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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舍-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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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道人锁紧了眉,眉心间的疤痕越发狰狞了起来。“奇了怪了……若是想要破除封神阵,就必须凑足了十二个顶级帝王古董,镇厌在阵眼。这十二个帝王古董可不好找啊!究竟是什么人……”

道人的话戛然而止,汤远立刻若有所感地向凉亭外看去,只见方才的那漫天风雪和厚厚乌云就像是被老天瞬间收走了一般,完全停止了。只留下地上的皑皑白雪,和从天空中洒落而下的灿烂阳光。

“那阵……还真被破了……”

汤远瞠目结舌,这不就意味着某个杀神被困了两千多年,现在居然被人放出来了?

老板和扶苏并肩站立在峄山的山巅处,看着山雾尽散,狂风骤停,一派平和安宁的惊喜,远处居然了一道瑰丽无匹的彩虹。

扶苏闭了闭眼,他本是应该习惯站在高处之人,但现在眼看着这山河美景,居然会觉得有些眼晕。片刻,他重新睁开双目,凝望了许久终于轻叹出声道:“毕之,此间事了,纵使万般不愿,我也该把这具身体还给他本来的主人了。”

老板的身体微微一颤,想要说什么,却只是张了张唇。

扶苏自嘲地一笑道:“说出来也不怕毕之笑话,其实我早就在看明白这个时代究竟是如何运转时,便打消了用乾坤大阵的念头。但拖了这一年,事实上也是贪恋这世间繁华。”他顿了顿,虽是艰难,但也继续说了下去,“但不属于我的,终究也不是我的,替我对他说声抱歉吧……”

老板见他说完立刻便要往回走,下意识地拉住他的衣袖,“大公子……”

“毕之,汝终于肯唤我大公子了……”扶苏并未回头,充满怀念地叹道。自从他醒来,老板一直都疏离地唤他殿下。

老板怔了怔,才低声道:“臣可替您找到其他契合的身体。”

扶苏的身体一僵,但随后却只是淡淡道:“不用哄我了,我的灵魂不稳,再次移舍,若是有半分不契合,都会立刻魂飞魄散……”

老板低垂眼帘,轻声道:“臣的身体可以。”

扶苏缓缓地回过头,俊美的脸容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他定定地看着老板,许久才吐出两个字道:“当真?”

老板重新扬起笑,郑重地点了点头道:“臣活了两千多年,足够了。”

扶苏这次没有出声。

没有应允。

当然,也没有反对。

医生睁开眼睛,有些不解地看着白花花的一片天花板。他不是在天上坐着小赤鸟飞得开心么?还想要拽小赤鸟的羽毛让它飞得低一点呢,最好是能偷偷去听听扶苏和老板那两人在聊什么。怎么一眨眼就换了地方?

下一秒,医生忽然从床上翻身而起,惊吓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是人类的手,不再是玩偶那种不分瓣的软绵绵的爪子,而且右手食指上有一道陈年老茧,正是经常用手术刀而留下来的痕迹。

这是他的手!

医生意识到了这点后,连忙环顾四周,发现他居然就在自己的家里。他冲到卫生间,发现自己确实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立刻咧开了嘴。但这种高兴的情绪没有持续三秒钟。他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就忽然回到自己身体里了?老板呢?

赶紧抓起衣服冲出了门,远远地看到了哑舍,医生心中的不安更是越来越大,他踉跄地推开了那沉重的雕花大门,却在看到屋里的情况时,松了口气。

哑舍店内的摆设一点都没有变,门口的彩色兵马俑、一直长明的长信宫灯、常年都吐着奇楠香的鎏金翔龙博山炉……所有的物事都在,脸摆放的位置都没有更改分毫。医生这一路跑得太急了,这时只能摊在鸡翅木躺椅上喘着气,好半晌才察觉出来不对劲。

如果在以往,老板肯定也能感觉到他来了,就算再忙也应该从内间出来了。医生直起身子,扬声道:“老板?老板!你在哪儿呢?”

除了他自己的回音外,哑舍内鸦雀无声。

医生快要被自己心中的不安逼疯了,正要转过玉质屏风去内间找人,就听到雕花大门一阵吱呀的响声,医生立刻转过了身。

“老板你……咦?怎么是你?”医生讶异地看着拎着一个行李箱从外面走进来的陆子冈。

陆子冈解下脖子上的围巾,笑了笑道:“老板给我去了信,说是让我帮他看店。”

医生如同被雷劈了一般,震惊地呆站了许久,才从牙缝间挤出一句话道:“那他……有没有说……让你看多久?”

陆子冈耸了耸肩道:“他没说,所以我便把国家博物馆那边的工作辞了。”

医生的心如坠冰窖。

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下深处,一个布置恢宏豪华的墓室之中,静止了两千多年的空气重新流动了起来,供奉在正中间的庞大棺椁,忽然间有了响动……

最终章·所谓皇帝

皇者,古为上天,光明之意,因给予万物生机谓之皇。

帝者,生物之主,兴益之宗,因其有生育之功谓之帝。

皇为上,帝为下,古人的皇帝意为天地,而皇帝一词则是告诉人们,天地是万物之主,而皇帝则是天地在人间的代表。

皇帝,在历史上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

可以说在权力的金字塔上,皇帝是站在金字塔最顶尖的那一个。

俯视众生,拥有着无上的权势与财富,随手便可以决定其他人的生死与命运。

可是站得越高,就意味着危险越大。

没有任何一个皇帝会觉得脚下的金字塔很安全,也许只是多出了或者错失了一个环节,看似坚固的金字塔就会轰然崩塌。

所以每个皇帝都是极其缺乏安全感的,就连家人都是无法相信的。

站在最高处的寂寞,也只有皇帝自己才能体会,没有人能与之分享。

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因此,皇族也是一个特殊的家族,围绕着代表九五至尊的龙椅,争斗、猜忌、阴谋、嫉妒、算计……层出不穷。

就算是对那个龙椅没有欲望的人,也会因为身份而被动地卷入漩涡之中,万劫不复。

兄弟之间、父子之间、夫妻之间,亲情、友情、爱情都成为了奢望。

所以当年仅十岁的刘子鸾在被杀前曾泣诉道,愿来世不复生于帝王家。

古往今来,在中国两千多年的封建历史中,一共有四百多位帝王。

这也是那些年代里特殊的存在,也是我们现在这种时代无法接触到和无法理解的存在。

为何习武的人总会容易漠视生命,那是因为他们掌控了比常人强大的武力,自觉高人一等。

所以少林寺的扫地僧曾说,学一门少林绝技,必须要同时学习一门佛法来化解戾气。

就像是拥有了刀剑,就必须要配上刀鞘,否则就会伤人伤己。

只是拥有武力和利器,就会让一个人的性格产生变化。

那么拥有无上的权力呢?

其实历史上那些饿殍遍野的灾难,并不是由坏人做出来的。

坏人只能做出一些相对于小一些的坏事,因为就算他们是坏人,他们也是有良知的,会心虚。

而那种罪大恶极的事情,多半是那些打着为国为民旗号的人做出来的。

他们自以为是为了天下苍生,用着权柄而做着那些所谓利国利民的“好”事。

却从没看见,因为一条旨意,会有多少平民百姓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这也许就是皇帝站得太高的缘故,看不清因为他的一个决策,金字塔的底部究竟会发生什么。

所以昏君频出,明君难得。

世间的事都充满着诡异的平和,有为龙椅而抢破头的,也有唯恐避之而不及的。

但身处在家天下的封建社会,便有了许多不得不继位的皇帝。

这些皇帝并不擅长于治理国家,反而有着各种各样的爱好。

例如画技超群的宋徽宗赵佶,例如喜好当木匠的明熹宗朱由校,例如不想当皇帝想当和尚的梁武帝萧衍……

若生下来不是注定为皇帝的话,赵佶也许会是个名流千古的画家,而不是北宋被俘的囚君,在异国他乡毫无尊严地逝去。

朱由校也许是个留下无数巧夺天工作品的雕刻家,而不是被奸宦蒙蔽甚至因为服用“仙药”而亡。

萧衍也许会是个得道高僧,≮更多好书请访问。。≯而不是被活活饿死在台城。

哑舍之前的二十四个故事里,也曾经写过关于皇帝的古董。

例如一代女皇武则天的无字碑,艺术皇帝宋徽宗的四季图,还有那传国玉玺和氏璧。

就连温文尔雅的扶苏公子都无法跳脱皇帝之位的束缚,那也曾经是胡亥少爷的执念。

作为金字塔的最顶端,围绕在皇帝周围的事迹也是非常值得研究的。

《哑舍》的第三部集中写了关于皇帝的十二个古董,每一个都倾注了我极大的心血。

天钺斧所引起的猜疑,独玉佛所粉饰的残缺,龙纹铎所预示的控制,玉带钩所展现的野心,定盘珠所选择的取舍,虎骨韘所带来的欲望,象牙骰所滚动的赌运,震仰盂所流失的亲情,五明扇所扇动的谎言,免死牌所消散的忠诚,青镇圭所构造的规则,乌金鼎所铸建的权威……

我拣取了最想写的十二种帝王古董还有它们所隐含的寓意,当然不能说十二种就写全了,以后的故事中也有可能会继续出现帝王古董。

《哑舍》第三部极少涉及情爱,因为一涉及权力,那些爱情便已经变了质。

男女之间的纯爱,只存在于双方平等的情况下,或者是存在于双方并没有意识到彼此差异的年纪。

只要他们意识到彼此之间有一方处于绝对的劣势,那么这样的爱情,就会掺杂着各种复杂的情感。

当然这种扭曲的爱情,在独玉佛和玉带钩中都有描述,定盘珠中的爱情还未萌生多久便已经被掐灭……

《哑舍》第三部结局也引入了新人物,还有各种主线剧情的变动。

第四部主要开始寻找失踪的老板,喏……在没有老板的哑舍里……应该会各种鸡飞狗跳吧……陆子冈和医生看起来各种不靠谱啊……【许久未出场的馆长默默窃笑:终于被我等到好时候了!嘿嘿嘿嘿……】

★★★

哑舍里的古物,每一件都有自己的故事,承载了许多年,无人倾听。

因为,它们都不会说话……

……………………

必须郑重感谢一下对《哑舍》帮助很大的杨小邪主编,横刀总监,路边、小歪等文编的努力,还有阳光、yvon等美编的支持。《哑舍》的漫画版改编也要非常感谢老猪总编、吹沙主编的大力支持,还有音音责编的费心指导。

当然,还要特别感谢一下晓泊,现在哑舍的开业正好已经三年,从插图到画集,再到漫画,和他的合作也越来越好,我们一起继续努力^_^

最后还要多谢读者朋友们的支持,哑舍的成长也离不开你们的关注。如果喜欢这个故事,喜欢这家店,喜欢老板,那么就请继续期待吧!

哑舍一本书十二个故事,一个月一个故事,一年一本书,明年的五月份,再见~(≧▽≦)/~

玄色 于2013年3月17日

《哑舍IV》

第一章 哑舍·织成裙

公元694年房州

李裹儿蹲在后院的花圃里怄气,十岁的她穿得跟个男孩子一样,粗布皂衣,头发分作左右两半,在头顶各扎成一个结,形如两个羊角,梳得也像个男孩子一般。若是旁人见了,倒会暗赞一声这娃娃生得好,像是观音大士座下的童子一般水灵有福气。

李重润寻过来时,见到的就是一个脏兮兮却又透着几分可爱的小娃娃。他不由得暗笑了一声,觉得自己这个小妹实在是有趣得紧。他自己今年也不过大李裹儿两岁多,但已经有了少年人的雏形,身材要远比李裹儿高上许多,很轻易地便把蹲在地上的小娃娃整个抱了起来。

李裹儿吓了一跳,随后发现是自家哥哥,便挣扎了一下,脆声唤道:“重照哥哥!”

李重润怕她摔倒,连忙松了手,扶着她在地上站好,皱眉道:“都和你说过多少次了,我改名叫李重润了。以前看你年纪小,也没太要求你。今天是你生辰,你也十岁了,以后要注意改口才是。”

李裹儿从未见过自家兄长如此严肃,李重润本就是皇子贵胄,一出生就被封为皇太孙,虽然后来和父亲一样被贬为庶人,但天生的皇家气度,随着年岁渐大,越发地让人不敢小觑。

李重润确实是有些生气了,他知道自己若是不说重话,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妹还会像以前那样把这话当成耳旁风。但他这脸刚绷住没多久,就发现小妹玉雪可爱的小脸蛋垮了下去。暗叫一声不好,果然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立刻水气盈然,开始吧嗒吧嗒地掉眼泪。虽然知道十有八九是假哭,但也把他整个心都揪了起来,连忙把这个泥猴一样的小娃娃搂在怀里轻声安慰。

“重照哥哥是坏蛋……呜呜……”李裹儿今天本来就各种憋屈,这一下就像是找到了发泄的源头,拽着李重润的衣服就哭了起来。

李重润懊悔不已,拍着幼妹细稚的肩膀,叹气解释道:“小妹,你在怪爹爹和娘亲今天没给你过生辰吗?今天京里来人了,他们没有心思给你张罗。”何止是没有心思,李重润想到刚刚父亲李显一听闻京中来了使者,连出门迎接的勇气都没有,急的在屋中团团转,几乎连自尽的心都有了。每次京里来人的时候这一出戏都会上演,也亏得他娘亲这么耐心地在旁规劝,否则父亲也坚持不了这么多年。

李裹儿显然也知道京中来人是什么意思,哭泣声立刻小了很多,在自家兄长怀中哭哭啼啼地问道:“问什么……为什么不能叫重照哥哥?为什么要改名字呢?”

李重润一怔,随即笑了起来。也许是双亲一直疏于理会他们这些孩子,当初他改名的时候,也只是父亲随口说了一句,他应允,小仙蕙那妮子不明所以但也默默地应了,就小裹儿执拗地不改口,他倒是疏忽了一直不曾告知她原由。李重润不回答,却反问道:“小裹儿,为什么坚持不改口呢?你姐姐很早就改口了哦!”

李裹儿听到李重润提起李仙蕙,就更加忿然,想要从自家兄长的怀抱中挣脱开,但后者却比她力气大。李裹儿挣扎了几下后,只好乖乖地保持原来的姿势,闷闷地问道:“不要改名字,改名字就像是哥哥换了一个人一样。”

李重润哑然失笑,没想到小妹的心思如此细腻敏感,虽然心中不以为意,但依旧耐心地解释道:“为什么这样想呢?哥哥还在这里不是吗?只是换个称呼而已。”

“不一样!仙蕙姐说过,名字是父母给孩子的第一个礼物,是非常重要的存在!”李裹儿抬起头,清脆地驳斥道。她的小脸上满是泪水斑驳的痕迹,此时瞪着一双和兔子差不多的红眼睛,倒是无比的可爱。但旋即她又哭丧着脸情绪低落地说道:“可是仙蕙姐的名字那么好听,我就只是唤作裹儿……重照哥哥,我是不是捡来的啊?”

原来重点在这里,李重润闻言哭笑不得,从怀里掏出手帕,低头仔仔细细地把李裹儿脸上的泪痕和泥土擦干净,郑重地说道:“裹儿,你是母亲在到房州的路上出生的,当时我们连一块襁褓都没有,父亲脱下身上的衣服,亲自把你包裹起来,所以才唤你为裹儿,这其实是代表了他对你的喜爱啊!”

听着自家兄长温柔的声音,李裹儿渐渐停止了哭泣,睁着那双被泪水清洗过分外清澈的美目,什么都没有说。

原来她果然是不在被人期待的时候出生的,她和仙蕙姐根本完全不能比……裹儿、裹儿……每次叫她的时候,父亲是不是都会想起那段窘迫悲惨的过去?

李裹儿垂下了脸,严重的光芒慢慢地暗淡下来。

李重润并没有发现小女孩的情绪比之前还要低落,见她终于安静了下来,便牵着她的手去厨房换衣服。

今天是自家小妹十岁的生辰,怎么也不可能让她再穿着男孩子的衣服。而且以后也不能这样,否则小妹越来越大,这成何体统?

心中如此想着,李重润口中却继续前面的话题道:“我改名并不是因为不尊重爹娘的礼物,而是因为我的名字和皇祖母新取的名字音重了,为了避讳而改的。”他们的皇祖母取名为曌,同音的名字自然是要改掉的。

李裹儿这回没有再提问,她虽然没见过那位皇祖母,但通过她父亲母亲的只言片语,已经深刻体会到那位皇祖母的威慑。李裹儿仔细想了一下,发现自家兄长改名字是在四年前,那么就是说那位皇祖母在四年前自立为帝了。

原来女子也能当皇帝……李裹儿心中的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年纪尚且幼小的她还没有办法想象未来的她会离那个位置如此之近,近得几乎唾手可得。现在的她更关心的是其他事情。

李裹儿乖乖地跟着自家兄长穿过后院,这个后院中的花圃已经改为了菜园子,她娘亲也亲自下地种些青菜补贴餐食。他们住的地方就更为不堪,勉强算是可以遮风挡雨的几间破屋,再加上两个子宫中来的仆役。不过此时京中来了人,那两个仆役都到前面伺候着了,李重润亲自到厨房烧了壶热水,又找了件干净的衣服重新回到厢房。

他却没料到小妹的反应极大,看到他手中的衣服便迅速一扭头,冷然道:“我不穿!”

李重润耐着性子哄道:“裹儿乖,这衣服是干净的,而且你今天也十岁了,难不成以后都穿着男孩子的衣服?你还要不要嫁人了啊?”

李裹儿咬牙切齿地低声嚷道:“我不穿别人的旧衣服!”她说完眼圈就红了,但这回却说什么都不让眼泪再掉下来,倔强地仰着头,强忍着泪意。

李重润一怔,他这才反应过来,他手里拿着的是李仙蕙的衣服。他们一家人被贬房州,倒不算是囚禁,也不会让他们随便到外面抛头露面,自然会给他们一些银两。但这也仅仅够糊口罢了,剩余的钱帛自然是被有心人吞没,他们又哪里买得起新衣服。有时在酷寒的冬天,他们甚至都没有足够御寒的衣物。

李重润倒是不觉得李裹儿无理取闹,他小时候曾得过万般宠爱,高宗祖父在他满月那日就大赦天下,他一岁的时候就亲自册封他为皇太孙,开府置官属。虽然幼时的记忆已经不太清楚,但李重润也知道自家的父亲是曾经当过皇帝的,若不是皇祖母,他现在应该是当朝最尊贵的皇太子殿下,而他的小妹应该是他最宠爱的公主。

这个念头只升起了一瞬间,李重润就强迫自己把它重新压回了内心最深处。

不能想,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们一家子现在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几年前他的六伯父,废太子李贤就在巴州自尽而死,其中是否有什么隐情李重润不想知道也完全不敢去想。

伸手抚摸小妹柔软的发顶,李重润暗叹自己粗心。李仙蕙只比李裹儿大一岁,但自然是有新衣服给大的先穿,等不能穿了在给小的穿,但李裹儿却从来不穿李仙蕙的旧衣服,这两个小妮子就像是天生不对盘一半,李重润没想到她们在这种事情上也较真。

细看了下李裹儿身上的男装,李重润阴霾的情绪忽然一扫而空,勾唇笑了一下道:“裹儿,你不穿仙蕙的旧衣服,怎么就肯穿我的旧衣服啊?”他以前都没注意过,这时才发觉小妹身上的衣服极为眼熟,应是他几年前的旧衣服。

李裹儿立刻别扭了起来,期期艾艾地吞吐道:“重……哥哥和仙蕙姐不一样……”她这回倒是记得了要改口,没把那个字唤出口。

李重润满意地笑笑,湿润了帕子,把小妹的脸和手脚都洗干净。李仙蕙从小自立,但李裹儿自小却都是他带大的,这些活计做得倒是熟稔。

待把李裹儿擦得干干净净后,李重润对她笑了笑道:“裹儿,哥哥想看你换女装的样子,穿给哥哥看行不?”

李裹儿抿着粉唇,气鼓鼓地看着床上的那套青绿色的藕丝衫柳花裙,很久之后才勉强地点了一下头。

李重润无声地在心中叹了口气,心想以后定要想办法,给小裹儿弄一套最最漂亮的衣裙。

公元698年洛阳

李裹儿不安地扯了扯身上的淡黄衫碧纱裙,这身高腰齐胸襦裙是她哥哥李重润在全家回洛阳之后,特意带

着她们姐妹去洛阳最好的绣坊定制的。在这裙摆上还绣有莲花图案,花团锦簇,足足有七八层裙摆,从内

到外是从长到短,像是一层层莲花瓣一般,而且并不显得布料累赘,反而轻薄得随着行走步伐而荡出一片

片涟漪,像真的步步生莲一般。而且她的双臂之上还挽着一条嫩粉色的披帛,和裙摆上的莲花颜色交相辉

映,今年已经十四岁的李裹儿已经初显窈窕身姿,这下更显婀娜聘婷。

她从小到大,都没穿过这么漂亮的裙子,而且是新裙子!不是姐姐穿过的旧衣服!

虽然她觉得走在她前面的李仙蕙穿的半臂月青对襟郁金裙也很漂亮,但她已大大地满足了。偷眼再往前看去,就看到了自家兄长丰神俊朗的背影。李重润今日身着紫色遥溃翊艴搋笃呤拢反骱谏奚翅ネ罚闾と缫庑挝谄ち涎ィ崭帐咚甑纳倌暧袷髁俜纾词棺咴谟乐弦沧阋晕腥说哪抗饽ⅰ�

李裹儿不知道自己全家被皇祖母召唤到东都洛阳是什么用意,但看自家父亲母亲皆喜气洋洋,兄长有穿上了只有皇子才能穿的极品衣衫,可见这是喜事一件。

心情放松的李裹儿开始打量起周围的宫殿来,她的皇祖母称帝之后,便把洛阳定位都城,称之为东都。东都洛阳的宫殿据说和长安的大明宫一样,也是凹字形宫阙,前为明堂乾元殿,又称万象神宫。东西两侧如巨鸟羽翼一般飞扬的高大宫阙,高耸入云气势磅礴的殿堂,;李裹儿自从进了洛阳城之后就一直仰望着这里,今日终于进得宫来,她的眼睛,就再也舍不得眨,生怕少看了一眼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

一直注意她的李仙蕙秀眉微颦,落后了几步,凑在她耳边低声威胁道:“裹儿,少做这等没出息的样子,以后我们还要住在这里呢!”言下之意是要看以后可以看得够。

李裹儿吃惊地一掩唇,微讶道:“啊?以后我们就住这里?”

李仙蕙被李裹儿这蠢样气得没言语,偷偷拧了一下她的腰间软肉,微嗔道:“你啊!昨晚就知道穿你这碧纱裙了,果然没把爹爹交代的话听进去。”

李裹儿极怕痒,连连告饶,两姐妹虽然从小就不对盘,但毕竟年龄相近,多年下来感情反而好得不得了,只是吵吵闹闹也是三天两头都免不了上演的事情。李重润在前面听到两姐妹的笑闹声,回头关切地看了两眼,又无奈地笑着扭回了头。

李裹儿昨晚倒真的不是没注意听,只是没太放在心上罢了,此时回想起来,立刻牙尖嘴利地反击道:“仙蕙姐以后可不一定会住在这里哦!我记得爹爹的意思,好像是想要把你嫁给武家的二郎哦!”

李仙蕙闻言羞红了脸,却知道这是极可能的事。而那位和她谈及定亲的武家儿郎武延基,她几日前也偷偷央求自家兄长帮看过,得到评价很高,她也就放了心。李仙蕙却看不惯李裹儿一脸轻松戏谑的表情,刺了回去道:“裹儿你也别着急,武家的好儿郎可多着呢,爹爹定能帮你选个好的。”

李裹儿撇了撇嘴,并不当回事。她父亲与武氏家族联姻的用意谁都看得清清楚楚,但若是她不满意的,绝对不嫁!相信兄长也会护着她的。

这样嬉闹之间,众人本来严肃紧张的心情也稍微轻松了一些,穿过金碧辉煌的宫殿,来到精致的西苑上阳宫。上阳宫引洛水支流,穿宫而过,花圃中开满了娇艳名贵的花朵,据说一年四季这花圃中都不会断了颜色,就算是数九严冬时节也会剪采为荷,更别说现在正值盛夏之时。上阳宫内造十六院中有一片人造海,海中还有仙山高出水面百余尺,假山嶙峋,令人叹为观止。在回廊顶上有扇轮摇转,将人工海中的海水送上回廊顶端,注入回廊廊脊,廊脊旁又有孔眼,水流沿廊檐直下,形成细碎滴答的人造水帘,在阳光的映照下璀璨晶莹。行走在回廊之中,耳听水滴坠落之音,嗅着沁人心脾的花香,脚踏光滑微凉的青玉石板,隔着水帘望向廊外的上阳宫风光,当真是消暑避夏的风雅之地。

李裹儿这辈子也未见过这样豪华靡丽的景象,她惊呆了好半晌,才发现李仙蕙也没好到哪里去,微张着粉唇目不暇接。李裹儿倒是没工夫取笑她,她这时发现,宫中的女子身穿各色女官服饰,华丽美艳,妆容精致红丹点颊,发髻繁复云鬓盛美。每当有三三两两的女官或衣着华贵的妇人经过时,都会有阵阵香风袭人,熏人欲醉。

从小到大,只穿过粗布住过陋室的李裹儿,觉得自己像是陷入了一场华美迷离的美梦中,连双腿都是酥软的。

穿过水帘回廊之后,上了水上廊桥,到了一处四面通透环水的临水阁,在缓缓飘荡而起的帷幔之中,一位尊贵的妇人坐在主位之上。李裹儿还来不及细看对方面目,便被身边的李仙蕙拉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忍着膝盖的痛楚,耳朵里听着父亲正涕泪横流地和那位妇人说着什么,李裹儿便知那定是她的皇祖母。

她倒是没兴趣听他们在说什么,偷偷抬眼,便看到了那妇人脚下穿的凤头高翘式锦履,再抬稍微高一些,她就看到了一件无比奢华贵气的金丝罗衣摆,上用银线勾勒出层层云雾,织纹和绣纹都针脚细密精美无匹,在微风吹拂之下,那宽大的衣摆就像是旁边人工海上粼粼的波光,荡起阵阵涟漪。

那片银色和金色的粼光,看得李裹儿只觉得眼晕,不知今夕何夕。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过了须臾,悠扬温和的女官声音传入了她的耳中。

“……李裹儿秀外慧中,封安乐公主……”

啊……她果然是在梦中,希望她永远都不要醒过来。

公元701年洛阳

她果然是在做梦,而且还是一场噩梦。

李裹儿不敢置信地拉着李重润的袖子,结结巴巴地问道:“哥……你说……你说什么?”

李重润爱怜地摸了摸李裹儿尚未梳发髻的头顶,温柔道:“以后哥哥不能照顾你了,要好好照顾自己。”被骤然下旨赐死,李重润自然是不能接受的,但他再心有不甘,却也知道自己是不能抗旨的。只能收拾好了心情,央求那些督刑的公公们,给他一些时间与小妹告别。

李裹儿呆呆地看着面前表情苦涩的兄长,想起刚刚府中混乱的情况,确定这并不是开玩笑,不禁如坠冰窖,瑟瑟发抖。她如同疯魔一般,立刻起身拉着李重润的手臂道:“哥!哥!我们赶紧离开!我们回房州好不好?我不要这些!不要这些了!”她边说边把身上华丽精致的饰品往下扯,叮叮当当地摔在地上。

李重润纹丝不动,把自家小妹还想扯开衣衫的手拢住。也许是接受了事实,李重润反而平静了许多,甚至还扯出了一抹微笑,道:“裹儿,我们早就回不去了。”

李裹儿站在那里,浑身冰冷,兄长的手心温暖,但她却知道这般温暖转瞬即逝。她哆哆嗦嗦地问道:“因为……因为什么?”

李重润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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