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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舍-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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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反应过来暖阁外现在并无侍卫站岗,那么肯定就不是始皇帝在里面。

赵高怎么深更半夜来暖阁?孙朔的内心像是有一只猫在抓,好奇心让他痒得受不了。他知道在内宫之中,最要不得的就是好奇心,但他只考虑了片刻,便决定了下来。

他只看看,不说话不就得了。

因为经年累月在这里隐形站岗,孙朔对暖阁无比熟悉,甚至知道在某处蹲下身便有个缝隙。他的小公子自然不肯撅着屁股摆出不雅的姿势,但对于他来说绝对毫无问题。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那个缝隙,孙朔把眼睛对了上去,一下子就看到在有人正坐在案几后面,翻看这案几上的书简。

在他的这个角度看不到那人的脸容,只能看到那招摇的赵武灵王武冠上面的两个青丝绲缝双尾竖。

果然是符望令事赵高,只不过,他深夜来这里做什么,孙朔下意识地就觉得此人肯定在行鬼祟之事,但他虽然能看到赵高手中书简上的字,却看不太清,只能隐约瞧见一些笔画。他屏住呼吸,看着那赵高盯着手中的书筒,迟疑了片刻,便从怀里拿出一支通体白色的毛笔,沾了些许笔墨之后,便直接在书简上书写起来。

孙朔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暖阁之中守卫并不严,就是因为书简难以修改也很难从皇宫之中偷偷带出去。而现在他看到了赵高在做什么,他在修改书简!那支毛笔只要落下,便可以看到原本书简上的那些文字渐渐消失,然后又重新写上了一些文字。

这……他不是在做梦吗?孙朔偷偷捏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很疼,如果是做梦早就应该被疼醒了。

赵高难道就是这么当符玺令事的?遇到不合意的政令,便可以任意修改?这也太夸张了吧?

孙朔镇定了一下,发觉赵高如此行事肯定也不是一两天了,至今还没有人发觉,肯定是因为他修改的都不是什么重要的政令成者下臣呈上来的事务,所以才不起眼。

案几左右摆放的书简,孙朔知道左手的一摞是处理好的,右手边的是需要明日处理的。他紧盯粉赵高,发现他果然对左手边的那一摞并没有理睬,只是翻找着右手边的那一摞,迅速地修修改改之后,特意把一卷书简放在了最上面,之后才施施然地锁门离去。

孙朔蹲在草丛里发呆了好半晌,才想起他出来的时间太久了,久到让大公子起疑就不好了。他拍了拍衣袍站起来,决定把这件事埋在心底。他是什么身份,说出去都不会有人信,更何况他敢肯定那书简上绝对没有篡改的痕迹,没有证据,光凭他的空口白话,谁能相信啊?

捏着冷汗,孙朔打开了暖阁的门,顺利地在一进门的左手第三堆找到了胡亥想要的《置吏律》。他刚要转身离去,目光就落到了案几右手边的那一堆书简上。

只是看一眼……看一眼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吧?

孙朔悄悄地走过去拿起那个书简,只见最上面写着《录图书》。这名字很熟悉,今天他来暖阁外面站岗的时候偶尔听到了一句,说是去海外求仙药的卢生求来的一本奇书。这本书需要经过九卿之首奉常大人的批示,始皇帝今日还在斥责奉常大人的速度不够快,没想到连夜送来了。

孙朔小心翼翼地打开书简,只见打开之后就看到明晃晃的五个大字,一下子就把他震傻在当场。

“亡秦者胡也。”

五个字都很简单,他一看就看明白了,而且下面的注释也简单明了,奉常大人批注道:“疑小公子对社稷有妨,谏移宫居之。”

孙朔大惊,差点都拿不住手中的书简,险些滑落之后才惊醒过来。

下面的这一行批注,虽然极力模仿了奉常大人的笔迹,但赵高还是有教导过胡亥,孙朔见过他写的几部书简,虽然最后的“之”字已经极力克制,但最后的那一笔还是没忍住向上翘了少许。

这一定是赵高改过的批注!

赵高他做什么要对小公子下手?不想教他功课也用不若这样吧!

孙朔在心内燃起熊熊的火焰。胡亥的处境,本来就无比尴尬,若是再移出咸阳宫,没了始皇帝的宠爱,那么这些看人下菜碟的内侍们,欲绝对不会给胡亥好脸色看。

一想到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公子会从云端坠落到泥土中,孙朔的心就如同刀割般痛,他此时也顾不得自己之前绝不插手的决定。这有关于自家小公子的事情,他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为了不打草惊蛇,孙朔把手中的书简技照原样放回案几右边最上面的地方,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暖阁,落锁,远远地朝大公子的书房去了。

在他走后不久,一个修长的身影出现在暖阁的后面,对着某处露着光的缝隙看了许久,然后弯下腰来,从草丛之中摸出一个黑黝黝的事物。

“秦始皇二十六年?喏,这还是一个很有纪念意义的铜权……”毫无情绪起伏的话语幽幽地从黑暗中吐出,却微微带出些许笑意来。孙朔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没精打采地往回走着。他昨夜赶去大公子的书房还钥匙,然后把自己的所见所闻详详细细地和大公子说了一遍,恳请他想个办法。可是任他说破了嘴皮子,大公子都是一脸很为难的表情。

也是,这样无根无据的话,若不是亲眼所见,换别人组跟他说,他也会当成无稽之谈。

最后他没了办法,只能求大公子在始皇帝面前美言几句,看那少年上卿大人的眼神,显然是怪罪他偷看议政的书简。孙朔知道下次若是再想借书简,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不过也要首先确定小公子不会被移出咸阳宫,否则别说借书简了,能不能保持这样锦衣玉食的生活还是未知数。

大公子彻夜办公,孙朔就在他的书房内跪了一夜,求他的恩典,直到天都亮了,他才因为要服侍胡亥起床,才不得不告辞。等进了小公子的寝殿,撩开重重的帷幔,才发现他的小公子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窗前,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的花园。

孙朔有些感概,随着年岁渐长,胡亥早已不赖床,再也不需要他像小时候那样哄他了。

“汝去哪里了?”还没等孙朔回忆往昔完毕,胡亥冷得像冰渣子的话便向他砸来。

孙朔一愣,随即低头掩住唇边的笑意。这是在抱怨他一夜未归吗?孙朔立刻就不觉得膝盖疼了,他从袖简里抽出那卷《置吏律》,双手捧了过去。

胡亥并未像往常那样立刻就接过去,而是用冰冷的目光盯着他,令他如芒在背。

这是昨天的牌气还没过劲?孙朔还想说几句软话,就听到头顶上传来一句疾言厉色的质问:“汝这一夜都在皇兄处?”

孙朔点了点头,刚想开口解释,可是胡亥却因为他的承认而更加暴怒。

“孙朔!吾二人日夜相处十余年,吾竟不知道汝是如此狼子野心之人!”胡亥越说越气,随手拿起面前的书简,狠狠地向孙朔砸去。

沉重的书简砸在额头上,孙朔连躲那没躲。不是他不想躲,而是根本被自家小公子说的话给震傻了。这又是演的哪出戏?

四散的书简散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却并没有内侍进来收拾,孙朔知道胡亥已经把人都遣走了。感觉到额头上流下温热的液体,看着一滴滴鲜红的血液坠落在地,一夜未睡的孙朔顿时有点头晕。

“孙朔!本公子到底哪里亏待汝了,汝居然私通皇兄,出卖吾的消息,甚至和皇兄密谋,说‘亡秦者胡也’的胡是指本公子?!汝怎么敢说这样的话!”胡亥越说越火大,捡起手边的东西就往孙朔的身上砸。他平时也喜欢砸东西,也经常往内侍的身上砸,但却从未往孙朔身上砸过一下。

孙朔依然没躲,他己经知道问题出在什么地方了,他刚想张嘴解释,可是有个声音却在他之前开口道:“小公子息怒,此人并不值得您如此动怒。”那声音没有起伏,很容易辨认。

原来赵高早就到了,难道是昨晚他的偷窥被发现了?孙朔不解,若是想杀他灭口,用不着闹到胡亥面前这么麻烦吧?他并未抬头去看赵高,虽然此人时常在这里出入,可是孙朔一直低着头,连一次赵高的脸容都未见过。不过倒是对他头上的那个赵武灵王武冠甚为熟悉,全指着那个武冠和这个毫无起伏的声音来辨认他。

“吾记得,此人的名字,是大公子所赐吧?”赵高放下手中的茶碗,碗底和案几碰成出一个清脆的响声。

孙朔一呆,这件事不提,他都早就忘记了。许多年前,在胡亥还幼小的时候,还喜欢往扶苏书房钻的时候,他就随侍在侧,自然不能避免与大公子碰面。他当时的名字很粗鄙,老百姓取名字自然都是越俗气越好,大公子每日听见不喜,便开口替他改了名字。

“吾还记得,因为汝说汝是十月出生的,皇兄便给赐汝名朔,取自《诗经·小雅》之中的《十月之交》,”胡亥冷冰冰地说道,“‘十月之交,朔月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丑’。吾很喜欢这个名字。”

孙朔眨了眨眼,额上的鲜血流淌下来,有些糊眼。他就知道,小公子是仰慕大公子的,连多年前随口的一句话,都记得这么清楚。可是,可怕的是赵高,他究竟神通户大到何种程度,连这么隐私的一件事都知道得清清楚楚?而更可怕的是,赵高究竟想要做的是什么?

赵高根本不给孙朔辩解的机会,更何况在他看来,孙朔根本就没有辩解的机会。只听他淡淡然地说道:“小公子既然喜欢这名字,那么就换个人来用,也是一样的。”

孙朔还未琢磨出来赵高的这句话是什么个意思,就看到自家小公子朝他走来,随即青光一闪,胸口剧痛。

孙朔讶然地发现本来只是几滴血的地面,迅速地汇集成了血泊。他直起身子,发现胸前正插着昨晚他交给小公子的那柄金鸾刀,短刀的刀锋已经完全插入了他的胸口,鲜血浸染了衣袍,很快就滴滴答答地流了一地。

“不用难过。他对大公子太过于惦记了,甚至比对您这个做主子的还惦记。其实没有真正的忠诚,也没有真正的公平。不背版,其实就是铜权衡一边的铜权还不够重。”

赵高平淡的声音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孙朔默然,原来他的死,也是赵高要教导胡亥的一课而已。

也许赵高是真的想让胡亥离开咸阳宫,才好做什么布置,又或者有什么阴谋他根本没看透。

看不透也没关系了,他的膝盖很痛,他的额头很痛,他的胸口更痛……

小公子默不作声。是在难过吗?不要难过了,他背着一个背叛的罪名死去,那么小公子为什么还要难过呢?

孙朔拼命地直起身子,拼命地想要再看他一手养大的小公子一眼,可是额头上的鲜血糊住了左眼,而右眼却怎么都对不准焦距了。

他听着胡亥高声唤了内侍进来,然后随手指了一个人便道:“汝,从今以后就叫孙朔了。记住,这是本公子赐给汝的名字!”

那人惶恐地跪下谢恩,孙朔却听着很欣慰,虽然他就要死了,可是他的名字会永远陪着他的小公子。

胡亥很暴躁,他头一次亲手杀人,杀的却是他身边很重要的一个人。明明这人死有余辜,可是他为什么却这么难受呢?胡亥看着面前的人站直了身体,他此时才发现,孙朔的身高居然比他高了好多,但他一直都佝偻着身子,低着头服侍着他,从未真正地挺直自己的身躯。

胡亥仰着头看着他,就像是从未见过他一样地看着他。

然后就看着他那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孙朔睁着眼睛,听着胡亥疾步从他身边离去,然后一点一点地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地停下来。

“吾很想看看,失了铜权的铜衡,还能不能权衡出物事来。”那个毫无起伏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这是汝的东西,拿好了,千万别再掉了。”

孙朔感到手中被塞了一个沉甸甸的物事,还未感觉出来是什么,便停止了呼吸。

在他最后的视线里,他终于看到了赵高的脸容。

在模糊的视线中,那人的面容并不清晰,只能看到一双藏着近乎妖邪魅力的双目,只消看一眼,就让人以为是遇到了妖魔。

幸亏他以前从没直视过他。

这是孙朔人生中的最后一个念头。

后来,孙朔才发现,他被赵高塞在手中的,是他一直随身带着的那枚铜权。

而也许是这枚铜权沾染了他临死前手中的鲜血,他的鬼魂便被束缚在这枚铜权之中。

在他的尸体被拖出去处理掉的时候,这枚铜权在他手中跌落,掉在了御花园的草丛里。他便偷偷地在草丛里偷窥着咸阳宫中的大秦八卦,这很好,很能满足他的好奇心。

“亡秦者胡也”的预言,被解释成西北蛮夷胡人的威胁,始皇帝开始下令修建长城。

又过了不久,他看到大公子在花园中偶遇小公子,发现小公子唤着另一个人孙朔,讶异地问他缘由。而已经颇有城府的小公子则淡定地回答,皇兄你记错了,孙朔一直长这样。

能睁眼说瞎话,看来他的小公子真的长大了。孙朔一边围观得很开心,一边感慨万分。

之后不久,自家小公子爱上了了六博棋。

但孙朔分不清楚是因为大公子喜爱,还是因为小公子想要在某个方面赢过大公子才格外有兴趣。

但是他看着两兄弟状似和睦地在花园中坐在一起下棋,光是那个画面就让人感慨万分。

又过了许多年,胡亥身边的内侍都换了好几个了,但依旧叫着孙朔的名字。

每当他听到胡亥唤着他的名字时,都有种心酸的感觉。

再后来,一心求长生不老的始皇帝还是死了,继位的居然不是被发配到上郡修长城的大公子。而是他的小公子胡亥。

他听到内侍们悄悄私语,说不解为何二世皇帝登基后闷闷不乐,他却有一些了然,这一切大概是因为大公子的关系吧。始皇帝对大小公子的态度如此明确,就算小公子即位也不会让大公子自杀的。而他的小公子那么崇拜大公子也一定不会下旨赐死的。一定是他,那个所谓的始皇帝遗诏,肯定是赵高那个奸人弄出来的。他曾经亲眼见到他那支可以修改一切的白杆毛笔。

小公子憋着一口气当皇帝,定然也是想要追上皇兄的步伐,让皇兄对他另眼相看,就像孩童得了新鲜的玩物,自然想在旁人面前显摆显摆。

可是现在那人死了,就算当了皇帝又有什么意思?

看来看去,他的小公子其实还是没有长大。孙朔一边偷听,一边唉声叹气。

……

后来的后来,听闻胡亥书房整天整天地没断过人,脾气越发臭,孙朔就有些感叹,自家小公子压根就没长大。少年时候偷学的那点东西,根本无法管理一个国家的。只能追加始皇帝统一度量衡的诏书,努力维持始皇时期的规典。

在无人可以显摆的情况下,他的小公子开始各种无理取闹。

先是杀了他上面的所有皇兄。因为最爱的那个皇兄已经死了,他不想再唤任何一个人皇兄了,这个道理很简单,孙朔懂。

然后开始穷奢极侈,始皇帝不给胡亥书简和刀剑,倒让他嗜刀如命,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刀剑。

……

孙朔不意外地看着没过几年,恢宏的咸阳官便被起义军践踏,名贵器具、金银财宝被疯抢一空,那个项羽带领的楚军屠城纵火,咸阳宫夷为废墟。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句预言也是应验了,而那句“亡秦者胡也”也同样应验了,指的就是他家小公子。

可笑他当初还那么紧张……

他不关心他的小公子如何了,据说是自尽了。那又如何?

是人就都会死的。

他死了,始皇帝死了,公子扶苏死了,赵高也死了……

铜权掉在了草地里,被人踩来踩去,上面久远的血渍已经深入到铜权的表面,本就是丝毫不起眼的物事,此时更是没有人能低头再看它一眼。

最后火烧宫室之时,幸好因为铜权被人踩进了泥土之中,才免去了焚身之苦。

孙朔静静地看着大秦亡国,看着历更悠然远去,看着自己被沙尘掩埋,浑然不知道时光过了多久。

后来他被人从废墟中挖出,辗转多人手中,最后的最后,被一个人捧在掌心。

他懒懒地看了那人一眼,总觉得面容很是熟悉,但却完全不记得自己在哪里看到过了。

“秦始皇二十六年……”那人冰凉的手指拂过桐权上的铭文,低低笑着,“很熟悉的一枚铜权啊,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看着那人高深莫测地微笑着,然后把他收在了盒子里。

一片黑暗,他想,他可以好好地睡一觉了。

第十一章 白泽笔

老板低头静静地看着柜台上摊开的浅棕色草卷,依稀还能闻见这张年代久远的莎草纸卷上腐朽的霉味。对于经常和古物打交道的他来说,这种霉味实在是再平常不过了,可是这次缭绕在身周,却给他一股难以呼吸的窒息感。

已经从埃及回来了两个月,他几乎天天都是在这样的发呆中度过。亡灵书,传说中可以召唤远古亡灵的神器,现在就放在他的面前,去埃及前占的那一卦的爻辞又出现在脑海。

即鹿比虞,惟入于林中。君自几,不如舍,往吝。

谁是鹿?谁是君子?谁要……舍弃谁……

“啧,老板,这样颓废下去可不行的哦!”放在亡灵书旁边的黄金权杖微微抖动了起来,随着戏谑的声音,一缕白色的烟雾升腾起来,隐约化成一个人形,正是那年轻的法老王,拉美西斯二世。

虽然法老王坚称自己的灵魂力强大,不会轻易消逝,但老板在离开埃及时,还是潜入阿布辛拜勒神庙,取得黄金权杖作为法老王平日里栖身的地方。事实证明他的这个举动是正确的,但两个多月以来,法老王一次都没出现过,估计是灵魂力消耗过大的缘故。

老板放下手中已经凉透的茶杯,把水壶重新放在红泥小炉上加热,并不理这个脱线的法老王。而法老王也并不在意,他睡了许久,因为灵魂力的关系,今天才现身,可是其间每次醒来都看到老板对着那卷亡灵书发呆,自然能猜出对方心里在想什么。对可以召唤灵魂的亡灵书感兴趣,那么肯定是有所求。而且一个人孤独地活了两千多年,必然是在留恋着什么。

有那么一刹,法老王都有些嫉妒了,他的那些信仰者中,还没有一个能虔诚地追随他上千年的。他扫了一眼哑舍内对于他来说陌生的装潢和古怪的摆设,状似漫不经心地发问道:“说吧,你想要召唤谁呢?”

老板拿着官窑茶罐的手抖了一下,往紫砂茶壶中倾倒的铁观音有一些撒在了柜台上,他愣了片刻,扫净了残茶,却没有回答法老王的问题。

再次被忽视的法老王皱了皱眉,飘到老板近前晃了晃,确认老板确实戴着可以翻译语言的鎏金耳环,听得懂他说的话。

“其实想要召唤远古的亡灵,也并不是那么容易哦!除了生前最爱的神器,还有一具可以和亡灵契合的身体,最重要的其实还有一点……”法老王故意拖长了声音,却失望地发现老板没有任何反应,依然平常地等着红泥小炉上的水烧开。

“好吧,最重要的一点,其实就是这个亡灵书上已经有了朕权杖之上的印记,只能召唤朕的灵魂,除非你能修改这张莎草纸卷上的印记,否则这张亡灵书也就是一张废纸。”法老王叹了口气,终究是忍不住把秘密说了出来。他知道给了人不切实际的期望,其实上是最残忍的。

一阵令人窒息的安静,半晌过后,水壶发出咕嘟嘟的声音,沸腾的水蒸气争先恐后地从壶嘴喷涌而出。

老板冷静地拿起水壶泡茶,盖上茶壶盖,然后波澜不惊地闻着茶香弥漫。

法老王的灵魂在白色的水蒸气中忽浓忽淡,最终他听到一声长叹,和一句如释负重的道谢。

“咦?你在听啊?”法老王不满地撇了撇嘴,不过他转而好奇地问道:“不过真的有机会呢?如果所有条件都集齐了,你如何选择?”

老板轻抿了一口茶水,品味着浓郁的茶香在唇齿间蔓延开来,淡淡地叹道:“这个世界很公平,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拿等价的东西来换……”他顿了顿,像是难以抉择,也像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念,“如果这个代价,是我付得起的,我会考虑,如果是我付不起的,我会放弃。”

法老王捏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着一人一鬼谁也没有看到,在长信宫灯的摇曳下,挂在墙对面上那狰狞的黄金鬼面具的异状。在那深黑的凹洞眼窝之后,隐隐掠过一道亮光……

在一座昏暗的墓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尊打开了盖子的棺椁停放在墓室的正中央,还有一盏油灯在东北角幽幽地燃烧着,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小赤鸟站在棺椁的边缘上,闭着眼打着瞌睡,直到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棺椁中伸了出来,一个带着黄金鬼面具的男子扶着棺椁的边缘缓缓地坐起身。

这个男人有着一头银白色的长发,他拿掉面上覆盖着的黄金鬼面具,露出俊美无双的面容。只是脸色有些惨白,看上去像是许久都没有晒过太阳了。他缓缓睁开双目,露出妖艳的赤瞳,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化,薄唇露出一丝阴侧恻的笑意。

赤龙服和黄金面乃是成套的陪葬明器,赤龙服有两套,相应的,黄金面自然就有两件。这只有嬴氏每一代的族长才知晓,就这他的皇兄扶苏也不知两件黄金面还有窃听偷窥的通感异能。胡亥也是登基为皇之后,有权力开启嬴氏积累数百年的宝藏时,才知道的。

“生前最爱的神器?那应该是皇兄生前不离身的那块玉科,也就是现在在我手中的那块碎掉的长命锁,不知到碎成两半了还能不能起作用?至于契合的身体……”胡亥把玩着手中的黄金鬼面具,自言自语地呢喃着。

那个人身边的那个医生,他己经用九龙杯试过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没有反应。而那个陆子冈……上次在六博棋山庄时,竟然说出了和皇兄兄生前说过的相差无几的话语,难进真的会是巧合吗?那个人虽然和陆子冈认识,可是交往并不深。但也没准是障眼法……

小赤鸟从迷迷糊糊中清醒,一睁开就看到主人醒了过来,欣喜地啾啾叫了两声,扑腾着翅膀飞到了胡亥肩上。胡亥抚摸着小赤鸟的翎羽,低低地说道“鸣鸿,你说,那个陆子冈会不会是皇兄的转世呢?”

小赤鸟被主人顺毛顺得舒服极了,微眯着眼睛无意义地发出啾啾的声音。胡亥也没指望这个小东西会给他什么答案,他挠了挠小赤鸟的头,轻笑道:“可以修改任何物品的笔……我这里倒真还有一支。去,把那支笔拿来。”

小赤鸟啾地一声领命而去,扑腾扑腾的声音在漆黑的墓道中渐渐远去,没多久又重新响了起来,它冲进墓室中时,翅膀带起的气流让东北角的油灯摇曳了几下,差一点就熄灭了。

胡亥从小赤鸟的尖喙中接过那支毛笔,唇角的笑意逐渐扩大,最后无声地笑了几下。

“这个世界很公平,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拿等价的东西来交换吗?”

“那,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来换……”

“皇兄……等我……”

陆子冈戴好手套,从无菌箱中捧出一个长条樟木盒,然后轻手轻脚地把盆子里面的卷轴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把画卷展开。

这是明代唐寅伯虎所画的《钱塘景物图》,绢本,但却因为在几百年间辗转流传,并没有经过好好的收藏,许多地方破损.并且画迹印章都有些褪色。虽然经过了若干专家的修补,还是看起来还是千疮百孔。

陆子冈端详了半晌,遗憾地摇了摇头。唐寅的画大多都收藏在上海博物馆、故宫博物院和台北博物馆,而且那些博物馆展出的唐寅画卷,一般都是清代故宫的旧藏,都是精心爱护,有些上面还有康熙乾隆的鉴赏印,更是增值不少。这回是国家博物馆筹建,书画馆的馆长动用各种关系,才从故宫博物院要来一批画卷,可是想也知道,给他们的一般都是残品,很本不能挂出去展览。这样的情况,若是挂在展览厅展览,接触空气超过一个月,恐怕会褪色得更加厉害。

难道真的没办法了吗?陆子冈锁紧了眉头,类似的字画还有好多,或者说.每个博物馆都会有大量的字画无法修补。不同于青铜器、玉器或者金银器等不易磨损的古董,字画甚至比瓷器还要脆弱,也许拿出来的时候力气用得稍微大了一些,便会化为灰烬,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也许哑舍的老板会有什么方法避免这样的憾事发生?

陆子冈的脑海中忽然闪过这个念头,随即苦笑地摇头否认。他相信那个老板肯定会有特殊的手段,但却不可能对所有的古物施展。

就像是神也不可能拯救他所有的信徒一样。

平复了心情之后.陆子冈借着这个机会,打算好好地再看一看这张《钱塘景物图》。《钱塘景物图》画的是崇山栈道,马骑翩翩,草阁之上游人独坐,江中渔舟游弋,上面还有唐寅的自题七绝与落款。唐寅自称是“江南第一才子”,也就是后世鼎鼎有名的唐伯虎。擅人物、山水、花鸟画,自成一体,这幅《钱塘景物图》中,山石树木取法南宋李唐,用笔方硬细峭,点景人物形态自然,风格细秀,应是唐寅唐伯虎早年笔法尚未大成之际的作品。

陆子冈欣赏了半晌,虽是依依不舍,但也知道他就算把这幅画看出花来,也无法把上面褪色破损的画迹补全。刚想把这幅画重新收起来,他便发觉有点不对劲,本是只有他一个人的实验室内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白衣,冷不丁一看还以为是实验室里大家统一穿着的白大褂,可是他的白风衣上有个风帽,再看一眼便会发觉出来不同。

“你……是怎么进来的?”陆子冈攥了下拳头,又立刻松开。面对着这个银发赤瞳的青年,他实在是毫无办法。他忘不了下在六博棋山庄那晚发生的事情,虽然只是一场噩梦,可几乎便是噩梦成真了。“这里到处都有摄像头……”陆子冈止住了话语,现在说这种活很没有意义,实验室必须凭指纹进入,这样都拦不住这个人,摄像头什么的恐怕也应该只是摆设吧。

胡亥对陆子冈防备的敌意视而不见,双手环胸,挑眉问道:“你刚刚对这幅画看了这么久,是想要把它修复好吗?”

陆子冈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他坦坦荡荡地点头道:“没错,可惜这幅画已经毁坏太严重了,就算重新装裱,再次上色,也修补不好。”

胡亥低低地勾唇轻笑了一声道:“若是我说,我有办法修补好这幅画呢?”

陆子冈警惕地皱了皱眉道:“你想要什么?”

胡亥妖艳的赤瞳在银白色的睫毛下异彩连连,意外地轻笑道:“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拿等价的东西来换吗?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等价交换的规则呢,好吧,其实我是想要回那半块无字碑。”

陆子冈一惊,回想起来在西安鬼市中,卖给他无字碑的那个人就穿着带风帽的白风衣:“那半块无字碑是你卖给我的?”

胡亥耸了耸肩道:“要回卖出的古物,我也知道这不合乎规矩,不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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