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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五娘-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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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此,杨姨娘一点儿也没觉得落寞,反而极为满意,等丁郎中一进来,就朝他笑着点了点头。
她这一笑,意味深长,丁郎中实在是见得多了,心内便有些打鼓,待把指头搭上杨姨娘的手腕,清清楚楚地诊出了喜脉,这才松了口气。但随即却又见着杨姨娘朝他笑,正揣度其用意,就听见杨姨娘问他道:“早就听说丁大夫擅诊男女,不知我这个月份,能不能诊出来了?”
原来对着他笑,是为了诊断男女,丁郎中轻松地笑了起来,重新替她诊了一回脉,道:“我看姨娘所怀,多半是男胎了,不过月份尚小,未能有十足把握,将来若有出入,还望姨娘莫怪。”杨姨娘到底没有预先付好处费,他便只说了个活话,给自己留了条后路——万一他打了包票,杨姨娘事后所付的银子却很令人失望,那他岂不是亏了?
丁郎中诊完脉,又给开了一副安胎药。孟振业谢过他,亲自送他出门。丁郎中走到堂屋门外,便请孟振业止步,独自在俞妈妈的引领下,继续朝前走。果然不出他所料,随墙小门处,有位小娘子守候。趁着俞妈妈不注意,塞了块银子给他。
塞银子的,自然除了孟楚涵,没有第二人,她悄悄给过丁郎中好处费,便匆忙赶往东角院,去探望杨姨娘。并暗中朝她点了点头,告诉她,丁郎中那边已打点妥当。
杨姨娘见她进来,便朝着孟振业愁眉苦脸地道:“咱们家已有三位小娘子,可不缺闺女,只差个儿子了,偏那丁郎中又没有十足的把握,叫我这心高悬着,七上八下的。万一又生下个闺女来,除了给家里增添负担。别无好处。真要那样,我可就成了罪人了。”
孟楚涵还在这里呢。怎么说这样的话,孟振业有些不高兴,忙道:“闺女又如何,我就喜欢闺女,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只要平平安安生下孩子来,就是你大功一件。”
他这般说。杨姨娘心中自然高兴,但还是不忘朝孟楚涵使眼色,孟楚涵会意,便噗嗤一声笑出来:“姨娘有所不知,他们这些郎中,哪怕有十成的把握,也要给自己留条后路的,这是惯例了。其实以丁郎中的医术,又怎会失误?他可是兴平县鼎鼎有名的郎中,就连咱们韩家庄都知道的。姨娘且放一百个心,他说是儿子,就一定是儿子了,方才他在门口,还向我道贺,恭喜我即将添个兄弟呢。”
“他果真向你道贺?”孟振业十分惊喜。虽然他并不强求一定要有个儿子,但毕竟已经有了三个女儿,若是杨姨娘真怀了男胎,他哪有不高兴的?因而十分急切地问了起来。
孟楚涵重重地点了点头。
孟振业满心欢喜,不顾孟楚涵还在跟前,就紧紧握住了杨姨娘的手。孟楚涵抿嘴一笑,悄悄退了出去。
丁郎中诊断出杨姨娘所怀男胎的事,转眼传遍了孟家上下,甚至连隔壁四邻都知道了,纷纷拎了鸡蛋腊肉等物来道贺——在韩家庄土生土长的人眼里,儿子格外重要,余嫂甚至还抓着浦氏道:“一直担心你家没儿子,将来要成绝户,只是嘴上不敢讲出来,这下可好,终于有后了。”
浦氏笑得比哭还难看,但却又不好在外人面前说甚么,毕竟当初张罗着要给孟振业纳妾生儿子的人,就是她自己。只是她宁愿买个人来生这个儿子,也断不愿让杨姨娘来生,这事儿她想得透彻,若是新买个人来,即便生了儿子,她也拿捏得住,而杨姨娘在孟家的资历,比她还老,而且前头又还生了个已近成年的女儿,若真让她生下儿子来,只怕连她这个正室都要靠边站了,到时她无亲生儿女傍身,可要怎么过才好!
浦氏越想越烦闷,应付完邻居们,便动身回了娘家,找母亲嫂子们讨主意去了。走亲访友,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更何况她是回娘家,可关键在于,她浦氏担负着二房做饭的重任,她这一走,二房就断了炊。孟楚清没法去把浦氏给叫回来,只得让戚妈妈和梅枝去顶替一下,先凑合一顿。戚妈妈和梅枝帮着浦氏打了几个月的下手,也算有所心得,做上几个家常菜不成问题,但正当孟楚清松一口气之时,却见孟楚涵款款而至,说是替杨姨娘来点一个豉汁鸡。
鸡并非稀罕事务,孟楚清不能拒绝,可这个菜戚妈妈和梅枝都不会做,奈何?于是只得同孟楚涵打商量:“四姐,太太回了娘家,这个菜家中无人会做,能否请杨姨娘等太太回来再吃?”
孟楚涵很不高兴,不过并未刁难,起身就走了。
看来孟楚涵真开始修身养性,不仗着自己姨娘有孕就锋芒毕露了?孟楚清望着她的背影,有些疑惑。
孟楚涵去了东角院,将浦氏回娘家,无人会做豉汁鸡的事告诉杨姨娘,杨姨娘并无二话,只是当天中午就没吃饭,到了晚上,孟振业过来陪她,还是滴米不进,只是干呕。孟振业一问,得知她一整天都没吃东西,急得不行,忙问缘由,杨姨娘只是流泪,不肯开口,孟振业只得把孟楚涵叫了来,问她道:“叫你好生照顾你姨娘,怎么却一整天没吃饭?”
孟楚涵一听就哭了,委委屈屈地道:“爹,姨娘自从有了身孕,本来就胃口不好,好容易想吃个豉汁鸡,五妹和太太还故意刁难,不肯给做。”
孟振业大怒,当即要叫浦氏来问,却得知她回了娘家,更为生气,站起身来,要亲自去叫浦氏回家。杨姨娘连忙拦住他道:“老爷,都怪我,不该怀了这孩子,惹得太太生气……”
甚么叫不该怀了这孩子,这话一听,就是要挑事,俞妈妈贴着碧纱厨听见,撒腿就朝东厢跑,一头冲进去,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孟楚清道:“五娘子,杨姨娘和四娘子,正在那里污蔑您和太太呢!”说着,就把所听到的话,原原本本讲给孟楚清听。
孟楚清听后,却不当回事,只是淡然一笑了之,不过还是让梅枝拿了些钱来,赏给了俞妈妈。俞妈妈很是奇怪孟楚清的反应,但因为钱已拿到手,也就没再说甚么,转身又去了东角院,以期能再偷听到些甚么消息,拿来换打赏。
俞妈妈一走,梅枝就着急地问孟楚清:“五娘子,你也不去瞧瞧,就任由她们这样污蔑您和太太?”
“去得太早,反而打草惊蛇。”孟楚清不慌不忙。
梅枝奇道:“何谓打草惊蛇?”
孟楚清道:“杨姨娘和四娘子这般污蔑我和太太,有甚么用?夺走我手中的管家大权,还是把太太休掉?咱们先说前者,我们二房已是穷了,水渠虽然在修,但离收回成本还早得很,根本指望不上,这样一个穷家,谁当谁倒霉,她们会来争?再说后者,杨姨娘只是个妾室,别说我爹为了不背上忘恩负义的名声,不会休掉太太,即便是休了,也不过另娶一位新太太回来罢了,怎么也轮不上杨姨娘做正妻,她把太太扳倒,又能有甚么好处?”
梅枝却没这么乐观,仍是忧心忡忡,道:“五娘子,今日不同往时,而今咱们孟家二房,也不过比那些佃户略好点罢了,又算不得甚么高门大户,若是太太被休,杨姨娘又生下位小少爷来,还真有可能被扶正。”
孟楚清笑了,但却又不加以解释,只是拿了本书,把头埋了进去。
梅枝不得其解,只得去问戚妈妈,戚妈妈敲了她一下,小声地道:“咱们孟家不是即将同韩家结亲么?我们是已算不得大户人家,甚至连富户都算不上,但韩家可是兴平县首富,买了官的人家,在整个陕北都可谓是有头有脸,作为这样人家的亲家,怎会作出扶妾为妻的事情来?杨姨娘连想都不用想!”
原来事关孟楚清未来的婆家,怪不得她不肯开口,梅枝恍然大悟,继而又有些欢喜,道:“怪不得妈妈看中韩家,瞧不上浦家了,原来同韩家结亲,咱们孟家的地位又提高了。”
戚妈妈啐了她一口,道:“甚么叫我看中韩家了,我看中不看中的,能顶甚么用,那是老爷和太太看中了!”
看来戚妈妈对韩家这门亲,还是不算十成十的满意,梅枝不敢吭声了。两人正在这里低声议论,忽然听见门外噔噔噔一阵脚步响,抬头一看,原来是俞妈妈又来了。梅枝迎上前去,却一把被俞妈妈抓住了手,俞妈妈神色慌张,小声而又急促地道:“姐姐,出大事了!五娘子这门亲,只怕要黄!”
第八十七章 争抢(五)
梅枝吓了一跳,忙问:“怎么回事,妈妈,慢慢说。”
俞妈妈嗐了一声,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原来杨姨娘拿豉汁鸡说事儿,不过是拘个由头而已,她紧接着跟孟振业说的,却是孟楚涵的亲事,要让孟振业替孟楚涵和韩家的二少爷韩迁订亲。孟振业早已和韩家达成一致,这门亲事作废的,自然不会答应杨姨娘的提议。杨姨娘也不争辩,只是话里话外,都围绕着这次的豉汁鸡事件,称而今孩子尚未出世,浦氏和孟楚清就这样待她,等到孩子落地,就更要成为她们的眼中钉了,若是孟楚涵嫁得好,还能替她撑撑腰,万一嫁得不好,可就惨了。
“那老爷怎么说?”梅枝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问了一句。戚妈妈在一旁也是急得不行,忙让俞妈妈进到里面,同孟楚清当面说。
俞妈妈跟孟楚清把前因后果又讲了一遍,道:“老爷没明着答应杨姨娘,只是对她讲,等正式议亲时再说。”
“照妈妈这意思,老爷是默许了?!”戚妈妈急忙问道。
梅枝却不相信孟振业会真答应杨姨娘,犹豫着道:“老爷恐怕只是敷衍杨姨娘罢,毕竟她怀着身孕,同认真与她争执,动了胎气怎办?”
孟楚清觉得梅枝这话很有道理,于是问俞妈妈道:“照妈妈看,我爹是真依了杨姨娘,还是只是缓兵之计?”
俞妈妈摇着头道:“是真是假我分不出来,我只晓得老爷说过,韩家说了,只会娶一位孟家的小娘子,若是四娘子与韩家二少爷订亲,那五娘子与他们大少爷的亲事。一准儿就没戏了,所以我才急急忙忙地跑来告诉您一声。”
俞妈妈说的,还真是这么回事,戚妈妈和梅枝都着起急来,催着孟楚清赶紧想辙。孟楚清却是苦笑连连,她甚么都能想法应对,惟有与自己的幸福最为密切相关的亲事。是一点儿力气也使不上,她一不能直接跑到孟振业面前去质问;二不能去韩家把事情定下来。除了干望着,干着急,还有甚么法子?
戚妈妈和梅枝大概也想到了这一点,开始垂头丧气。俞妈妈想要赏银,便试探着问:“要不我帮五娘子去跟老爷说说?”
孟楚清连连摇头,道:“此事也只有我亲娘。有立场和资格开口了,别说妈妈你,就是戚妈妈去,都不合适。”
可惜,她的生母唐氏早已去世,不然这样的事,哪消她自己来操心。
俞妈妈见多赚赏银无望,便攥着梅枝抓给她的一把铜钱,退出去了。
梅枝思前想后,发现此事她们还真使不上力。心思便活动起来。同戚妈妈道:“妈妈,若老爷实在是看重儿子。变了主意,其实二表少爷也是个不错的人选……”
“浑说些甚么!”戚妈妈听了这话,发起脾气来,“我们孟家才拒绝了浦家的亲事,转头又上赶着去反悔,这是要让五娘子被人瞧不起呢?”
梅枝忙辩解道:“您老人家不是一向介意韩家大少爷的年纪么,正好二表少爷与五娘子年岁相当。而且前途无量——”
话还没说完,就被戚妈妈打断了,戚妈妈点着她的额头,气愤地道:“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我瞧不上韩家大少爷是一回事,五娘子的亲事被人搅黄,是另外一回事!这回要真让杨姨娘得逞,我们五娘子的脸面朝哪里摆?以后还要不要结亲了?”
又还没定亲,哪谈得上丢面子……梅枝很不以为然,但怕又惹了戚妈妈生气,所以不作声了。
她们在一旁吵嘴的时候,孟楚清一直在默默地翻看修渠图纸,突然却抬起头来,道:“我听说,但凡女人回娘家,都得夫家派人去接,这样才有面子,是也不是?”
戚妈妈是过来人,点点头,道:“是这么个理。五娘子是担心太太?老爷本来就不喜她,而今杨姨娘又有了身孕,愈发不会离开东角院半步了,哪里还会想得起来去接太太。”
孟楚清微微一笑,道:“爹想不起来,我才要为他分忧。”说着吩咐梅枝,让她去向肖氏借一辆最好的马车,上浦家接浦氏去。
梅枝不明所以,还道她是要借着浦氏来打压杨姨娘嚣张的气焰,叹着气道:“要是太太此时也有了身孕,还能同杨姨娘较量较量,但她进门这么些年,也没能有个一男半女,老爷要不是看在浦家对咱们有恩的份上,只怕早就休了她了,她又如何能压得住风头正劲的杨姨娘。”
“杨姨娘为孟家开枝散叶,乃是大功臣,我作甚么要打压她?你可莫要乱说。”孟楚清拿了支笔,敲了梅枝一下。
“五娘子只是为了尽孝心?那倒也使得。”梅枝不再劝说,出门借马车去了。
孟楚清望着她的背影,心想,她现在能做的,也就只有等待了,只望浦氏能明白她的意思,也望孟振业心里还有她这个丧母的嫡女才好。
梅枝没能明白孟楚清去接浦氏的含义,戚妈妈却是明白了,等浦氏一回来,就借着去请教晚饭的菜色,同她讲了半晌才回转。浦氏并未因此事来问孟楚清,但是第二日一大早,就借大房的车驾去了城里,等傍晚回来时,就带来了让杨姨娘和孟楚涵大为惊慌的消息——韩家马上就要上门来提亲了。
杨姨娘母女或吵闹,或垂泣,催着孟振业赶在韩家尚未上门之前,去跟韩半城把事情讲清楚,但孟振业却坚称浦氏的话不可信,道:“我才是一家之长,岂有她去一趟,韩家就要上门的道理?”
杨姨娘和孟楚涵半信半疑,孟振业当着她们的面,把浦氏叫来骂了一通,责怪她谣言惑众。浦氏既然只身去了韩家,就料到了回家会有一顿骂,但怎么也没想到,孟振业然没骂她擅自作主去韩家催婚,却是骂她说谎话。
她弄不明白这事儿,孟楚清得知,却是马上就明白过来,心下十分感动,对戚妈妈道:“爹到底还是护着我的,俞妈妈偷听来的那些话,多半是哄杨姨娘罢了,不然怎么一点儿也不怪太太去了韩家,只是说她扯谎?我看这‘扯谎’,也是说给杨姨娘和四娘子听的,不然她们就要逼着爹再跑韩家一趟。”
戚妈妈双手合十,感念不已。梅枝虽然觉得孟楚清并不十是非嫁韩家不可,但能看到杨姨娘和孟楚涵落败,总是大快人心的一件好事,因而也是很高兴。
虽然孟振业对杨姨娘和孟楚涵信誓旦旦地保证,浦氏所讲的是谎言,但到了第二天,韩家的媒人却果真如期而至,上门履行订亲的手续来了。杨姨娘得到消息,竟不顾一向深简出的作风,扶着腰到堂屋来看。浦氏心中得意,故意没赶她出去,还特意让俞妈妈搬了张凳子来,让她坐下,好瞧个清楚明白。
韩家乃兴平县首富,办事不同凡响,送来的乃是一只活雁不说,还挑了好几担礼物来,其中不乏绫罗绸缎,金银首饰,浦氏得意之余,又不免惊讶,只是不好问出来。但杨姨娘今日特意出来,就是为了找茬的,又岂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当即便走近孟振业,小声地道:“老爷,我就说五娘子这门亲事不妥,你看,哪有才来订亲,就把聘礼送来的?就算是咱们韩家庄的小门小户,也该先合过八字。”
孟振业心中也是惊讶,又不好当面去问媒人,只得转头去小声埋怨浦氏,怪她办事不力,怎不和韩家把细节商量好。浦氏昨日一心要催韩家来提亲,又不能明示,她这样的性子,做起暗示的活儿来,毫不费劲,全副精力全耗费在了这上头,哪里还顾得了去商议订亲的细节,因而十分委屈,同孟振业分辩起来。
他们在这里责怪来责怪去,媒人却突然指了一摞盒子,笑道:“二太太,因韩家太太不晓得您和二老爷及诸位小娘子的尺寸,所以韩家太太没有做成衣来,只是选了几匹布料;首饰也只是揣摩着你们的喜好选的,不知你们喜欢不喜欢。韩家太太说了,若是你们不满意,尽管退回去,她改日亲自来接诸位,到兴平县上最大的绸缎庄和最好的首饰行去挑选。”
怎么这聘礼,还面面俱到?难道不是该给孟楚清一人而已么?孟振业和浦氏更为奇怪,而杨姨娘则是再不放过好时机,出声对孟振业道:“老爷,您别怪妾身多嘴,这韩家行事,未免也太没个章程,哪有人的聘礼是这样办的。”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让浦氏和媒人听见。浦氏马上就变了脸,大声斥责。虽然杨姨娘这话有挑拨离间之嫌,但孟振业更生气的是韩家做法,连个姨娘都能看出他们行事不合规矩,这要是传出去,孟家岂不是要沦为大家的笑柄?而且由小及大,若韩家是这样一副行事作派,那要不要将孟楚清嫁过去,还真有待商榷了。(未完待续)RQ
第八十八章 订亲(一)
“聘礼?甚么聘礼?”孟振业正生气,媒人却惊讶地出声问道。
“难道这些不是聘礼么?”孟振业疑惑地反问。
媒人夸张地一甩帕子,道:“当然不是!这只是韩家老爷和太太送给亲家老爷和太太,还有小娘子们的一点心意!韩家富可敌城,真正的聘礼,怎会只有这么一点!”
不是聘礼就好,这般说来,韩家真是讲究礼节,不过送雁来而已,还特意备了礼物。能得未来的亲家看重,乃是孟家的脸面,更何况这位亲家,还是大名鼎鼎的韩半城家。孟振业怒为喜,笑容满面。浦氏惊喜之余,在心里算起了这些礼物的价值,而今孟家正穷呢,这么些布料和首饰,应该能换不少钱罢。
杨姨娘本想力证韩家不是良配,好让这门亲结不成,却没曾想不但目的没达到,还在人前闹了回笑话。这会儿浦氏忙着瞧礼物,没空搭理她,但事后肯定会拿此事来讥讽她的。还有孟振业,其实也是好面子的人,今日错把礼物当聘礼,只怕要惹媒人背地里笑话,事后论起来,都会怪到她头上。
杨姨娘越想越慌张,深觉就算自己肚子里揣着个孩子,也没法躲过这回的劫,连忙趁着孟振业和浦氏尚没空理会她,悄悄地溜出去了。
自古议亲,都不关儿女的事,孟家自然也不例外,孟振业和浦氏送走媒人后,都没有去知会孟楚清一声的意思·还是俞妈妈为了讨赏钱,跑去东厢传了个话,孟楚清才知道,订亲一事,已经开始走程序了。
孟家与韩家订亲的事,很快就跟风一样,传遍了整个韩家庄,这回上门道贺的人,远胜得知杨姨娘有孕时·亲戚朋友,左右四邻,甚至连里长都亲自登门,送上了贺礼。哪有才订亲,就送礼的,想必这其中,想要借此攀附关系的成分居多罢,毕竟韩家产业遍布整个陕北,只要韩家发句话,随便派个活儿下来·就够韩家庄的一户人家全年衣食无忧了。
在喜庆的氛围下,杨姨娘再次被禁足的事情,就显得很不起眼了,只有孟楚涵一个人伤心落泪,还不敢当着人面。对于杨姨娘被禁足一事,大家都觉得理所应当,谁让她挑拨是非,害得孟振业和浦氏丢了人呢。作为浦氏某种程度上的代言人,俞妈妈甚至四处传言,说若孟振业若不是看在杨姨娘身怀有孕的份上·简直就要把她赶出门去了。
因孟楚清跟韩宁订亲,引出了许多变动。自从脸上长了斑,就不大出来见人的孟楚洁·渐渐开始出来走动了,特别是朝东厢里去得多,话里话外,都是央求孟楚清,富贵之后莫要忘了她这个姐姐。孟楚清心知肚明,孟楚洁这是开始为自己的亲事着急了,她今年冬天,就要满十五岁了·这在普遍早婚的韩家庄·算得上是大龄女青年了,但至今亲事都没有着落。
其实孟振业一直都把她的终身大事挂在心上·只是因为她脸上有斑,所以很是为难·不知如何挑选。事先告知罢,怕媒人一听,扭头就走;瞒下来罢,又怕男方时候得知,会把她给休掉。孟楚洁的亲事,可真成为孟振业心头上的一块大石头了。不过,等孟楚清成为了韩家的媳妇,孟家成为了韩家的亲家,到时也许孟楚洁选择的余地,会更大些罢。只要孟楚洁在夫家不受嫌弃,哪怕这户人家是为了攀附韩家而娶她,孟振业也不介意。所以,对于孟楚洁近日来频繁出入东厢的事,他是持鼓励态度的。
但孟楚清并没有时间来应付孟楚洁,因为她自己已快被订亲一事带来的后果弄得焦头烂额了,甚至同戚妈妈抱怨:“早知道是这样,我一定不让梅枝去把太太找回来。”
“五娘子怎么同梅枝一样,浑说起来了?”戚妈妈嗔怪道,“若不是太太当机立断,催着韩家来订了亲,只怕这会儿得意的,就是杨姨娘和四娘子了。五娘子不高兴也就罢了,怎却还抱怨?”
订亲的确是件喜事,但孟楚清就是笑不出来,拍着面前的修渠图纸,愁眉苦脸地道:“妈妈,订了亲,我就不能参与修渠,这叫甚么事?早先也没人知会我这个呀?我为这条渠,操了多少心,费过多少劲,妈妈你是最清楚的,而今一句避嫌,就要让我退出来,换谁也不甘心呀!”
戚妈妈闻言,叹了口气,不作声了。他们都没有料到,韩家是如此的讲规矩,认为已订亲的两个人,理应避嫌,不能再在一处共事,而修渠的主要出资人是韩家,而孟家,所以建议孟楚清暂时退出,以免与韩宁碰面。
在韩家庄这块巴掌大的地方,可是没人讲究这样的规矩的,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要想已经订亲的两个人不碰面,那除非关在房里不出来—其实韩家就是这个意思,希望孟楚清在嫁进他们家之前,能够先学习学习大家闺秀的作派,就算学不会,也最好文雅一些,莫要再像村姑一样,四处乱跑。
大户人家规矩多,对此孟楚清早有准备,只是不让她参与修渠,这让她怎么也接受不了。这倒不是因为不放心韩宁,而是他们孟家虽然是修渠的发起人,但出资并不多,若是不参与其中,到时只怕连话语权都没了。在外人看来,她即将嫁入韩家,就算不参与,又能怎样,反正迟早都是一家人。但孟楚清却不这样想,°这个时代,不比现代,嫁出去的女人,当真就是泼出去的水,要想再看顾娘家,难上加难。是孟家把她养到这样大,她又怎能不给他们留下些甚么,任由他们受穷呢。
不过,着急的人只有她一个而已,浦氏认为同韩家做了亲家,就万事不用再愁,根本不指望那条渠;孟振业则认为,渠是孟楚清修的,到那些股份,都给她当嫁妆带去,所以这修渠究竟是韩家主持还是孟家主持,都是一样的。
只有戚妈妈站在孟楚清这一边,同她一起发愁,道:“大户人家,可不比我们小家小户,赚来的钱,都是公中的,等到父母仙逝,兄弟分家时,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呢,不然当年大老爷也不会仅仅因为偷拿了自己已逝生母的嫁妆,就被继母状告不孝了。你别看而今韩家出面修渠的是他们大少爷,但其实那些股份,是归于韩家,才不是在大少爷名下,五娘子的那些股份,可千万要守好,别同他们那些混淆在一起了。”
戚妈妈的意思,孟楚清十分明白,若孟家不参与修渠,等渠修好后,说不准连管理权都要失去,只能守着股份等分红——若是不参与管理,岂不是连账目真假都没法判断?若被韩家糊弄了去,怎办?要知道,韩家可不止有韩家太太和韩宁,还有个无法无天的蔡姨娘和只会捣乱的韩迁呢。
而戚妈妈所担心的事,即是她的股份同韩家的混为一谈,不知不觉间被韩家给侵吞了。比起韩家来,孟家实在势微,若是不事先筹谋,嫁妆被夫家所侵占,也不是甚么稀奇事,就是在兴平县,韩家庄一带,这样的事情就数不胜数,而且打官司一多半都不会赢——法律是一回事,执行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别说家务事难断,就凭那一句衙门无钱有理莫进来,就难倒多少娘家势单力薄的女人。
孟楚清越想越觉得,此事不能就这样算了,现在才刚订亲,韩家就敢让她退出修渠,那将来欺负她的时候还多着呢,这样的头,可不能开!不就是要避嫌,不准她同韩宁见面么,孟家又不止她一个人,不许她去,她就另让个人去好了!
此事宜早不宜迟,孟楚清想着想着,就站起身来,去堂屋找着孟振业,劝说他接替自己的工作,参与修渠。不料孟振业却道:“五娘,我于修渠一事,懂得的还不如你多,去了又能做甚么?”
孟振业这话里话外,无不透露出对于韩家的信任,他也是一家之长,孟楚清就不太敢在他面前说韩家没分家,韩家大少爷不过是替家里打工之类的话,只能劝他道:“爹即便不懂,去盯着些也是好的。”让孟振业翻书去学,是来不及了,不过人在那里站着,总能起个监督作用,起码账面上,韩家不敢作假。
孟振业为难地道:“可是,爹只怕没这功夫,里长才来找过我,说庄子里要开冬学,请我去当先生,我已是答应他了,束修都收了,总不好反悔罢?”
一般的村子,到了冬天农闲时,都会开办私塾,教孩子们学几个字,孟振业在城里的差事,早已经辞了,而今重拾旧业,倒也合适。
但这和修渠比起来,孰轻孰重?不过,这只是孟楚清的想法罢了,在孟振业看来,韩家,韩宁,可靠得很,根本就没必要去监督,所以自然是要选择去教书赚钱,而不是去监工了。
第八十九章 订亲(二)
父女俩正说着,孟楚涵从外面进来,一见孟楚清在房里上朝外退,口称不敢打扰五妹和爹谈正事。孟振业瞧她穿着一件袖口明显短了一截的绸袄子,裙子也是半新不旧,而且脸上似乎还有泪痕,心中怜惜大盛,忙叫住她道:“就算是正事,你也可以听,不必回避。”
孟楚涵自然注意到了孟振业在打量她的衣着,心中大喜,她是听说孟楚清来了孟振业这里,所以特意把去年的袄子翻出来穿上后,才朝这边来的,目的就是想让孟振业察觉,好斥责孟楚清当家不力,克扣庶姐待遇。孟振业一向粗中有细,果然没让她失望,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的袄子,然而他脸上却并未出现她期待的恼怒,而是毫不掩饰的自责。孟楚涵略想了一下就明白过来,孟振业这是在责怪自己没有能力赚钱养家,让女儿受苦了呢。
孟楚涵想要达到的目的,可不是这个,不由得懊恼地垂下了头。
孟振业见她这样,还以为她是不自在,忙把刚才同孟楚清讨论的内容讲给她听,以证明自己是一视同仁,并不分彼此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孟楚涵听完,心思活络起来,问孟振业道:“爹可是没空去盯着?不如让替爹和五妹分忧?”
她去?是想找个机会同韩家二少爷多接触么?孟楚清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不过却不好出声,不然孟楚涵来一句:你能去·为何我不能去,她就没法应答了。
因孟楚涵有“前科”在,所以孟振业也马上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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