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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石2 续传1-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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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xtdabao。整理制作,并提供下载 ==============================================================  三十三 
“公子。” 
“公子。” 
一片混沌黑暗中,不知谁在唤着谁。 
不听,不听。 
不关我事。 
不要找我,不要找我。 
再不要见哪个宣纶夭折。 
再不要…… 
…… 
…… 
“石、石……玲……” 
石玲? 
我么? 
眼皮很重,手腕上似乎有什么东西紧紧箍着。 
竭力挣开眼睛,目前慢慢聚焦。 
依旧白纱帐,重漆顶。只是这一回,映着灯火,影影绰绰,昏昏暗暗,教人看不出里头藏的秘密,隐的龌龊。 
转转手腕,上面并没有什么外力。 
合上眼攒了些力气,再睁开来,而后看清一侧,穆炎直身跪在床头地上。 
想来,是他唤的我的了。 
时临么,叫出这两个字,难为他了。 
“别……”跪那里。 
嗓子却显然不能胜任。 
穆炎躬身,起身绕出屏风,再回来时候手里多了杯水。 
扶了我坐起来,而后凑过杯子来。 
浅浅啜了一口,慢慢含一会,咽下去。喝第二口的时候,才看清穆炎的姿势。竟是立在床前,俯着身,一手扶在我背后,一手端了杯子喂我喝水。 
这般的姿势…… 
暗叹口气,嗓子所限,尽可能简洁地道,“坐。” 
穆炎微顿了下,有些迟疑地回头看看桌边的圆凳,又看了看床角的矮脚蹬。 
我原本就说不了什么,他这么一看,顿时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好用力拍拍床沿,却因为手软,落得个雷声大雨点小的效果。 
正打算加一道命令,刚刚张口,穆炎一侧身,略略沾着床沿坐了。 
侧倚着他,好歹吞了半杯水,开口想问宣纶如何了,话到嘴边又不见了。舌头打了个转转,问道,“我这是?” 
“大夫说,公子心绪起伏过大,身子又兼旧有劳损。醒来静养即可。” 
点点头示意知道了,想起没了知觉前一瞬的落地方向,抬手按了按自己左肩,又摸了摸后脑勺。 
奇怪,并没有淤血青紫的隐隐暗痛。 
自己的手臂却莫明其妙地打着抖,盯着看了会,不得其解。目光落到右手腕上,的确有红色的印子。 
“多久了?” 
“十个时辰不到。” 
十个时辰不到么,那为何一身粘忽忽。又不是夏天,怎么会出来这么多的汗。 
“宣纶……他?” 
“已下葬。” 
这么快? 
莫非…… 
“草席一裹?” 
而后,扔外头去了? 
梁长书那混蛋,未必没有这个可能! 
心下一堵,加上说得急了,一时不由咳嗽起来。 
穆炎没有立时答话,抚着我背。好不容易我顺过气来,他才开口道,“火葬,撒去水里。”顿了顿又补充,“宣公子留的话。” 
我大痛。 
宣纶宣纶,你竟是心心念念着那个故事了么? 
嫌自己,身子脏了么? 
也好,也好…… 
“何处入的水?” 
“尚未,司墨司弦来过,说是等公子送送宣公子。” 
点点头,“我洗个澡。” 
宣纶宣纶,你已经死了,可以用火。 
炙热爆烈的火。 
我尚活着。 
于是,只能用水。 
不过一日,从此,已是天上人间,阴阳两隔。 
水火为界,再不得相逢。 
“公子。” 
“公子。” 
“公子。” 
半睡半醒的恍惚里回神,这才听清屏风外梅蕊轻轻柔柔的唤声。 
“何事?” 
“水凉了,梅蕊伺候公子着衣罢?” 
“不必,加水,退下。明日收拾。” 
“可是,公子……” 
静静一眼看过去。 
梅蕊桃青,下人的本分尽得再好,平日里相处再顺,也是梁长书的人。她们本就是伶俐能干知分寸,才会被梁长书派来伺候我,兼监管着我的。前日的宴席,从准备到那一晚的刹那繁华,自然都少不得她们去帮手。平素宣纶和我交情如何,她们哪能不知道,到头来还不是一声不吭,直等得司弦拼着挨打挨骂闯了过来,我才晓得出了事。 
所以说…… 
我冷冷淡笑。 
“……是,公子。”桃青先开了口应了。 
两人加了水,而后照旧齐齐一躬身,出去了。 
抱膝团身,埋头到水里。睁大眼睛看着桶底,幽幽的光跟着灯苗跳动,折射入水,一片暗晦中的斑斑驳驳。 
发生了什么? 
还是,有个地方脱节,想不清楚么…… 
胸口一点点窒闷撑痛,眼前却一寸寸清晰起来。 
厥过去之前,宣纶,已经咽气。 
可那之前两三个时辰,他还好好地,在梁长书的生辰庆席上弹琴。 
是了,他那么喜欢琴。 
又那么喜欢梁长书。 
为了那个曲子,那么认真专心续谱,为之苦恼为之乐。 
十指翻飞如同有灵,眸中神采奕奕生辉。小声窃窃说着喜欢,一转头,又叹气叹得像是已经七老八十。 
害得我忍不住剽窃了那么多故事词话,倒出来给他。 
而后看着他听到紧要关头,撑眸,拽自己的衣角,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倾一寸,又倾一寸。 
又在故事结尾时候,或怅叹,或颓然松口气,或惊愕无语。 
十分可爱。 
活生生的,可转眼就…… 
他才十四呵…… 
还是个孩子! 
我十四的时候,我的弟弟们十四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司弦昨夜里一路哭着领路,疯跑之间,他絮絮说了些什么,我听得不怎么清,也不怎么记得了。可昌弄君三字,还是明白的。 
宣纶,十四…… 
却已成了那些冠了礼依旧没有半分人性人样的禽兽的牺牲和玩物! 
腰上肋下被人一揽一提,身子猛然出了水面。 
乍然间,反射性狠狠一肘向后撞去。 
“公、公子?”穆炎声音里泄出几分惶恐,而后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属下失礼打搅,请公子责罚。” 
却没有躲没有架招,也没有松开手。 
“不关你的错。”我回神,好在击出时已经意识到不妥,卸了后劲,“我想着些别的混事,一时惊到了些。” 
低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还在抖。 
不止手,连身子也在抖。 
还好穆炎没松手,否则,铁定摔了。 
只是,这是怎么了?我真的得了打摆子么? 
疟疾的症状是这般的么? 
我一直驱了蚊的…… 
却真的觉得冷。 
浑身都冷。 
……冷? 
这天气,擦干捂捂就好了罢? 
“穆炎,帮我拿个巾子。还有,替我把被子抖开罢。” 
“是,公子。” 
三十四 
“刚才,伤到了么?” 
“回公子,没有。”屏风外传来的声音一贯无起伏的调子。 
“想想也不可能。”我悄悄嘀咕,套上内衫。 
却抖得打不好结。 
盯着弹钢琴的手指半晌,放弃,胡乱挽了衣带,起身挪到床边。 
脚下有些轻飘飘的,好像重心在脑袋上似的,总觉得踩不到着力处。 
“公子,粥?” 
我跌坐到床沿,摇摇头。 
没胃口。 
“公子,发?”穆炎放下手里的盏,取了跟干巾子,照旧问了等回答。 
点点头,抱被而坐,由着他细细擦。 
“宣纶他,究竟怎么伤的?”穆炎沾着床沿坐了,我靠在他侧身,慢慢攒够了准备,开口问。 
“昌弄君存意已久,此番有要事成议,借而开口,大人允了。” 
好一项定金! 
不知我有没有听错,穆炎言语间似乎理所当然。 
“宣纶不从?” 
若是我能在席上……自然劝他。熬过去就好,难不成还、还替那混蛋守身殉节?! 
至于之后…… 
大不了为他入幕梁王,以我的全部筹码,梁长书也好,昌弄君也好,决不可能为了个宣纶和我翻脸。如此,便能护住他。而后,时间长了,不管有过什么,也就慢慢好了。 
“没。” 
“那?!” 
“昌弄君素好针索,大人则向来宽善,宣公子慌惧了。” 
我听得气极,冷冷哼了一声,“莫非你的意思,梁长书这般的,竟然是大大的好人了么?” 
背后的身体一僵,“属下不敢。” 
若不是我尚靠在他身上,恐怕又是跪了。 
“穆炎,我不是恼你责你什么。”叹口气,侧转了身面对着他,恨道,“可你要明白,梁长书存心夺了宣纶身子心意,却自始至终没有真心,是为不情。身为同床之人却相叛,是为不忠。身为主子却卖人取利,是为不义。明知那昌弄君有癖,依旧将宣纶推入狼口,是为不仁。议定要事竟须借助自家公子去做那皮肉生意,是为无能,兼是无信可立。如此不忠不义,不情不仁,无能无信之辈,梁……” 
梁国却一贯任人唯亲,倚重他为肱骨。梁,弹丸小国,地理上又是这般尴尬的位置,如此,绝无多长的未来可言。 
说得太多,又是一阵咳嗽。 
这番平息下来花的功夫,实在不菲。好不容易呼吸通畅了,我一时也不敢再开口。 
“公子。”穆炎替我顺完背,看看平息下来,举了杯水凑到我唇边,“歇罢。” 
就着穆炎的手喝了些水,我微微苦笑。 
现在这模样,就算不想歇,又能如何。 
实在是没有力气管穆炎是否听懂了。 
其实,扪心自问,我明白自己这番对梁长书的评价,肯定有偏颇之处,而且大概还不少。但他如此轻易糟蹋人,不得士心,却是肯定的。 
而历史上的乱世也好,盛世也好,地理物力固然是重要,追究到底,其实皆是条件,端看时势如何运用之。最终,总是归入人心二字之中。 
尤其,在这么一个人口为第一资源的世间。 
团身缩在被窝里。 
冷。 
手脚,摸摸都完好。 
却感觉不到。 
对着膝盖呵口气。 
气是暖的,膝盖是冰的。 
冷,为什么,如此的锦被暖褥,还是觉得冷? 
实在是…… 
“穆炎……” 
从床边探出头去,我低低唤。 
“在。”地铺上那人坐起身。 
“……你上来,好不好?” 
我知道这样很自私,很仗势欺人,我知道我冷他也会冷,可是…… 
“是。”穆炎起身,而后开始解余下的衣衫。 
就知道! 
“停!”头埋进被中,手臂举出,重重挥了个STOP的手势,“穆炎,我……那个,你借我暖暖?” 
钻出脑袋,隔着屏风看他,只见到一个黑黑的人影。 
讪讪,讷讷。 
“我实在,嗯,冷得很……” 
好暖和啊。 
迷迷糊糊陷入黑甜乡前,记起挂心的事,道,“早上记得早些叫我起来,去送了宣纶罢。” 
“公子,大夫嘱了,须静养。” 
“送了他就回来。” 
“……”穆炎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应。 
这便算是抗议了。 
“这府里,他留着伤心。” 
“是。” 
是是是,是—— 
暗叹一口气。 
“穆炎,我讨了你,不是为了当那什么主子,也不是为了占着你身子做什么。”对上他眼,“只是因为,那晚你差点没命,这造的孽,论起来,我也有一份,断断脱不了干系。” 
“公子并无知觉。” 
“我知道。”居然会替我辩护么,还是自觉自己的生死不值他人上心呢,“可,一者,你人是我伤的。再者,我像那广湖,梁长书和他不知有什么旧日纠葛,偏偏你我又有那番肌肤之亲,这三番加一块,我若不讨了你,梁长书不会留你命在。如此,难不成,你想要我看着你死么?” 
穆炎沉默了良久,摇了一下头。 
“所以,往后,你我便是相依为命了。”我微微一笑,叹,而后道,“我不强求你改什么,不过,你试试,把我当兄弟?” 
“……是。” 
虽然迟疑犹豫,这却是我听到过的最动听的“是”了。 
希望也是最后几声之一。 
于是安心,正睡去,听得一个极低的声音问,“兄弟?” 
心下一愕,而后一痛。 
他的过往里,竟然没有这个概念。 
“有饭一起吃,有架一起打。”我道,想了想补充了句,“老婆各自娶。” 
“……”穆炎没了声响。 
趁他思考问题,再偷偷挪着凑过去一寸。 
内疚。 
而后被温热的体温带来的舒适蒸去。 
……恩,那个,就这一次。 
我保证。 
三十五 
小小的马车颠簸着,一路往东南。 
司弦司墨俱着了白衣,没有簪发,束了白线。 
好好的两个僮子,不几日,脸瘦了,眼下也有了影。 
指上有些痛。 
那日唱给宣纶听,不曾用甲,两手多少都有伤到了。只是亏了词曲简单,我又只是拨来辅着清唱,才没有到十指尽裂的境地。 
今早起来时,穆炎找了些药给我用了。此刻,凉凉的一丝丝渗进隐隐暗暗的痛里,是我全身上下唯一知觉鲜明的地方。 
宣纶选的河,离梁府十多里。不宽,水却很湍急。 
跪到河边平坦的枯草地皮上,插上一柱香,躬身相送。 
此间的礼节我并不熟悉,只知道不是太繁复。想来宣纶也不会介意的。 
直腰坐起,看着司墨司弦沉默着,将那灰白的碎粉一把把撒入水里。风带了它们,很快没入浪花里。偶尔风吹得急了一阵,便有几末轻扬到高处,不知落向了何方。 
也看着淡淡一缕青色细烟柔柔袅袅升起,离开香柱不几寸,便被风扯散洒落在各处,就这么,渺去了踪迹。 
两个僮子这两天时间,已经悲得无泪可流,嗓子也哑了。 
我么…… 
摸摸脸颊,却是干的。 
穆炎跪坐到我侧后。 
我扭头看看他,另取了柱香引燃了递给他。 
穆炎接了,而后一样插了。 
一分分落下的香灰,慢慢埋过了插在泥里的香脚。闪闪的小小火头,在风力最后挣扎着闪了几闪,熄了去。 
香,燃尽了。 
司弦司墨收拾了东西,站在一边。 
我迟了会起身,立了片刻,最后看了眼这条不知名字的河,跟在他们后面,往停在一旁的马车走去。 
脚下依旧无力。 
今日出来,梁长书倒是没有不允,却显然不放心。除了两个家仆之外,尚派了两个黑衣人来看着我们这一行四人。 
其实,我根本没有打算趁这个机会跑路。 
梁国虽小,可眼下,这里每一寸土地,姓的都是梁。 
时机未到。 
而我,却已经举步维难。 
坐在马车里,颠着回去。 
以前,我一直以为,野营时候越野的吉普车已经够折腾人了。 
可显然,这路,这马车,更胜一筹。 
“公子。”穆炎出声唤。 
我侧头看他。 
穆炎没说什么,只是朝我这边移了些身。 
软下腰背上的劲,靠到他身侧。 
这马车颠簸,里头也并无什么垫子之类,想省力靠着车壁,就等着被炒豆子般弹开又撞接吧。 
背上的触感有些熟悉,心念一动间,我问,“你接的我?” 
“是。属……”穆炎吐了个字,又咽了回去,“琴却来不及。” 
“既然是宣纶喜欢的琴,去陪他,也是好的。”我道,而后合上了眼小寐。 
时临,身后这人,你可一定得小心护好了。 
之后,那大夫依约来又来看过一次,说了一通医理。 
依旧日日早上习箭,投壶。 
午前回院子,用膳。 
下午,教字,画画山水,而后早早晚歇。 
只是身边多了个形影不离的穆炎,睡觉时多了脚边怀里两个暖身的炉子。 
没法打起精神弹琴河练字,梁长书偶尔来对一局棋,输得也更快了。 
不晓得那大夫怎么和梁长书回话的,他派了个新换的琴师,来了三天,不知为什么,便不再来了。 
下午阳光最好的两个时辰里,凡是来院子里的,都能看到我蜷在靠背椅里,晒太阳。 
其实,我在用心冥想。 
先将以往所学所知的农林技术在脑中梳理一遍。而后,是古老而年轻的水利应用之法,还有矿物的勘探,提炼和锻造。接着,是各方各国在历史上使用的过的兵种,配备,优劣,以及军政农工的权力结构,功勋制度。 
并不是吃过稻米的人,就能在古代种出高产田。也并不是用过不锈钢的人,就能在古代造出那种比铁更好的物品的。 
单单以鼓风机而言。 
这种看似简单,实则累积了百代人的智慧和经验的装置,在锻造炼矿中,仅仅是为出炉好铁所需的必备,高温,其下的一个小条件,足够的、持续的空气流量,提供服务的。 
为了这小小一点,人们从无到有,制出了鼓风机。而不提它的构造,只就它的动力而言,从人力,到畜力,到水力风力,到后来的电力核力地热力,这期间的变更和演进,留下的故事和足迹,汇在一起,已经是何其多而眩目的一条长河。 
这个世间,目前能用的,最多到水力风力。 
而我,能出卖的,是一张大概的图纸,一个尽可能详细的,剽窃而来的创意。 
至于他们如何细化,并将之付诸实践,就不是我能一一操心到的了。 
而人们对金属使用,必须先通过提高无数小方面的技术,达到一个能提炼出足够高纯度金属的地步,具备了对于复杂的氧化和还原反应足够的控制能力,才可以享受各种高纯金属的好处,以及进一步地,探讨合金工艺。 
当他们再上一个台阶,好处更多,工艺更复杂精湛。 
同时,固然,小规模、长耗时、独家秘传的工艺,或许可以仰仗着某块天外陨石的高纯度,锻出一把甚至几把绝世名铁。 
但,这绝不够改变冷兵器时代,国和国之间,军队力量的对比。 
我的优势在于,从农到工,从商到军,我都可以面面俱到,无中生有。 
这一优势,独一无二,甚至可以说,近乎逆天。 
感谢赴欧后那些年接触的,如果我想活下去,筹码实在很多。 
但是,要想过自己想要的日子,很大一部分决定权,却依旧握在老天手里。 
因为,就身体本身而言,我实在太脆弱了。 
睁眼,穆炎和一个时辰两柱香之前一个姿势,静坐在一旁。 
我看看地上,新落了不少枯黄的松针叶。 
——莫要怀疑,松树不是不落叶的,是不在冬天落光叶子而已。 
而我身上,一片也没有。 
微摇头,无奈笑叹,穆炎显然还在用,且只会用对待主子的标准来处理和我的相处。 
也不知他怎么出手的,我一点也没有察觉有光影的移动,和异常的声响。 
“我们进去吧。”起身,端了椅子,回头道。 
“好。”穆炎拎了他自己的,跟上来。 
已经冬月了。 
教会字,画几张画。 
再过两天,便要出发去梁的国都,弁城了。 
三十六 
冬月二十。 
弁城大小布局如何,我并不清楚。不过,仅就一路所见的一些却已经可以判断出,弁城,乃至整个梁国,国力并不强盛。 
比如,卖吃食的店铺,远远多于卖衣帽鞋袜类的。 
而后者之中,成品衣店的数目,又几乎和布店数目的零头相当。 
经济越发达,日常生活支出中,食物一项所占的比例就越低。 
而一定居民在一定时间内消耗的食物和衣着用具成一个固定的比例。但是,人们在消费的时候,肯定优先考虑满足食物上的需要。 
如果衣着上的需要因此被忽视和压缩…… 
放下车帘,看向身边的穆炎。 
这家伙,两套换洗衣服,加上身上的东西,便是全部家当了。 
三身衣服里最好的一套,四成新。 
我不确定他若是有一天囊中富有起来,会不会去买锦衣华服。甚至,我也不确定他还习不习惯除了黑色以外的衣色。但,多备几套黑衣黑裤,却是肯定会的。 
——就算他不买,我替他买! 
这需求,便属于成衣店的生意了。即使家有针线拿手的内人,起码,也算在布店那的。 
考虑到女子家织,并将这份原因往重头上估计,这条据说梁国最繁华的街上,所见的店铺比例,还是属于令人汗颜的范畴。 
弁城的规模甚至还没有到贵族区和平民区明显分化的程度。因为这条街,靠东集中了一片两排高消费的店。梁长书的车子,进了这片地段,居然也缓下速度来,小步赶路。 
可梁长书府邸之中,却是那样的条件。 
而梁国,所在地带,从梁府所见所闻推断,主要是属于适合农耕的平原。这里的气候,则可归于亚热带。 
都是很好的地理优势。 
不由皱眉。 
加上对行人身高和壮瘦的目估…… 
梁国国君,我想,也不是什么好的交易对象。对于我所能出卖的东西不够重视,在治国之上无所建树的主子,很难给出合格的对价。 
何况还有广湖这一层因素在。 
谁会愿意做个上了床伺候人,下了床又要劳心劳力的幕士呢? 
“公子?”穆炎忽然出声,似乎有些些试探的不安。 
“嗯?”我回神,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对着他呈现严肃思考的表情,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摇摇头笑笑。 
“到了。”穆炎了了,而后道。 
车厢门帘被揭开。 
冬日的阳光照进来,直到我的衣下摆。 
放在膝上的左手,这一刻,被映出刺目的苍白,和孱弱。 
但,内侧没有照到的右手,却依旧是它原来的肤色和模样。 
黑瓦白墙,黄铜钉,红漆门。 
梁长书走在前面,家仆已经迎了出来。 
这就是国君赐的府邸了。 
跟上之前,抬头撇了眼正门上的府邸名。 
——周治侯府。 
封得真好听。 
可惜,离府门七八十米开外,正是三两个老残的乞丐。 
不晓得他怎么治的。 
管这些作什么呢,有心无力的事。穆炎陪我坐了一路的车,想必闷到了。还不如早点安顿了,洗一洗路上沾的灰尘。 
这府里除了松柏,还是梅竹之类的偏多。所以冬月里走来,竟然也一路绿色。 
我注意到,这里的树比梁府的更大更粗,不少已经过了五十年的树龄。而且有不少上好的品种,布局养育也都得当。 
梁长书的父亲已经过世了罢,可惜。 
正厅侧门。 
“承长参见主君。”梁长书先一步进去,深深一揖,朝等在正厅里头的男子施礼。 
那男子四十出头,玉冠锦衣,堂而皇之坐在主位上,抬腕相让道,“周治侯何必如此多礼,坐。” 
而后,那男子朝厅外看过来,目光透过侧门的垂幔,依旧带了犀利的冰寒。 
梁长书谢过,在下手侧身坐了,没有靠着椅背,言行姿势甚是恭敬。 
自有人奉茶。 
“穆炎,外头等着。”我低声侧了些头朝后边吩咐,用淡淡的口气令道,一边自然而然地展露了下我的左脸。 
——他进去,肯定要下跪。这事,还是算了。 
揭幔而入,我朝那男子作揖,用的是游学之人见各家主子时候的礼,而非奉他为君的那般。礼毕,立在原处,等他问话。 
“广湖公子,莫非不记得本君了?”梁国主君倚到座上,慢条斯理道。 
“时临前尘尽忘,连名字都是新取的,故人,的确是一个也不记得了。”我答。他若是以待士之礼相待,我当然不说这一句。可他明知我不是,却又用广湖称呼,性子看似又是个冷戾的,有些事,便示弱不得。 
“不记得么,还是不愿记得?”愿字,被念了重音。 
怀疑我合作的诚意? 
不用怀疑,当然是——没有半分诚意。 
“既然时临不记得了,想必广湖公子,肯定是不愿记得罢。”我微垂着头,答道。 
——当啷。 
这句话效果太好了,好得出乎意料,梁长书居然失态得摔了杯盖。 
厅中一时静谧。 
我很想知道这主君现在脸色如何,以方便应对,但是还是神色上的恭谨来的要紧。有时候,有些人的脸,看一眼的代价太大了。 
“下去罢。”主位上的人发话,“这两句,能瞒过正旁君就罢了,不能……” 
小心我的脑袋么…… 
看来,我的交易对象只剩下东平使者这一个选择了。 
话说回来,这么费心费力接待那个使者,东平此次遣使西来的目的,不会简单。 
虽然已经说好推说我意外失忆,梁长书还是会来看看字画,考棋验琴。 
只要他不把我作为蓝璃,抓到床上当广湖用,爱看不看,我便没有意见。 
在周治侯府住下的第一日,梁长书又来了一次。 
“毫无长进。”梁长书草草浏览了下几张字,抽过一旁的山水画坐下准备慢看,目光却被另一边的字吸引。 
那是穆炎写的。 
当然不是临摹广湖公子那几张漂亮得不行的。是我画的楷体。 
没错,就是画的。而不是大笔一挥而就的。 
拿细笔一点点画出来的。 
比起我直接写的,好歹架构端正,笔画的横竖钩提也都到位。 
穆炎腕上本就有力,字样讲究个模样,就可以了。临摹样本笔画上下间的神韵连贯虽差了些,却无大碍。 
待到他写熟了,拿开模本,叫他自己快写,没准还能出个行楷什么的。 
梁长书目光稍驻留了片刻,又撇了眼穆炎,勾出一抹笑,道,“有其师必有其徒。” 
穆炎垂手立在我身后,低头不语。 
这话根本不对,明眼人都看得出,那几张字虽是初学,稍稍加以时日,便肯定比我的几张好出一大截。 
但鉴于目前的处境,对于这种貌似幽默的讽刺,我一贯左耳进右耳出,保持沉默。 
也就原样坐着,没有反驳什么。 
只是…… 
——既然讨了穆炎过来,管教之事,还是不敢劳动梁长书梁大人费心过问的好。 
好不容易等的梁长书走了,回头去看穆炎。 
“穆炎。” 
“公子?” 
神色如常,并无不妥。 
松了口气,倒是我把他想脆弱了。又不是那两个宝贝弟弟,十几到二十来岁之间,夸奖贬责都得特别小心。梁长书这种作为,并不至于伤到穆炎的自尊。 
原来他无视闲言碎语的本事,比我还高上一筹。想来,和生死夹缝间走惯了有关。 
“差不多是时候用膳了。” 
只是,有时候我倒宁愿他敏感麻烦些。起码,会更像个人。 
一个二十二岁的人。 
而后的几两天,梁长书以广湖公子大祸初愈,尚须静养,路途劳顿,不宜见客为由,推了一干老熟人的拜访。 
我和穆炎安安静静住下,这里的房间较大,布局和梁府中那个小院不同,内室屏风宽八扇,而非四扇。除了床之外,窗下尚有一卧榻。另多了好几对靠墙的座椅和相配的小几,以及装饰品。 
穆炎总算不用再打地铺,除了采光比较好之外,这是大房间带来的唯一便利了。 
早上还是去习箭投壶,不过作陪练的老武师缺席了而已。 
下午依旧冥想、教字、画画,若说有改变,不过一样——用的东西都换了。 
穆炎还在就好。 
三十七 
冬月二十五。 
“公子。”穆炎立在一旁看着我正正经经着衣着冠,配上腰间挂的玉石垂饰,低低出声道。 
“何事?”我转身望向他。 
“请容属下随公子赴宴。” 
“穆炎,今日此宴,我全身而退不难,却保不准他们是否会迁怒下人,或者拿你杀鸡儆猴给我看。”透过垂幔,撇了眼外厅门口守着的两个人影,我也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所以……” 
穆炎沉默了会,而后答,“公子小心。” 
“恩。”我点头,走到他面前,道,“你在此等我回来便好。可能会迟一些,你千万莫要出去探寻才是。” 
“……”穆炎稍低了头撇开视线,额际几根碎发垂落不动,没有应。 
我静等。 
他,非应不可。 
全身而退,自然是夸口。保住性命,却是的确能够的。 
但穆炎摆在外面的身份,差不多算是我的房里人。诸多所谓的故人乍见之下,可就不好玩了。 
因此,就算没有人随身,难免吃些亏,他还是不能去。 
“……是。”穆炎终究拗不过我。 
系好垂饰,我转身出了门。 
五对三人合抱粗的黑漆柱,撑起了高达八九米的大殿。层层叠叠的纱幔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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