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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如流云-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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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雅看出他今日面色不对,吩咐下人看着小姐们,自己则扶着他进屋,关上门,关切地问道:“今儿怎么了?心事重重的样子。”
庄若水拍拍她的手,笑着安慰道:“还不就是些琐事,弄得人心里头怪烦躁的。”
“别想那么多了,不是早就退了吗。有时间啊还不如陪着孩子多说说话,妹妹现在身子重,你也不去看看,她心里怪难受的。”禾雅嫁入庄家后未得一男半女,便劝说庄若水纳了她表妹为妾室,入庄五年,已育三女,如今又怀了身孕,平日里都在后院养胎。但庄若水并不经常探望,大部分时间都在禾雅这边。
庄若水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言语,闭上眼睛,柔声道:“累了,你帮我捶捶吧。”
禾雅摇摇头,伸手在他肩上拿捏起来。“对了,我听说连家老爷昨儿夜里里去了,也没见患什么病,怎么就突然走了。剩下一屋子孤儿寡母,真真可怜。”禾雅同情地叹气,低下头,发现庄若水忽然睁开了眼,那眼中一片痛苦绝望,吓得她手一抖,颤声问道:“你怎么了?”
庄若水静了会儿,笑笑,“没事儿,就是有些意外。前几日还在集市上见着他,精神抖擞得非要去喝花酒,没想到忽然就走了。”又闭上眼,再瞧不见他脸上表情。
禾雅若有所思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又能料得到呢。你明儿还是去一趟连府吧,毕竟也是好几年的交情了。他那孩子才五岁,夫人也是极年青的,怕是府里的下人都管不住。”
庄若水轻轻地应着,漫不经心地听禾雅叨叨续续地说着话,过了不知多久,他忽然又睁开眼,很认真地对她道:“雅儿聪明能干,非连夫人可比。若有一日我忽然走了,也不必太担心。”
禾雅闻言把手一推,恼道:“看你说的什么浑话,年纪轻轻的说什么去呀走的。若再胡言乱语,我可真要生气了。”头一垂,那眼眶儿就开始红起来庄若水心一软,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回肚子,反手将她拥入怀中,轻轻吻着她水气迷蒙的眼,“不说了不说了,都怪我,又惹雅儿生气了。”
第二日醒来已过了辰时,禾雅缩在他怀里像只小猫,眼睛紧紧闭着,脸上却一片红晕。庄若水心中失笑,吻了吻她的脸颊,这才穿衣起身。刚吃罢早饭,就有人送了拜帖过来,庄若水打开一看,竟然是闽柔。想起那夜酒醉的荒唐,他心中对禾雅很愧疚。只是念及闽柔身世凄苦,又不忍任她在那烟花之地随波逐流。
犹豫间,禾雅已经红着脸出来,靠着他坐下,欲言又止。
“出什么事了?”庄若水握住她的手柔声问道。这两日禾雅越发温柔美丽,简直让他爱煞了。
禾雅低下头,声音几不可闻,“这几日总是恶心呕吐,昨儿请了大夫过来看,说是诊出了喜脉。”
庄若水一愣,半天没说话。禾雅心中惊讶,担心地问道:“你不高兴么?”
庄若水终于回过神来,挤出大大的笑容,“高兴,当然高兴。我的雅儿有身孕了,我自然欣喜若狂。你看我,半天都没反应过来。”说罢大笑几声,转过头吩咐下人好生伺候,又马上差人去请宫里的太医,不一会儿,庄子里就一派喜气。禾雅虽然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但初为人母的喜悦马上把这一切都抛在了脑后。
再有三个月就是庄若水三十而立的生辰,但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三十而立,三十而立!”他默念着这个数字,心中一阵疼痛。
两个月前,他把闽柔迎进了门,虽然她说那不是他的孩子,但终究是孙家的小姐,不能不管的。如今他尚能保全,可再过几月,他走了,一个弱女子,身处那么复杂的环境,要如何才能生存。只是禾雅,虽然明事理,不吵不闹,但他知道,她是真的伤了心。
骑马进了门,禾雅不在厅里,最近她总是躲着他,吃饭都不上同一张桌。庄若水心里又痛又苦,却又不敢把事情告诉她。最近这些日子,他开始感觉到体内蛊毒蠢蠢欲动,有时候头一昏,就不省人事。多少还活到了三十,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父亲和叔叔们发作得比他还要早许多呢。
只可怜了禾雅和那几个孩子,还有她腹中的孩儿,怕是连面都见不到了。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若他能继续活下去,那定是他最宠爱的孩子。
这些天庄若水明里暗里一直在交待后事,禾雅终于发现了一些不对头,可偏偏就不问,冷眼看着他忙忙碌碌。这天晚上庄若水还是到她房里歇下的,一上床就从后面紧紧抱着她的腰,好像她突然会消失似的。
禾雅心里的气消了些,翻了个身,正对着缩在他怀里。明儿起就不跟他闹别扭了,她想。
但第二日他就没有再醒过来,发烧,咳血,连话也说不完整。邢城里大大小小的医生都请来了,可没有一个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禾雅的心像被几千根线牵扯着揪来拉去,疼得无以复加,原是不该跟他生气的,到最后连句贴心的话都没说上,竟然抱着遗撼就这么走了,扔下这么一大家子,和没有出生的孩子。
弥留之际他握着她的手,嘴一开一合的想说什么。禾雅忍住泪,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断断续续的,像是从胸腔里憋出来的几个字,“对……不……起。”禾雅的眼泪不可遏止地掉下来,一滴滴落在他冰冷的脸颊上。
对不起,让你一人承受失去挚爱的痛苦,对不起,今后的路不能陪你一起走下去,对不起,在我临走之前仍让你伤心失望,对不起……
一想到要留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生活在这个世上,一想到若干年后她还要承受失去孩子的痛苦,一想到那些没有解释清楚的误会,庄若水终于流下了人生中最后一滴泪。他是铁骨铮铮的男儿,就算血液流尽也不掉一滴眼泪,可是如今,看着她绝望痛苦的眼神,他终于落泪了。
你若不在,我要这句对不起又有何用。
离歌(三十一)
三十一
接下来几日,庄翼突然忙得不可开交,但还是坚持每天和流云用晚餐,脸上总是淡淡地笑着,让流云误以为还是在两年前的冷香园。总是有些消息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原是郑军追过来了,人还不少。领兵的却是卫国将军,流云猜到那是易冲,想必陆谦也是跟了来的,心里有些期待。就是偶尔看到庄翼平和笑容下的淡淡焦虑,心又有些软了。
庄翼总说他们不是亲姐弟,但流云却不肯承认。她觉得,他们之间有种骨血相连的深刻联系,怎么剪也剪不断的那种,深深地浓入骨髓。这跟和陆子澹在一起时的心灵契合不一样,流云相信,那是亲情。所以,明明知道他有那么多的不对,却还是生不出怨恨的心,倒是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气恼,恨不得哪天狠狠揍他一顿。可就是容不下别人来插手。
易冲以勇猛睿智而闻名,年纪虽轻,却从未落败,流云心里有些淡淡的担心。索罗娜那天莫名其妙的话仍不时地在她脑海里回荡,流云总觉得她会做出什么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来。如此一想,眼皮也开始跳得厉害,惶惶不可终日了。
陆子澹有时候来看她,都是避开人的。不知为何,他总能找到下人不在的最好时机溜进来,虽然只能短短地说上几句,却让流云心里特别踏实。
过了两日,仗就打起来了。流云坐在院子里,仍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轰鸣、惨叫……一阵阵像魔咒般渗入她的耳膜。不是第一次面对战争了,那次古浪守城之战中她还亲自上场,可就算亲历杀戮场也不如现在心情忐忑。若是郑军胜,那自然是好,但庄翼的性命怕是难保。若郑军败,那狼盗势必更加肆无忌惮,陆子澹和余生也早晚陷入危险。还有更可怕的,是白塔中的机关。流云一想到这么一座土城突然消失在沙漠中就觉得不寒而栗,吃人的沙漠啊!
一个人在屋子里长吁短叹着,院子里又多了一个人,又是索罗娜。她换了身素净白衣,脂粉未施的脸上带着坚定而决绝的光芒,看得流云心跳得厉害。
“夫人你怎么——?”
“流云姑娘可还记得曾经答应过的话?”索罗娜一进门就直接问道,急切的表情。
流云心中无数个念头不停流转,莫非土城守不住了,还是,索罗娜知道她与郑军关系密切?不然,为何要将勿正交给她。
“夫人为何觉得我能保护好小正?你知道,我只是个普通女子,若是城破,恐怕连自己都难保,何来本事照顾小正。”
“这个你不用管。”索罗娜一把拉起她的手,“你现在跟我走,我早就已经安排好了,水,食物,还有银两。你们出城后就往东走,那里有一片绿洲,常有商人经过。你只需用几十两银子,他们就会带你去中原。”
“等一下!”流云心中一动,侧身躲开她的手,盯着她从头到脚的素衣看了几眼,长长吐了一口气,问道:“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是不是?你要整座土城跟你一起陪葬是不是?”
索罗娜眼中闪过厉色,但很快又恢复正常,柔声细语地说道:“流云姑娘果然聪明,我早已在城中各处埋有炸药,等小正和你从秘道一走,这座土城就会全部毁掉。为了这一天,我一直在等待,我放下不下小正。求钥到底年纪小,不懂得照顾孩子。可是,这些年以来,我委身于杀夫仇人身边,忍受小正的指责和鄙夷,我就是要他们为于阊阖统统陪葬,我再也等不下去了。如今郑军攻城,他们无暇顾及我,所以才有机会。你赶紧走,迟了就来不及了。”
流云不解地摇头,妄图劝服她,“不是这样的,我知道你丈夫死得很冤,但杀人凶手只有于邪一人,为什么要牵扯上这些无辜的人呢?”
“无辜?”索罗娜突然大笑起来,“流云啊流云,你还真是单纯,你以为这土城当中有一个无辜的人么?这里的每一个人,身上都背负着好几条人命,他们都该死,除了我的小正,没有一个无辜的人。”
流云见她状似疯狂,不欲再与她理论,就要冲出去,却被她一手拉住。
“你不要乱跑,现在就跟我走,不然来不及了。”索罗娜有些不耐烦了,“我早就安排好了,就算你现在去找庄翼也没用。只有一柱香的时间,所有的炸药都会爆炸,就算庄翼来了也不顶事。你还是赶紧跟我走,否则,连你也死在这里!”
“你这个疯子!”流云朝她大吼一声,吓得索罗娜后退几步,转身就朝陆子澹院子方向跑。刚到门口,又回转过来,抓住索罗娜的肩膀大声问道:“秘道口在哪里?”
“帐……帐篷里。”索罗娜似乎也没想到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流云发起火来会有这么大的气势,居然愣住了。回过神来,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你说白塔那边会不会还有人在把守?”余生和陆子澹低着头,缓缓行进在熙熙攘攘的大路上。刚刚击退了郑军的一次攻击,城里到处都是呻吟的伤兵,他们远远看见拓拔宏胯着匹黑马在路上狂奔,赶紧躲在墙边,把头压得更低。
“对了,要是城陷了,我们该怎么办?”余生忽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赶紧拉着陆子澹问道。
陆子澹淡淡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塔里有秘道通向城外,我已经查看过了。”说罢,又继续道:“我们先去塔里看看,然后我去找流云,你在塔里等着。”
余生眨眨眼睛,试探道:“你不怕我背叛你,先开动机关。”
陆子澹笑着瞥了他一眼,“你不会的。”笑得意味深长,看得余生有种想打人的冲动。
悄悄越过好几拨士兵,躲在墙边朝塔下看,“好像没有——”“啪——”余生猛地跳起来,手伸向腰间匕首,就要出鞘。
“严儿?”陆子澹握住她的手又惊又喜,“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来不及跟你们解释,总之快点跟我走。”流云又急又慌,几乎是跳着跑的。跑了两步,忽又停下,猛地一拍脑门,“不行,还有小翼。我不能扔下他!”
“到底怎么了?看你急成这样。”陆子澹心疼地擦擦她额头的汗,柔声安慰道:“不急,不急,静下来,慢慢说。”
“我——”流云深深地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总算镇定不少,“索罗娜在城里放了炸药,只有一会儿就要爆炸了,我们赶紧从秘道逃走。”
余生与陆子澹面面相觑,俱是一愣。谁也没想到索罗娜会采用这么极端的方式报仇。
“秘道口就在勿正的帐篷里,你们现在快点去。”说罢,她把两人一推,自己却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你去哪里?”陆子澹死死拉着她的手不放,脸上表情有些生气。
“我不能放下小翼不管。”生死关头,放不开的,仍然是她。
陆子澹慢慢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我和你一起去!”
余生看着他们两个简直肺都要气炸了,忍不住破口大骂,“你们两个真是疯了是不是?到底还要不要命,现在跑都不知道来不来得及,还要去找那个瘟神。最笨就是你了,陆子澹,你是摔怀了脑袋的猪啊,你去找庄翼,他还会给你活路吗……”
眼看着流云和陆子澹越走越远,骂骂咧咧的余生越来越生气,气得直跺脚。最后恨恨地一咬牙,大声喊道:“喂,你们两个等一等!”
震天雷鸣,满天黄沙,轰隆中,地动山摇……
易冲和陆谦傻傻地望着面前弥漫的沙土,渐渐消散,剩下的,只有一片废墟。
泪,一滴滴滑落……
无语凝咽
离歌(三十二)
三十二
“噗——”余生狠狠吐出口中的沙子,摸了把脸,睁开眼睛,沮丧地发现自己居然是最后醒来的一个。陆子澹和流云手握在一起坐在身边望着他笑,不远处是庄翼别扭的背影。他们找到庄翼的时候西城已经开始爆炸,决计是赶不到帐篷的秘道了,只得退回白塔,狼狈地从那条秘道逃窜。
“索罗娜说往东走不远就有一片绿洲,趁着现在天还没有黑,我们得马上赶路。”流云不待余生发表更多意见,就拉着陆子澹起身,拍拍衣服上的黄沙,作势要走。虚指朝庄翼后脑勺弹一劲风,笑嘻嘻地大声道,“快走了,还傻坐着做什?”
庄翼气恼地回头,却对着流云发不出火,只得把气撒到一旁微笑不语的陆子澹身上,狠狠地瞪他。陆子澹偏不生气,牵着流云的手更紧了些。
“眉来眼去。”余生蹭地跳起身,摇着头自言自语。
郑军走得太快,根本没有注意到数里之外的这几个人影,他们只得完全靠自己。如今虽从土城死里逃生,但接下来的道路并不轻松,若不是余生和陆子澹一向谨慎,随身带了些水和食物,他们怕是连走都走不动。
索罗娜所说的绿洲并不远,到月亮升到正天的时候,终于看到了一片葱茏的阴影。流云身上披着陆子澹和庄翼的外衣仍冻得瑟瑟发抖。出来的时候正是太阳炙热的下午,大家穿的衣服都不多,可一到了夜间,那寒气简直要渗入骨髓。流云担心陆子澹的身体,本不愿要他的衣服,可陆子澹坚持,她也无奈。
可是并没有看到预想的商人,流云想起在古浪时曾听说,正是由于狼盗肆虐沙漠才导致商人不敢穿行,不由得对庄翼瞪起眼睛。几个人挤在背风的黄杨树后,砍了些树枝生堆火,这才暖了些。
流云靠在陆子澹肩上打盹,睡梦中隐隐听到驼铃声响,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突然惊醒,天边已经现出红色云彩,栽着人的骆驼披着淡淡金光,伴着叮当铃声缓缓走近。驼背上人影纤细,发长如丝,直垂腰际,是个高挑苗条的少女。渐渐近了,依稀可见秀丽端庄的眉眼,挺直的鼻,白皙的皮肤,光洁的额头,流云顿时愣在原地。
驼背上的少女也是错愕表情,有些不自然地拉住缰绳,立在十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发呆。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流云用手肘推了推一旁熟睡的陆子澹,很快的,一个接着一个,都陆续醒过来。
“飞儿”余生像做梦一般地轻吟少女的名字,有些手忙脚乱的走上前几步,像是想起什么,又停在原地。“飞儿,你好吗?”他咿咿呀呀了半天,终于问出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话,让流云很不扫兴。她猜出面前这个与自己容貌极其相似的少女就是凌飞飞,当初被易冲错认时并不觉得有什么,但真见了她的面,才真正震憾。其实也不是一摸一样,五官气质亦有所出入,但看起来就是觉得神似,这让流云忽然有种自己还有个妹妹的感觉。
凌飞飞看看余生,脸上表情有些古怪,张张嘴还没说话,远处传来一声悠扬的呼唤。“飞飞——”男子的声音,晴朗得像碧蓝如洗的天,却让余生脸上顿时失了颜色。
“你叫魂啊,南宫俊。”凌飞飞朝追过来的俊朗男子飞了个白眼,嗔怪语气,脸上却不见怒意。
南宫俊不好意思地朝他们笑笑,瞥见流云,也很是吃了一惊,扭过头去看凌飞飞,然后又转过头看流云。如此重复了好几遍,才指着流云问道:“飞飞,这是你姐吗?”
凌飞飞犹豫了一下,跳下驼背,一步步走到流云面前,仔细端详,看得流云都有些不好意思的时候,忽然笑起来。“居然这么像,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我们是姐妹。”
流云也微笑,忽然觉得亲近了许多,只是看到被凌飞飞忽视的余生,有些替他难过。
“你们胆子也真大,连个向导都没有,也敢进沙漠,还好是遇到了我,不然保准出不去。”凌飞飞拉着流云的手,神采飞扬地说着话,又笑嘻嘻地跟陆子澹和庄翼打招呼,可就是不理会矗立一旁,一动不动的余生。
连南宫俊也看出不对头,冲着余生尴尬地笑笑,歉声道:“你别生气,飞飞这人脾气有些怪。”不想余生的眼神像利刃般扫过他的脸,那模样,仿佛不用水也能把他给吞下肚。南宫俊委屈至极。
“我们是要到腾格里沙漠找东西,可是不知道现在究竟在哪里?凌姑娘你熟悉沙漠地形,能不能帮帮我们?”流云一边说话,一边从怀里掏出那张一直贴身藏着的藏宝图递给她。“呶,就是这里了。”
凌飞飞看清图上的印签,微微一愣,抬眼朝流云看了半天,忽然捂嘴笑起来,“我说怎么回事呢,原来如此。”众人被她笑得有些莫名其妙,均睁大眼睛期待地望着她,等待她的解释。
“流云姐姐可是姓乔?”凌飞飞的问题让在场各位均惊讶地张大嘴,彼此相互对望,想不同她怎么会知道这其中的隐秘。南宫俊眼睛一亮,插嘴道:“或许姓庄。”流云的手心顿时连汗都渗出来了,脚底有些凉凉的,像是所有秘密被人窥探完似的。
“要你多嘴!”凌飞飞不客气地冲着南宫俊吼了一句,又恢复热切笑容,从自己怀中掏出一枚戒指,贴近印签仔细比对。“你看,就是这枚了。这是乔家传家之物,我娘给我的时候说,只有等到乔家后人找来了,我才能离开。”
“凌姑娘也是乔家后人?”陆子澹听出了些头绪,惊讶地问道。
凌飞飞点点头,笑道:“算是吧,我的母亲是乔家嫡系,算起来的话,流云该是我表姐。我们是负责守护宝藏的一支,等到乔家后人带着这图找过来的时候,我就算功德圆满了。”说罢,把藏宝图仔细折好还给流云。“离此地不过十里,我这就领你们去。”
流云忽然之间多了个亲人,十分新奇,和凌飞飞骑在骆驼背上唧唧喳喳说个不停。陆子澹身体到底不好,南宫俊爽快地把坐骑让给他,自己则和余生庄翼两人徒步。余生对他仍一脸敌意,南宫俊不知其中原委,反而笑嘻嘻地凑上来,主动找话说。庄翼在一旁看得暗自发笑。
这一片绿洲地带要比沙漠舒服多了,走起来并不觉得累。到太阳斜升的时候,他们就到达了目的地。这是一座不小的石山,嶙峋的石头缝里简杂地长着一些沙漠中特有的灌木枯草。没有风,空气又热了起来,众人的额角开始渗出细细汗滴。
爬到山腰的一块巨石上,凌飞飞指着洞口重愈千斤的巨石道:“就是这里了。”
众人面面相觑,庄翼运起八成功力用手推了推,巨石纹丝不动。
凌飞飞呵呵一笑,道:“若是随便能打开就不得了了,除了乔家嫡系子女,谁都无法打开这座门,就是我也不行。”一边说着,一边搬开地上的小石块,露出一小圈圆圆的刻痕,上面雕的正是宝藏上的乔家标志。
“先祖做这机关的时候用的是异族的蛊术,只有乔家嫡系后人的血,才能冲开大门上的机关。”凌飞飞插着腰,朝流云使了个眼神,示意她上前。
“流云。”陆子澹担心地握住她的手,有些不放心。“凌姑娘,要多少血才有用?”眼中是毫不掩饰心疼。
凌飞飞欣慰地一笑,眼睛有意无意朝余生瞄了眼,随后是南宫俊。“只一点就行,我娘是这样说的,你不用担心。”
流云拍拍陆子澹的手背,朝他点头微笑。随后前行止刻痕处,咬破中指,将鲜血滴在圆圈内。一滴、两滴……足足滴了十几滴,陆子澹的脸上开始变色的时候,响起沉闷的声响。门开了。
陆子澹赶紧冲上前捂住流云的伤口,撕下衣襟细心包扎,好不容易弄好了,才发现周围所有人都面色古怪地望着自己,包括脸色忿忿的庄翼。他也不觉尴尬,环住流云的肩,镇定如常地说道:“大家还愣在这里做什么,不进去吗?”
众人恍然醒悟般,赶紧进门。
长长的一段黑路走了许久。陆子澹牵着流云走在最前面,随后是庄翼、南宫俊、凌飞飞,最后是余生断尾。许是乔家太祖并不担心外人闯入,一路上连个小机关都没装,很是平顺。
甬道过后是另一片天地,偌大的厅堂被几十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照得通亮,四周摆放着大小不一的木箱,深红漆器描着金色的花纹,光是箱子就让人遐想联翩。在场诸位都是见惯了宝物的,但随意打开个箱子,里头或碧绿或澄黄,看得还是有些晃眼。
流云对这些珠宝不感兴趣,琢磨着碧玉蛤蟆个头不大,专挑些小巧精致的盒子。有圆润如鸽蛋大小的海珠项链,有碧绿通透的祖母玉器,可就是没有看到碧绿蛤蟆。
陆子澹不急着翻箱倒柜,一个人踱到书架边,那里整整齐齐地排放着一架书,随意打开一本,竟是前朝孤本,顿时兴致盎然。
庄翼则对厅堂中央的几把鲨皮宝剑有了兴趣,挑了其中最长的一把,缓缓抽出,剑身竟渗出惨淡绿光,一阵寒气自手掌虎口传来。庄翼顿时觉得有些不稳,手一抖,哐当一声,剑砸在地上。手被划出一道寸长的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渗出血来,一滴滴落在地板上。
“伤到了?”流云放下手里的匣子,关切地围上来,“都流血了。”
“没事。”庄翼反而笑起来,仿佛炫耀似的将手递到她面前,由着她包扎。
“嗡——”的一声响,地板上忽然滑出一道长长的口,把众人注意力都吸引过来。陆子澹若有所思地看了庄翼一眼,只见他的脸,在地板滑开的那一瞬,刷地变得惨白,眼睛里连生气都消失。
洞里放着两个小匣子,流云好奇地上前打开,一望之下,喜出望外。其中的一个匣子里装的赫然就是寻找已久的碧玉蛤蟆。
“子澹你看,找到了!”流云高兴地朝他扬手笑,终于发现了庄翼的不对劲。“小翼你怎么了?”
“我没事!”庄翼转过身,不再看她。陆子澹心里忽然有些酸,拍拍流云的肩,柔声道:“东西找到了,我们走吧。”
“陆公子请等一下。”凌飞飞上前拉住流云的手,笑眯眯地对她说道:“借你家相公用一下,你先到外面等一会儿好不好。”同时朝南宫俊努努嘴,他马上知趣地往外走,余生自然也不好留,跟着朝出口走去。
流云虽是豁达大方,但也被凌飞飞一句“相公”弄得红了脸,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点头出了门。
在洞口等了好一会儿,才望见陆子澹的身影。走得有些慢,脚步沉重得像是拴了铅块在脚上。流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低低地叫了他一声。他高声应着,迅速地出来,朝着她爽朗地笑。握紧手,将她仅仅揽在怀中,抬起头,天上的太阳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
原来沙漠里也会下雨的么?
离歌(三十三)
三十四
庄翼没有跟他们一起走,陆子澹没有说什么,流云也只叹息一声。
回去的路上还算顺利,凌飞飞一直将他们送到沙漠边境,然后与南宫俊一起离开。待他们走了以后,流云忽然觉得南宫俊这个名字十分耳熟,想了许久,终于忆起这不正是吴国南宫世家的长男么?
庄若水在世的时候,庄家原本跟南宫世家家主南宫正常有往来,书房里还有一些当年交往的信笺。后来禾雅郡主握权的时候,才渐渐淡了。南宫家既然知道庄家的这么一段辛密,想是庄若水生前的好友了。
余生面无表情地目送他们离开,然后决绝地折身而去。流云和陆子澹想安慰些什么,终是没有开口。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但看他们的表情,先放弃的那个人,一定不是凌飞飞。许多年以后,不知道余生会不会后悔当初所作的决定呢?流云一直想着这个问题。
很快就与郑军汇合,陆谦看到他们后泪流满面。其实早已从绿绮和从飞口中得知他们相恋的事实了,陆谦虽然有些伤心,但看见他们平安归来,比什么都高兴。
李闻持已经回了京城,但仍留了护卫苦苦等候消息。他怎么也不信陆子澹会湮没在那片沙土中,永远离开。风雷电三人则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发誓说以后不管怎样再也不离开陆子澹半步。陆子澹苦笑,流云亦然。
从飞和绿绮的反应反倒镇定些,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了流云半天,确定她没有受伤后才点点头,一脸冷漠的样子。可一转身,那眼泪流得哗啦啦的。
流云嘱咐边关士兵打探勿正和求钥的消息,她深信求钥的忠心和能力,即使她没有出现,求钥也一定能将勿正平安带出沙漠。果然,她们动身回京不到三天,就收到了他们的消息。
陆子澹忽然变得很粘人,终日都拉着她不放手,没事就望着她发呆,像是突然闲下来一般。回去的路上,陆子澹跟她说起成亲的事,流云大方地应了。没想到刚一回京,李闻持就着手操办起他们的婚事来。
由于漠北打了胜仗,瑞王府水涨船高,愈见金贵起来。郑帝似乎也想通了许多事,不再死抓着权利不放,连京城防卫的禁军都交给了李闻持。这让其他几位皇子颇是心冷,虽然还有些小动作,但只是隔靴搔痒,成不了气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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