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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书]天道早已看穿一切-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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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湖衣错愕当场,脑中一片空白,甚至来不及思考此番变故对他来说究竟意义为何,身体已先一步动了。他踉跄站起,跌跌撞撞地走到顾少白跟前,俯身伸手想把地上那一团浓厚的白雾捞起,却扑了个空。
以为必死无疑,哪知辛免于难。以为侥幸逃过一劫,紧跟着的又是万丈深渊。如此起落,如何让顾少白不惊惶。方才宁湖衣一个眼神已让他方寸大乱,浑浑噩噩连滚带爬颇是狼狈,这会儿看宁湖衣步步逼近,许是惊惶到了极点,又或是知道退无可退,顾少白反而冷静了下来,停下动作不再费力奔逃了。
尽管仓皇,顾少白仍旧注意到了身下这个奇怪的阵法,只消一眼便知凭他的境界绝无可能祭得出这样高阶的术法。以为是宁湖衣杀他不成,又使了另外的手段想困住他,不然怎么会自己移到哪儿,这阵法就跟到哪儿呢?这么一想,心霎时凉了一片。
这么大的手笔,绝不是动动嘴就能布置得来的吧?也太看得起他了。顾少白低笑一声,缓缓翻转过身,默默地看着宁湖衣,在宁湖衣的手向他伸来时微微偏头避了避,而后眼睁睁地看着宁湖衣的手臂直直地穿过了他的身体。
他又变回了雾形!本是心如死灰的顾少白忽地一喜,心底油然生出一丝希望,当即掌下一拍,腾空而起,整个人往后疾驰开去,还未退得多远,“嘭”地一声撞到一物。
也不当说是撞,而是被人有意地阻挡了下来,那绵中带硬的触感必是人掌无疑。
谁?!顾少白回头,对上一双滚圆的杏眼,待看清来人,心随即沉到了底。
是妙音。
这是看宁湖衣顾及不暇,给他当帮手来了么?顾少白苦笑。能在他有意逃离的第一时间甩出凝神咒,及时飞身上前阻拦,定是早就在旁窥伺许久了吧!而这凝神咒,虽说是宁湖衣的独门秘法,妙音作为他的蛊尸,会也不算稀奇,然而于他却是会施不会解。彼时想着能勉强有个形状的灵体总比一团白雾强,连施咒都觉着麻烦,最好直接给他来个肉身,根本没学如何解咒,这会儿无异于作茧自缚了。
顾少白彻底死心,却看妙音眉头紧锁,凑到他耳边煞有其事道:“主人被撼天镜中的邪气蛊惑,失了理智,少白公子你和妙心留在此处,自己当心着,我过去挡一挡!”
妙音说罢打出一掌,将顾少白往与她一同赶来的妙心怀里一推,使了个眼色,转身迎上宁湖衣。
宁湖衣真被邪气影响走火入魔了?自然没有。侍奉了他千年之久的妙音又怎会不知。机敏如她立时发现他们都忽略了一件事,即为了纸偶肉身稳妥无恙,主人用锁魂笼充作固定之物缠在了少白公子身上。
被锁魂笼拘住魂魄,完全隔断了魂魄之力,激发不出接引阵法情有可原,这不纸偶刚破,阵法立刻就出现在了少白公子左近,没想到事事谋算在心的主人竟然也有疏忽的时候。
虽然她更希望顾少白是邪灵,生也好死也罢,只要离宁湖衣远远的,皆大欢喜。但事已至此,断然无法改变了,而且如今细细想来,不免后怕得厉害。
邪灵就罢了,如若在法阵出现的前一刻下杀手弄死了少白公子,主人该如何自处?怕是这一世又要废了吧?一世又一世地蹉跎下去,何时才能得道圆满?不说这个,就是现下这境况,也不好对少白公子交代呀!
虽然对顾少白颇有微词,妙音的忠心不可小觑,一切以宁湖衣为上,情急之下灵光一闪,寻了个受邪气所惑的借口替宁湖衣遮掩,因此有了方才那一出。
见到手之物无故溜走,宁湖衣瞬间怒气暴涨,可怕的脸色与走火入魔有得一拼。但妙音清楚他今日徒然遭受连番冲击,神智定是有些恍惚的,并不惧他,顶着蓬勃的怒气往前一扑,死缠烂打地抱住了宁湖衣的脚,嚷道:“主人,你醒醒!那是少白公子啊!别被心魔蒙了眼,走火入魔酿下大错!”
被妙音阻了一阻,宁湖衣这才将注意力从顾少白身上移开,跟着腿上一沉,抬脚想踹,忽闻妙音口中所言,随即一愣,猛地一个惊醒,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
走火入魔?他当然没有。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桩事的前因后果他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从不无的放矢。他清醒得很,连日来的盘算一点一滴毫无遗漏地印在脑中,虽然明知一旦舍弃,等同剜心割肉,他始终无法背叛自己的理智,因而义无反顾地做下了决定。
而今日的一切也确实照他所想,进行到了如今的地步。
可是他不明白,不远处已经被他断定为杂碎的一团,出现在他脚下的是什么?西极池的接引阵法?所以那是少白?险些被他扼住脖颈逼迫致死的废物,是他的少白?
宁湖衣垂头按住额角,不知有心还是无意,看起来倒真的有些像走火入魔了。
另一边,被妙心牢牢护在一边的顾少白也在琢磨着妙音的话,字字句句怎么看都像在为宁湖衣开脱,而宁湖衣还似乎并不领情的样子。
撼天镜内照出的邪气确实彪悍非常,可早在镜子收起时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了,即便有残留,连他这个初入法门的器灵都没事,宁湖衣焉会这么容易着了道?再说走火入魔,对修士来说并不陌生,可也不是说走火入魔就走火入魔的,多为修炼时心法行差或心境不稳才会发生的事。妙音金丹的境界断定一个人是否走火入魔应当十分简单,说宁湖衣受邪气影响失去理智发狂还比较可信,贸然说出“走火入魔”四个字,除了信口开河,想不出旁的缘由了。
而心魔更是如此。心魔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有的,宁湖衣年纪轻轻才筑基境界,有心魔实不可信。若算上他上一辈子,这就不得而知了,所以对妙音所言,只这一点顾少白无从辨别真伪。
不过他现在也别无选择了。落到宁湖衣手中,和落到妙心妙音手中有什么区别?顾少白看了看搭在自己臂上白嫩无害的小手,两腕命脉皆被扣住,钳子一般勒得生疼,与其说是保护他,不如说是防他逃跑来得恰当。
就在顾少白动弹不得之时,阵法吸尽渔村所化的烟气,渐渐显露出了全貌,是一副大到不可思议的双鱼戏珠图,鱼身首尾相接,正中的珠子上刻着一个繁复的莲纹,顾少白所在之处正是莲纹中心莲蕊的位置,当是阵眼无误。
顾少白一愣,觉着这图案有些眼熟。不及细想,阵眼中心传来一股强大的吸力,将毫无防备的顾少白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身后桎梏一松,身子一歪跌倒在地。
若说方才的阵法如花瓣舒展,不疾不徐地缓缓绽出全貌,这会儿便如昙花一现,盛放后迫不及待地随着阵眼中的吸力蜷缩起来,由远及近急速收缩,宛若拔了塞子的水漏,要将所有阵中之物吞噬干净。
“啊——!”眼睁睁看着自己半身陷入黄土,顾少白大叫,屈指挖着地面想找些着力的东西稳住身形,无奈压根无物可攀,颠三倒四地被吸入阵中,眨眼间只剩了一只手还在外头。就在灵体全全消失于阵眼内的最后一刻,“啪”地一声腕上一紧,是宁湖衣握住了他的手腕。
阵法来去无踪,不消片刻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光秃秃的地上只剩了两个指节大小的偶人,一坐一卧,憨态可掬,灰扑扑的非石非木,硬要说,倒有些像遗骨。
***
一阵天旋地转后,周身已是另一番景象。
宁湖衣睁开眼睛,却因为太暗看不清究竟到了何处。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手脚仿佛被细密的丝网束缚住,不紧,却让动作变得吃力又迟缓,情不自禁地随着一波一波的暗涌飘动,瞬间明白过来是在水中。
此处幽暗,虽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但也只有顶端偶尔洒下的斑驳光亮,粼粼点点,隐约沉浮,可见并非浅水之地,当是来到了深海的某处。
被冰冷的海水一激,就是再疯癫此刻也难以为继了。宁湖衣并拢两指吹了口气,指尖燃起一丛冰蓝幽火,勉强照亮了四周,这才发觉另一头被他牢牢拽住的顾少白气息微弱挣喘不已,看样子快溺水而亡了。
“唔……唔!”顾少白大口大口地吞着海水,憋气憋得肺部刺痛,拼命蹬着双腿想往上浮,奈何手腕被人缠住,始终无法如愿,一筹莫展间耳畔响起一道熟悉的嗓音,正是宁湖衣对他传音入耳:“水灵根还怕水?莫慌张,静下心来运转心法,同修炼一般感知水的灵息,融入其中,自然无事。”
宁湖衣嘴上说着莫慌张,心里已然慌了,完全忘了半刻前还一心要置顾少白于死地,只想着从前从没教过他龟息之法,这会儿再教决计来不及了,好在想起顾少白是水木双灵根,便教他利用先天灵根融身于水灵息之中,又怕他掌握不住,于是两指一弹将火光推到一边,用力抖了抖手腕想将顾少白收进鲛珠内。
然而一连甩了两次,鲛珠纹丝不动,当下一凛,手臂一收将顾少白带入怀中,飞速结了个手印,脚下错开一步,跟着一愣。
他感知不到外界的任何地方,因而无从转移。
瞬身术失灵了。
第150801章
所谓瞬身术,是瞬间改变施术者位置的一种法术。修为高深者能缩地成寸、一日千里,但若所到之地无法感知,譬如超脱三界六道之地或是幻境等等,则不能成行。
宁湖衣关于西极池是上古大能的洞府而非幻境的猜测,便是根据西极池虽然进入颇难但可随意脱身得来,如若方才阵法所通之地真是西极池底,那瞬身术失灵又是怎么一回事?
宁湖衣眉头紧锁,神色古怪地看着怀中不断挣扎的顾少白。好在顾少白并未愚钝到感知水灵息都不能够,照着宁湖衣的指点很快调息过来,当看清环抱着他的人是谁后,心头猛地一跳,立刻伸手去推,又觉得似乎有哪里变了。
一双长眸一如往日深不见底,薄唇轻抿,若有所思,面上的疯狂与恶意已被尽数抹去,换上了惯见的机敏。
他清醒了?所以先前的胡来和妄为真的是走火入魔?
顾少白犹疑不定,不留神将心中所想传音至宁湖衣耳中。宁湖衣一字不漏听进,却并未回答,甚至看都没看顾少白,只动了动眉头,忽而神色一变,一个旋身将顾少白护在了身后。
顾少白修炼时日尚短,虽然如今与宁湖衣同属炼气境界,感知却不如宁湖衣敏锐,看宁湖衣神色凝重,这才发现虽然四周像是在海中的样子,身边却一条鱼都没有,寂静得有些可怕。除了不时窜动的一团火苗闪着微弱的蓝光,到处都静止不动,仿佛只是一汪死水,独独困住了他们两个活物,汹涌的暗潮之中处处隐藏着看不见的危机。
“走。”等了片刻,没等来任何变故。宁湖衣开口吐出一字,带着顾少白奋力往上游去,想用最笨的方法冲出水面,离开此处。
然而游开不到半步,水中传来一阵咔咔巨响,水波颤动不已,宛如地动山摇,停在他们身边的一块漆黑巨岩居然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像个怪物一般缓缓地张开了嘴,露出了里头一团粉红色的嫩肉。
什么东西?怎么看着像个大蛤蜊?顾少白正当疑惑,腹部忽然一痛,被巨怪吐息翻出的巨浪打了个正着,连带宁湖衣一同掀翻出去,疾退间听宁湖衣斥了一声“别动”,跟着被拥了个严实,匆忙间抬头看了一眼,就见怪物口中伸出一条黏黏糊糊的长舌,将宁湖衣轻松一裹,狠狠拉入了两瓣巨壳之中。
仿佛扑到了猎物一般,怪物满足地发出一声怪叫,而后“嘭”地合拢扇壳。顾少白眼前一黑,鼻端嗅到一股甜腻的气息,跟着头一歪,就这么睡了过去。
失去意识前,顾少白迷迷糊糊地想着,那股腻人的甜香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
顾少白是被冻醒的。迷迷糊糊间寒风拂面,不同于海中的湿寒,干冷的风冻得人直打哆嗦,鼻头冰凉,似乎还闻到了一股雪的气息。
顾少白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来到了陆地上。
也不当说是陆地,而是一个孤岛。举目四望,四周一片环海,目所能及再无人烟。岛上白雪皑皑,冰封十里,茂密丛生的树林将岛中央顶出一个隆起的弧度,像个冰雕的堡垒,只望一眼便让人寒意直窜。
估摸被那海中的巨怪吞进后又吐了出来,随着浪潮一路漂到了这片浅滩上。顾少白挣扎着想爬起来,觉着腕上有点沉,低头一看,五根白似骸骨的手指铁钳一般紧紧箍着他,吓得他猛力一挣,趴在他身上的人也跟着翻过了身。
宁湖衣!看清了身旁人的脸,顾少白瞳孔微缩,握着手腕连退开去,身子一歪,“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宁湖衣仰面朝上静静卧着,半身搁浅,半身埋在水中,乌黑的长发与靛青的衣衫纠缠在一起,海藻一般随着海水浮浮沉沉。海浪一波一波没过下颌,漫上头顶,冲刷着他煞白的脸颊,他却一动不动毫无反应,宛如死物,无声无息地定格在了这片浅滩之上。
这是……死了?顾少白不敢置信,小心翼翼地爬了起来,抖着手探向宁湖衣鼻下,一连探了许久,仍旧一点气息也没有!
怎么可能?!虽然不久之前他还狂性大发要杀自己,是否走火入魔也有待深究,可顾少白从没想过宁湖衣竟真的有死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天!
顾少白慌了神,扑到宁湖衣身上探他颈下、心口,怔了半刻,忽而大叫一声,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慌不择路地蒙头就跑。
没有脉动,没有心跳,全都没有!
宁湖衣死了?宁湖衣死了!顾少白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不知是喜是忧。大起大落的心绪让他忽略了封存于元神中的契约并未消失的事实,连器灵与主人之间那一丝微弱的感应也被他无视了。
他该高兴的。摆脱宁湖衣另觅良主不正是他一直渴求的么?更何况还是在知晓了宁湖衣那么多的秘密、险些被他杀人灭口之后,岂能不额手称庆?
这么一想,倒真该好好的欢庆一番。然而心里除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一丁点儿都没有狂喜的感觉,庆幸过后接踵而至的,是无边无际的茫然和惶恐。
宁湖衣死了,他自由了,那么他该去哪?该做些什么?该回临渊派么?这里……又是哪?
顾少白心乱如麻,脚下被树藤一绊,“啪”地一声摔倒在地,被积雪沾了满头满脸。拂去面上的雪花,甩了甩脑袋,抬头一看,他跑进了树林里。
林中幽暗,视物不太清晰,偶有积雪从树叶的缝隙间落下,听那簌簌声便知压在树顶上的一层厚重无比,让人不敢妄动,生怕跺跺脚就把自己给埋了。
凝神咒尚未解除,顾少白自然还是灵体状态,虽说触物有觉,不至于跌一跤就疼得要死要活,倒是这片古怪的林子颇让他忌惮。静静观察了一阵,笃定左右并无险情,这才小心翼翼地爬了起来。
方才慌不择路地闯入,并未注意周遭境况如何,现下看来这条林中小道虽说藤蔓丛生,倒挺宽敞的,并不如顾少白脑中所想那般危机四伏无处下脚,似乎不太值得他草木皆兵。
顾少白自嘲地笑了笑,随即调头往回走。估摸深知自己炼气境界太过无能,又没了宁湖衣做后盾,他对探险兴趣缺缺,想着既然要离开,自然还得回去从海上走。然而等他往回走了一段不断的距离,猛然发现了古怪之处,此刻在他脚边矗立着的不是刚才跌到的时候偶然瞥见的石碑么?明明该在身后的,怎么这会儿到了他面前?难不成又绕回来了?还是说他多虑了,只是一样的石碑而已,那为什么来时没注意呢?
希望是他多心了。顾少白摇头,脚下不停地往前走去,约莫过了半刻左右,石碑又回来了!
鬼打墙?顾少白一惊,僵着脖子回头看了一眼,脑中一阵眩晕,忍不住起疑,他真的是从那里来的么?
顾少白扶额稳了稳心神。这地方有古怪不假,无论是鬼打墙还是幻境,定然无法轻易走出去。若没料错,关键就是这块石碑了。
顾少白蹲下来,抬手摸了摸石碑,发现石碑上没有多少落雪,反而被青碧色的藤蔓层层叠叠地给缠了起来。透过藤蔓缝隙看去,石碑上深深浅浅凹凸不平,依稀像刻了字的样子,眯着眼睛辨了许久,终于认出了“西极”两个字。
“西极?”顾少白诧然出声,这就是西极池么?他心底执念最深的地方就是这里?
不。顾少白摇头,复又失笑。
他不是傻子。与宁湖衣相处几月,加上时不时对妙心妙音旁敲侧击,哪怕每每只得只言片语,他也早就知道了宁湖衣心心念念记挂着的少白并不是他,又何来他心底执念最深的地方?
他只是一个替身而已,或许连替身都不是。他毫不怀疑宁湖衣在识破他后必将毫不留情地对他赶尽杀绝,比如现在。
可惜先一步死的是他。
是的,宁湖衣已经死了,被他留在了浅滩上,曝尸荒野,连一条裹尸的草席都没有。
搭在石碑上的手渐渐攥紧,顾少白仰头闭了闭眼,心里莫名泛起一丝痛快。忽地手心一阵灼烫,石碑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吸附着他,让他甩脱不能,定睛细看,淡青色的灵力正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缓缓向石碑中汇去。
好在除了惊吓,并未让顾少白觉着难受。不过片刻,灼烫感消失,顾少白松开手,缠着石碑的藤蔓尽数褪去,显露出了碑文真实的面貌。
“南……朽?”顾少白喃喃,一时愣了神。
竟然不是西极,是南朽?
先前石碑被藤蔓遮着,看着确实像西极。南朽与西极本就有相似之处,如今一看,哪是什么西极,正该是南朽才对!可宁湖衣不是说要带他来西极池么?南朽又是什么地方?
疑惑间,林间传来倏倏声响,耳畔凭空响起一道无比熟悉的嗓音:“你去哪?”
第150802章
“你去哪?”短短三字平平无奇,话中疑问之意并不如何明显,倒是那略带埋怨与嗔怪的语气让人颇觉熟稔。
顾少白缓缓抬头,熟悉的靛青身影映入眼帘,不是宁湖衣还能是谁?青袍缓带,眉目温润,何等出尘,笑中带嗔的模样亦与过去逮到他耍小聪明时的无可奈何一般无二,只随意往那处一站,就云淡风轻地将今日种种匪夷所思跌宕起伏的经历统统击碎。走火入魔也好,反目相向也罢,不过一场短暂的噩梦,而今醍醐灌顶倏然清醒,恍觉两人应是风尘仆仆从崆偬远道而来,一路相携同游南渊,机缘巧合上得岛来,又因冒失与他走散,待他寻来,再微恼着听他责怪一句“你去哪”……不正是如此,不正该如此么?想他事事成竹于胸料得先机,怎可能轻易让自己在荒郊野外独自死去?
顾少白抹了把脸,颤抖着抬手伸向宁湖衣,想探探他究竟是人是鬼,指尖触到一角衣袍,直直地穿了过去,脑中一昏,人影一晃而散,只余一片冰凉。
原来只是眼花了而已。顾少白伏在石碑上,忍不住笑出了声。此地古怪,既有鬼打墙,那么出现幻觉也没什么可意外的。可笑的是他不仅把幻觉当了真,甚至在明明该为宁湖衣的死感到解脱的时候,看到他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心底居然情不自禁地生出一股庆幸与窃喜。难道短短数月的相处已足够令他接受为人奴仆的器灵身份,心甘情愿驯服于人了么?遇险时不想脱困之法,反而第一时间希冀曾罔顾他的死活对他痛下毒手的人死而复生,这是有多贱啊?
顾少白扶着石碑自嘲不已,正当胡思乱想之际,那道已经被他当成幻觉的声音又诡异地从他身后响了起来。
“你做什么?”宁湖衣立在顾少白身后,看他又哭又笑状似疯癫,眉宇间的不满显而易见。
这一声问话虽然突兀,但口齿清晰,掷地有声,且字字句句皆有来路可循,并不似幻觉飘飘忽忽。顾少白浑身一僵,飞快回头,撞见一人长身而立,从容得犹如闲庭信步,然而形容装束却不似面上显露的这般轻松。
来人正是宁湖衣。长发散乱,东一缕西一簇地黏在侧颊和脖颈上,全无彼时的妥帖,发梢还在湿哒哒地往下滴着水;衣袍不至于褴褛,却也不如来时工整,下摆满是脏污,灰褐的痕迹不知是灰尘还是血渍,仿佛才从一场恶战中脱身,未及整理仪容便匆匆赶来;面上更是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在海水连番的冲刷下显得格外白净,也因此添了些不多见的浮肿,看去疲累至极,周身却灵息熠熠,心跳脉搏跃动不休,分明还好好地活着。
飞快用神识扫过一遍后,顾少白失声惊道:“你没死?”
“如果你说的是从海中巨怪口下逃脱、被冲上这座孤岛、用龟息术假死疗伤时看你独自离开的话……尚余一命。”宁湖衣淡然一笑,轻描淡写地将九死一生一揭而过。
顾少白闻言愣了一瞬,随即跟着宁湖衣一同嗤笑出声。龟息术,听名字也能猜出一二,怪不得跟死了没两样。听他所言,知他意不在如何从海中逃脱,明摆着恼自己弃他不顾。可是顾少白不明白,时至今日他还有什么立场和脸面来恼自己?莫不是以为胡乱发了一通疯,再让妙音随口解释一番,自己就该原谅他了?何等的自以为是!
看顾少白面上并无任何欣喜之情,又笑得十足讽刺,宁湖衣直言不讳:“你很失望?”
“自然!”既然早被看穿,便也懒得再掩饰。顾少白冷笑一声,起身抬手虚虚一握,召出一把水剑直指宁湖衣。
在顾少白众多盘算之中,与宁湖衣刀剑相向素来是下下策中的最下策,若不是情非得已,绝无可能付诸行动。然而当这一剑祭出,他发觉自己非但不懊悔,反而有一种狠狠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入道寥寥几月,水剑术的低劣不足为道,却也是他为数不多的所学中唯一仅会的攻击术法了。纵然如今与宁湖衣同为炼气境界,仍旧毫不怀疑这是以卵击石之举。可是他太累了,不想再装了。都到了这地步,再当无事发生腆着脸凑上去唯唯诺诺只求保命?未免太过窝囊。如果最后终是要死在他手上,撕破脸又如何?明明白白地去死,总好过提心吊胆防着他哪天一个不爽冷不丁就把自己给碾死了。
纵然心意已决,事实却总不能如人所愿。顾少白手中水剑尚未刺出,才摆了个空架子,宁湖衣凤眸略略一扫,一眼看出利剑走势,脚下微微一转已是避过,待剑尖后至,如何能不落空?
本就没指望这小把戏能伤到宁湖衣,顾少白并不意外,收回水剑护在身侧,两眼一眨不眨紧紧盯着宁湖衣,眸中敌意不减,然而见宁湖衣眉眼间满是戏谑,看他似看闹脾气的孩子,怒意瞬间暴涨,咬牙斥道:“难道我不该防着你?!”
“该。”不同于顾少白的愠怒,宁湖衣神色平平理所当然,似是全然同意顾少白所言,然而动作却蛮横至极,脚下一错闪至顾少白面前,出手如电握住剑刃一掌捏碎,就着满手水湿勾住顾少白的手指往外一拽,不由分说道:“走。”
眼睁睁看着仅有的倚仗被人轻轻松松损毁殆尽,顾少白哑然,懵懵懂懂地被拖行了两步,忽觉不对,脚下一沉不肯再走,胡乱挣扎着想从宁湖衣手中逃脱,奈何牵着他的手似有千斤重,挣了半天仍旧纹丝不动,索性往地上一赖,誓要与宁湖衣划清界限。
看顾少白如此,宁湖衣并不着恼,默默转身打了个响指,祭出鲛珠顶在指尖滴溜溜地转了个圈儿,跟着便不再动作了,只好整以暇地看着顾少白。
鲛珠无暇,纵然不过指节大小,顾少白又岂会不识,一时僵坐在地,不知该作何言语。
他怎么忘了鲛珠是宁湖衣的法器,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只要法器一天在他手中,身为器灵的自己可不也同法器一般困如笼中之鸟,插翅难逃?难怪先前再遇时要问他“你去哪”呢,真是想知道他要去哪儿吗?只不过想让他明白无论去到何处都逃不出他的掌心吧!
顾少白咬牙,面上青白之色交替,好不尴尬。宁湖衣并未在意,两指一屈将鲛珠弹向顾少白。鲛珠落到顾少白身上,珠身发出莹润的白光,晃晃悠悠地绕着他转了一圈,与此同时,顾少白身体一轻,缓缓向上腾起,仿佛有双温柔的大手贴着他的脊背扶他站了起来。
顾少白不敢动,以为宁湖衣此举意在警告,然而鲛珠将他托起后未再如何,只是熄灭了光芒停在他肩上,似只温顺的鸟儿,还蹭了蹭他的脸颊,不像囚禁他的样子,反而有些护着他的意思。
宁湖衣牵着顾少白的手不放,比之先前松了些许,又忍不住轻轻捏了捏,似在询问他走不走。顾少白低着头,再如何愤懑也都散了个干净,别扭了一阵,终是抬脚闷闷地跟了上去。
顾少白跟在宁湖衣身后亦步亦趋,皱着眉若有所思,忽而想起什么,鬼使神差地往后看了一眼,发现那半人高的石碑已被他远远地甩在了身后,不仅如此,先前碑上莫名其妙裂开的冰壳又恢复成了原样,将“南朽”二字盖得严严实实,乍一看,又成了“西极”。
***
小径幽深,不知通往何处,而且前后都一个模样,便也分不清所行的方向究竟是去往密林深处还是往回退离。
顾少白低着头,看宁湖衣健步如飞,一刻不停,仿佛对此处熟门熟路,并不是第一次来,虽心有疑惑,奈何前嫌已深,不愿开口一问,憋了半晌,忍不住抬头瞥了一眼宁湖衣的背影,忽而一震。
方才在石碑前乍然遇见,只觉得他衣衫略显褴褛,没空深思他为何如此,这会儿趁他背对,细细打量之下才发觉他何止狼狈,冠帽衣饰统统遗失了不说,后背的衣袍也被割破了,露出里面皮肉翻卷的伤口,深长可怖,足有三道之多,并行斜贯整片脊背。血倒是止住了,仍旧十分骇人,锈红色的血迹洇湿了一大片,将原本靛青的袍子染得褐黄难辨。
顾少白眉头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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