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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巧成缘-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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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鸾低头喝茶,不肯就接祈男的眼神,口中却极镇定地答道:“倒不曾想出个好主意来。不过明儿我预备过大太太那边,看看芙妹妹和蓉妹妹,问她们有什么想头没有。”

苏祈芙,苏祈蓉是大太太的一对双胞女儿,乃大房二姨娘所出,年方十五。

太太闻言笑了:“这才是有本事的人呢!”她半是玩笑半认真地问道:“平日没听说你跟她们来往,怎么提起来倒亲热得很?”

祈鸾忙起身笑着回道:“回太太的话,也不算亲热,不过偶有走动。”

太太笑着点头:“你最是个鬼机灵!办过老太太这事就轮到你的喜事了,多些姐妹送你,也热闹些!”

祈鸾脸红坐下,眼里却闪过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期盼。

气氛便有些缓和下来,太太笑着跟姨娘们说话,小姐们则各自与丫鬟们商量,灯花爆了几下,愈发显得难得的和睦和喜庆。

正当此时,骤然间却从屋角传出两声闷哼:“嗯,嗯!”声音里满是痛苦和凄怆,声音不大,却令人动容。

太太皱起眉头来,向声音所在看去,原来是月容。只见她比刚才脸色还在难看,满头的汗珠已顺着额角滚落下来,脸色黄如金纸,双手捧着肚子,似乎疼得噬心彻骨,已不能言。

祈缨一下站了起来,用力过猛,将身下的椅子也带翻了,人便冲到了月容面前,蹲下来看她,口中急切地问道:“姨娘觉得怎么样?”

太太稳稳坐着,冷眼看这二人。

众小姐则各有其态,祈男也紧跟着站了起来,不过玉梭拖住她,不叫她过去,祈鸾只看太太,便也坐着不动,余者只看祈男祈鸾二人,见一站一坐,倒有些不知所措,最终,还是在各人姨娘目光示意下,坐回了原位。

祈缨正伸手过去欲扶月容,不想目光所及之处,惊见其月白色裙袂下处,竟有丝丝红线染过。

“姨娘!”祈缨这一惊非同小可,简直就要哭出来了,她回身就扑到了太太面前:“太太不好了!姨娘,姨娘她。。。”

太太也早看见,却不动声色,这时见祈缨求向自己,方才轻开口,慢嘱咐:“翠玉!翠玉呢!”

那 丫鬟慢吞吞地,半天才从里间出来,又半天才挨到太太面前:“太太有事吩咐?”文人小说下载

太太不慢不忙,先端起茶钟呷了一口,然后品了品,最后方才缓缓道:“去二门外,请个太医来瞧瞧,就说二姨娘,又不好了!”

☆、第百十九章 险情(二)

一个又字,将月容本已绷到极处的心弦上又重重压上块大石,是啊,人家怀胎自己也怀胎,怎么这一胎就这么不顺利?

不过要真是个哥儿,就不顺也甘心了!

只要能,平平安安地生他下来。。。

月容想到这里,不知怎么的,肚子疼得愈发厉害起来,一向镇定有序如她,也慌了手脚,尤其从身下流出来的那道血线,令她简直僵木无措,一时想要起身,一时又觉得应该坐下不动,思来想去,身子不曾动一下,眼泪却淌了出来。

祈缨听说请太医,心里到底安定了些,也知道自己再做不了什么,只得重回月容身边,紧紧拉住她的手,替她将满头满脸的汗和泪拭了, 又轻轻安慰她:“姨娘安些心,已请了太医,姨娘放心,一定无事!”

太太冷冷一笑,丢下众人,径直站起来,走到里间门口,突然想起什么来,转头对祈缨道:“既然请了太医,怎么还不回自己院里去?一会太医来了,又寻不到人,怎么诊脉呢?!”

祈缨大惊:“太太,怎么太医不是到这里来么?姨娘这样,一步路也走不得,如何能回得去?”

太太怒极:“这是什么道理!”她直直走到祈缨跟前,居高临下看着母女二人:“你二人疯了不成!”

祈缨且没明白过来,金珠早陪太太走上前来,口中鄙夷又冷漠地道:“姨娘若是有个不好,这便是一劫!血光之祸,岂可惹在太太屋里!你们敢也是昏了头,这点子道理不懂?姨娘罢了,六小姐你是读过列女传,闺律的,难不成还要太太明说出来?!”

祈缨立刻瘫倒在地,哭求太太不止,可太太竟不理会。转头就向里间走去,边走边道:“金珠,你叫几个人,抬二娘回去就是了!”

金珠脆生生地应了。狞笑地看向月容:“二姨娘,请吧!”

祈男有些看不下去了,天生爱打抱不平的脾气上来了,正要开口,玉梭又从她背后紧拉一把:“小姐,别惹事,太太都走了,咱们也走吧!”

祈男不肯,这事弄不好就是一条,不。两条人命哪!

她不理会玉梭,将后背衣服从对方手里挣脱出来,正欲追着太太里间,再好好求求时,一个身影从天而降似的杵到了她面前:

“你少管!”

原来是锦芳。

“姨娘你别挡着我。没见二娘那样?还能走动得了?这不是逼着人出事么?”祈男压低了声音,依旧不肯就范。

“你管得了么你?”锦芳亦将声音压得低低地:“太太下定了决心的事,别说是你,就老爷只怕也难!才你不是也见了,谁说得有用?还不趁早离了这里!”

锦芳和玉梭二人连拉带拽,总算将祈男拖出了太太院里。小姐姨娘们也都纷纷出来,只留下哭声震天的祈缨。和暗自垂泪的月容。

站上游廊,祈男尤其气呼呼地,祈鸾从她身边走过,口中轻笑道:“九妹妹一向心善,这回可是又要出手相助了?我劝妹妹一句,没有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平白无故地。再惹得太太越发动了气,二姨娘可就更没好日子过了!”

众姨娘小姐一片嘻嘻笑声,从祈男锦芳身边,抽身而过。

祈男瞪大了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过后玉梭好说歹说,总算才将她说得回过魂来。

“我就是不懂了,大家 一条船上的人,何苦整天斗得你死我活?”祈男一边慢吞吞地向回走,一边只是不服:“今儿二姨娘如此,明儿就有可能落到其他姨娘身上,”她瞥了锦芳一眼:“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不趁此积德?”

锦芳红了脸, 嘴里强辨道:“你做好人,可也得有那个本事不是?说了太太就一定听么?到时候没救下人家,倒将自己绕进去了,那才是何苦呢!”

祈男不说话了,心里始终觉得很不舒服。

走到岔路口,锦芳已领着玉梭向臻妙院行去,祈男却突然立下脚步,停在了原地。

“你这丫头又抽什么疯?”锦芳不耐地道:“黑天白夜你只是不肯回去是不是?”

祈男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其住口,然后一个人默默听了半天,突然向前一步,送她们回来打着灯笼的婆子唬了一大跳,细看之下才发觉,原来祈男手里抓住个半大的小厮。

“怎么鬼鬼祟祟的!什么人?!”婆子喝住小厮,祈男丢了手,冷眼看去。

“我认得你,”祈男一眼认出这是自己上回出门时,在二门外见过的一人,“是不是替二姨娘请太医来了?”

那小厮垂了头回道:“正是。小的远远见小姐们过来,就避去一旁,没想到九小姐眼力这样好,竟看到小的了。”

祈男哼了一声,追问道:“太医人呢?怎么只有你一个?”

小厮回道:“陈太医不在馆里,说是到周守备家里去了,得到天亮才回得来,小的正要回了太太,明儿再请吧!”

祈男一听大怒:“这是什么话!”她一把将那小厮推了开去:“二姨娘如今是火烧到鼻子下了,明儿再请哪里来得及!明明是你懒得跑,还说这种托词!看我不回了太太,叫大板子打你!”

小厮吓得即刻就跪下了:“九小姐明鉴!确实是陈太医不在,馆里虽有别人,又不是咱家相熟的,一向太太都说,二姨娘这胎只交给陈太医,他是信得过的。如今人不在,叫小的怎么处呢?少不得等到天亮,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并不是有意托懒!”

祈男听得银牙紧咬,正心慌意乱之时,突然心中想起一人来,忙将那小厮又一把拽了回来:“品太医在不在馆里?”

玉梭一听便叫不好:“九小姐不可!一向二姨娘的胎是陈太医看顾,这也是太太的意思。如今换人,也得太太点头才行,九小姐万不可擅自做主!”

万一出事,小姐您可兜不起呀!

祈男怎么会不知道?可人命关天,就算祈缨一向与她不睦,就算也许会打乱了太太的如意算盘,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生命就此逝去。

没有人,能任意涂炭别人的生命,就算是一家之长,也不行!

“你只管去叫,”祈男身子挺立如竹,一半在明一半在暗,虽清瘦却强硬:“太太那里有我!品太医若在便叫他来,直接去华成院就是!”

那小厮被祈男如虹的气势震住,竟二话不说地去了。

掌灯笼的婆子便叹道:“到底九小姐心善,不过逆了太太心意,这鱼头不是好拆的。”

祈男不说话了,将一双娇艳的红唇咬的煞白:“走,玉梭,跟我去华成院!”

事已至此,玉梭知道,再劝无用,便跟上了祈男,打灯的婆子暗暗点头,转头便向华成院去。

不想祈男才迈出步子去,就被锦芳拉住了:“你别去!小丫头家家的,什么也没经过,你去有什么用?让我去!”

祈男万没想到,锦芳有此一举,当下心喜,看着锦芳正要说话,对方却直推她到了玉梭身边:“你们都回去,太太万一问起来,我老脸皮厚的,我来挡就是!”

祈男忙摆手:“不行!姨娘才。。。”太太才放过你!祈男将这几个字吞回肚里,清了清喉咙又道:“我们一起去,有不是一起领便罢了!”

锦芳心头一暖,拉过祈男的手,三人再不说话,跟着婆子一路便到了华成院。

这里已是乱成了团,才祈缨扶了竹辇,领了丫鬟婆子们抄近路,已将月容送了回来。

门口小丫头正盼着人来呢,不想灯笼引来的,不是太医,却是九小姐和五姨娘。

“可是太医到了?” 祈缨在屋里听见声音,一支箭地冲了出来,身上衣服被揉得不像样了,脸上脂粉半褪,头上鬓乱钗垂,也难怪她如此,月容已是疼得失了人色,正在床上打滚呢!

祈男顾不得见礼,忙开口回道:“才在来时撞见小厮了,说陈太医不在!”

祈缨闻言如轰雷掣电,身子顿时软下来,亏得后头玉吉撑住,不然就要后仰到地上了。

“陈太医不在总该再请位太医来吧?!”玉吉声音都抖起来了,“难不成就这么看着姨娘。。。”

后头的 话她不敢说下去,不过落胎二个字,此时却如利剑,高悬于华成院众人头顶了。

“我让那人去请品太医了,虽说太太只叫陈太医看顾二姨娘的胎,可如今也顾不得了!”锦芳抢在祈男前头将这话说了出来,是有心替她揽过的意思了。

祈缨此时已失了大半神智,只听见太医二字,方才将她的魂魄叫回一半来,口中咀嚅着想说什么,可眼泪先流了出来,流到嘴边,就将要说的话堵了。

“我进去看看二姨娘!”锦芳嘴是刀子嘴,可心却是豆腐心,虽说一向与华成院没什么交情,可到底看见眼泪心还是软了,拔脚就上了台阶,临走不忘丢下一句:“男丫头你看着六小姐!”

☆、第百二十章 救命

祈男说句知道,便与玉吉一起将祈缨从地上扶了起来。

“二姨娘且没怎么样,姐姐你倒这样哭起来,那我,是该安慰姐姐呢,还是安慰姨娘?”祈男紧紧攥着祈缨的手,强作镇定地劝道。

平时是看见她就烦的,可今儿,祈缨见着祈男更比见着亲娘还亲,心里的怨气委屈被对方这句话全勾了出来,一时间控制不住,将头靠在祈男肩膀上就嘤嘤哭了出来:

“我为姨娘这身子不知操了多少心,又要讨好太太,又要小心不让太太看出心思来,内外又没别人可以依靠,园子里人个个都是全挂子的功夫,若有一点错落在她们眼里,笑话打趣是小,报给太太受罚,那可了不得!姨娘总说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可都憋在心里,到了夜里,清冷冷的月光照进来,那心里的酸苦。。。”

祈缨泣不成声,呜呜咽咽地,将苦水一股脑全倒了出来:“若不是头胎落了,姨娘这身子也不至于如此。太太总说爱惜爱惜,可妹妹你也看见了,真正有事,撒后不管倒还是小事,只怕从中做梗!往常太太夜里有个不好,提了名叫陈太医进来,有个不来的?从没听见陈太医还要去应承别家的!到了姨娘这里,偏生就寻不着人!”

祈男无可奈何,只觉得肩膀上瞬间湿了一大片,又不好推得,只得由着祈缨发泄。

“姨娘总背地里对我说,别在人面前护着我,小心将来坏了你的事!可到底是她生出来的,太太又不理会,这世上只她最疼我一个,我怎么丢得下她?” 祈缨这番话,竟也勾出祈男的心底真情来,说到底,她跟祈缨有一点是共通的。那就是护卫自己的亲娘,不叫人欺负。

“九妹妹你还不知道吧,” 祈缨哭得昏头黑地,嘴上也失了把门:“姨娘头胎是怎么落的?要不是太太叫人送来那碗养生的红枣汤。怎么会好好的就。。。”

“缨丫头!”

祈缨的话还没说话,屋里就传来一声寒柝凄怆的叫喊,那声音绝望而凌厉,仿佛是从九重地狱里挣扎着杀将出来的,带着冲天的血气和赫然的怨气,刺得祈男情不自禁捂住了耳朵。

是月容的声音。

锦芳满头大汗的从屋里冲出来,焦急地向院门口张望:“人还能来不?眼见着血块都下来了,再不来个懂行的就要出大事了!”

祈男祈缨二人,此时对锦芳的话闻所未闻,却只悚然看着她的双手。那上头沾满了鲜血,正顺着她的指尖,一滴,一滴,轻轻点在月光下光洁如玉的青砖地面上。几乎发不出响动,可听在那二人耳中,却不啻于石锤敲鼓,沉闷的声响震得两人心旌摇动。

一轮残月冷辉千里,暗夜里弥漫开血腥的气味,屋里的月容已经叫不出声来,唯有门口那一丝血线。蜿蜒勾出纵横的沟渠来,提醒着院里众人,生命的消融,只在这片刻之间了。

“我再看看去!”仿佛是不忍心看见这一幕,玉梭掉头就向院外奔去,身边院子里。半明半暗掩在阴影里的花木,此刻看来颇为阴森诡秘,遥遥还有更鼓的声音传来,一声声沉闷而凝重,宛如擂在人的心上。

玉梭的心跳快得就要扑出腔子去了。这一瞬间她几乎忘记了呼吸的韵律,直到看见那张熟悉,而俊朗的脸。

“品太医!”玉梭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叫出这三个字来,她觉得一切恍如梦中,这院里所有人都被魇住了,直到那个人的出现,便如同是恶梦将醒的征兆了。

品太医跟了那小厮,一路急赶了过来,他先没听明白那小厮的话,以为是祈男出事了,因苏家只有臻妙院有病人才会叫他过来。

入园后,一路只是跟着灯笼,更是看不清要去哪里,品太医心急如焚,因从那小厮脸上看得出来,事情来得紧急,而严重。

再看见玉梭,似乎更坐实了他的感觉,品太医一向沉稳的俊颜,一时间也失去了常有的镇定和平静,眼中乍然闪过紧张和些许惊慌:“九小姐在哪里?”

一开口,他的声音便比平日高了八度。

“我在这里!”

像是三伏暑天突然降下清雨,又如数九寒冬骤起春风,好比拂面而过滑软的绸缎,品太医身上每个毛孔都因此舒畅地张开了。

他听出来,这是祈男的声音,且声音如上好的贡缎般细腻轻柔,带着镇定人心的安祥,又冷静聪慧,如栀子花般的洁净。

她没事?!

太好了!

祈男早看见品太医跟着小厮进来,只是不太明白玉梭怎么傻住了不动?快将人带进来呀!

没办法,祈男勉强拔开哭得身软体虚的祈缨,径直冲下台阶来,迎着品太医焦急地道:“太医快这边屋里请,二姨娘不好了!”

品太医 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病人不是九小姐五姨娘,这里也不是臻妙院。

于是他便有些犹豫了:“九小姐,”品太医忍不住黑眸微敛,抬首望向祈男:“苏家别的院里,只怕不该我插手。”

“胡说!荒谬!”祈男生气了,瞪起眼睛来,纤长浓密的睫羽霎时如蝴蝶展翅,眼中陡然迸射出凛冽煞气:“医者父母心,哪有做了医家见死不救的道理?如今人命关天,陈太医不在,唯有指望品太医你了!难不成因个狗屁不通的理由,就由着病家去死么?!”

天大地大,人命最大!

祈男的嗓音冷冽如天山雪峰,品太医受她几句,忍不住身上便是一阵寒意,再看其一双秀目,眸光清冷,却通透大雅。

此女子不可小觑!

“二姨娘在哪里?”品太医清俊眉目,直视祈男:“请九小姐前面带路!”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面色如常,再无丝毫惊乱之色了。

这才是以往所见的品太医呢!

祈男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此人果然信得过!

事不宜迟,当下祈男与锦芳便领了品太医到了月容屋里,品太医问过情况,又左右手诊过脉象,脸色虽十分严峻,口中却不过淡淡地道:“不过胎象有些不稳,又受了些刺激,再者病家心情总十分紧张郁结,又使岔了劲,因此才有所象。不要紧,先吃一服药下去!”

说罢开出方子来,菟丝子,熟地,党参,怀山药,白术,续断,桑寄生,甘草做引,又因有些出血,再加入阿胶、仙鹤草、地榆炭三味。

当下丫鬟们就忙碌起来,品太医就着药箱里有的,再加上月容一向屋里存着的药材,合起来先配出一服来。

玉吉取出戥子来,祈缨亲自对准了份量,按方将各样药材称准了,立即就在屋里熬了起来。

品太医 又从药箱里翻出一小包黄纸包好的香丸,神情凝重地看了半天,然后轻轻打开,取出一丸来,吩咐丫鬟取来香炉,燃起后丢了进去。

“这是安胎养神的,”品太医看着香烟腾起,口中喃喃地道:“一向宫里也用这个,效果是极好的。”

品太医的声音有些与平日不同,尤其提到宫里时,偶有一顿,似乎语言成了浓重的淤泥,在嘴里拖也拖不动。

祈男心里抽了一下,抬眼看着这个男人。是什么样的经历和伤痛,要让他一定放弃了皇家玉食,回到杭州来?

品太医收拾了药箱, 正欲抬头向外走去,不想却撞上了一双幽黑瞳仁,里头映出他微微惶乱,因无意中暴露心事,被抓住后不敢置信,又不得不信的神情。

祈男微笑着低了头,原来这个一向镇定自如的品太医,也有些如斯慌乱的时候?

罢了,以她前世加今生的经历看来,每个人背后都有些不欲为人知的秘密,又何必捅人伤处,为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恣意妄为?

“今日有劳品太医,这里是诊金二两,”祈男故意让开身子,将脸也偏开了:“晚了路不好走,这就多叫几个人替品太医点起灯笼来。”

品太医不知怎的,一向端扬的姿态竟丢到了脑后,先是与祈男一样让开身子,后来才想起,哦,对方是让自己过去呢,于是又赶紧急向前行,不想药箱沉而累赘,惯性撞上他的身体,一时间竟至他趔趄一步。

这可算是他一生中,难得的难堪了。

祈男明明看见,却微笑愈发偏开了脸去,索性转过身体向后叫着玉梭:“看看外头有几个人?多叫些送品太医出去!”

玉梭是看见这个人便失了魂的,这时被祈男叫回神来,依旧是红透了脸,口中不知嘟囔些什么,踩着小碎步出去了。

品太医此时也已恢复常态,刚才不过是心底尘封的往事,无意间被搅起,腾起了些许烟灰,弥漫出细微雾障,一时迷惑了他的心智罢了。

重新调整了呼吸,迈过身边这个个头几乎已到自己眼下的小女子,他这才发觉,祈男早已不梳又双髻,如丝似缎的秀发拢于头顶,秀鬟腻绿,高髻盘云。

☆、第百二十一章 心照不宣

这位苏九小姐,早已脱离了稚气,蜕变成神彩惊鸿,蕙心纨质的大家闺秀了。

品太医定了定心情,正色行过,不过秀色他可装作不见,气味却无从避让,他鼻息下隐隐萦绕的芬芳的气息,从耳侧轻轻拂过,紫藤般清丽的香气里,微微略有些莲子荷叶的沁凉和青涩。

奇怪的是,这香气与他心底那股久藏的气息,如此相似,令他一时间几乎心醉神迷,魂摇目眩。

不过品太医还是如常地,与祈男擦肩而过。

不可能是同一个人,只因那个人是死了的,再不能回来的,这一点,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当年他亲手替她阖上眼眸,送她入殓,看她成灰,没人比他更细致更亲密地接触过她的丧事,她死了,这位苏九小姐,不过身上有些特质,如她而已。

品太医就是在这种刻意强调的提醒和警惕之下,貌似如常,镇定自若地从月容屋里出来了。

“太医,我姨娘怎么样了?” 祈缨不敢进去,只守在门口,见有人出来,忙上来,竟一时也忘了身份地位,拉住品太医的衣袖就问。

品太医忙躬身让开对方双手,避免双方难堪,口中谨慎应道:“二姨娘暂且无妨,服下药后,待在下明日再来请脉。不过若晚间血止住了,也就无甚大碍了。”

祈缨哭丧着脸点头,心里却是松快许多了。

“都怪我不好,没看顾好姨娘。偏生她又要在太太面前讨好,一时使岔了气,险生大祸。”

祈缨抽抽达达地呜咽着,品太医本已走下台阶了,听见这话,却是一愣。

“怎么姨娘不是误用了香囊或香片么?”

祈男正从屋里出来,听见品太医的话,不觉与祈缨双双瞪大了眼睛。

“太医这话何解?” 祈缨口比心快。立刻追问道:“我姨娘一向小心,自知道有了身子之后,从不乱用香料香丸,太医没见。屋里所有香炉熏炉都收了起来?”

祈男却不说话了,细细将刚才太太屋里所见所闻从心头如放电影般,过了一遍。月容如何岔气肚痛,如何站立不住,最后如何落座,尤其是太太那句:“垫子够不够软。。。”

突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仰首,纤细如春笋般的手指,情不自禁摸上了双唇:“难不是?”

品太医疑惑地目光落到祈男身上:“二姨娘不是误用了麝香么?”

就是这句话,正正打中祈男心尖。她的想象被证实。

祈缨再傻,这时也看出苗头来了,哭得红肿的双眼从品太医身上转向祈男:“九妹妹,你知道些什么?”

锦芳喘着气从月容屋里出来,脸上带着冷笑:“这还用人明说么?还不就是太太捣的鬼么?!”

一语既出。震惊满院。

祈男立刻上来捂嘴,却也迟了,锦芳大爆竹的名头不是白叫的,人到话到,哪里还能拦得住?

祈缨呆住,如雷震耳,如石惊天。神惊色骇。

多年前滴血的裂痕与创伤,在这一刻复又被重重撕开。年幼时常见月容背人偷啼不止的情形,再次出现在祈缨眼前,她通身冰冷,满身汗下,张大了口。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字来。

祈男拉不住锦芳,只有劝她:“六姐姐快别如此!”暗中压低了声音:“院里 许多人呢,谁知道人心是怎么样的?”

接着祈男又急问品太医:“其实姨娘不过岔了气,扭着了,香气不过只助其一二罢了。太医你说是不是?”

品太医于心中叹息。他避出宫所为何求?不想总也逃脱不开。

“九小姐所言极是,六小姐也不必过于执着了。”品太医控制住自己,凝神敛气,淡淡地答道,并与祈男对视一眼,神交心契,心照不宣。

“先送品太医回去,”祈男叫上玉梭:“你领了婆子们去,夜深了,一切小心!”

玉梭垂首应道:“小姐放心,我都知道!”

祈男少不得多嘱咐一句:“见了二门处上夜的,言辞间多费心些,少些口舌是非,也就少些麻烦。”

玉梭说句知道,便红着脸请品太医:“请太医这边走吧!”

祈男重重按了下锦芳的手,然后拉过祈缨来:“我跟你看看姨娘去!”

回到屋里,祈男先站在里间门口,向内看了月容一眼,只见一个大丫鬟守在床边,月容面色安然,双手抄于被面,阖目而眠,似乎睡得极为安详。

祈男示意玉吉放下门帘来,将祈缨拉到了桌边。

“姐姐,刚才五姨娘的话,只可放在心上,若想二姨娘安然生下哥儿,切不可再提!”

祈男脸色凝重,语气更是严肃到悚然的地步。

祈缨几乎上不来气,又气又怨,哭得久了,更是力气全无,可心里却是十分清醒了,祈男的话很有道理,大宅后院里求生存,不得已也只得如此。

“可我如何禁得住众人?” 祈缨勉强挣出一句来:“就算我不说,如此叫别人也不说?”

祈男不觉冷笑:“姐姐这点本事没有?外头人且叫姐姐指使得团团转,自己院里倒禁管不住了?”

祈缨想起玉香的事来,不禁红了脸,低下头去,口中喃喃地道:“妹妹别嫉恨,我也是不得已。。。”

祈男此时又累又乏,不愿再听这些,于是打断道:“前事不论,总之要保姨娘,只有忍气吞声,姐姐精明多年,更该比我清楚这个道理。”

锦芳缩在门边,早将屋里对话听了个明白,心中百转千回,女儿的成长让她欣喜,亦令她揪心。

“这里没事了,九丫头,咱们也该回去了!”

锦芳的声音,提醒了祈男,听听更声,已是二更了。

“太医的话六姐姐也听见了,姨娘不过将息几日就好了,再艰难也不过二个月罢了,若真是个哥儿,姐姐和姨娘日后就好了!”

祈男说完话,拎起裙边便欲向外,不想祈缨突然反手,拉住了她的臂弯。

“妹妹,”祈缨泣不成声:“我从不知道,妹妹是这样真心实意的人。今晚见出事,满园皆避之不及,别说是帮,就连看也没人愿多看这里一眼。若不是妹妹,姨娘今晚还不知怎样。我心前总对妹妹。。。”她说不下去,眼泪堵住了嗓音。

半晌,方听见祈缨低头挤出一句话来:“将来我总要回报妹妹的,妹妹放心!”

祈男不过耸耸肩膀,说句实在的,她救月容不过是出于对生命的尊重,才不为了什么回报。就算今晚出事的是太太,她也不会见死不救的。

人心总是肉长的,就算身边人个个藐视生命,可恣意对他人生死冷漠,视而不见,也不代表,她苏祈男就要近墨者黑,与她们同流合污。

祈缨特意叫了院里仅剩的几个丫鬟,灯笼也挑大的,并直将锦芳祈男二人送到院门口,见她们去了方回。

半路上,祈男锦芳正撞见玉梭,于是三人留下一盏灯,叫那些跟着的华成院众人回去了。

因忙到半夜,次日祈男便起得迟了些,想起要陪太太过去东院那边,不免就有些慌张起来。

“坏了坏了!”祈男睁眼见窗外天光大亮,急忙从床上下来,口中不住抱怨:“怎么也不叫我?完了完了,迟了迟了!”

玉梭早捧过衣服来,笑眯眯地道:“如今是夏天,天亮得早,其实还不太晚,一会我替小姐梳头快些,也就差不多了。”

祈男慌慌张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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