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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门虎女-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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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杭子茂不愿意她太多地牵扯进政治纷争,不论何事都煞费苦心地瞒着她,那时她还屡次因为被隐瞒而大动肝火,却直到现在才明白,无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她在热水中坐了一会,深深吸了口气向下滑去,将自己全部浸在水中,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与世隔绝。

心思因此而冷静,那些无用的情感、无助的凄惶一点点被压了下去,尽数抛在脑后,让她能够冷静地思考问题。

木已成舟,覆水难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指责和埋怨又有什么用处呢?更何况她也并非是干干净净的,在整个事情里,袖手旁观便等于默许,等于推波助澜。

九公主在水面下挑起唇角,对自己露出一个满是嘲讽的笑,听闻人死之后要下幽冥地府受审,按照各自的罪孽投入地狱中赎罪,她这样的,恐怕要下第十八层地狱吧。

她在第二天去面见太子,表情平静,眼神肃杀,方一进殿,便反客为主地挥退了殿中的所有闲杂人等,只留下太子一人。

“蔺既明在广西的事情,都已经过了这么久,应当查完了吧?”

太子坐在案后,眼神在她脸上来回梭巡:“查完了,是我让他留在广西的。”

九公主又问:“查出什么了吗?”

太子道:“柏大峥叛乱是早有预谋,他自七年前便开始筹划此事,通过徐雪松用重金贿赂朝中官员,尤其是曹德彰,换取广西数次增兵的机会,广西驻军里有半数是柏大峥招募的叛军。”

九公主点了一下头:“倭国那边,是怎么回事?”

太子冷哼一声,道:“徐雪松买通了负责朝贡的官员,搭上倭国商船这一条线,近而联系到倭国大名北条氏,与他们签订了条约,换取武力支持。”

九公主道:“那你压着这个消息,是什么打算?”

太子道:“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这三个地方我们最少要拿住其中一处,才能保证立案不会被黑白颠倒。”

九公主皱眉道:“那么,你拿下哪一处了?”

太子摇了摇头:“一处都没有,虽然已经安插了人手进去,但远达不到万无一失的要求。”

九公主叹了口气:“来不及了。”

太子道:“你的意思是?”

九公主对他婉转一笑:“太子哥哥,来日倘若你继承大统,可否允我离开长安?”

太子顿了一下,慢慢点头:“可以。”

九公主的亲笔信在五日后送到广西,陈科派了心腹前去,以保证那封信的绝对安全,整个送信过程都是偷偷摸摸,就连蔺既明拆信都是三更半夜悄悄点了盏灯,憋被窝里拆的。

他这段日子在广西过得很滋润,该查的已经查完了,想拿到的证据也已经拿完了,太子又没有说让他回长安,只好在广西憋着,正好这地方山清水秀,带着周维岳玩的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周维岳在查清徐雪松和倭国的来龙去脉后简直要气炸肺,他老人家带兵在浙江拼死拼活地打,后方还有人在上蹿下跳地捣乱,当即就上了封言辞激烈的奏折弹劾那个负责朝贡的官员,奈何人家背后有曹爹撑腰,任他千里迢迢递了四封奏折,硬是连皇帝的批语都没见到。

蔺既明别有用心地安慰他:“这事儿吧其实也怪不着陛下,如今陛下沉迷修道,平日奏章皆是太子殿下代为批阅,估计你的奏折,殿下他压根就没见着。”

周维岳这才想起来,掌内外章奏和臣民密封申诉之件的通政司,早八百年就姓了曹,通政使王光禄在正三品的位子上坐的油光满面,生活美满,恨不得见到曹德彰就跪地喊爹。

他的折子,约莫还没出通政司,就被拿去垫桌脚了吧。

蔺既明揣着九公主的信去找周维岳,周维岳正在茅绍均屋里玩沙盘推演,他用身家砸出来的名医好药果然有效果,茅绍均恢复到现在,勉强能活动手指。

蔺既明关心了茅绍均的手,点头道:“恭喜维岳兄,不用拿养老婆省下来的银子去养茅总兵了。”

本来茅绍均作为曾经叛变的将领,应该下狱候审,但李劭卿在太子和九公主面前大大地夸赞了茅绍均一顿,把他硬生生塑造成了一个打入敌人后方的优秀斥候,太子和九公主深受感动,又去在皇帝面前帮他说了好话,才让他逃过一劫。本来报了必死之心的茅绍均意外捡回一条命来,高兴地找不着北,立刻就把这三人奉为救命恩人。

蔺既明故而不怎么避讳他,将九公主的书信拿出来,交给周维岳:“公主殿下的亲笔信,长安事变。”

周维岳现在听到“九公主”这三个字就有种奇异的感情弥漫心头,一来他听了一路九公主的英雄事迹,神慕已久;二来这还是李劭卿立誓要娶的女人,并且严肃警告过他朋友妻不可戏;三来据说这皇帝陛下还有意撮合一下他俩。

于是三种情绪交织起来,让他在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还心虚地咳了一声,才伸手接了过来。

☆、第百三五回孤直臣死劾庙堂人

九公主的想法很简单,让他们将在广西查到的所有事情全部上奏给皇帝,不经过通政司,密折直接递到太子手里,由太子上交天听。

周维岳快速看完,问蔺既明道:“那你的意思是?”

蔺既明若有所思:“弹劾长清子的奏折,只是一个试探,那九公主此举,会不会坐实了这个试探?毕竟,曹德彰并非愿意和长清子为敌。”

周维岳却道:“我问的……你把这封信给我看的意思是……”

蔺既明很无辜地看着他:“你不是帮侯爷做了赝品金银册么?”

周维岳意识到不好,赶紧解释:“我只是帮他一个忙而已。”

蔺既明点头道:“我知道。”

周维岳松了口气。

蔺既明继续道:“但太子殿下和朝臣不知道啊。”

周维岳:“……”

蔺既明道:“广西之战后,你受封了恪勤伯,并且任职都察院都御史,久留长安,维岳,此情此景,你还想置身事外,只怕是不可能的。”

周维岳叹了口气,垂下头去:“你和劭卿,只怕早就在打我的主意了吧?”

蔺既明笑了笑:“当今朝臣,无非两派,你不愿与我等为伍,难道要去投诚曹党?”

茅绍均一开始在旁边极力弱化自己的存在感,听到这,忍不住惊讶道:“蔺大人是……是太子的人?你不是曹首辅提拔起来的么?”

蔺既明甚慈爱地看了他一眼,夸赞道:“你真是个单纯的好孩子,你这么单纯,是怎么当上总兵的?”

茅绍均:“……”

周维岳瞪了蔺既明一眼:“他是夸你演技好,身在曹营,居然都看不出心在汉。”

蔺既明摆摆手,甚大度道:“不知者无罪。”

茅绍均小心翼翼地看着蔺既明:“蔺大人在我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政治立场,难道不怕我依此为投名状,投靠曹德彰吗?”

蔺既明的眼神不怀好意地在他依然裹着百布的手腕上走了一圈:“请去,需要我给你备马么?”

茅绍均:“……”

蔺既明从周维岳手中将信纸拿走,过去挨着茅绍均坐下,将信纸塞到他手里:“来,看看,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茅绍均用饱受惊吓的眼神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信纸,颤声道:“蔺……蔺大人的意思是……”

蔺既明道:“九公主想要用广西的事情牵扯住曹德彰注意力,让他无暇顾忌长清子,所以广西这边,需要上一道奏折。”

茅绍均叹了口气:“蔺大人明面上还是曹党人,恪勤伯又一直混在浙江,所以这封奏折由我来写再合适不过。”

蔺既明惊讶道:“咦?你也不是特别单纯嘛。”

茅绍均:“……”

周维岳皱了皱眉,问道:“直接弹劾曹德彰,会不会有点牵强?毕竟以广西一隅,恐怕无法扳倒内阁首辅。”

蔺既明道:“没关系,我们的目的也不是借此扳倒他,只是给他添点麻烦,让他不要去难为长清子就行了。”

茅绍均忍了半天没忍住,问道:“太虚上师……是太子殿下的人?”

蔺既明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没说话。

茅绍均想了一会,摇了摇头:“不,还是要弹劾曹德彰,一封无关痛痒的奏折,并不能影响什么,想要牵扯住他的精力,必须以死相逼。”

蔺既明愣了愣:“以死相逼?”

茅绍均笑了一下,对蔺既明举了举自己的双手:“我如今这样,明显不能书写奏折,还请蔺大人代笔。”

蔺既明摆手道:“不着急,你先听我说,这封奏折非同小可,一旦递上去,搞不好你要遭受牢狱之灾。”

茅绍均点了点头:“还请蔺大人为我安排一间好点的牢房。”

他说着,铺开一张宣纸,将一支笔递到蔺既明手中:“末将行伍出身,文笔拙劣,倘若有写的不好的地方,还请蔺大人代为修正。”

蔺既明看了他一会,又问了一遍:“你确定?或许不止是牢狱之灾。”

茅绍均对周维岳笑道:“怪不得侯爷不喜与文人打交道,真是啰嗦的紧。”

周维岳阴着脸没说话。

茅绍均又道:“我忽然想到一句极好的词,可以写在开头,蔺大人这便动笔吧,我来为大人磨墨。”

周维岳猛地站起身:“你不要动,我来磨墨。”

茅绍均对他笑了一下,咳了一声清嗓,朗声道:“臣孤直罪臣茅绍均,请以德彰六大罪,为陛下陈之。”

“臣迫于反贼之威,假意诚之,故得此实情。臣之所晓,广西官皆知,然群臣于德彰畏威怀恩,固不言也,臣如不言,又再有谁人敢言乎?伏望皇上听臣之言,察德彰之奸,臣虽死犹生矣。”

九公主念完了最后一句,深深吐出一口气来,半晌无言。

太子坐在她对面,无声地笑了一下:“专权、贪污、结交内侍、买卖官衔、私扣奏章、卖国通敌,六大罪,罪罪诛心。”

九公主道:“这封奏折递上去,必定会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届时曹德彰必然不会再有精力去为难长清子。”

太子点了点头:“只是……”

“茅绍均……恐怕再难保命。”

九公主抿了抿唇:“这封奏折会以加急之讯,不经过通政司和内阁,由午门送进皇宫,父皇会在第一时间接到这个消息。”

太子道:“但最可怕的是,父皇不一定会因此处置曹德彰。”

九公主道:“以他对曹德彰的信任程度,只会将奏折交给曹德彰批示,然后……茅绍均就危险了。”

太子点了点头:“将这封折子拓印出来,宣扬出去。”

九公主掌心里腻着冷汗,沾在折子上,散开了墨迹:“当初你我在父皇面前为茅绍均求情的时候,是想让他活着的。”

太子道:“如果曹德彰想给茅绍均按一个罪名,只能派锦衣卫前去抓人,投入诏狱,况且处决大臣,需要父皇亲笔批示,我们未必没有机会保他性命。”

九公主低下头,又翻开那封奏折看了看:“你打算找谁去拓印?”

太子道:“你觉得呢?”

九公主低声道:“傅博彦。”

太子点了点头:“我不方便在这个关口召见他,还是需要你再出宫一趟。”

九公主默了一会,起身道:“事不宜迟,我这便去了。”

她走出东宫殿门的时候,微暖的风吹在脸上,吹来了沁人心脾的百花清香,九公主的眼泪毫无症状地掉下来,在脸上划出一道晶亮的弧线。

赤霄急忙递上丝绢:“公主怎么了?”

九公主接过来,低头拭去泪痕:“好像有花粉吹进眼睛了,不碍事,你去到找太子妃,让她请人顺便找个由头去一趟傅府,请傅博彦在午后去倚云楼……不,请他的夫人温氏在午后到倚云楼一聚。”

傅博彦的发妻温孟语背后的温家也是累世公卿,自暨帝朝便被重用,他二人成婚前九公主曾与温孟语有过一面之缘,印象里,是个极为大气的女子。

九公主没有走宫门出宫,而是皇后批了条子,借了迟德妃殿中宫婢前往迟府的名义,走了偏门离开。温孟语直接在倚云楼用的午膳,九公主到的时候,她明显吃了一惊。

“公主殿下怎么亲自来了?”

“事关重大,假以他手不放心,还是亲自来一趟的好,”九公主对她微笑,打量她盘起来的妇人发髻:“很久不见,夫人别来无恙?”

温孟语对她行大礼,道:“劳动殿下惦记,妾一切都好。”

九公主点了点头,将抄成小纸卷的纸条递给她:“交给傅大人,我要他做的,都在上面写明了。”

温孟语当着她的面打散了发髻,将那纸卷藏进发丝里,又将长发重新盘了起来:“妾必定带到,请公主放心。”

她这么严阵以待,倒让九公主愣了愣神:“呃……有劳夫人。”

温孟语犹豫了一下,借着奉茶的机会低声道:“听说由御史上奏,弹劾太虚上师。”

九公主道:“是,你怎么知道的?”

温孟语笑了笑:“翟道长与外子是旧交,他入宫,也是外子奉太子殿下之命安排的。”

九公主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外子”,指的正是傅博彦:“怪不得……我先前还疑惑,太子为何如此信任他。”

温孟语又道:“曹德彰的母亲崇尚佛教,他本人对道并无好感,因而对翟道长也无好感,但陛下如今正痴迷修道,殿下为何不能以此为契机,离间他二人呢?”

九公主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道:“夫人的意思是?”

温孟语道:“如果陛下知道曹首辅厌恶道法,那么他对翟道长的弹劾,就会变成恶意攻击,对散仙不敬。”

“殿下想要转移曹首辅的注意力,来将此事掩盖过去,不如就从根本上彻底解决,毕竟一个软肋放在身上,不知何时就会成为致命之伤。”

“那封奏折,还是不要压在太子殿下手里的好。”

九公主沉吟了一会,端正坐姿,向温孟语点头致谢:“我知道了,多谢夫人提醒。”

☆、第百三六回偃月冠远赴广西疆

曹德彰和茅绍均的奏折都被太子压住,朝廷上下依然是一片祥和,吴卫扶着皇帝出三清殿的时候,皇帝忽然想起什么似得,问吴卫道:“最近几日,都是太子在御书房处理奏折?”

吴卫动作顿了一下,发觉不知从何时起,皇帝已经不再亲昵地称呼太子的名字,而改成了一个漠然的官称。

他弯腰答道:“是的,陛下。”

皇帝点了点头:“也算是太子监国了。”

吴卫陪笑道:“陛下教子有方,朝野上下,无不赞颂。”

皇帝一边走一边问道:“那么太子监国这段时间,政务处理的怎么样啊?”

吴卫全身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只觉得皇帝每个表情都冒着寒意,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暗藏杀机,倘若回答失误,必定会太子带来灾祸。

太子殿下英明神武,极善决断,深得朝臣拥护。

吴卫暗自打了个哆嗦,如果真的这么说,想必太子殿下明天就该大祸临头了。

皇帝总有一天要把权位交给太子,这一点不仅是试图在太子身上押宝试图搏前程的满朝文武清楚,皇帝自己也十分明白,这就注定了他不可能挑选一个无能的储君继位。但倘若太子手中握着的权利太大,又必然会影响到皇权,皇帝修道是为了长生,而长生,则是为了用更长的时间,掌握更多的权力。

吴卫定了定神,道:“回禀陛下,老奴听说,太子殿下在独立理政的时期里,亲贤远佞,处政有方,虽然东宫有近臣,但殿下也并没有对他们十分亲近。”

皇帝“唔”了一声,眉心展开:“太子总是能让朕放心。”

吴卫悄悄吐了口气,又问道:“太虚上师方才让陛下不要太过于沉迷修道,是何用意?”

皇帝笑了笑:“上师说物极必反,朕毕竟是一国之君,不可荒废政务,上师劝诫朕,还是要多亲近大臣。”

吴卫陪笑道:“上师如此通透,果真是世外散仙。”

皇帝道:“明日就不去三清殿了,召见阁臣,听听政务吧。”

吴卫道:“陛下,老奴有个主意,上师说陛下应多亲近大臣,那陛下何不亲手制作堰月冠赠予阁臣,一来显示陛下诚心修道的决心,二来也能赐福于诸位大人,使他们同蒙上天恩泽。”

皇帝挑了挑眉,唇边挂上笑意:“堰月冠?好主意。”

他又走了两步,在吴卫胳膊上拍了拍:“你速去准备材料,送到麒麟殿里,朕要亲手制作堰月冠。”

皇帝第二日果然没有召见阁臣,也没有去三清殿,专心致志地在麒麟殿里做了一整天的堰月冠,一共做了三顶,珍而重之地将它赐给了内阁首辅和次辅,另外一顶惦记着远在广西的蔺既明,专门派锦衣卫去送了一趟。

蔺既明收到天子出品的那顶偃月冠,感觉有点无语。

“曹德彰不是正在弹劾长清子吗?怎么陛下还能光明正大地赐偃月冠给朝臣?难道曹德彰失宠了?”

周维岳正在处理广西军务,闻言笑了笑:“恐怕曹德彰的折子被太子压下来了。”

蔺既明一边摆弄着偃月冠一边叹气:“扣奏折这个招数,真是屡试不爽,可以预见来日太子殿下登基,恐怕会裁了通政司这个机构。”

周维岳摇摇头:“他不会,全国每天送来那么多奏折,倘若没有通政司和内阁,所有的鸡毛蒜皮都让太子亲力亲为,恐怕会英年早逝。”说着又瞟了他一眼:“你好歹也是引荐仙师给陛下的功臣,是否应该对这个御赐偃月冠尊敬一点?”

蔺既明看了看手里的偃月冠,又看了看他:“你说如果我找人在外面给它罩一层轻纱,是不是显得珍重一点?”

周维岳又低下头去看折子:“随便你,我觉得你该回长安了。”

蔺既明叹了口气:“你呢?”

周维岳脸一垮:“你都回去了,我还能在广西呆多久?”

蔺既明想了想,摇头道:“不,我觉得你还是在这里多留一会,毕竟茅总兵不了解长安局势,留他一人,我不放心。”

周维岳问道:“你不放心他,还是不放心他不知道长安局势?”

蔺既明坦言道:“都不放心。”

周维岳又抬起头:“茅绍均的那封折子,如果按原计划如期送给陛下,那么他现在应当已经入狱了。”

蔺既明道:“我应当会在两日后启程返回长安。”

周维岳道:“你的奏报,还是会像延绥之战一样吗?那这次的替罪羊又是谁呢?徐雪松?”

延绥叛乱的时候,被杀的赵东池顶了所有的罪过,保下了曹首辅要保的所有人。

“徐雪松可是曹大人保举的人,他顶了罪,曹大人岂不是要被连坐?”蔺既明笑了一下:“是柏大峥,但我会提交一篇漏洞百出的奏报给陛下,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可能会与茅绍均住在一个牢房,还能互相照应。”

周维岳看了他一会,语气里带着真切的疑问:“为了一个政治派别的胜利,让死者蒙冤,生者受辱,甚至明知会进监狱,却依然要这么做,仅仅是为了一个政治派别的胜利,值得吗?”

蔺既明偏着头看他:“你说了两遍政治派别,看来不是很喜欢我所加入的这个派别。”

周维岳耸了耸肩:“天下迟早都是他的,何必急于一时得失。”

蔺既明叹了口气:“理论上来讲的确是这样……但是……你一直在浙江统军,不了解长安政局,解释起来还真有点困难……”

周维岳道:“我与茅总兵同样是军人,军人的归宿是战死沙场,而不是败于阴谋。”

蔺既明道:“赵东池的归宿也应该是战死沙场,维岳,我今天不妨明明白白告诉你,赵东池就是严检杀的,因为这场叛变必须有一个人来顶罪,内宫里是孙知良,外朝就是赵东池,你以为延绥叛乱是个偶然,错了,那是一定会发生的,从孙知良提议陛下要整军屯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叛乱的不是大同,不是宣府,一定是延绥。”

周维岳大吃一惊:“延绥叛乱是设计好的?”

蔺既明道:“曹大人大获全胜,虽然没有彻底除掉孙知良,但他已经元气大伤,再也不能与首辅大人平起平坐,孙知良倒了之后,皇帝身边再也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像他那样,左右陛下的决定。”

周维岳第一次接触真实的长安政堂,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那太虚上师呢?他对陛下的影响力也不弱。”

蔺既明摊手道:“所以曹大人又出手了。”

周维岳道:“那之前太子殿下入朝执政,他为什么没有动作?”

“或许这么说你可能不会相信,”蔺既明苦笑了一下:“因为在他眼里,太子殿下根本构不成威胁。”

周维岳愣了愣:“一国储君,还构不成威胁?”

蔺既明道:“如果你像他一样站在帝国巅峰,就会明白他的想法,曹德彰在巅峰站了二十余年,他的心意就是陛下的心意,如果是你,你还会将一个困居东宫的储君放在眼里么?”

周维岳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直白发问道:“陛下为何如此信任曹德彰?”

蔺既明耸了一下肩:“如果我知道为什么,那陛下信任的就该是我了。”

周维岳深深叹了口气,倾身趴在桌子上:“权利,权利,权利真是个好东西。”

蔺既明笑道:“如果没有权利,就没有浙江兵,你说军人的归宿应该是战死沙场,其实我很同意,所以我和太子现在做的事情,就是为了……”

“让更多军人战死沙场?”周维岳表情怪异道:“我觉得这一点很好做到,去四面树敌,大规模开战就行了。”

蔺既明“啧”了一声:“你说你为何如此较真?你知道我想表达的意思就行了,何必纠结字面上的表达。”

周维岳笑了一下:“只是觉得话题太严肃了,不怎么适合我罢了。诚然权力是个好东西,但我却并没有去掌握更多权利的*,也并不觉得这次的封赏有多么重,与入长安相比,我还是更倾向于回浙江。”

蔺既明道:“茅总兵也更倾向于带广西军吧。”

周维岳道:“昭平侯也更喜欢驻扎在三屯营。”

蔺既明嘿嘿了两声:“此言差矣,我倒觉得,昭平侯还是更喜欢长安。”

周维岳愕然:“他……”

蔺既明摆摆手:“主要还是看人,毕竟权利这个东西,也不是人人都喜欢的。”

周维岳恍然大悟,忍不住问道:“你可曾见过九公主?”

蔺既明道:“当然见过,还曾经与九公主同桌对饮。”

周维岳又咳了一声:“那你觉得……九公主为人如何?”

蔺既明搓了搓下巴:“嗯……九公主么……”

周维岳认真且期待地点了点头。

蔺既明忽然道:“你问这干嘛?”

周维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鼻子,慢吞吞地咳了一声,才道:“好奇而已……随意问一问……毕竟九公主……呃……”

蔺既明在他肩上拍了拍:“你来日回长安,必然会被太子殿下召见,届时会见到九公主的,公主殿下行事雷厉风行,你有什么想法,不妨向她直言。”

周维岳慢慢点了一下头:“好……”

☆、第百三七回蔺既明接任天官位

蔺既明觐见皇帝的时候,皇帝正在浏览一封西北传来的密信,蔺既明特意带了那顶偃月冠,并且精心在外面罩上了一层上好的青纱,十分珍而重之的模样。皇帝收了他的奏折,看到偃月冠,满意地笑了起来:“爱卿有心了。”

蔺既明惶恐道:“臣愿叩陛下圣安。”

皇帝点了点头:“朕安。”

蔺既明做出松了一大口气的模样:“陛下身体康泰,臣就放心了。”

皇帝笑道:“难为爱卿远在广西,还能时刻记挂朕的安危。”

蔺既明拜道:“臣不敢欺瞒陛下,臣在广西时听闻传言,说太虚上师为您进献了妖丹,使您身体受损。臣为此日夜惶恐,担忧陛下圣体欠安。”

皇帝皱起眉:“太虚上师为朕进献妖丹?这是谁传出去的无稽之谈?”

蔺既明诚惶诚恐道:“臣不知。”

皇帝在心口抚了一下:“朕身体康泰的很,这种传言,及早压下去,朕不希望这些话传到上师耳朵里。”

蔺既明依然有些不放心,又道:“陛下是否请太医前来诊脉?”

皇帝不悦道:“朕的平安脉按期请诊,爱卿安心便是。”

蔺既明长舒了口气:“陛下龙体康泰,便是微臣此生大福。”

皇帝道:“上师是你引荐与朕的,倘若上师有什么不对,你也难辞其咎。”

蔺既明急忙拜道:“臣宁可锒铛入狱,也不愿看到陛下龙体有恙。”

皇帝这才露出些微笑意:“蔺卿的忠心,朕是最清楚的,也是最放心的。”

蔺既明道:“忠诚于陛下,这是臣的分内之事。”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蔺卿真是朕的肱骨之臣,唔……过两日朕要请太虚上师办一场祈福仪式,需要一份祷祝上天的青词,蔺卿对道颇有心得,便领了这个差事吧。”

蔺既明喜形于色地跪地道:“多谢陛下!臣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望。”

皇帝笑着点了点头,一时兴起,又将笔架上一支玉竿羊毫赏给了他,蔺既明诚惶诚恐地接了,弓着腰问道:“不知祈福仪式是为何事而办?”

皇帝笑意深了深:“过时你便知道了,天色将晚,蔺卿一路风尘,这便回府歇息吧。”

蔺既明顺从道:“多谢陛下体恤,臣告退。”

他走后,孙知良进来,请示皇帝今晚的燕寝之处,正好与蔺既明打了个照面,他自从与曹德彰交恶之后,连带着曹派官员都十分看不顺眼,也不与他招呼,径自入了麒麟殿。

然而皇帝却道:“我记得吏部尚书似乎已经很老了,他今年序齿几何?”

孙知良想了想,答道:“吏部尚书岳昌淼岳大人,如今已经到了花甲之年了。”

皇帝点了一下头:“他也该致仕了。”

孙知良心中暗暗吃惊,岳昌淼是曹德彰一手提拔起来的干将,吏部尚书向来有天官之称,岳昌淼又身居内阁高位,利用身份便利,帮着曹德彰干了不少买官卖官、构陷良臣的缺德事。朝堂上弹劾他的奏章摞起来,恐怕比他自己的身高还要高,但内阁有心压制,皇帝又有意包庇,让他得以在朝堂上安然无恙地混到六十多。

他定了定神,问道:“陛下的意思是?”

皇帝从龙案后站起来,扶着孙知良的手走下金阶:“明天让他致仕,把蔺既明提起来,封他做东阁大学士,兼任礼部尚书。”

孙知良吃了一惊,犹豫道:“陛下,岳大人并没有上疏告老。”

“朕知道,”皇帝道:“但岳卿已经到了告老的年龄,他为大央操劳半生,也该颐养天年了。”

他犹犹豫豫道:“那吏部尚书的接任者……”

皇帝张口道:“就让蔺既明来接任吧。”

孙知良没再说话,与岳昌淼相比,蔺既明显然根基不深,况且他是挤掉了岳昌淼才坐上这个位子,未必不会引来岳氏门徒的疯狂反扑,届时两虎相斗,不管哪一方伤了,对孙知良而言都是个好结局。

于是他很干脆道:“老奴遵旨。”

皇帝向来喜欢听话的人,不论是臣子还是后妃,蔺既明能被皇帝格外优待,无非就是他听话,愿意迎合皇帝的每一个想法,而曹德彰深受信任的愿意,也无非是听话,又能摸清皇帝的性格想法罢了。

他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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