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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石2 续传1-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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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酒那箭,的确是极好的。 
虽然,酒里,偶尔,会多些东西。 
“小人不敢稍忘。” 
我轻扬声唤,“穆炎。” 
铺绢在膝,握笔于手,回想片刻,连编带抄,落笔: 
身衣皂袍敌血染,腰间玉带胜雪白。 
顶冠墨玉芒如矢,膝束深靴於菟刺。 
弓开秋月绞丝莹,雕翎箭发迸寒星。 
百步穿杨猿臂健,左破右催疾流萤。 
两眉入鬓长挑剑,疑是神螭游人间。 
停了停,又小字注了附言一行—— 
今朝始知,世上亦有冰生火。 
剽窃拼凑,感叹完毕,忽而觉得似乎恭维露骨,韵脚不妥。正想毁尸灭迹,抬眼却看到成三如平常下人的神色,微微含了温润的冷黑眸子,正静静看着我在绢上涂鸦。 
这人,内里,原来和他家主人一个样的性子。 
再四下找找穆炎,他居然就在我身后,离床一米左右处。 
床栏是镂花的,他的目力是一流的…… 
既然已经泄漏彻底…… 
誊写也免了,连带涂改的墨迹两团,封入信,递给成冉。 
四十二 
无所事事。 
于是在成冉走后新开了张绢涂鸦,又磨着穆炎开了坛酒,斟来喝一杯。 
“所谓醇酒如水烈胜火。”抿一口,再抿一口,递给穆炎,“你喝吧,我怕醉了。” 
穆炎看看杯里大半的酒,仰头一口干了。 
也是个大口喝酒的。 
“又所谓,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这几句背得顺,涂得也顺。顿笔,想到自己的箭术,还有,那只老母鸡现在大概已经被厨子炖成汤了…… 
叹口气,问穆炎,“我什么时候能有那般的射术?” 
穆炎不语,放了杯子。回身见我还是巴巴地盯着他,似乎略略不忍,道,“少则……十年。” 
“十年就可以么?”穆炎显然挑少的来说了。不过十年后我不过三十一,不求听音辨位,如能百步穿杨,尚可谓年轻有为。 
“日日习射。”穆炎补充了个条件。 
这个也不难哦…… 
“穆炎你可知那寺御君今岁年纪几何?” 
“二十又四。” 
“他以箭术成名是哪年哪月的事?” 
“十五神弓定边,十八拜国柱。” 
“想来,当年战袍劲弓,旌旗烈马,横扫沙场,何等的豪迈悲壮。班师回朝,夹道欢歌,受封殿前,又是何等的英姿勃发。还有朝堂之上,左右斡旋,进退自如,砥柱如玉,更是何等的绝世难得。”刷刷疾写,“穆炎,今日就教你这里头的生字。” 
穆炎未置可否。 
一张绢涂满了一半,往上拉了些,继续涂。 
“再所谓,少年将军风流箭……”我欣然神往,再来个美人如画,可是一等一的相配,何其养眼! 
于是几笔勾了个仕女…… 
不忍睹目。罢了,幸亏没有画脸,背影总算看得出是个女子,再点一墨云髻,勾一束细腰,就算成了罢。 
念头再转时,笔下却忽停,“不过,如此算来,他学步之时就习箭了啊……” 
想必没有童年。 
真是可怜的小孩子,怪不得如火的性子,竟有如冰的外现…… 
穆炎侧头细看我面色,微觉得不妥,出声诧异道,“公子?” 
我摸摸脸,把不自觉间露出的同情表情收回去。 
——价值观不一样,没法改了。 
“寺御君一箭险些伤了公子,害得公子坠马,公子为何对他好感有加?” 
“穆炎。”我抬头看定他,“那一箭,只是送我早日离了周治侯府。东平使君来访是大事,梁国朝堂权势变幻不可测,尚牵及相邻数国,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虽不涉军要,可谓微末如发,却也难保暗中有人要我性命。” 
“公子何以得知?”穆炎不明。 
“直觉。”我答,“宴上可见,他神色不动之时,天崩地裂也可平静无波,却对我颇有示好。何况他张弓蓄力之时,视线差了寸许,不曾落在我身上。虽不知他为何助我,于我而言,承情已是确然。” 
穆炎沉默。 
“对了,穆炎,我先头喝的酒,和他同一囊中的。为何他无恙,我却昏了?” 
“抹在壶嘴外沿,公子想来触到了。” 
“哦。”只要抹得精准,下药人即使就了壶嘴饮酒,也是可以方便避开的。 
真是处处有学问。 
“或者……” 
“或者?!”还有别的办法? 
“用了习惯的药物。” 
我心里一紧,忍不住去看穆炎。 
“你呢?” 
还没想好,唇上一动,却已经问出口。 
“寻常毒鸩,可比常人多支五倍时间。” 
“穆炎。” 
“公子有何吩咐?” 
“……” 
——为什么你的语气神色均可以无起无伏? 
抱抱…… 
腊月初二。 
马车晃悠悠走着,我窝在垫子堆里,怀抱了个小小暖炉,将车帘揭了一角,往外看。 
冬已仲深,广袤的原野上,成片的枯草铺到天边,披了层青白冰霜。一丘丘低低的小山,坡度缓缓,起起伏伏,其上树林过半已经落叶,碰到松竹之类,也是绿得暗暗深沉。路边数簇黑褐的枝桠,光秃秃指向天空,在风里微摇,间或挑了几片顽固挂在枝头的残叶,红褐灰黄,衬得老皮更显粗黯。偶尔几只寒鸦,被我们这行人车马惊起,远远飞去,掠过云下,划破了灰蓝天空。 
一片肃杀萧条。 
“公子又在吹风了。”正旁君盘坐在对面,换过一卷竹简,一边问,“可要再添个手炉?” 
侧背后伸出一只手,穆炎按到帘上,力道轻轻,却坚决,把车帘扣了回去。 
“已经有两个了。”我松开手,收回目光,道。 
“两个?”正旁君一时疑惑,从竹简上抬眼看了这边一眼,而后了然,笑,“不错,一个还大得很。”低头看了几字,忽而又笑出来,兴味道,“不错不错,的确不错,公子好打算,这个不烫不凉,不耗炭木不生熏烟,四季温热始终如一,能说会走还知人意……” 
我听着他得越说越不着边际,侧头看看穆炎,却是局促,显然不习惯被人调侃。心下暗笑,虽然觉得他这般模样好玩难得,倒也只得清咳一声打断,生生扭转话题,“今早过了国界,不知现下往哪里去?” 
“及晾城。”正旁君笑意不曾收敛,落在竹简上的目光却顿了一顿。 
哎?及晾之约不是幌子一个么?而且,身为使君出使归来第一桩事难道不是回都复命? 
“顺道及晾,而后东去祧都。”微微一乐,正旁君已经带过了那一瞬的破绽,“梁国宫廷有八段鱼,我大平国虽无此方,江河湖泊却产鱼甚多,其中尤以及晾为首。八条各色鲜鱼抵那一条,公子可想一尝?” 
从他身上,尚感觉不到为敌之意。 
至于算计,谁不是利用谁呢。譬如,我留了穆炎在身边,又哪里能说没有自私。 
莫要过份就成。 
而后,合作若顺利,相处也会愉快。 
“午晚两餐,一餐一鱼。”举起左手,我竖起食指中指,而后勾了拇指,切出右手,“可吃四天。”点点头,勾唇笑答,“好。” 
正旁君含笑点头,翻过几排竹简。 
“还是——”我收手搂了暖炉,“八种鱼,八种做法,六十四顿,三十二天?” 
正旁君手上一抖,嘴角一抽。 
“不不不,正旁家无田地,亦无薄产,且尚有老父妻室幼子。”下一刻,对面的男子畅笑,连连摇头,拱拱手,答,“实乃有心无力,尚请公子见谅。” 
“一日食炙为鲜,三日食炙为美,日日食炙则欲哭。”我放下大部分心来,这男子不会太过偏执,很多事也就不用担心,“正旁君自然以成人美事为上,倒是我糊涂了。” 
看看身旁穆炎。 
他眸子深黝,面色平静。 
微微一笑。 
你我,此番似乎撞了些好运了。 
四十三 
及晾城乃东平腹地鱼米之乡,繁华,竟胜了梁都好几分。 
正平君果然没有食言,进了及晾辖地起,开始吃鱼。在及晾城主府中下榻时,已经尝过好几了。 
并非精细绝伦,却新鲜,烹饪得当,厨工老到。难为他出使带的那个酒糟鼻,双下巴的厨子,一个人两只手,竟然能作出风味截然不同的五六种菜色。 
腊月初七。 
晨。 
我起身不晚,正平君却已经等在厅里了。三个一起用完膳,他差了个随从去办事,只说是稍稍耽搁一会再启程。 
坐着无事,四下张望,目光很快有了着落处。 
窗外斜斜伸过来一枝红梅,两三根小桠,四五朵盛放,六七蕾半绽,八九粒含苞,十分应景。淡香似有似无,花影如剪如画,正是开得刚好。 
“公子,可愿随正平去见个故人?”正平君轻轻拿几乎不离手的竹简敲敲桌子,唤我回神,“近在府中后院。” 
他这一路来,唤我公子,或者时临,却绝口不曾用广湖二字。彼此心知肚明,我非广湖,广湖非我。 
这故人,想必也不简单了。 
我点了点头。 
这院子,似乎并无人居住,有人做了最基本的修剪养护,却没有扫灰。 
拱门雕花精致,却爬了些苔衣。院中所种皆是长绿植物,从松柏梅到我不怎么认得的藤蔓矮灌木。六分之一院子大的一个池子,不深,池中几支残荷,池旁一个凉亭,其上七八步长的小桥,曲折了一下,东西横跨。 
房子坐南朝北,一厅,左右两室,再简单不过的格局。青纱糊的窗,竹篾遮搭。黑瓦灰墙,檐角尚挂了个空鸟笼。 
正旁君前面领路,迈进了院子。 
我朝穆炎示意,叫他在门口等,而后跟在正旁君后面进去。 
绕过亭子,踏了五六米长的小径,两株白梅下,安安静静一尊墨玉碑。 
“及晾城三年之约,并非无中生有。八年前,我游历梁国,结识周治侯,于他府中逢一少年,五月后定下此盟。”正旁君蹲身,替那坟掸了枯叶,拨开几条不细蔓。倒也不扯断,把它们缠到另一个方向去。“他姓程,名珲。” 
知道我要做的只是听,我静立不语。 
“于谋士而言,梁王逊平王甚,故有当年一别。两年后,我提前赴约,他被逼无奈,已成了梁王宫中人。 
“再一年半,我出使梁国,借故要人。临走之时,寺御君奉王命,一箭射了他下马,我归期在即,他却重伤难行。而后,梁王只说他已死了,我虽不信,但音信全无,无从着手。 
“到两年半前,寺御君战我大平军,阵前遣使,借机暗中送了他过来。” 
正旁君起身,背影挺拔,却也萧索寂寥。 
“他已灯枯油尽,只得了一年。尚有一弟,孪生,流落失散,据他所忆,自小憨淳。我自当好生替他相顾。平王待我甚重,散了画像于征外军中,治内民间,倒不难。只是,并无所获。 
“本以为,既然性子……” 
“既然性子憨傻,难免夭于乱世。”我接口,“原来,我刚刚出生之时,姓的是程。” 
“你不知么?” 
“四五岁之前,并未记事。此后十五年,正旁君已了然了罢?” 
正旁君微不可见地颔了下首。 
“哥哥么?”我蹲下身去,对着那尊墨玉碑看,一时觉得陌生。 
却撇到,我身前,站着的人,玉色锦袍袖中,长指发颤不止。 
“你得了那一年幸福,想必走得安然罢。若说有什么放不下……正旁君安好,寺御君安好,时临也安好,所以,尽可以放心了。” 
却终究,不能说是弟弟了。 
“寺御君他为何……罢了,食人禄忠人事。何况后来……”正旁君恨恨,怅惘长叹,话锋忽然一转,“但,尚有梁王泰然在世!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平王既有天下之志,正旁君有生之年何愁不能。只是,时机成熟了,莫错过就是了。日日担在心里,且不论与安康无半分好处,也不论他会不会不安心,尚有娇妻幼儿,家人一干,正旁君将他们至于何地?” 
报仇真那么重要么?那我,是不是先得生剐了邓家,再废了梁长书,而后才能考虑别的? 
“时临,言之易,为之难,虽心有歉疚,却……” 
“却拗不过心。” 
地上的人影点点头。 
“心其实只有这么大,正旁君在里头放了一个主君,一座玉坟,一个仇人,一家人等,若是地方不够,定要舍去一个,正旁君选什么?”我起身,等他想了一会。 
他一时沉默不语。 
也不是定要他回道,不过宽慰之语罢了,“时临会将仇人扔出来。实在扔不出来,也得往角落里挪挪,腾出占去的好地方来。” 
两人一时俱静立。 
一阵风过,早开的梅落了几片雪瓣,盘旋从枝头飘下。 
正旁君伸手接了一片,开口,“时临心里放了多少东西?” 
石玲…… 
嘻哈童年,青春灿烂时,一座衣冠冢,数年阳光,而后,一大片平静。 
时临…… 
张家坡是回不去了…… 
“一个人,一个院子,一个名字,几个相识,几分欠的情。” 
“他?” 
“嗯。” 
正旁君颇为诧异地转身,看了我一眼,终是忍不住道,“不像。” 
“男子与男子间并非只有情爱。”我实在好笑,摇摇头撇开眼,还是忍俊不禁,“以他妻为嫂为娌,以他子为儿为女。他和我虽无血缘,却可为兄弟。” 
“院子在何处?” 
“尚未觅得。” 
“……”正旁君一顿一想,眼里露出一份恍然,点点头,“名字?” 
“程珲。” 
“相识,人情?” 
“正旁寺御,还有故日借宿的人家几户。” 
“正旁在祧都尚有郊院几座,聊可养生。” 
“多谢正旁君好意。”我一揖,诚恳谢过,郑重道,“但,不如就此别过。” 
“就此别过?”他的手,托了那瓣梅,说了这么多话,已不怎么抖了。 
“昨日,程珲舍梁王,许正旁。今朝,时临去雅院,归山林。” 
正旁君眼里流抹微微复杂的神色,而后,并没有犹豫太久,他轻扬手,送了那瓣花归地。 
“也好。” 
白瓣落入墨玉坟旁,藤蔓矮灌间,不见了踪迹。 
四十四 
住村子里固然好,找个镇子落户也没什么,但是……我不想再和人有牵扯,目前,不得不说,对那正旁君,对这莫测的世间,还没有足够信赖。 
所以,得找个山林,开辟幽居了。 
转头,问,“穆炎,你很厉害吧?” 
“……”穆炎闻言惊觉,眨了下眼,看我。 
继续想。 
新开的稻田,一年耕生,三年耕熟。嫁接的果木,一年移植砧木,二年选嫁穗,三年开新花,五年果满篮。蔬菜茎叶类的,烧田轮耕,倒是年年一样。再加上穆炎打猎的本事,攒银子的话…… 
凑过去,再问,“穆炎,你今年二十二,二十五那年年底讨媳妇不算太晚吧?” 
“……”穆炎绷紧肩,往后仰了些身,戒备毕露。 
双手合十一拍,收到桌下,偷偷对他拜了拜,“穆炎,要不,你和我,两个,去务农吧?” 
要答应哦。 
这一日护骑稍做修整,没有启程。因为入了腹地,减去大半,只余几十跟着回祧都。 
我和正旁下午聊了会天,原来东平重农抑商,尤重三军。军工,是苦寒子弟最好最快,但也是最险的出路了。 
与梁国和其他不少国家古老的家族习惯,死士,大大不同,东平随身的侍卫,是光明正大地选出来的。若说黑衣完全绝迹,倒未必。可起码,正旁君并不清楚那是怎么样的一群人。 
奈何他知道穆炎曾经是,居然想叫穆炎和他的侍卫切磋切磋。 
我连忙推了。 
天哪,我可不想穆炎被挂彩,扭伤擦伤都没有必要。 
另外,我是和平主义者! 
次日一早起来,厅里尚没有人。 
我和穆炎坐了喝茶等,一边去看了看昨日那枝梅。新多开了两朵,都刚刚盛放,五瓣尚未展平,骄傲地舒展,惹人喜欢。 
却有婢女开始来上早膳。 
“尚要等一人。”我开口,道。 
“公子。”一个随从打扮的人上前,双手托盘,奉过一个锦囊,“正旁君昨晚忽收到急信,先一步走了,没有叫醒公子。只叫小人今早呈了这个给公子,交代了小人八个字:归于山林,尚需院子。” 
“半夜走的?” 
“寅时起身,两刻后出发。” 
“急事消息什么时候送到的?” 
“小人不知。” 
露馅了吧……忽然有紧急消息送到,立马出发,既然你清楚人是寅时起身,怎么就不知道消息什么时候到的。 
顿了顿,尚不曾意识到自己答错了,见我不接,开口继续道,“小人是城主府中仆人,公子您将这些退与小人,小人也无法可想。还请公子莫要为难小人,收下才好。” 
“后面这句话,也是正旁君交代的么?” 
“是的,公子。” 
挥挥手示意,他放了东西在一旁,下去了。 
我看着那袋子东西发了一会愣。 
急事? 
平王召令?夫人临盆?老父新丧?幼子急病? 
连个名头都没有…… 
还有这么大破绽一个…… 
鬼才信。 
正旁君家财不是万贯,也是九千贯了。我和穆炎,眼下却分文不名。所谓朋友有通财之义,我和他朋友未必够格,稍些通财却是无妨的。他若不提,我固然自力更生,打工也好,剽窃几首词话卖去也好。可他既然相赠,又不是千金之重,我怎么会执意拒绝。情况若反之,我亦不会留了银子偷跑。 
我的性子,像是那种顽固古板的么? 
看看外头,天色尚未全亮。 
好端端的一行人,大白天的路不走,三更半夜起床,顶着夜风寒峭,这么早就出发,连累仆从十几,护骑数百。 
==||| 
长长叹一口气,脑袋分外沉重。 
想不明白的,是正旁君他自己吧!!! 
亏他何等识时务的一个机灵人。 
“公子?”穆炎盛了碗粥递过来,看看我垂头丧气,略略不安。 
我摆摆手,咧出一个笑示意无恙,接过,扶了碗,小心喝了一口。 
——穆炎,你慢慢入了平常日子,学谁处世都好,可千万千万,别学正旁君那种貌似明白,肚里糊涂的。 
腊月初九。 
及晾城东南百里处,海拔约三四百米高的山林内。 
“就是这里了。”避开一丛尖尖的小灌木,踏倒一片枯而不倒的长草,抬头望了望不见尽头的竹海,估计了一下和来路山溪的距离,最后查看了一遍风水。 
拍板,敲定了造房子的位子。 
穆炎放下包裹,而后是一大包铁器,那里是镰刀斧头锄头锤子铲子耙子锤子镐钉,还有菜刀,修花木的长剪和搭着针线的小剪。 
当然,都没有装把。 
此处并无人烟,距离最近的村子直线距离已有二三十里。若要买卖东西,还得再走上两个来时辰。 
的确很不方便,但,不会牵扯到别人。 
——若不是张家坡那三字,我当初,如何会无法可想,落得任梁长书摆布的地步。 
至于穆炎,他自保不难。 
路上碰到过野猪之类。那个,一般而言,都是穆炎处理。 
卸下肩上两支长弓,两捆箭矢,一只兔子,放下包裹,解下腰上一大捆韧绳,我瞄上了不远处的一棵柏树。 
“穆炎,你的匕首呢?”选了一根长得不错的枝条,盯紧,朝后伸出一只手,“我们有上好的斧头柄了。” 
而后就是镰刀柄、锄头柄、铲子柄…… 
暮色降临前,搭起了个临时睡处。不清楚这里是否有群居的豺狼,在地上睡未必安全,于是起了个五米多高的铺子。 
用带上来的上好草绳在竹林里挑了七八株长得不错的,张网,一杆杆勒了,收紧绳,架了枝条。上头横一杆新砍的大臂粗细的树枝,割了长草就地扯几叶一端扎紧捆成束,一束束盖密实了挡了风,留一个出入的口就是。 
扁扁的锥形“屋子”,里头三件披风,几张包裹油布,就是被褥了。农具弓箭都挂在外头伸手可及处,至于枕头毛巾帐子之类…… 
对不起,统统没有。 
漱口的盐倒是带了不少,毕竟食不可缺。 
“穆炎!” 
半空落下一个人影来。 
“这、这只活的……”我退开半米,指指身旁从草堆里面冒头的野山鸡。 
它翅膀和脚都被捆了,喙上也扎了一圈草,并不能如何了我。可是,火光映照之下,那两个小眼睛,尤其诡异,仿佛无声控述。 
——为什么没有处理了? 
我烹饪史已经将近二十多了,但是,的确没有宰过活的家禽,连鱼也没有。卖场里大多是处理好的冷藏盒,以及屠宰清理完毕的整禽。就算有活物,选完,等待一两分钟,就是干净利落的出来了。谁会特意去看那过程啊。最多,也就是煮上一盆鲜虾,蒸两个活螃蟹之类。所以,肉,和动物,对我而言,界限分明,绝对两个概念。 
晚餐的炖牛肉,和我家的小狗或者小猫被宰了、放血、剥皮、掏空内脏、炖了…… 
绝对是两回事! 
……连想想都很…… 
“今天够了。”穆炎道。 
“哦。”很想说把它宰了吧,这么关一晚上太不人道,对我对它都是折磨。 
终究不知道怎么和穆炎解释理由,只得敷衍了,“那个,没别的事。” 
“……”穆炎在火对面坐下来。 
我扔过一捆草盖住那只鸡,眼不见为净。离它远远地坐下,继续烤东西,一边看看上头。 
这睡铺我上下十分不方便,他却轻松。 
哼,明天——不,今晚! 
绳梯,绳梯! 
四十五 
这两株柏树长的位子实在太好了。 
竹林以地下根繁殖蔓延,以远远超过柏木的生长速度慢慢占据了它们周围的空间。除了这两株之外,后来新落的乔木种子都没有机会争取到充分的阳光,也就无法存活。 
相比之下,毛竹的根系较浅,而大树的根总是深于它们自身在地面上的树干枝冠,也就远远深于竹根,保证了水养的充足,使得距离对于成年树木而言明显过近了的柏树长得不是一般的好。 
抬头九十度仰望,上头,两个半圆形的树冠挤成了一个。 
它们不是这片基本呈现原始状态的林子里,最高最壮的树木,真要比较,它们甚至可以说十分年轻。但是它们的位子,真的真的,太好了。 
而且,说是年轻,也早过了三四十的树龄了。 
“穆炎,它,和它,不用砍,直接当房梁,我们造竹楼。”戳戳那两棵树木,我侧头笑看向穆炎。 
“竹楼?”穆炎亦侧头看过来,重复了两字。 
“嗯。不算地面,三层,一层农具,储物,晚上关关家鸡什么的,二层起居,还有个顶楼挂挂腊肉之类。用竹子做地板、屋瓦、墙壁、楼梯,支矮榻,以及外头地上的篱笆。”我掏出前初七初八两个晚上描出来的最后图纸,献宝,“当然,房间内高不可能和平房一样,反正会比你人高就是了。还有,有些地方也要用用别的材料,都在林子里找。” 
绢布按照透视画的,粗糙了些,不过,材料要求标了,尺寸也都算过注上了。 
单位……用的米。 
旁边一列,小字排出了前后步骤,所需竹木质地数目,注意事项。 
穆炎看了我手中绢布东西半晌,并没有恍然大悟,相反还有很浓重的困惑,虽说表情并不明显,但是——显然! 
他研究了半晌,点点屋顶那带,勉强吐了两个字,“阁子?” 
微微挫败地看了一眼图,我看看穆炎。 
我确定,我画的透视结构没有错误,线条也小心拉直了,规范作图,一切都按照以前建房DIY的步骤进行着。 
有几只鸟哇呀呀叫着,扑棱扑棱从前方林子里掠过。四周除了风声,草叶沙沙,不知明的小响动,一时没有别的声音。 
“我们开始砍竹子吧,就是那边我上了记号的那些。”深吸一口气,朝北偏东的竹林扬扬下巴,我拎起一把斧头,“记得先留着小枝,等晒得差不多了再削它们。” 
穆炎弯腰拎起另一把。 
穆炎真的很厉害。 
仰仗曾经的劈柴生涯,砍竹子我并无太大问题。但,叫我一人拖了一根大大的毛竹,到曝晒的地方,就不那么顺利了。 
穆炎总是拎了竹子重心所在稍靠根些的地方,一手一根,轻轻松松就拖过去了。 
我试着学他,结果…… 
不提也罢。 
好在我砍竹子的速度和他差不多。 
不过,我休息的频率明显比他频繁,时间也长。 
——此乃两个馒头和四个馒头的差别之一。 
柏树虽然不用砍倒,但是需要构架着力处,就是找了枝桠硬凸等合适部位,在树干上砍出个缺来。 
缺的形状当然要方整,最好外小内大。 
我不成。不说别的,我固然能把自己固定在没有横枝的树干上,半空中腾出手来,却没法顺利发力。 
穆炎则好像没有砍不到的地方…… 
我指手画脚说了半天,他在杂木上试了几次,就上去开工了。 
我只有在下面抬头看的份,而后摸摸鼻子灰溜溜地烤兔子去了。 
——此乃两个馒头和四个馒头的差别之二。 
冬季的竹子水分不多,竹叶蒸腾作用之下,很快就干了好几成。 
然后就是火烤。 
蒸腾水分倒还在次,竹楼么,地板间可见楼下,是正常的。 
主要为了杀死细小甚至肉眼不可见的虫卵,顺便破坏表面纤维管的畅通无阻,防蛀。 
另外,有些地方,需要把竹材弯出比较大的弧度,直接拗只能断裂。 
烤一烤,弯一点。再烤一烤,再弯一点。过程中尽量不要出现竹纤维断裂的细微呻吟,如此直到形状满意。 
弯些小的我还行,整根的…… 
挖了条掌宽的三米长的直沟,一头浅一头深,拍实了两边泥土,深的一头堵了块大石头,而后,我只有一旁坐着搓绳子,看穆炎和土地公公两个一起忙碌的份。 
——此乃两个馒头和四个馒头的差别之三。 
至于之四之五之六…… 
大寒。 
我在火边烤。 
烤野猪腿。 
烤衣服。 
还有,烤自己。 
今天名副其实大寒,气温比前几日低,还刮风又阴天,冷水澡洗得我直打颤。而后,从小溪到这里的百十米距离,更是被风吹得不行。发怎么擦也终究是湿的,出了遮风处,捂着脑袋才跑了两步,头皮整个就冻麻了。 
真、真受不了。 
“冷?”穆炎蹲到我旁边。 
我点点头,往火堆旁边又凑了一点。 
——明知故问。 
动作的时候,似乎有什么在脸颊上刮过。 
伸手摸摸,没有东西,脸上除了唇舌和眉心,都冻得麻了,知觉并不敏锐,大概错觉了。 
“……”身边一时没了声音,穆炎伸手翻了翻烤着的东西。 
野猪腿随着转动,滴了一串油下来,投入火堆,激起火苗狂跳,舔到了上面的食物,抹的辣子被烧到,刺鼻的辛味钻过来。 
“阿嚏!阿嚏!”又冷又辣,鼻涕都出来了。 
伸手摘了片软些的叶子,清洁完毕,丢进火堆里毁尸灭迹。 
而后,手还没有缩回来,人已经被带进很暖和的一大堆里。 
“不要炉子了么?”穆炎抽开我裹的披风,箍了我,而后往火堆旁边动动,落了个好些的位子。 
我一时诧异,侧头去看他,而后恍然明白过来。 
其实,这个冷和那晚不一样啊。 
那晚,从骨子里冷出来的。 
现在么,烤烤就会好的。已经好了很多了。 
前几天不也冷么,都是暖暖烘上一会就没事了的。 
不过有个炉子…… 
——不能算我占他便宜,只能算他送便宜给我占。 
小小内疚一下,嘿嘿一笑,两只冰凉冰凉的爪子握到他横在我肋下的小臂上。 
果然是暖和啊。 
穆炎微微打了个激灵,没有抗议。 
“穆炎……”为什么你洗完不会冷? 
“什么?” 
“学了内力就不怕冷?” 
“三年以上的底子。” 
“教我吧。”体重赖给他,看看二十多米外夜色里隐隐约约的,初初显了构架的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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