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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紫 (更新至210章)-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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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映雪愣住:“你,你是什么意思?”

“映雪,难道你还不明白?”窦世英神色复杂地望着王映雪,喃喃地道。“如果我们在一起,除了名分,其他的,我什么也给不了你……”

暖阁里的窦昭气得咬牙切齿。

什么叫做重新开始?

什么叫除了名份,其他的什么也给不了?

一个女人,你愿意给她一个名份,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

她再也听不下去,气呼呼地从暖阁里出来,径直去了栖霞院的院。

庞氏像壁虎似的,正趴在窗棂上偷听,她的丫鬟在一旁望风。

窦家的仆妇远远地站在庑下廊角,神色里都带着几分鄙夷。

窦昭静静地站在那里,似笑非笑地望着庞氏。

庞氏的丫鬟突然间发现了窦昭。

她脸涨得通红,不停地拉着庞氏的衣角:“二奶奶,二奶奶……”

“别吵!”庞氏不耐烦地道,“你一说话,我就听不见了!”

“不是,”那丫鬟在窦昭的目光中急得都快在哭出来,“是四小姐,窦家的四小姐过来了……”

“谁?”庞氏回头,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的窦昭。

“哦,原来是四小姐啊!”她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衣襟,整了整鬓角,笑道,“四小姐,您怎么来了?是谁陪您来的?”

前世今生,窦昭都佩服她的自说自话。

屋里的人听到动静却冲了出来。

“寿姑?”窦世英张口结舌地望着女儿,“你怎么过来了?你不是在你六伯母哪里吗?谁带你过来的?”一面说,一面四处张望,看见妥娘,面色一沉,正要开口教训,窦昭已道:“是采菽陪我来的。”说着,转身就朝外走,“我等会还要跟着窦管事的车回去呢!”

这个地方,她一刻钟也不想呆了。

“你慢点!”窦世英在后面追着女儿,“我和你一起去给祖父问安……”

跟着出来的王映雪站在台阶上,看着窦氏父女的身影渐行渐远,慢慢地消失在自己的眼帘。
窦昭是坐着自家的车回的东窦。
车上,窦铎问儿子:“元吉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刚才窦管事在场,他不好深问,只知道窦世枢回来了,而且猜测窦世枢多半是为了赵家提出的条件而来,但他想不通窦世枢回来有什么用——赵家提出这样的条件,分明就是为难他,为了把责任推到他的身上。赵睿甫拿不到西窦的一半财产,是决不会答应写同意书的。赵睿甫胜卷在掌,不可能因为窦世枢的话就放弃;他不可能因为窦世枢的几句承认就把西窦的一半财产划归窦昭;王家更不可能在没有赵家同意书的情况之下让王映雪继续呆在窦家。
他想来想,这都是个死局!
窦世英直言道:“五哥把这段时间家里发生的事都告诉了我。”
说完,再无二言,以至于窦铎空等了半晌,他只好又道:“那元吉是怎么对你说的?”
“五哥说,舅兄的要求合情,但不合理。”窦世英道,“可谷秋出了这样的事,舅兄气愤难消,要求窦家补偿寿姑,换个位置,我们恐怕做得更过份。如果不是正好赶上王大人巡抚甘肃,我们三家完全可以坐下来好好说说话,重新商定一个赵家觉得合理、您也能接受的数目,甚至是完全可以不答应舅兄的要求,想必王大人也是可以理解的。可现在时机不对,赵家无所谓,朝中大事却拖不得——王大人若是被弹劾,只怕再也无人有这样的威望和魄力禁查边关马市了。皇上想安定西北也成了空谈,曾大人恐怕会再一次面临着被迫致仕的危险。五哥让我劝劝你,为大局着想,请您三思而后行。”
窦昭撇嘴。
前世。王行宜最终也只是关闭了连关的马市,并没能禁止马市交易。
朝廷不让,难道那些九边的总兵们就没有办法了?五军都督府的那些都督们都吃什么?喝什么?
说到底。马市难禁,是因为马市是整个西北武将们的私库,这也是为什么王行宜反对开马市的主要原因。而石瑞兰飞扬跋扈,御史们始终都参不倒他,也是这个原因。这已不是单纯的开不开马市的问题,而是涉及到文官和武将之间的明争暗斗。最终窦启俊能参倒石瑞兰,还是因为新皇登基。决定将连关马市掌握在自己手里,派了司礼监秉笔太监韩谓兼任陕西行都司监军,常驻西安,负责边关马市……
窦铎冷笑:“我们不过是靠着东府吃饭,大局?关于我们什么事?我们哪有那样的见识。”
还在为被太夫人僵在东府一天一夜气恼。
抱怨了还不解气。又指了窦昭:“他要是个儿子,不要说一半的家产,就是全部的家产给了他,我也欣然允诺。可你让我把祖宗留下的产业让个丫头片子带到另人家去,我宁愿整个窦家都跟着曾贻芬一起倒霉。”
窦世英闭口不言,只是轻轻地摩挲着窦昭的头,好像在安慰她不要害怕似的。
三人一路沉默着到了东府。
五伯父亲自在大门口迎接。
“小叔,”他彬彬有礼,“本应该过去给你问安。可这不是私事,也要听听大嫂和二嫂她们的意思,我就先公后私了。等过了这件事,我再到府上去给您陪不是,听您的教诲。”
五伯父开门见山地笑着,目光坦荡。态度诚恳,让祖父挑不出一点的毛病,满腔的闷气只能硬生生地压在心底,面色不虞地由五伯父陪着进了正屋。
窦世英把女儿交给了妥娘:“乖,一边玩去。爹爹等会去六伯母那里接你。”
窦昭点头,等祖父和父亲都进了厅堂,她在外面转了一溜,找了个机会溜了进去。
五伯父正在说话:“……所以我想来想去,寿姑的陪嫁,由我们东窦出了!”
“你疯了!”祖父和父亲都难掩惊愕,特别是祖父,脸色铁青,“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西窦的一半产业是多少钱子?这可是祖宗的产业!”他说着,朝二太夫人望去。
二太夫人低头喝着茶,面无表情,好像刚才儿子送出去的不是四分之一的窦家财产,而是一个霁红瓷的小碗。
“我知道!”五伯父温声道,神态暖如春色,“祖宗辛辛苦苦的留下了偌大一份财产,不就是为了让我们这些后代子孙的日子越过越好?如果这份产业反成了累赘,我们放弃也无所谓。世上之事,有德者居之。我相信,就算我们舍了四分之一的产业,有我,”他的目光遂一的落在了在座人的每个窦氏子孙的脸上,“有兰哥儿,有芝哥儿,我们的日子只能越过越兴旺,越过越昌盛。”
窦昭不由暗暗点头。
兰哥儿是大房的,芝哥是二房的。
自己的这个五伯父,难怪能进内阁,不说别的,就凭这手滴水不漏的说话功夫,也够她好好学习学习了。
窦铎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个窦世枢,可真能想,真能干啊!
难怪他会接手这件事。
难怪窦家这么多子孙里,只有他的官做得最大!
他不仅对别人狠,对自己也一样的狠。
东窦四分一的产业,他说不要就不要了。
想到这里,窦铎不由眉头一皱。
等等……自己的儿子要把小妾扶正,自己放着大把的银子不用,却要自己的侄儿们帮着出钱……老五这哪里是不要祖上的产业,他这是在要挟他,这是在赤/裸/裸的要挟他!
窦铎顿时红了眼。
他绝不能让老五得逞!
窦铎朝几个侄儿、侄儿媳妇望去。
大太太垂着眼帘,手指不停地拨弄着紫红色小叶檀的佛珠。
二太太端容坐在那里,如神翕里祖先的画像。
平日里未语先笑的窦世榜此时也是正襟危坐。满难的严肃。
只有窦世横,大刀立马的坐在那里,显得有些不着调。
窦铎问窦世横:“你也同意?”
“我也同意。”六伯父坐直了身子,正色地道。“我本不赞成把王氏扶正,但王氏扶正已成了定局,让寿姑有些体己银子傍身。我觉得挺好。睿甫这次总算做了件靠谱的事。”他说话从来不含糊。
窦铎冷笑:“那好,你们出钱给赵睿甫吧!反正我是一分钱也不会拿出来的。”
你想给我添堵,好,我看你们怎么下台。
谁知道窦世枢听了笑着长吁了口气,整个人仿佛如释重负般的轻松起来,道:“我还担心小叔不同意……既然如此,三叔。就麻烦你把账簿搬出来,我们当面把财产划分清,也让小叔心里有个数!”
窦世榜立刻拿了一大摞账簿进来:“小叔,我觉得,既然是给寿姑的陪嫁。还是应该以田亩和房屋为主。”他说着,找出其中的一本账簿,翻开后摊到了窦铎的面前,“你看,这是我们在行唐的一个田庄,有二千多亩,都连在一起,每年也有三、四百两银子的收益。再就是曲阳的田庄了,也有一千五百多亩。每年能收三、四百两银……”
窦铎虽然不管庶务,但并不表示他不看账簿。
窦世榜指的这几个地方,都是东府的产业。
难道他们真的准备用自己的银子贴补窦昭?
窦铎眼底闪过浓浓的困惑。
窦世枢微微一笑,对窦世榜道:“三哥,这个都以后你再和小叔慢慢协商。当务之急是要写个契约——大家都同意寿姑的陪嫁由我们六房共同平摊,口说无凭。总得有个证句吧?”
“看我,”窦世榜笑道,“忘了你还要赶回京都了。”他回头问窦铎,“小叔,这契约您看谁写合适?”
“不是说你们三房合担的吗?”窦铎道,“怎么又是由你们六房共同承担了?”
窦世枢笑道:“我原意是由我们三房拿出来的,可大嫂和二嫂、四哥怎么也不同意,我想了想,有大嫂、二嫂他们帮衬,我也更有底气些,就答应了。”
窦铎额头冒出汗来。
他只有一个儿子。
得罪二伯父这一支他不怕,还有大伯父那一支。
这从兄弟也和那内阁一样,利益之下,今天你拉拢了我打击他,明天我拉拢了他打击你……分分合合,不过是就是那回事。
可现在,他为了保住自己的产业,让另外六家共同受损,这就好比是把另外六家绑到一根绳子上联合起来对付占了他们利益的自己……那六房的任何一家都永远不可能和他们这一房走到一起……他们这一房将彻底地被孤立……不要说万元此时不过是个新晋的举人,就算他是个进士,难道不要选择官?难道不要候缺?难道仕途中就没有个为难的时候?
窦铎思忖着,窦世榜已三下两下写好了文书。
“小叔,您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如果没有,我们就分别按指印了。”
不过是张薄薄的笺纸,窦铎拿在手里,却觉得有千斤重。
他到现在还不相信窦世枢会把自己的钱拿出来。
可眼前的这纸文书却又让他不能不相信。
一旦指印按下去,事情就再也无法收拾了。
窦铎想着,额间的汗就落在了文书上,渐渐洇开,像一滴泪。
黑影在眼前一晃,手中的文书突然被人抽手了。
“我知道爹爹的意思,是怕我不同意。”窦世英把契约撕得稀烂,然后揉成一团丢在了墙角,“五哥不用多说了,寿姑是我女儿,陪嫁理应由我出,这一半银子,我答应了。”
 晚上,被留在东府的窦昭睡在六伯母内室的碧纱橱里,怎么也睡不着。

  西窦的一半财产,就这样归她了?

  她脑海里反复地浮现出父亲将文书揉成一团时那温文中带着坚毅的样子。

  窦家四分之一的产业,父亲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俞大庆不过管了母亲那么点陪嫁,母亲一死,就有了别样的心思。她一个五岁的稚童,谁会忠心耿耿地帮她打理这些产业而在锦帛面前能不动心?

  要不要联系崔家的人呢?

  前一世,她十二岁。

  这一世,她还懵懂不知。

  窦昭已经经历过太多,早已不敢用金钱去考验一个人的心性。

  而在碧纱橱的另一边,纪氏也没有睡。

  她在想今天的事。

  有心和丈夫说几句贴己的话,转头却看见丈夫酣睡的脸庞。

  千言万语就这样堵在了心里。

  她轻手轻脚地披衣起床,先去看了看“睡着”了的窦昭,然后一个人坐在了临窗的大炕上。

  现在的窦昭,好比个襁褓中的婴儿手里拽着袋金元宝,虽然金元宝可以保证她衣食无忧,可她却无力保管,只会让觊觎它的人生出抢夺之心。

  这对窦昭来说,弊大于利吧!

  纪氏想到她熟睡时静谧的面孔,写字时认真的表情,还有偶尔眼中闪过的一丝狡黠,突然间心痛不已。

  这么好的一个孩子,难道就让她这样毁了不成?

  她不由朝自己婆婆居住的方向望去。

  至于送走了窦铎父子的二太夫人,正和次子窦世枢在内室说着悄悄话。

  “要是你三叔最终也不答应分西窦一半的财产给寿姑,你难道真的准备把老三、老六应得的那一份连同你自己的一起送给寿姑啊?”

  屋里服侍的仆妇已被遣散,屋里只有二太夫人和窦世枢两个人。

  窦世枢笑而不答,亲手给母亲沏了杯茶。

  二太夫人又气又急,嗔道:“你啊,也太急进了些!还好今天有万元顶了一杠子,要不然,这件事看你怎么收场?”

  “我也没想到。”窦世枢坐在了母亲的对面,“万元比起从前来,稳重多了。”又道,“家里的事,还要请您多多费心,我明天一早就回京都去了。”

  “我省得。”二太夫人说着,唏嘘道,“花了这么大的力气,我看那王行宜未必就会领你这个情,说不定还会觉得这件事闹成这样,全是你没有尽力的原因。”

  “娘,”窦世枢失笑,“您觉得,我能和王又省吃到一个碗里去吗?”

  二太夫人微愣。

  窦世枢就道:“我们窦家,到我这代,已经是第三代了吧?”

  自从窦家有人进学以来,窦世枢是第三代。

  二太夫人点了点头。

  “可不管我们家出了多少个举人、进士,只要没有人入阁拜相,就始终只是个平常的官宦人家,在官场中名声不显,在朝廷里说话无力,”窦世枢说着,脸色渐肃,五官也都如刀刻般分明起来,“而我现在,有了这样的机会,看到了这样的前景,有可能哪天自己的画像会挂在窦家北楼的祠堂里,名字会写进窦家家谱的首页,您说,我能放弃吗?我会放弃吗?”

  二太夫人坚定地道:“那自然是不能!”

  “王行宜,选择了给房师做了先锋,整整十年,他自己在西北餐风宿露,妻子儿女穷困潦倒,”窦世枢眼睛微眯,犀利明亮的眼神如刀锋一闪,“如今,他好不容易重返仕途,所受的委屈房师都会补偿他,您说,他会安于现状,不思进取,让自己所受的苦难毫无代价吗?”

  “不能!”二太夫人若有所思。

  “既然我们两个人都不可能退让,我又何必讨好他呢?”窦世枢微笑道,“而且现在的局面对我们更有利——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连家务事都理不清,竟然要我们家花这么大原力气为他收拾残局,房师对他,恐怕要重新估量估量。”

  “不错!”二太夫人精神一振,“一个连家务事都管不好的人,又怎么能让人放心地把朝中大事托付给他呢?纸包不住火,这件事就算我们闭口不谈,迟迟早早也会传到你的那些同年、同僚们耳朵中去的。做官的,谁不想再进一步?就算是曾大人对他青眼有加,恐怕也会有人不服。”她说着,笑起来,“这样看来,我们要多谢那庞氏这么一闹才是,否则事情还走不到这一步。”
  “不过,让王氏这样的女子进门,终归是有些不妥。”窦世枢沉吟道,“就怕下辈们有样学样,坏了窦家的家风。我看,西府那边的事,您要多多留意才是——三叔家里已经久无人主持中馈,想必要做的事很多,寿姑最好还是养在我们府上好些,还有王氏生的那个女儿,如果也能接到您身边来长住,那就最好不过了。”

  二太夫人很鄙视王氏,连带着也就不喜欢窦明,道:“我们现在和你三叔翻了脸,如果仅仅是为了教养她,我看就算了吧!”

  “但她总归是窦家的姑娘,”窦世枢道,“若是嫁到别人家言行有失,丢得还是我们家的脸。”

  二太夫人无奈地颔首。

  窦世枢又嘱咐:“寿姑得了西府一半产业的事,还请您叮嘱家里人,不要乱说话。”

  二太夫人不解。

  窦世枢含蓄地道:“我怕有人打寿姑的主意。”

  二太夫人明白过来。

  西窦的一半财产,是多少银子?

  谁家要是娶了这样的媳妇,子孙几辈子都可以不事生产,躺着吃睡着喝就行了。

  “总得给寿姑找个和我们家亲近的人才行。”二太夫人思忖道。

  “若是她的心向着东府,那就更好了。”窦世枢见母亲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眼底充满了笑意,“这两天赵太太会拿了赵大人的同意书回来。赵太太毕竟年轻,她有什么事,您就帮衬她一把,免得分割财产的事又生出什么波折来——我们既然答应了赵家的条件,何不做得漂亮些?”

  二太夫人却诧异窦昭的舅母来得这样快。

  窦世枢含笑道:“我一得到消息,说睿甫要西窦一半的财产给寿姑做陪嫁,就知道他的意思,立刻就派人去了趟甘泉县,也是怕夜长梦多,三叔临到要把财产交出来时候又反悔了。”

  “还是你考虑得周详。”二太夫人望着温文尔雅,却自信飞扬的儿子,忍不住连声称赞。

  窦铎的悔意,要比窦世枢预料的来得快。

  回到家中,他拿起书案上的笔洗就朝窦世英扔去。

  窦世英不躲不闪,等父亲发完了脾气,静静地道:“我明天会和五哥一起回京都……”

  “你还嫌今天不够丢脸?”窦铎气得打断了他的话。

  “我还要参加明年的春闱。”窦世英道,“想让五哥帮我介绍个老翰林帮着讲讲制艺。”

  窦铎顿时气遏,随后又道:“也好,等你春闱回来再行扶正之礼,正好可以把那王氏晾一晾。”

  何必如此?

  窦世英想劝父亲几句,想到父亲的怨怼,想到自己不可能不去参加春闱,他欲言又止。

  窦铎却提着儿子说起制艺来。

  父亲两人一问一答,渐渐说到天空中泛起鱼肚白。

  窦世英揉着红通通的眼睛回去梳洗后,重回鹤寿堂陪着父亲用了早膳,等高兴过来禀箱笼已经装上了车,窦铎把儿子送到了大门口。

  父亲两人正说着话,呼啦啦一大群人敲锣打鼓地朝他们涌来。

  窦铎皱了皱眉,刚叫了声“杜安”,对面人群中已传来一声男子高亢的哭喊:“窦家老太爷,都是我那兄弟不懂事,冲撞了您,我们兄弟三人给您负荆请罪了。还请您大人大量,不要和我们计较,原谅则个。”

  窦家的人大吃一惊,齐齐朝那群人望过去。

  只见人群中间走着三个穿着丁香色绸裤的男子,赤着上身,背着荆条。

  这不是那庞氏三兄弟吗?

  杜安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窦铎却是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厉声问身边的人:“他们来干什么?”

  “不……不知道。”小厮道,“我这就去问问。”还没等他跑到庞氏三兄弟面前,庞氏三兄弟已推金山倒玉柱般地“扑通”一声跪在了大街街心。

  “窦老爷,我们给您磕头了!”说完,“咚咚咚”地磕起头来,额头上很快一片青紫。

  “出了什么事?”

  “这三个人是谁啊?”

  也有人认出庞氏老三庞锡楼的:“这不是隔壁灵寿县的庞三爷吗?他可是灵寿县有名的泼皮,没想到也有今天?不知道庞家是为什么事得罪了窦家?”

  看热闹的街坊四邻议论纷纷,还有庞家的人不住地向众人解释:“我们家三爷有眼不识金镶玉,得罪了窦老太爷,这是来赔礼道歉的。”

  “活该!”人群中传来解恨的唾弃,“他庞一霸也有今天!”

  “庞家老太爷应该狠狠地治治他才是。”

  “肯定是庞一霸敲诈到窦老太爷的头上来了!”

  说什么的都有。

  窦铎气手指发抖。

  庞玉楼的二哥庞银楼听着不免有些得意,低声对大哥庞金楼、弟弟庞锡楼小声地道:“怎么样?听我的不会错吧!那天小弟若是亲自去找诸家的麻烦,今天我们怎么下台?这家长里短地扯皮,最忌把人一棒子打死不留余地了。你们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有多个心眼才行!”
庞玉楼有三个哥哥,分别是庞金楼、庞银楼、庞锡楼。

庞金楼能干,两个弟弟还是懵懂无知的时候就已经把庞家的铺子抓在了手里;庞银楼精明,知道自己在庞家的铺子里帮忙也讨不了好,哄了庞父私底下拿了钱体己银子给他,自己开了个茶要楼;庞锡楼从小就是混人,喜欢拳脚,在县里的武馆里学了几招,铺子里的事他插不上手,又不愿意像庞银楼地样低眉顺眼地服侍人,每个月干巴巴的那几个月例,吃了没有喝的,喝了没有吃的,索性和武馆里玩得好的几个师兄弟做起了收帐放债的营生。

窦世枢一听就知道庞争兄弟要干什么。

为了巴结上王家,他们迫不及待地给王家当了刀使。现在王家要和窦家结亲了,他们又怕因为先前的所作所为被窦家记恨而被王家放弃,干脆演起了负荆请罪的戏文——我都已经当着左邻右舍的人低头放输,你们王窦两家总不能把我们一棒子打死吧?

尽管心里明白,但庞氏兄弟的对时局的把握,当机立断的果敢和不顾名声的厚颜无耻还是让窦世枢有些意外。

他无意再插手东府和王家的事,但对庞家这么快就得到了窦王两家既然联姻的消息有些不悦。他若有所指地对带着家中女眷为他送行的二太夫人笑道:“也不知道庞家怎么突然间就前倨后恭起来?”

二太夫人把儿子的话在心里转了转,就明白了儿子的意思。

她笑道:“有果必要因,有因必有果。”

意思是自己会去追查这件事的。

窦世枢就笑道:“也不知道七弟那边还会闹腾多久。宫大人还在驿站那边等着给我送行,我就在驿站那边等七弟吧!正好还可以和宫大人说说话。”

真定县新上任的父母官姓宫。

窦世枢虽不是窦家的族长,可他是窦家官位最高的人。现在有人在窦家闹事,按理说窦世枢应该前去调解才是。但想到庞家兄弟是为什么和西府的罅隙……二太会人不禁在心里嘀咕。难道让他堂堂正三品的儿子去过问这种破事不成?她自然是希望儿子越早离开这是非之地越好。

她忙不迭地点头,道:“虽说你已官至三品,可现官不如现管。家里的事还得宫大人照应,千万不可心生娇纵,得罪了宫大人,让宫大人等你,那就更不应该了!”说完,催了窦世枢快去见宫大人。

窦世枢想了想,道:“六弟。你带着六弟妹和寿姑和我一起去驿站吧?”

窦世英不过来了,窦昭却不能不能给窦世英辞行。窦世枢既然打定了主意把窦昭亲近东府的人,窦昭和西府的接触当然是越少越好。

纪氏则是不想窦昭卷到这些大人们的纠争中去。

她朝着抱着窦昭笑盈盈地望着窦世横,一副你同意我现在就可以抱着窦昭启程的样子。

窦世横觉得这毕竟是东府的事,如果窦世英有需要。自会让管事来求助,如果窦世英没有需要,他也不应该贸贸然地帮去助阵。见妻子望着他,他笑着抱过窦昭,道:“寿姑,我们跟着你五伯父去见识一下真定县的驿站好不好?”

窦昭咯咯地笑。

她才懒得理会王窦两家的破事。

窦德昌也吵着要去,却被二太夫人指使着柳嬷嬷把他拦腰抱住:“你爹和你娘在要紧的事,你去凑什么热闹。”

窦德昌委屈地嘟着嘴。

窦世横和纪氏都不理他,带着窦昭上了马车。

宫县令是个和窦世枢年纪差不多的男子。相貌堂堂,气昂不凡,他自称是辛丑科的进士,比窦世枢低四科,对窦世枢非常的尊敬。

窦世枢表情的也很谦和。

众人见过神,宫县令、窦世枢和窦世横在驿道的厅堂说话。纪氏回避,带了窦昭在驿站的后院里看花草。

直到晌午,窦世英才了过来。

他团团给窦世枢等人行礼赔不是。

窦世枢不以为意,向窦世枢介绍宫县令。

宫县令夸着窦世英一表人才:“不愧是谢堂子弟。”
   窦世枢和窦世共一番谦逊过后,宫县令设宴给窦世枢、窦世英送行,窦世横作陪。

    在后堂用饭的纪氏见端上来的菜多油多酱,只捡了几件清淡的菜喂着窦昭:“忍着点,回去六伯母给你做荷叶汤喝。”

    窦昭从来不挑食,吃完了菜又吃了一个馒头,饱得昏昏欲睡,什么时候回了东府都不知道。

    下了马车,采菽满面笑容地迎了上来:“六爷,六太太,安香的赵太太从甘泉回来了,正陪着太夫人说话。太夫人让您和六太太一回来就带着四小姐过去给赵太太请安。”

    窦昭和窦世横、纪氏都大吃一惊,窦昭更兴高采烈:“我舅母来了?是什么时候的事?”

    采菽忙道:“来了快一个时辰,在太夫人屋里用得饭,此时应该和太夫人在宴息室喝茶。”

    窦昭拉着纪氏的手:“我们快去!”

    纪氏呵呵笑,抱了窦昭:“先给你洗把脸,换身衣裳,免得你舅母抱得满身尘土。”

    窦昭讪讪然地笑,跟着纪氏盥洗后去了二太夫人那里。

    舅母比起在安乡的时候瘦了些,看上去却精神了很多。

    她扑到赵太太怀里喊着“舅母”,又问她:“舅舅可好?三位表姐可好?您怎么突然回了真定?”一句接一句,言词恳切,惹得舅母眼泪都快出来了:“不过两三年不见,我们寿姑突然就变成了大姑娘,知道问候人了。”

    二太夫人忙道:“这大半年寿姑都跟着她六伯母——她六伯母你是知道的,出身江南的名门,最最贤淑不过的一个人了。平日里到哪里都带着她,为了晚上好照看她,还把她安排在自己的碧纱橱里歇息。你就不用担心了。”

    语气中带着几分夸张,赵太太听着心中生疑。抬睑看见窦昭粉白可人,过了一个夏天,连个蚊叮虫咬的都没有。想来那位纪氏的确是把窦昭照顾得很好,人家称称功也是人之常情。

    她曲膝就给纪氏行了个礼:“让六太太费心了。”

    纪氏却从中听出点风声来。

    赶情婆婆还是想让她帮着西府带孩子。

    窦昭听出了二太夫人的心思,陪着舅母在东府的客房安顿下来,她对舅母道:“……伯祖母问我喜不喜欢六伯母,还问我要不要让六伯母永远陪着我!”

    赵太太不想见西窦的人,二太夫人留她在东窦的客房歇息,她立刻就应允了。

    听了窦昭的话。她只留了彭嬷嬷在身边,然后接着窦昭的手问她:“那你喜不喜欢六伯母?”

    “喜欢!”窦昭道,“她给我买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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