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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色十夜2-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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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接近黄昏时刻,两人再度返回巡警家,叨扰一顿晚餐。

因为在坡路上上下下的缘故,疲倦程度超过两人想像,等到夜里小雨飘落的时候,两人已经在蚊帐内睡得很热了。

鹰司被一种毛骨悚然的奇妙声音给惊醒,睁开跟睛的时候,恰巧是夜半时分。黑暗中,他快速抓住身旁仓桥的肩膀,将他摇醒。

“什么…?”

仓桥揉着眼睛问。鹰司立刻将脸贴近,“嘘…”地示意仓桥放低音量。

在那瞬间,“咿——…”一种难以形容的阴森鸣叫,突然从屋顶上迫降,让仓桥一口气清醒过来。

“那是什么…?”

“咿——…”类似日本笛子的低沉鸣声再度响遍邻近地区,就连仓桥也觉得不寒而栗,正欲起身的时候,却被鹰司陡然压住。

可以确定是某种鸟类的叫声,听那音源,似乎在村落上空盘旋不去,并没有固定停在哪个地方。而且,音量也比预想的大。比起鸟类,更像是某只巨大动物一边发出怪声一边飞越山中的村落。

“咿——…”这次声音好像就在屋顶正上方,让人萌生冰水灌顶般的战栗之感。

身体对异常的叫声产生本能性反应,全身寒毛直竖,感觉很接近没来由的胆战心惊。

实际上,那声音宛若分岔的树木直接碰触到神经般,不经意就会被它触怒,是一种鬼气逼人、阴森讨厌的声音。

就连平日比同龄男子还要强悍的仓桥,姿势维持在半空中的肩膀,同样也已经僵住了。

两人就这样屏气凝神,抬眼注视昏暗的天井。

农舍的房屋构造中,拉门外侧并没有装设玻璃,仅有木制滑窗,因此屋外的骚动听起来就俾是近在耳边。浙渐沥沥的小雨中,阴森恐怖的声音在周围群山回绕,反射出更大的回声。不过,那声音终于还是愈来愈远,仓桥这才松缓紧张不堪的身体。

鹰司也跟在仓桥之后,放松了手部的力道。

“这就是鵺…?”

仓桥在黑暗中低问。一边静悄悄地爬回棉被,“没错…”鹰司一边回答。

“十之八九是虎鵺的叫声。”

鹰司补充了一句。

“…阴森森的,听起来怪讨厌……”

“…真的……”

仓桥附和道。黑暗中,鹰司重新将头靠在枕头上

接着又从更远的地方,传来“咿——…”的阴森叫声。

尽管觉得鬼气逼人,终究只是鸟类的叫声,没想到自己也被吓得七零八落,鹰司不禁有点恼火,瞪眼睨视灰暗的天花板。

然而不知怎地,异样的呜叫仿佛就在耳边,在那之后,鹰司怎么样也睡不着。

仓桥似乎也一样,静谴的雨声中,一连翻了好几次身。

Ⅲ

“立刻将住在这里的外来者交出来,马上!”

突如其来的骚动,让正要动筷享用早餐的仓桥和鹰司,不约而同望向派出所的走廊。

结果,昨晚几乎一夜无眠的两人,一直到巡警妻子前来打开雨窗后才醒过来,导致今天的早餐比昨天还要迟三十分钟。

“不管你们怎么说,他们两个又不是罪犯……”

“谁说他们没有罪?昨天晚上,鵺不是降落在城楼了!”

巡警极力阻挡村民的规劝声,和某个激动的中年妇女怒骂声重叠在一起。

鹰司和仓桥互相对视。来的村民好像不只一人,而是复数。

“昨天,我亲眼看到他们两个爬上城楼!到底是谁允许他们这么做的?”

“我也看到了,那两个城里人,到处向人打听鵺的事情!”

“马上将他们带过来!”

眼看着村民即将闯入屋内,正在帮两人添饭的巡警太太,面露惊怯地窥看外头。

“我去看看。”

无法放任为人敦厚的巡警任人漫骂,鹰司放下筷子,和仓桥一起站起来。

近十个村民将巡警团团围住,每个人都是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看样子并不单纯。

“可恶的外来者!竟敢爬上城楼,惹来那么多麻烦!”

“都是你们害的,村里又要出人命啦!”

村民纷纷靠拢,想将出面的两人揪出去。如果不是巡警勉强阻挡住他们,两人似乎就要被拉到厘外了。

“昨天,你们有到城楼去吗?”

巡警一面遏止个头最为魁梧、想要一把揪住仓桥衣领的年轻农夫,一面以困惑的神情询问。

“哎……虽然曾到本家请示许可,不过没有人应门,所以就直接去了。”

鹰司怃然地回答。不断窜升的气温,以及昨天连打招呼都不肯、如今却来质问自己的村民们,略微勾起他的不耐烦。

“…那可糟啦……你们…糟啦……”

巡警背对着漫天怒骂的村民,仿佛失去言语能力似地,轮流注视着鹰司和仓桥的脸。

“你们究竟是得到谁的许可,才胆敢进到城楼内部的?”

据称是村长的男人蓄有一口威严的胡子,开口质问两人。他是唯一一个穿着西服的人。

双目失明的矮小老妇,身上穿着深灰色的上等麻布衣。她背向宽大的凹间,在略微远离将两人揪来的村民们、还有村长的位置,一语不发地注视着跟前的画面。

村长跪坐在鹰司和仓桥身旁,其他村民则远远地待在后方待命,可见这老妇握有极大的权力,人人都很敬畏她。

听说老年人会丧失冷热的感觉,瞅着老妇满是皱纹不见一滴汗水的脸,鹰司在心中默想原来传说都是真的。

老妇的名字是大泷。恐怕泷才是本名,为了表示敬意,因此村民都称呼她大泷尊老。

两人在早餐吃到一半时,被强行拖离派出所来到的地方,是昨天没有半个人出面应门的本家大厅。

鹰司和仓桥二人肩挨着肩,跪坐在应是村长岳母的老妇面前。老妇稳稳盘据上位,明显表露出对两人的嫌恶之意。

两人身后,有一群杀气腾腾的村民。若是逃跑的话,恐怕会被当场撕成八大块吧。

“昨天早上,我们曾经来通报一声,不过却没有人出面回应,尽管觉得失礼,也只好在未经许可的状况下,自行到城楼去了。”

被来势汹汹的村民包围,眼前又是村中权势最大的大泷尊老,即便是鹰司,也不得不收敛起先前不悦的脸色,极力隐忍声音中的焦躁,和善地回答问题。

先前连句不行都不说,事到如今才像审问犯人似地逼供,未免太不合理了。

“难道你们昨晚没听到鵺的叫声?”

老妇白浊的眼睛动也不动地盯着鹰司和仓桥,如此问道。

凭那对混浊的眼珠,理应什么都看不到才对,不可思议的是,双方的视线却正确无误地对上了。

“虎鵺确实是叫了好几次。”

“那不是虎鵺。而是更为恐怖、喜欢惹是生非的怪物。”

听到鹰司的回答后,老妇略微沉下嗓子,摇丁摇头。

开放的庭院里,虚弱坠地的油蝉,发出“唧唧一”的鸣叫声,隔了一阵子,又再传出层层叠叠、吵死人的叫声。

“那么,那是鵺的叫声喽?它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

“混帐!鵺可不是让你们拿来观赏用的!”

大泷大喝一声。身子稍微往前倾的鹰司陡然闭口。

“鵺喜好变异邪气……它是山里的鬼祟。只要嗅到变异的味道,就会降落在城楼,引起骚动。

为了镇定鵺,我这—族需要代代以食物供奉它。一旦惊动了鵺,就会有动物被杀,甚至闹出人命。鵺就是这样的怪物。”

白发在脑后梳成一个小髻的大泷,身子一动也不动地说。

“你们将鵺唤来,必须为这场骚动负起责任。就算是从城市来的年轻人,也不能轻饶。这村里不能再闹出任何人命。

今晚,你们就住在那城楼,好好见识鵺的恐怖吧。”

“鹰司,下快一点。”

鹰司手中拿着将棋里的驹,聚精会神地思考着。在仓桥的催促下,移动了步。油灯摇曳的火光,隐约照射出仓桥充满男子气概的端整容颇。

缺乏电力的夜晚,城楼周围显得格外阴暗,同情两人的巡警政野特地交给他们一盏手提油灯。

两人被关在昨天中午来过的城楼最顶层。

白天为了不让两人跑掉,有几名年轻男子在下面看守,晚上大概害怕鵺会出现,因此并没有人监视。

不过,村里又没有旅馆,两人只能睡在这里。实际上也可说是接近软禁状态。

鹰司和仓桥在铺有两人份寝具的蚊帐里,为了打发时间,玩起了巡警借给他们的将棋。

〃你再不认真点的话,很快就会输啰。”

还没换下衣服的仓桥笑了笑,进卜金,取银将。

青色蚊帐内,淡淡飘荡着驱蚊用的白烟。

仓桥身旁,放置了一个细长的紫锦纱袋子。那是一把收藏在锦纱皱绸内的护身刀,仓桥家原为宇和岛的武家,男丁出生时都会收到一把家长馈赠的短刀。

自小开始,祖父便教导仓桥,刀是灵魂的栖宿之所,因此他经常将护身刀带在身边,仿佛它就是自己的分身。

当然,这不单只是一把护身用的短刀,而持有者也没有对他人拔刀相向的意思。对仓桥而言,力就等同是自己的灵魂。他从不在人前展示这把刀,唯有鹰司,知道它的存在。

以前,鹰司曾一度遭到恶梦胁迫,当时仓桥便将护身刀借给鹰司,代替自己保护他。从那以后,仓桥就成了鹰司深深信赖的存在。

今晚,两人并没有特别透过言语交谈,但总觉得能够亲眼目睹村人深为恐惧的鵺。

恰巧在虎鵺阴森森地呜叫后,发生几桩不太妙的事情,不知不觉间,封闭已久的小村落竟将它和鬼魅作祟根深蒂固地结合在一起,给人一种走火人魔、集团式歇斯底里的感觉。

因此,就算被软禁在荒废的城楼内,二人也没有硬碰硬地反抗。不仅没有反抗,只要找出来路不明的声音的真面目,或许就能多少减缓村民们的恐惧了吧。

所以,两人连浴衣都没换上,一直下将棋下到深夜。只是,一想到会有鬼魅作祟,心情总是轻松不起来。

哪怕对方只是一只鸟,像这样被囚禁在旷废多时的城楼里,心情自然会变得沉重起来。

“…仓…”

鹰司的声音带点苦恼。

“什么事?”

仓桥轻轻应了一声。

“把你带到这种地方……还遇到这种事…对不起……”

看着因愧疚而低垂着头的鹰司,“怎么,这点小事就……”仓桥浮现苦笑。

“这也有这的乐趣。虽然热得受不了……能够在这么古老的城楼过夜,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回去后,我还想跟弟弟吹嘘一番呢。”

仓桥将质地轻薄的开襟衬衫袖子卷至手肘,一边用借来的圆扇煽风,一边气定神闲地笑了笑。

“我很感激你能这么说,但邀你一同旅行的人是我……”

鹰司呢哺道,垂下长长的睫毛。

因为自己一时的鬼主意,害这么好的男人被关在荒山野岭里,鹰司(以下由花园打字组klying录入)觉得很过意不去。

“这是个封闭又排外的村子,以前我就听说过,深山里的村落通常很讨厌外来者……所以并不是鹰司的错。只不过,他们的厌恶还真彻底啊。”

两人遭到软禁的境遇让仓桥颇感可笑。

的确,像这样明显遭他人恶意相向的经验,鹰司还是第一次遇到。

“远离城市的深山村落会如此排外,是因为他们不清楚过往旅人的底细。
当然,前来投宿的旅客,有的是真的迷路了,或者另有苦衷。不过,其中也有人假扮成出家人或修行僧,利用村民好心收留的机会,谋财害命。
一般而言,除商人以外,小老百姓通常会在出生地耕作一辈子的田,而离开故乡的人称为‘流民’,多是犯下杀人罪的罪犯,以及遭家人遗弃者。
从前的食粮不多。遇到战乱或饥荒的时候,听说连草根或土块都吃得下肚。食物多到可以分给别人的场合,实在很罕见。
久旱不雨的话,就得过着有一顿没一顿的生活,同情陌生人等于剥夺自己和家人的生存机会,实在没有必要减少贵重的粮食,赠与来路不明的外来者。
乡野传奇里面,将房子借给旅人过夜被塑造成天经地义的事情,不过我倒觉得,会留旅人过夜的当地人,反而还比较稀奇。
这样的结果尽管令人遗憾,至不表示村民都是铁石心肠的人,因为只有排除外来者一途!小村落才有办法继续生存下去。”

将驹夹在指间的鹰司淡淡说明道,之后为了改变心情,重新调整盘腿的姿势,扬起音调发问。

“对了,你哥好象在夏天就要到英国去了。”

“嗯,那边的海军学校选了几个人前去执行公务。听说三年不能回来。”

鹰司想起在休假前从横滨港出航、长相酷似仓桥的千寻。鹰司曾经见过千寻几次,他就像仓桥一样,个性真挚且温和。和父亲同样隶属海军的他,目前的军阶应该是少尉,颀长的身材很适合夏天的白色制服。

虽然仓桥嘴上不说,不过能被上头选中到英国留学,想必将来一定是个大有可为的士官吧,鹰司以外行人的想法推测着。

“毕业以后,仓也想当海军吗?”

“不……我的目标是检察官或法官。关于未来的事,我也不是没想过……!”

“倒是……”仓桥继续往下说。

“倒是鹰司,难道你想成为学者?或者,干脆继承家业?”

许多贵族都只有名声响亮,背地里却得靠变卖收藏或衣物才能过活,日子过得苦不堪言;不过,鹰司家族自从开始经营国家顶让的事业后,生意做得十分成功,目前已经是足以比拟大财阀的资本家。

被仓桥问到自己想继承哪项家业时,鹰司不由得苦笑。

“我根本不适合做生意。像我这种游手好闲的人,祖父那代辛苦打下的江山,恐怕会毁于一旦。家里的事业有两个哥哥担着,我还是乖乖地研究学问吧。这样对家里比较好!”

说罢,鹰司暂时把玩了一下手中的驹,“仓……”终究还是抬起眼睛呼唤仓桥。

“什么?”

“……如果我不止想当学者……还想创作类似小说的梦幻物语……你会觉得我很软弱,因而轻视我吗……”

数度咬住嘴唇后,鹰司悄悄地说。

“这个嘛……我倒觉得这才是鹰司的作风。”

思索了半晌,仓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地,浮现柔和的笑容。

“要是文章完成的话,我可要当第一个拜读的人。”

“这我做不到。因为那是我最没出息、专事幻想的部分。我一定不让你看的。”

“怎么,你这男人还真薄情。”

仓桥楞道。鹰司又再把玩着驹,甩甩头。

“才不是呢,正因为我有良心,所以才不让你看……”

说到一半,鹰司突然被外头引去注意力,视线流向了关闭的窗户方向。

鹰司竖耳倾听,不知不觉间,竟传来淅沥淅沥一点都不像夏季的阴郁雨声。

白天那么的晴朗炎热,夜里却又像昨晚一样,开始飘下阴郁苦闷的绵绵细雨。或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气温也有点降低。

“听说最近干旱连连,有了昨天和今天的雨水,想必十分有利耕作。”

知道可能会有鬼魅作祟后,两人的心情都受了不小影响,为了振奋士气,鹰司故意语带兴奋地说,拉了拉上衣。

就在此时,两人正上方传出了和昨天相仿的异常声响。

“咿──”没有任何预警,一种能令浑身汗毛倒竖的声音忽地传遍耳际,鹰司手上的驹不由自主地掉落地面。

“喀当、喀当、喀当当……”驹宛若被某种东西吸走似地,在地板上滚了几圈,从木板门的细缝消失在隔壁的黑暗中。

仓桥拿了放置在身旁的短刀,解开紫锦纱的系结。

基于本能,轻易便能察觉对方并非是怪鸟一类的等闲之辈。诡异的叫声让人联想到远比鸟类巨大,仿佛是一种怪异、接近非人类的生物。

“桂马……”

难以辨识、鬼哭神号般的粗嘎声音,在木板门对面说道。

“……谁?”

仓桥问。为了保护临时找不到东西护身的鹰司,仓桥挺出厚实背脊,将鹰司藏在身后,扬起了短刀。

“窸窣……”先前尚且空无一物的木板门对面,似乎有某种东西蠢动着。黑暗中有一对闪闪发光的眼睛,透过将棋里的驹掉进的木板门细缝,动也不动地窥视着两人。

“人称……吾为……、丑陋的……鵺……”

剧烈喘气的野兽气息中,有一道喑哑的声音回答说。

就像动物勉强从原本只能呻吟或吼叫的喉咙,硬生生挤出人话那样,不仔细听的话根本听不清楚。

“阁下是……、南部……赖勿吗……?”

非人非兽的声音问。

“不是……我们都不是。……你在找南部赖勿吗?”

鹰司代替曾将名字告诉来路不明的幽鬼、转瞬间便被魅惑住的仓桥,从后方回答。他本想发出沉着冷静的声音,然而揪住仓桥肩膀的手指却早已发僵变硬。

“……吾在找的是……赖勿的首级……。吾想要的是……南部赖勿的首级……”

“万分抱歉……目前,南部赖勿的首级并不在这里。”

鹰司回答的同时,仓桥徐徐抽出护身刀。

“……既然如此,吾将寻找别的首级代替……。”

随着溃烂的声音消失在黑暗中,整个隔间突然喀答喀答喀答地剧烈摇晃,木板门仿佛即将被压垮,急速弯曲变形。

仓桥一口气从原木刀鞘拔出短刀防御,瞬间,手提油灯在刀身反射出白光。门对面传出锵、呜呃之类的怪声,先前监视两人的狰狞目光,陡然退去了。

而同时大角度朝内弯曲的木板门,也恢复了寂静。

“……既然如此,吾将寻找别的首级代替……。”

令人不寒而栗的粗嘎气息,还有从齿缝逸出、仿佛万分可惜的叹息声,从野兽喉头间倾泄而出,接着则是鹭或鹰之类的大鸟振翅声。

下一秒钟,隔壁的房间已经没有任何气息。“咿──”,最后留下一声阴森的鸣叫,名为鵺的存在便飞离了城楼。

直到现在都好象会突然遭到袭击,一想到怪物的真面目,尽管身体的紧张感都已解除,鹰司还是没有办法立刻发出声音。

他低头瞅着冰冷僵硬的手,拉起夏季用薄被,沉默地裹住自己和仓桥的身体,将手提油灯移近两人。

仓桥隔着一层衬衫的身体,同样也被冷汗给濡湿了。

连单薄夏被也无法抑止住寒意,仓桥让偎在身边的鹰司移到另一侧,单手握住收入刀鞘的短刀,定定瞪视着鵺离去后的对面房间。

驱蚊用的白烟在蚊帐帐内形成小小的漩涡。不知是否为妖物潜入后的临别纪念,虽然没有风,青色蚊帐却始终摇晃着。

IV

直到天空开始泛白,仓桥终于垂下肩膀,摇醒好不容易才迷迷糊糊睡着的鹰司。

总觉得,村子那边似乎也很惊扰不安。

看了一下手表,刚好是七点左右。

不知是一夜无眠的关系,或是神经过敏使然,仓桥的脸色十分憔悴。自己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吧,鹰司想。

平时静谥的村庄,好象起了什么骚动,打开照明用的窗户,就看见村民慌慌张张地朝本家聚集。

伴随着讨厌的预感,鹰司皱起秀丽的眉毛。

在异样物体现身过后的隔天一大早,人们仿佛架势全开般地聚在本家,怎么看都不像是小事一椿。

最让人在意的是,鵺在离去之际,留下的另觅其它首级的不祥预告。

“仓……昨天那个自称鵺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他说了让人很讨厌的话……”

鹰司将睡眠不足而充血的眼睛转向仓桥,只见他也安静地点点头。

昨天深夜,两人曾窥探鵺真实存在过的房间。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不过薄薄积上一层灰的地板,却有某种东西拖行过的迹象,从鹰司手中掉落的将棋里的驹静静地躺在地上。

仓桥拾起一看,发现质地坚固的黄杨木棋子上,留下了被大型动物咬过的齿痕,尖角也缺了一块。

“吾想要的是……南部赖勿的首级……”脑子清清楚楚记得,妖兽亲口说出会让后颈汗毛一齐倒竖的事情。

尽管不讨厌乡野怪谈,不过鹰司却没有亲自和怪物、幽灵过招的兴致。如今还将仓桥拖下水,老实说,感觉实在很差。

鹰司看着默默将桂马一子拿在手上的仓桥,一心中感到万分抱歉。

此时,下方传来数人匆忙爬上楼梯的声响。似乎在谈论些什么的语调十分激动。甚至接近臭骂的程度。

“仓,对不起……”

鹰司小小声地说。之后会发生什么事,鹰司大概能够想象。仓桥沉静地点点头。


“实在很不好意思,我想你们暂时不能离开村子了。”

巡警送来妻子做好的饭团,顶着十二万分同情的表情,对两人如此宣告。而且还频频表示,这地方实在不适合软禁。

“无法离开就算了……不过我想联络一下家人,这里有电话吗……?”

“抱歉,村里连电话都没有……。如果我们有急事联络,通常会发电报……”

若是被村人发现,巡警协助两人联络外界,他大概也难逃追究,然而巡警却深感亏欠地对两人低下头。

“这样的话,可以麻烦你帮我发通电报到东京吗?我有一个堂哥叫持明院,同样也是学生,收信人就写他……”

“只是发封电报,那有什么难的。我马上告诉内人,要她尽快照办。”

尽管有点费事,巡警仍爽快地答应鹰司的要求。

鹰司取出万用手册,快笔写下持明院的地址和发送内容。

不想引起太大的骚动,而且也要顾及到村内唯一肯帮助两人的巡警的立场,因此鹰司并没有明白表示自己被软禁在封闭的小村子中,如果是持明院的话,应该可以助两人平安脱身吧。

早上,村人会怒气冲冲的出现,是因为某户人家饲养的狗,头部好象被某种东西咬断,掉落在城楼前。

村民将狗头拿给两人过目,伤口并非由刀子切落,而是被某种大型野兽给活生生撕裂的,看上去一片血肉模糊,狗儿垂死挣扎的画面仿佛历历在目。

村长对两人多管闲事的举动感到十分气愤,恨不得那个来历不明的怪物能将仓桥他们的首级通通吃掉。

一语不发的大珑以白浊的眼睛观看一切,最后仅表示今天两人也得在城楼过夜。

大家都很惶恐,说不定下一次就轮到活人了。

昨天晚上以前,鹰司他们还很乐观,实际和那怪物交手后,紧接着又亲眼目睹狗头的惨状,现在他们已经可以理解,村民那种说是疯狂也不为过的敏感态度。

同时也深深体认到,被软禁在城楼的自己等同是贡品般的存在,在燠热的交互作用之下,好象连呼吸都有困难。

“对了,南部……,这一带有叫南部赖勿的人吗?”

鹰司蓦然想起,鵺正在寻找的男人名字。

“南部?南部赖勿是这城楼最后一任当家……。现在的本家,就是南部的旁系血亲。”

“旁系……?那,他已经不在人世啰?”

“早就死了三百多年啦。”

巡警浮现不可思议的神情。

“昨天现身的妖怪自称是鵺,而且还要我们交出南部赖勿的首级。”

“……你们……,和鵺说过话……?”

“其实就只有这几句。我告诉它,我们不是南部赖勿,他就说要去找别的首级……”

“这……没想到你们竟敢和那种怪物交谈……”

学问深厚的都市人果然不同凡响,巡警感到极度佩服。

“不过,去哪儿找一颗死人头给他啊……”

“死掉的人……有没有类似坟墓或寺庙的地方呢?”

鹰司想了又想,继而说道。

“坟墓的话,在越过一个山头的寺庙里,不过寺庙也在二十年前被落雷烧毁了。因为直系血亲已经断绝,现在根本没有人祭拜……不晓得变成什么样子了……”

相交于完全不和两人说话的村民们,巡警倒是很热心地说明。

政野还说自己的父亲来自邻近村落,当初为了让排外的村人接受他,吃了不少苦头。最后通知鹰司,他拜托的电报已经发出去了,政野便起立离开。

鹰司站在窗户前,端详了好一会儿底下的情况,对仓桥招招手。

“仓,在这里坐以待毙也不是办法,总之,我们先到那座坟墓探探吧。说不定会有意外的发现。
刚刚才吃过午饭,他们不会立刻跑上来的……我们偷偷溜出去……”

“你说的对……”仓桥也抬起腰杆,从窗户俯视监视者的情况。

幸好,只有两三个人在入口处看守,其它人都回到田地去了。昨天和前天连续下了两晚久违的雨,或许是为了抢先完成田里的作业吧。

“……仓。你没想过干脆逃走吗?”

鹰司和仓桥并肩眺望下头的样子,悄声问道。

“逃走的话,不知道又有谁要牺牲了,那么可以呢。况且没问清楚就潜入这里的人,是我们两个……”

“虽然不想和那种来路不明的怪物扯上关系,不过既是自己闯的祸,怎可摆出事不关己的态度溜之大吉……”仓桥如此回答。鹰司嘴角缓缓出现微笑的模样。仓桥就是这样一个男人。

“我就知道仓桥会这么说。”


两人蹑手蹑脚爬下乌漆抹黑的楼梯,从后门钻进木板破洞,沿着走廊来到宅邸内部。现在反倒很庆幸这屋子长得千疮百孔了。

途中,好几次被蜘蛛丝之类的东西缠住脸庞,不过根本没有心思理会。

顺着走廊爬出去的时候,两人都多了几道擦伤或裂伤。仓桥捻掉一些沾在鹰司发上的脏东西,之后拨开芒草,从塌陷的矮墙来到城外。

衣服弄脏了也没关系,弄得满身泥巴、推开草丛之类的事情,从孩提时代后就没做过了。

时间相当吃紧。必须趁着村民尚未发现前,沿着不得要领的山路寻找赖勿的坟墓,之后还要赶回去。

晴空升起几朵积雨云。扰人心绪的蝉鸣、仿佛欲逼人怒气攻心的青草热气,以及严酷无情的强烈日晒。

芒草又尖又利的叶片毫不留情地割伤被汗水濡湿的肌肤。原应很熟悉的夏日光景,如今却好象全跑来和自己作对似的。

划开草丛、寻找道路之际,一直有种被某样东西追着跑的焦躁感,还有,仿佛有人正放低呼吸、聚精会神注视着自己的闭塞感。

尽管多少有点迷路,两人终究没有脱离巡警告诉他们的路线。

不同于来时的马车道,虽然不用担心在狭窄的山径遇到他人,不过路径的辨识难度却也因此提高,等到他们历经几次迷路,终于抵达焦黑的寺庙遗迹时,已经花去超越估计的时间。

穿越寺庙大门后,如巡警所言,有间类似被闪电烧毁的正殿。

眼前映入黑色梁柱或凄凉的焚烧痕迹,从那里同样也是杂草藤蔓丛生的样子看来,可知已经废弃很久了。

推算巡警所说的二十年前,遭逢祝融之灾应该是在明治中期前后,可能和当时废佛释的风潮也有关吧,寺庙就这样弃置不用没有再行重建。

探进连人住过的遗迹都已遭埋没、深山荒寺的火灾遗址,仓桥只觉得失望和虚脱感远远超出想象,将自己给围住了。

就算在茂密的藤蔓间踯躅前进,也无法从荒芜的寺庙得到一线生机。

跋涉在不熟悉的山路上费去诸多心神,眼看着鹰司的气力即将消失殆尽。

“动手找坟墓吧。”

仓桥挽起袖子,一边用手腕擦去额头的汗水一边说。

对于坚忍不拔、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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