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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禽记-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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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不知道徐小姐有此暗才,我还真吃了一惊。”羽飞将近湖提之时,茗冷轻轻地掉转身,绕过第一棵新柳往前走,口里答道:“吃了一惊?是太坏还是太好呢?”
羽飞跟在她身后走过去,说道:“我不惯赞人,徐小姐总该明白我的意思。”
茗冷慢慢地向前走,并无停下来的意思,一边走一边说:“我也不惯叫人叫我‘徐小姐’,你也该明白我的意思。”
这当然是让羽飞喊她的名字,但是喊她的名字,总该有一句说的话接下去,听来才自然,羽飞想找一句话,竟是找不出来,就在这沉吟之间,竟然冷了场。茗冷反而是先开口道:“克沉,你一病就是两个多月,外间的事,有没有听说?”
“不是石副司令回京了吗?”
“这人是天下第一号不讲理的祖宗,年轻得势,横得目中无人。本来我是不大理会他的,可是昨儿他到我家里吃饭,席上和我父亲提到要娶一房小的回家,还请我母亲届时到司令府去赴宴。我听他说,就是你们班子里的那个唱青衣的小姑娘,叫梅点莺的,很柔美的那一个。我就忍不住插了一手。”茗冷略昂了昂头,手从皮筒里抽出来,打了一根柳枝一下,说道:“我跟石副司令说:小姑娘是很好看,但有不足之症,况且命硬克夫,妨夫,娶回家来,怕宅子不太平,副司令先是不信,后来禁不住我和母亲的解劝,吓得再不敢提了。我是想,这副司令不是好人家,好好的女孩子,干嘛非嫁给他?!又是做小,将来有的罪受。所以这一门亲事,算是我给拧断了。”茗冷回眸一笑,停住步子道:“我是不是冒失了一点?你们那位小姑娘,不会怨我吧?”
羽飞听她这么一说,一阵轻松,说道:“那位小姑娘为这件事,足足担心了三年,这一下可好了,何止是她要言谢,我也要先谢徐小姐和总统夫人。”
“怎么又叫我‘徐小姐’?改不过口来了?我就不信!”茗冷信步走到石凳旁边,坐了下去,抬起头看看羽飞笑道:“你别谢我。不过你还真得谢谢我母亲,她要是不带着我去听戏,我还真不知道京城有这么一位好角色。怎么样?哪天有空,去我家里坐一坐。我恐怕我母亲,早就想和你聊一聊呢!”
“那我就拣个日子,带点莺一起到府上致谢。”
“对了,带那小姑娘一起,我母亲就喜欢她的。我看,下个礼拜四就很好,怎么样?小白老板尊驾方便么?”
羽飞被她的神态逗得想笑,说“自然方便。就下星期四吧。”
“小白老板……”
“不敢。徐小姐……”
“不敢!”茗冷皱起眉,又气双无可奈何地一笑:“什么‘徐小姐’?!”
“好!茗冷,你也别叫我‘小白老板’。”
“礼尚往来嘛。你再叫‘徐小姐’,我就喊你‘小白老板’,”
茗冷既是坐在石凳上,就矮了许多。羽飞从上面望下去,正看到她黑得发蓝的发顶,非常纯顺的黑色里,一横细细的花缎带,如虹桥也似,斜栖一枚精巧的淡红色蝴蝶结,那淡红红得很妙,十分新鲜雅丽,恰好这蝴蝶结的上方一寸之处,便是几绺长短不一的柳枝,青中有嫩黄,映着那一顷湖水的鳞光,幽静极了。象是一枝垂柳戏蝶,又象是小蝶引着垂柳往女子的秀发上够,那情形别致而幽雅,写画不出的一类素艳情趣。
羽飞看在眼里,居然脑中发懵,那莫名其妙的心潮又来袭。偏巧茗冷侧着脸儿对他一瞟,刚好把他这不尴不尬的态度尽收眼底,也不说话,倒大方的将头扭过来,迎住他的眼睛只是笑,聪颖清亮的一双明眸溜溜来转,把羽飞瞧了个心慌气短面色绯红,当下便失措起来。调转目光看着湖面,连话也不会说了。
每日午后,点莺总要把琴桌置在假山旁边,弹几个曲子。这是洪品霞的嘱咐,说练了一上午的戏,喉咙也乏了,筋骨也疲倦,应该在午后抚琴一曲,怡心养神,这种调养之法,比睡上一觉更有益处。
从前《黄帝内经》中,倡“三有”,谓“饮食有节,起居有常,劳作有序”推为防病之宝。与“三有”相对,有《道德经》的“三去”:去甚,去奢,去泰。说的是清心寡欲,心淳质朴的道理。点莺每想起这些话来,总觉得自己在背道而驰。成天的心绪不宁,自己都不明白在想什么,好在每日的练琴没有再懈怠,算是渐成习性,可是音律多情,一抚愁心,手在弦上,意属听者,弹比不弹更加恼人。
点莺的两手离了筝弦,先静坐了一会,告诫自己说,不可再分神了,要好好地弹上一个曲子。于是再用指尖挑弦,“诤”然起音,从客地拨,抹,挑,拢,自琴弓往左,弦颤音发,不绝而出。点莺奏到酣处,不知为何,忽又想到,若是那假山边有那人在,还能如此专心向琴吗?只怕早已叫他回顾多次了。点莺想着想着,忽然觉得有些心跳,背后似乎不大如常,点莺立刻便知是谁来了,又不能回头,两手在弦上一擦时,把脸便擦红了。
羽飞立在点莺的身后,看着她的指法。方才由廊上过来时,听得曲调有情有色,已有行家的韵味,浓淡如意,甚为悦耳,不免暗中点头,此时立在点莺身后,渐渐却又听出那晦涩之音来了,果然未及多时,又错拨了一根弦。
按洪品霞的吩咐,把点莺学筝之事就教给羽飞,如今辰日已久,却并未见什么起色,仍旧要时时弹错,将来追究起来,第一个必定要责备羽飞不曾用心教好。羽飞每听筝之时,总是不解加着急,但今日不同了,点莺这会弹而错弹之谜,有诗可解: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
羽飞已知,点莺此时必已觉察出自己立在她身后。所以才又错弹。羽飞默然之间,忽地记起茗冷那一方绘着“未展芭蕉”的绢帕,以及那一首诗中的最末两句:“一札书箴藏何事,会被东风暗拆看。”
点莺越错越明显了,弦似乎划着了,曲子开始乱。点莺自己都觉得不象话,想要补救,然而手指却不听话,心也慌得厉害,连谱子都忘了,但却不敢停下来,仍旧往下拨,就在这曲音迥异之时,一只手静静地盖在弦上,那乱纷纷的杂音,戈然而止。
点莺看着那只白净的手,脸更红了,那手上一枚钻戒在阳光底下,炫目之极,化成五颜六色的光晕光圈,手没有动,那彩光却是自己在飘转。
“是不是又想到石副司令的事了?”羽飞的声音不大。
点莺正想找一句说词来为自己开脱,听他这么问,赶快点了点头,却不敢回头看他一眼。
“徐小姐帮你把这件事了结了,往后,你就不必再担心了。”羽飞柔和地又说了一句:“所以,你可不能再弹错琴了。”
“我不是有意的。我,我不大会。”
“那我弹给你听。”
点莺直摇头:“不了不了,我会弹,我会弹。”
说着便回头一看,正看到羽飞微俯着身子在看琴,他人生得极俊美,这阳光下一看,更是睛黑唇红,简直就是如玉也似,那“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倒满可以改做“庭园芳草应解语,指点鸣筝有玉郎”,点莺一想到这里,慌忙将头回过来,生怕羽飞看出什么异样来。
从头来弹《浮云》,果然就好得多了。一曲奏罢,羽飞说:“往后,要照这样子弹,再要弹错,就没道理了。”
点莺见他竟是半点也不懂自己的心意,不免又急又伤心。想到从今以后,再没有错弹的借口,必要好好地来弹琴了,若是好好地弹,羽飞亦就无须再来指教什么,看来就是这一段其淡如水的缘份,也到了尽头。他本来又忙得很,只怕从今以后,再没有这样独处的机会,那时师父师娘再要来说婚嫁的事,更是再难见面,若是依了自己一向的脾气,闭门不出,岂不是一辈子见不到的事?!点莺想到这里,竟一时忘了怯意,脱口唤了一声:“小师哥!”
这一声,将正欲走开的羽飞又唤了回来,问道:“有事?”
点莺一见他转回来,心里顿时一通乱跳,很想说一两句话出来,却又不知道该怎样说才妥当?况且已没有了商量的时间,必须就要马上回答。点莺这一急非同小可,几番启开樱唇,却又吐不出半个字来,唯有两脉泪水,从那清澈的眼睛里一涌而下,泪水一流,点莺完全没了主意,自己也还未明白过来,已双膝着地跪了下来。
这一来把羽飞吓了一跳,连忙说:“这是干什么呢?有话好说,你快起来!”一面说,一面俯下身来扶点莺。点莺见他的手托在自己的臂弯下面,又是一阵心酸,不知怎么的,手随眼到,竟将羽飞的手一下攥在掌心里。羽飞虽是明白她的意思,却不能够说破,只好说:“你有什么为难的,只管说出来好了,一个劲儿地哭,倒把人哭糊涂了。”
点莺攥着羽飞的手不放,呜咽道:“求求你……教……教我弹琴……”
哭了半天,只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于不知其情者,必要笑她傻气。而羽飞心里,始终都很明白她的意思,见这么一个标准的闺阁女子,用心如此之苦,却又始终得不到回音,也算是可怜之极了,还不知私底下流了多少的眼泪呢?羽飞看着她的泪眼,心里亦是相当地难过,尽量缓和地对她说:“我当然会教你的,这是师娘的托付呀。你放心好了。”
“你别蒙我!”
“我不蒙你!”
点莺这才放下心来,慢慢地松开手,却又想到亦不过能求他教琴而已,自己的心事,看来是终生之憾,不得与结了。也许最后也如戏文里的许多女子一般,悒悒而终,这一想,泪水又涌了出来。
这妙龄佳人流泪,石头人亦要心惨,何况是一向相处的人?羽飞很想劝她几句,然而亦知,怎么好听的劝慰都是无济于事,沉默了好半天,只能说出一句话来:“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你瞧着好的东西,未必就真的能合你意。珍重自己,福事自到,你明白吧?”
点莺听他这么说,就疑心他早已知道自己的心事了。但一想,却又不可能,就说:“我明白的,又是你不明白的。你明白的,其实是不明白的。”
羽飞知道,若再说下去,眼看这一层纸就要捅破,心想那时该怎么对她的说好?于是就道:“难得糊涂。我也不想做明白人,只要你心里有数,就够了。今天就说到这儿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点莺见他借故离开,愈发起了疑心,只是并不能肯定下来,就在模糊不清的猜测之中,反倒有了一丝极淡极微妙的慰藉。
按三辉的惯例,每日练功分上午下午两场。上午主文,下午主武,也有在早晨耍刀弄剑的,毕竟不多。大多都趁早晨林子里清新,各自拣一棵树下站着,最好对着湖水,来吊嗓子。外人自然也能听得见,说三辉“晨喧午静”,这是有道理的,吊嗓子自然是吵得厉害,到下午练功夫,照说是该最热闹了,其实又不然,园子里除了舞弄兵器划出来的风声,几乎就听不到别的声音,所以又谓“文喧武静”。
这日午后,赛燕要练枪,因为平素在台上的武戏,多半是与羽飞搭档,所以让羽飞陪练。羽飞用一杆枪,架着赛燕那杆枪的中段,赛燕两手分别握住枪头和枪尾,羽飞的枪尖一跳,赛燕就借着那势“忽”地将身一旋,羽飞的枪尖越抖越快,赛燕握着枪的身影亦是越旋越快,一个身形最后旋成一团红光,在原地直转。转着转着,羽飞蓦地将枪一收,赛燕的身影立时顿住,没有摇晃,极稳定。
“还好吧?”赛燕用手在额头抹了一下。
羽飞笑着点点头:“还行,你接着练吧。我先走了。”
“小师哥,昨天下午,你在……你在干嘛?”
“昨天下午?”羽飞不在意地道:“在家里。”说着又要走,赛燕急了,一跺脚道:“人家是问,你在家里的哪里?”
羽飞笑了:“你要干嘛?”
“不干嘛,你在哪里?你告诉我。”
“是在家。”羽飞将腰间的练功带紧了一紧,也不看赛燕,提了剑就走。赛燕追了几步,站住两脚:“我都看见了。”
她这么一说,羽飞才记起午后点莺的事来,不由也站住了。就听赛燕在身后说:“你说一说是怎么回事?我不怪你。”
这句话一出,倒让羽飞觉得不可思议了,以赛燕师妹的身份和十六岁的年纪,怎么敢这么和自己说话?要在平时,羽飞早就要说“没大没小”了,可是今天他没有立刻说,回头看去,忽见赛燕握枪的手上,一道晶莹无比的绿光,定心一看,正是那枚“祖母绿”戒指。羽飞这时,一下子就明白赛燕何以会那么说话了。明白之后,却感觉到有一种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从心底坠下去了。只能看着赛燕淡淡一笑,“你不是看见了吗?有什么可说的呢?”
“我是‘看见’了!可我没‘听见’。”赛燕走至羽飞身边,却背过身子,假装在看桃花,口里轻声道:“你对她说什么了?声音那么小。”
“她怕我不肯教她弹琴,我就对她解释。”羽飞在想,现在又要对你解释。
赛燕“哦”了一声,绕到树后,探出半张脸道:“小师哥,你过来。”
羽飞来到树后时,赛燕就说:“我一向最信你。所以为了这个,你也不会撒谎,对吧?”
她背靠着树干,右手一扬,将手中的枪抛在一边,瞅着羽飞一笑,又将两手背在身后,四处张望了好久,才放心地站直了身子,将双手伸了出来。
羽飞不解地问:“干嘛?”
“你别管!把你的手给我!”
“哪只手?”
“两只都要!”赛燕不待羽飞把手伸出来,已是一探身,将他的一双手紧紧拉去握住了,偏着头望着别处,又不开口。
羽飞忍不住问:“你要干嘛呀?”
“不干嘛。”
“那你把手松开,让人看见了。”
“我不管!昨天点莺这么拉着你,你倒不怕给人看见!”赛燕娇憨地一笑,三分撒娇七分认真地道:“昨天她拉了你多久,我就比她还久!她拉你一只手!我拉你两只手!”
羽飞见她这么胡闹,简直恼也不是,笑也不是,两手往回一抽,说道:“你去练功去,别尽想着躲懒。”
“小师哥,你也小心点!我呀,我什么都知道!”赛燕一边说,一边很得意地将小下巴一扬,转身往林子里去了。她走到三棵小桃树合抱的一个岔口,却又立住了身子,单单将脸儿扭了回来,伸出一只手,削葱般的食指向羽飞一点,嘴角忽而浮起一丝诡异的笑意,眉尖同时向上一挑,吓唬人似的瞪一瞪眼睛,一转身跑开了。
远别始知离恨短
眼看春到浓处,正是听戏的好时节。郭经理便去找羽飞,问小白老板是不是考虑添几出戏?羽飞的反应倒也爽快:“好啊!郭经理去办吧。”郭经理听了这话,倒也十分高兴,同时想到别的园子里也添戏,若没有新招,怕不见得能在名气上占一个高低。
“哦,想出点新花样?”羽飞想了想,说,“有辄了!来一台‘十二生肖合作戏’。”
“我不大明白?”
“郭经理您是个明白人,这个您还能不懂?”羽飞笑了,“得了,不管您是真不懂假不懂,我就卖弄一下,十二生肖鼠起猪末,咱们合作戏就从开锣,接,再往下,,,,,然后是,,,,,压轴一出。这十二出戏,一日双出,少说对付一个礼拜。郭经理有兴致,咱们再从头轮过来,怎么样啊?’”
“那敢情好!包管能把北平城炸个窝。”郭经理满脸堆着笑,两手合抱,上下晃着道:“我就托小白老板的福,先谢您了。”
“您先别谢,话可又得说回来。添这么些戏,您说好不好?”
“好!好极了!”
“能换不能换?”
“不换!不换!不换!”
“可是,当初是哪一天,好象我师父和您写了一张什么条子。”羽飞皱着眉在想:“好象,没添戏这一条吧。”
郭经理呆了一会,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是没有,小白老板向来一诺千金,我担心什么呢?”
“我说的话。我当然要作数,不过班子里一百多个人,我一个一个地去说,他们还不知听不听呢?”
“小白老板说笑话了,您是三辉的掌班,何劳您去一个一个地说!就退一万步,让您去一个个地劝,谁敢不听您的。”
“您这话可不对了。咱们三辉是程长庚创的,得照程老先生的老规矩,他说:‘众人之搭三辉班,乃因我程长庚,众人为我,我又何敢不以手足视众人!’”羽飞说:“郭经理,程老先生是我祖师爷,祖师爷尚且‘以手足视众人’,我怎么敢就摆出掌班的势头来?”
郭经理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这时立即接口道:“说得是!说得是!”
“这是规矩上讲,从情理上讲,天气这么好,北平城的花也开了,班里的兄弟姐妹,也忙了一年了,谁也不想休息休息?有空儿的时候,到颐和园,天桥去逛逛,有家的,置点什么回家瞧一瞧妻儿老小,这也叫‘叙天伦之乐’,是不是?”
“是,是……”郭经理很专心地往下听。
“这时候,您想想,谁乐意添戏呀?”羽飞道:“我年轻,接这个班子还不到一年,况且上头又有师父,怎么说,都不能一下子就把大家伙给得罪了,将来我要再说什么,郭经理您讲,谁还听我的呢?”
“那就……加钱……加钱,加钱!”
“这不是银子的事儿!这情理规矩上都说不过去。”
“可是小白老板总该帮帮忙,行个方便。”
羽飞过了好久,才为难地说:“我得和大师哥商量商量。”
“余老板呐?他也少不了好处……”郭经理讪讪地笑着,嘟哝道:“小白老板,您可真行……”
“哪里哪里,郭经理过奖,说起这个,您是前辈了。”羽飞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我这就去了,郭经理请留步。”
茗冷在立镜前面,顾盼了好久,觉得非常满意。服侍的丫头一直蹲在地毯上,很仔细地将那裙褶,一个一个地理顺。这条蓝色天鹅绒的宫廷长裙,是从巴黎专门带回来的,裙撑很大,而且花边极琐碎,有些地方,拼镶的又是中国绸缎,当初就怕弄走了样,用一只红木衣架撑着,放在一只轮船的高级套房里,用专轮运到上海,再改用火车的包厢,运到北平,前后花了一个月时间。因为途中照料得仔细,裙子到总统府的时候,揭去蒙巾,光艳华美异常。
茗冷叫人把裙子移到自己楼上的卧室里,有事没事喜欢对着欣赏。过后没几天,是一个国际性的沙龙在总统府举办,茗冷犹豫了好久,到底舍不得穿,只穿了件黑丝绒的长旗袍,配着二十四克拉钻石嵌金项链。
丫头把装钻石项链的首饰盒托着,等茗冷来拿,茗冷却又突然变了主意。觉得钻石项链配在这样的巴黎长裙上,固然奢华,却不免有‘俗气’之嫌,就对琪儿道:“不要这个,去把那条珍珠项链拿来”。
“小姐要的是哪一条?”
“要……”茗冷想了好久,才说“要那一挂一百零一颗的。”
珍珠项链配蓝色天鹅绒长裙,十分雅致。茗冷对着镜子一笑。为什么要穿这条裙子,有两个原因,一是今天星期四,按约定,今天羽飞要到这里来,因为是总统府,父母住在这里,所以拜访的性质自然是相当正式的,况且又是头一次登门,做主人的,当然该用心筹划一下,对于女子来说,服装又是第一等大事;原因之二,是茗冷考虑很久的,自己的服装不能孤立,要与羽飞相宜。她知道这一次同来的梅点莺是全国仅次于羽飞的好角色,点莺的服装,必定极尽中式女装的富贵典雅,所以自己就无须再着中装了。对于羽飞的装束,京中报纸多有契述,综合起来无非两处,羽飞在后台或是家中,多半是中式长衫,当有应酬或是外出时,为行动方便,总是穿西装。
茗冷一直记得鉴宝堂那个午后,推门而入的华服少年。不仅气度飘逸,衣饰高雅,而且人物俊秀,丰神照人,真可谓“飘扬若临风玉树,鲜润似出水芙渠”。想到羽飞无论着中装或是西装,总有一种入骨的脱俗之气,若是茗冷不好好挑一件西裙压阵,只怕要闹成一个“红花衬绿叶”的情形了。
茗冷看着镜子,还算满意,又担心行动起来有什么不妥,试着走了几步,又回着头在看镜里的影子,自己觉得比较妥当了,放松了一口气,拿起梳妆台上的小檀香扇,走出了卧室。
茗冷刚到楼梯口,家里的杂仆已经走到客厅里来报告:“小姐,客人到了。”
茗冷便用两手掂起裙摆,加快步子下了楼梯,出了大厅,再下台阶,顺着长长的鹅卵石路一直来到总统府的门口,门口的两个卫兵笔挺地朝茗冷行礼,茗冷也不理会,立在路口朝南边的马路一瞧,正好一辆德国小汽车停了下来。茗冷一步一步地走过去,站在车门旁边,等羽飞打开车门出来了,就伸出一只手笑道:“欢迎!欢迎!”
羽飞和茗冷握了握手,笑着说:“徐小姐太客气了!”
“宾客宾客,待客以宾,待宾以客嘛!”茗冷含笑地答道,见点莺亦从车里下来了,也伸出手去“梅小姐!”
点莺在车里,早看见总统府的门口立着一位时髦的女郎,太阳底下看去,美丽而且晶莹,所以握着茗冷的手,就说:“早就听说徐小姐丽质天生,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哟!你怎么把我要说的话,先抢去了?”茗冷笑着在前引路,“请!慢走!”
客厅里坐定,上了茶,茗冷说:“我父亲听说你们要来,高兴得不得了,可是他一早就出去开会了,所以你们务必多坐一会,我父亲说,一定早些赶回来,要请教二位呢!”
羽飞见茗冷一个劲地盯着自己看,不免失笑:“你别瞧着我,留不留下来,你问她去。”
点莺见徐小姐很好奇地又来看自己,不免有些慌乱,而客厅里也无旁的长辈,点莺就嗔怪地道:“小师哥,你真是的。”
“咦!推三阻四的,你们这是干什么?”茗冷笑着问。
羽飞回答道:“你不知道,我的这个师妹呀,最怕见人,早就打听好了,听说徐总统不在家,才放心跟我来,不然,她哪里就会这么快答应?”
茗冷忙对点莺道:“你别担心,我父亲是最好最亲近的,他也很喜欢听你的戏哩!”茗冷想起了什么,又说:“对了!我母亲一定要来见你们的!我恐怕她午睡还没有醒,咱们就先聊一会。”
这一间客厅很大,地上是阿拉伯织花地毯,落地窗和全套的法国木纹家具,颜色很干净。屋顶极高地悬着英国王宫金盏大理石吊灯,客厅深处矮矮地有两级台阶,上面是弧形的凹室,凹进去的面积挺宽阔,摆着一架雪亮的黑色三角钢琴,琴上立着白银烛台,并插三枝粗大的白蜡烛,高低不一,成“山”字形。钢琴一侧就是黑丝绒的琴凳,当然是很宽阔的,上面斜放着一本绿色封面的琴谱,大约常有人来弹琴。
茗冷见羽飞望着钢琴出神,就起身道:“我弹一支曲子,给你们消遣消遣。”
“夫人在午睡,还是免了吧。”羽飞说。
“不妨事的。”茗冷拿起琴谱,在琴凳上坐下,将琴盖打开,正要去弹,却又回头一笑,“听什么曲子?”
羽飞没有作声,点莺倒走了过去。她心里十分喜欢这位漂亮的徐小姐,又因年纪相仿,不觉忘了拘束,接过琴谱来翻找了一会,说道:“就弹这一支华尔兹吧。”
琴声“叮咚”响起之时,羽飞不由自主地就凝视着茗冷一双飞掠在琴键上的手。钢琴在北平城里虽不是绝无仅有,亦十分罕见。羽飞至今,还是第一次在北平听见这种清冽如泉的琴声。在他很遥远的记忆当中,南京那个家里,也有一架这样的钢琴,不过比这只琴旧一点。幼年的往事模糊得犹如隔世,但有一样无比清晰的印象,突然在这琴声敲击中挣脱出来。羽飞看着那宽宽的琴凳,就好象看到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穿着西装短裤坐在丝绒的凳面上,这小孩子的身边,并坐着一个挽着髻的少妇,两对手,一双大一双小,“叮叮咚咚”地在雪白的琴键上敲打,那少妇有很重的南京口音,说着:“小克,你别和妈妈抢琴键呀!小克寒!你要听话!”接着就是小孩子“咭咭”的脆笑。那种南京口音的话怎么说,羽飞早已忘了,只有一种非常幽远的腔调,在记忆深处,象云彩一般地飘游着,而那挽髻的少妇,也只剩下一个窈窕的身影,转到面前时,除了她蒙在浓雾里的美丽,是丝毫也看不清眉目唇肤的。唯有她颈侧一对樱桃红的小痣,犹如嫦娥玉兔的眼睛,清清楚楚地融在一片细嫩飘忽的白里。
点莺捧着琴谱翻看。她是第一次看见钢琴,感到十分新鲜有趣,同时又非常喜欢这种清亮柔美的琴声,一页一页地看着琴谱,同时在心里暗暗地哼着谱子,越看越高兴,走到沙发旁边,将琴谱往羽飞面前一送,说:“小师哥,你看!”
羽飞接过琴谱。当他的视线触及这些与中国的筝弦乐谱迥然不同的音符时,似乎在耳边隐隐约约飘起一支曲调来。一页一页地翻过琴谱,那曲调也越飘越近,那个三四岁的小孩和那挽髻的少妇,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地在练这只曲子,非常熟练,少妇一边弹,一边笑。羽飞的眉心不知不觉微蹙起来,极力去听那支响在记忆深处的曲子,那支曲子虽是越飘越近,终于却在一定的距离处停处了,不远不近地飘荡着,不肯靠近。
羽飞抬起头往钢琴那里一看,见茗冷和点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不多时,茗冷便立起身,牵着点莺的手出去了。
琴声一止,空室愈静。羽飞在钢琴前坐下,耳边回漾的曲子,仿佛在这静谧之中,极度缓慢地穿越厚厚的岁月,愈飘愈近了。羽飞把一只手放在琴键上,轻轻地按了一个音,为了不惊动那支曲子,他的手按得非常轻。顺着琴键去找那种相似,不是,不是,又不是,忽然的,手指停在一个音上,对了,再敲,对了。羽飞看着那片琴键,想起小时候在三辉的沙地上,自己用树枝偶尔画的琴谱来,手指仿佛先主人而苏醒,触动了附近的第二个第三个琴键之后,又跳回来按了左边的第二个,第一个,再回来,重新按下第一次按动的琴键。于是,那支曲子就在刹那间,忽然清清楚楚地响起来了。
羽飞无法继续回想起下面的谱子,反反复复地按着那几个琴键,渐渐的,音乐连贯起来,羽飞注意地听了一会,突然辩认出这是一支老歌的前奏,那支老歌是一个电影里的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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