情况。”

听到杨兆林的名字,邢若玫颤抖了一下。

体制内尤其是警界和军界同学之间打电话是要记录的,也不容易,邢若玫相信温山讲的是实情,只是大家既然都不是外人,他却仍然这么冷漠,为什么呢?也许是押送死囚看惯了生死造成这样的性格吧。

“各位,我就不拐弯抹角了。你们可能很奇怪你们的罪名不同,也不在一个号子甚至一个大队,为什么会被凑在一起。领导指示过,你们的犯罪都很有代表性,尤其是其中的某些人,所以打算送往云口的精神病院去做鉴定,便于医生研究。请大家不要以为这是侮辱人格,到了那里更不会有被虐待的事情,尽管放心。”

众人并没有谁还去管人格不人格的问题,她们都振奋起来,觉得要是真是押赴刑场处决,狱方也会毫不客气地告知,然后通知家属来收尸体,而这次只有两女一男三名警察护送,甚至没有正规的特警,那说明压根没什么大动作。

“冼姐,你可别小看这俩女的啊……”傅海欣又讨好地凑近冼雨耳边,“那个明倩家里很有钱,也有背景,是来这里镀金的,押完就算立了一功,回头就能提拔了。还有那个邢若玫,别看柔柔弱弱的,枪法据说很准……冼姐,在这里你有啥不懂的就问我好啦,我对这里的掌故比较熟悉……”

冼雨不想让她尴尬,微笑着冲她示好,傅海欣没想到这个传说中的女狂人这么随和,勇气倍增,不等人家问,就挨个介绍道:“大姐你认识我了啊,我是贩卖孩子进来的,现在想想造孽哟……这位程姐,那可是了不得,是滨都黑道一哥白智运先生的妻子。”

程忆冷冷地打断:“白智运不算一哥。”接着眼皮一翻:“我也不是她老婆,情妇而已。”冼雨也冲着她一笑,觉得程忆也不算坏人,起码说话辩证。也许她装得专横跋扈不近人情,不过是为了创造一种威严气质来保护自己。

傅海欣一指左侧,冼雨看到了一个皮肤黝黑的农村女孩,但她也只不过是没有打扮,实际上也算是尚未开发的璞玉,底子不错。“这是贺心美,卖假药进来的。其实她的假药也就是面粉糖水,吃不死人,可惜,装神弄鬼骗了体制内的人,人家不算完了,一下就把她弄趴下了。哈哈!”傅海欣与她遭遇很像,却这样嘲笑人家,冼雨觉得自己刚刚对她建立起的好感又一点点散去,不过她也批判自己,自己双手沾满的鲜血更多,拐卖孩子和贩卖假药又算什么?自己无权鄙视任何人。

这时,坐在最中央的一个体态丰满的女人睥睨着傅海欣,不屑地说:“你卖孩子的比人家卖假药的可缺德多了。”她显然并不避讳,直接对冼雨说:“我叫李纤纤,我跟她一样是卖孩子的,不过我比她有技术含量,我把孩子卖给他们的亲生父母,挣得么,也比她多得多……只不过跟她一样,绑了不该绑的体制内家庭的孩子,就栽了……”她虽然不胖,但是在称不上“纤”。

傅海欣也有些怕她,看得出程忆也有些忌惮。在监狱这个狭小范围内,黑道上的势力有时候不完全起作用,再会装逼也比不过一对拳头硬。程忆只不过因为姿色缠上了黑老大,而李纤纤则天生就是把打架的好手,要不然也不能领着几个壮汉实施专业绑架,她的“领导才能”,的确也不逊于程忆。

傅海欣又示意冼雨注意最远处的一个沉默寡言的矮个子女人,大约是四十多岁,是这里年纪最大的,模样说不上美,但很有气质。“那女人叫都沛沛,可厉害了。你知道叶世泽吧?对,就是以前烟州海关关长,帮烟州邢坤搞走私的那个,后来到滨都当政法委书记了,就是她老公!听说贪污了好几千万钢镑,叶世泽在监狱里猝死,想要找回这部分赃款,就得靠她了,可她死活不吐口。”

第二十六话 血泊中的觉醒(7)

邢若玫转过来叱道:“闭嘴!不准串通案情!”并责怪地看了温山一眼,意思是他作为押送的保卫员居然不知道维持秩序。

傅海欣吐了吐舌头,细声细气地说:“无所谓了,我知道底细的都说完了,剩下俩不太熟悉。你看那个神色古怪,有点神经质潜质的姑娘,那可是聂深的女儿!聂深你总知道吧?不算滨都首富也差不多了!烟州那个单觉金牛气吧?听说还管聂深叫大哥呢!”

程忆忽然插了句:“聂深是黑道上的。”

“不是吧?”傅海欣怔住了,“他在电视上露头露脸的,捐了很多钱呢……”

程忆揉了揉太阳穴,自顾自地淡淡地说:“我见过一次聂深,是白智运带我去参加聂深女儿的生日宴会。白智运对他很尊重,不断叫大哥。我从十七岁跟着白智运开始,就没见过白智运对谁这么恭敬,小心翼翼的好像随时都会没命一样……”

傅海欣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么说,你早就认识聂冰琦了?”

程忆迟滞了一阵,摇摇头:“不是。我说的是另一个。聂深就这么一个独生女,但后来又去灾区认了个女儿。说是灾区,但是个地震灾区不是洪涝干旱灾区,我的意思是,那地方本来不是个穷地方,这个女儿原本也是个富裕家庭的孩子。聂深面上认她当女儿,实际上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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