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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禽记-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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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赛燕安置好孩子,洗漱完毕,在羽飞身边躺下。睡到半夜,羽飞又咳,赛燕拿毛巾擦吐出来的血,将羽飞抱在怀里拍,候他平息下来。羽飞喘了很久,微弱的说:“我忽然想起,这孩子长大以后,不要唱戏了。”
  赛燕见他病得迷糊,抚着他的脸道:“都听你的,你说让他做什么,咱们就教他做什么。”
  羽飞道:“做和尚才好。”
  赛燕哭笑不得:“做了和尚,就断子绝孙了。傻哥哥!”
  羽飞咳着说:“无生无死,无始无终,恩怨对错,云烟而已。世间的事情,左右都是贪字。又何必苦苦执着……不要娶什么媳妇,也不要求什么功名利禄。做了和尚,好好念经,等这辈子过完了,好到好地方去。”
  赛燕听他这么说,怎不心痛?抱紧在怀里,哭道:“你的意思,是不喜欢和我在一起了!也没有关系,就算你厌烦了,我也供着你。好哥哥,这个贪字燕儿左右放不下,死了,下地狱,永不超生,也不后悔!”
  羽飞摸着赛燕耳畔的秀发,良久无语,半晌才说:“你真的下了地狱,那也是我的罪过,你不得超生,我也千劫为鬼啊……”说到这里,咳得中断了,喘息片刻,才接着说:“燕儿,你为我受的苦和委屈,我都明白。欠你这么多,要怎么还?你说出来,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赛燕凝望他,噙着泪只是微笑,又在那苍白的唇上轻吻,紧紧抱住那烧得滚烫的身体,悄声道:“活一天,便还一天。还到我死了,就算还完了。哥,你可记住了!”
  羽飞闭上眼睛,没有回答。惟见晶莹的泪水,自梳齿般的长睫下颗颗溢出,就如窗外的月光,瞬间流满面庞。
  承鹤见到赛燕母子,十分欢喜,双方言及师父师母及班中兄妹,不由相对垂泪。承鹤说:“日本人抓走点莺以后,学鹦就参军去了。写信和我说,台儿庄一役大捷,歼灭了两万多鬼子呢!数月前,又跟着李宗仁长官去武汉会战了!”
  赛燕不大懂,听见杀了两万鬼子,连连点头,拍着巴掌说:“太好了!太好了!”
  承鹤催着赛燕带路,去后院看羽飞。一见之下,落泪说:“才19岁的孩子,怎么就病成了这样!”
  羽飞昏沉中见承鹤来了,挣扎着起身:“大师哥,我好多了,你不要担心。”似乎迫不及待的说:“除了带信,还要麻烦你一件事情。” 咳了好久,喘着说,“我要去拜拜点莺。”
  赛燕急了:“病的这个样子,怎么去!等好些再去!”
  羽飞仍咳个不停,说道:“我都好了,已经全好了,你总说带我去,倒拖了这么久。今天大师哥来,无论如何都要去。”
  承鹤叹口气,将羽飞背起,赛燕无言,取了一件棉衣披在羽飞身上。
  这幢小楼本在郊外僻静处,出了院子西行,不到半里地,是一片泡桐树林。东北的天气,入秋之后极度萧索,高大的树冠叶已零落。弥望是灰黄的枯枝。似也蒙被了硝烟。林中一座孤坟,立着个不大的墓碑。上书“梅氏点莺之墓”几个简单的字。这碑是原是何采薇所立,因此在墓志上断不会花甚么功夫,不伦不类的一写,竟连点莺已嫁的身份也未认可。
  赛燕说:“孩子收拾了一个小棺木,和嫂子的棺木并排放着。因为没有名字,又没有出世,所以和嫂子并作一个坟头。”
  承鹤不明所以,心想孩子尚未出世,怎么又单独有个棺木。羽飞却已明白了,脸色愈发惨淡。赛燕说出这番话,原是要安慰羽飞,让他知道都收埋得仔细。却不意这一来,将剖腹取子的情状说漏了。懊悔不已。
  羽飞自承鹤的背上下来,病体久虚,伤腿又不能着力,落地软倒,赛燕将他扶住,羽飞勉强跪稳,一步一晃膝行至墓碑前,伸手摸那碑上的字。
  赛燕见他半天不出一言,只是没完没了摸那墓碑,手指战栗,眼中却一片空寂,怕他有什么闪失,忙喊着承鹤将祭品摆好了,燃上香烛,烧了纸钱,抱着羽飞道:“好了,也拜过了,该回去了。”
  羽飞说:“我还没有磕头。”
  亲手点了三炷香,插在碑前的石头香炉里,俯身拜下去,叩了三次。至此,已是满脸虚汗,摇摇欲坠,望着那单薄的坟茔,只是不停的咳,鲜血如箭,忽地冲口而出,直喷到墓碑上,将那碑上阴刻的“梅”字也浸红了。就如融化的雪人,昏在地上。
  经此一番折腾,羽飞整日昏迷,纵然有片刻的苏醒,也是神志不清。咳血愈甚。赛燕心痛,却不敢哭,只在背地里掉泪。天天如坐针毡,不知该如何是好。
  承鹤见这情形,暂不动身去巴黎。帮着分担一些日常的杂事,又对赛燕说:“师妹,难受归难受,我这做师哥的不能不提醒一句:瞧师弟这样子,捱不过几日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赛燕只是抹泪,将脸贴着孩子的小手,无声的哭。
  承鹤黯然,说道:“我妹妹和妹夫已经回了北平,其他也有不少陆续回去了,你先在这里照顾师弟,等我从巴黎回来,就送你们母子回北平去,和我妹妹一家做个伴,可好?”
  此话一出,承鹤便知说错了,分明是等不到他从巴黎回来,羽飞已必定不在的意思。赛燕把孩子搂在胸前,孩子睡熟了,似是有什么美梦,菱角般的小嘴半张着在笑。赛燕将孩子亲了又亲,哽咽道:“我没福气,不能和小师哥白头到老,可是若能帮他把这孩子养成人,也很知足了!北平是大城市,怕不消停,我还是带着孩子回苏州乡下去,身边的银子还够花,置个宅子,再雇几个人,只要这孩子好好的长大,我怎样都行。”
  承鹤说不出什么,只看着赛燕。不知何时,这女子已蛾眉淡扫,不点朱唇,虽依旧腮凝新荔、鼻腻鹅脂,却俨然是一派温婉的态度了。赛燕将孩子交给承鹤:“大师哥,麻烦替我抱一会。我该给小师哥喂药了。”
  承鹤低声道:“这十几年来,你心里就不曾有过别的男人。又怎知除了里面那个人,便不会有别的对你好。”
  赛燕小心的吹碗里的药,淡然道:“有他便够了,别的男人,我管不着。”说着便折身进屋。
  承鹤细看孩子熟睡的小脸,颇有几分羽飞的俊逸。孩子梦中欣喜,挥舞小手咯咯的笑,那无忧的笑颜,却一如儿时的赛燕。
  次日黄昏,羽飞在昏沉中咳了一阵,睁开眼睛,像是醒了。赛燕甚为欢喜,正要端水喂他,竟见羽飞以手撑着床沿,吃力的坐了起来。
  赛燕疑惑的想,明明是咳血多日,病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怎么今日居然坐起来了?既是坐起来,总是好事。赛燕上前,将羽飞靠在自己怀里,拿手绢细心的擦拭他额头的汗珠。羽飞望着窗外;夕阳正在沉入山岳,遥瞰山形朦胧,似逐渐攥紧的手指,光线由缝隙里勉强沁出,只如潺潺溪流。羽飞的眼神因为久病显得无力而疲惫,然而这样的眼睛,仍旧弥漫出梦幻般柔美的光泽,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仿佛有星子闪耀。
  “小师哥……”赛燕小心的喊了一声。
  羽飞慢慢收回目光,转向赛燕,似乎想要说话,却突然被什么猛推了一下,身体向前一冲,呕出一滩血来,不及喘息,又是两三口,溅了一地,连床沿上都喷得殷红。赛燕见这血比往日都多,不觉着慌。羽飞呕出几口后,软倒在赛燕怀里,竟没有昏厥,喘了一会,微弱的说:“师父、师娘,都是葬在南京,我没有记错吧?”
  赛燕点头。不知他此话何意。怕这人又发疯要去南京拜祭,赶紧说:“我会去拜的,大师哥他们也会经常去,师父师娘,又不止你一个徒弟。”
  羽飞愣了一会,说:“好好一个家,四散飘零,天南地北……都是我的错。”
  说到这里,又大口咳出血来,半晌接不上气。
  赛燕噙泪替他轻抚后背,道:“小师哥,你歇会儿,别说了!”
  羽飞呼吸甚急,却已渐渐微弱,断断续续咳了几声,又说:“就把我埋在点莺身边吧。不用归葬……还有一层要紧的,墓碑并作一个,要给你嫂子名分……”说着,势已将脱,勉力睁开眼睛道:“此外,兄弟姐妹们都离散了,眼下你没有依靠,孩子又小,劳烦你……多照顾……”
  赛燕不由哭出声来:“小冤家,说的是什么话,燕儿只想好好照顾小师哥。小师哥好,就是燕儿的好。你别忘了,你还欠我呢!要还的!”
  羽飞的嘴角浮现出一痕浅浅的微笑,微笑虽轻,却依旧灿烂,一如桃李盛开时,那个丝竹管弦中的稚嫩少年。吃力的抬起手,细心拭去赛燕脸上的泪水,“傻丫头,只会哭,……我一直记得你唱的那首小曲呢,真是好听,……再唱给我听听……”
  赛燕呜咽点头,将脸儿就着羽飞的指尖拭泪,噙笑而歌:“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今朝最。清浅池塘鸳鸯戏水,红裳翠盖并蒂莲开。双双对对恩恩爱爱,这软风儿向着好花吹。柔情蜜意满人间。”
  歌犹未尽,羽飞的手臂悄然垂落,头亦软软的向后一仰,几股血水自唇际一涌而出,眼睛随即无声无息阖了起来。
  赛燕一把抱紧,才没让羽飞的身体跌落下去。不敢动,也不敢想。呆坐在那里,寒月一轮升上中天,略微有了些神智,感到怀里那一贯滚烫的身体已经冰冷。
  屏住呼吸托起羽飞低垂的脸,眉目皎洁,俊雅端庄,若不是唇边大片的血渍,竟如同睡颜。赛燕喃喃低语:“小师哥……”
  风过时,日月倒升,岁月回转,犹是桃红柳绿的春天,小小少年明眸皓齿,亮闪闪的笑容:“你瞧大师姐串起戏来,神气不神气?”缠绵软糯的女声依依呀呀在唱,锣鼓喧哗,掌声鼎沸。年华如折扇,如幕布,徐徐拉开。那秋深的小院内,丫头小子迎着月光看戒指,丫头脆生生许下盟誓:“到时候咱们也都长大了,我娘就给你做娘!”,着绣花鞋的女孩子的脚踏着画廊欢快的跑,峰回路转处已至命运尽头。向谁问,沧海何处桑田?到如今,云去不见青天。恩怨老矣,千劫人间。

  日暮乡关何处是

  接到羽飞的信,茗冷由巴黎启程回国。辗转来到苏州,已是江南飞雪。顾不上找旅馆休息,和承鹤一起,直接寻至赛燕居处,进了院子,四顾无人,惟有一个藤编的空摇篮搁在树荫下。
  茗冷轻唤:“赛燕,我接你来了!”
  只见一位浑身缟素的佳人由厨房走出,怀里抱着小小的婴儿,静静对自己笑。
  茗冷看那孩子的脸,心中悲涩,说不出话。自贴身口袋取出一个信封,交给赛燕,手伸至面前,赛燕忽见茗冷白皙的手指上赫然套着那枚亮莹莹的钻戒,心中疑惑,将孩子放在院中的摇篮里,接过细看,认得是自己那日一笔一划抄写的封面。心中忽然酸楚如潮,小心翼翼抽出信纸,见飘逸的字迹间血渍斑斑,写道:
  茗冷姐姐如唔:
  故都别后,光阴葱茏。浮生漫转,兴亡如梦。金陵台冷,黄泉水红,泪已成血,天不动容。
  八千里湖山翠屏,毕竟昨日图画,十万仞岳上凌云,枉嗟国恨家仇。男儿到死心如铁,终也怅,非是枭雄。惭言遗念,鸿雁蒙羞。未奉高堂慈亲,恩师壮志难酬,树底娇莺相思,梁间乳燕义重;忏尔痴心历历,无语空对梧桐。
  写就家书满纸,罪身愧埋江东。剩粉遗芳堪怜,遥想君客亦孤。同胞今生缘浅,悯我骨肉情浓。
  弟 克寒 绝笔
  赛燕泪如涌泉,无法抑制,方用手捂住嘴,已呜咽起来,转身扑向摇篮,放声悲泣。摇篮内小婴儿懵然无知,一见母亲的脸,兀自绽开甜美的笑颜。
  即使在苏州乡下,赛燕这座宅子的外观也毫不起眼。只是内里别有洞天。共有三进,前厅、中堂和后面的内院。花圃培植得甚有雅韵,还有几棵旺盛的梨树。树下铺着干净的鹅卵石小径,内院是幢两层的小砖楼,赛燕母子住在楼上,仆妇丫头住楼下。茗冷远道而至,赛燕拉着不让住旅馆,就在自己卧室的隔壁安置下来,将承鹤安排在前院。茗冷道:“国内太乱,我着急接你们娘儿俩去呢。这宅子真好,但还是尽快出手吧,别留恋了。”
  赛燕也无异议。惟有承鹤寡言少语,坐在一边并不出声。午后,茗冷抱着孩子逗小猫玩。赛燕在厨房里用心烤了几枚酒酿饼,拿兰花瓷的小碟装好了,端到承鹤的屋里去。这新鲜出炉的酒酿饼很好吃,嵌着玫瑰馅,白皮红瓤,一层层似要渗到皮上来。若是咬一口,热腾腾的玫瑰酱直往外流。承鹤起身来接,说道:“师妹太客气,我这会不饿,先放在这吧。”
  赛燕见他神色黯淡,便笑道:“酒酿饼好吃,不过要趁热吃才好,此物一旦冷却,活泼的韵律全失。大师哥不给面子,我竟是白忙了。”
  承鹤便伸出两个手指,拈起一枚来吃。咬在嘴里,半天也不知道滋味,只是应付道:“好吃。好吃。”将碟子里的饼都吃下,赛燕又斟了杯龙井茶解腻。承鹤忽然抬头望着她道:“师妹,你果真和徐小姐去法国,不回来了吗?”
  赛燕双肘支在桌上,两手托着腮,嘻嘻的笑,宛然还是少时的顽皮态度:“大师哥舍不得我走吗?我也想念双儿姐姐家的胖闹胖吵姐弟俩呢,若能和我家宝宝做个玩伴,有多好!你就陪着双儿姐姐和施姐夫好啦,回头万华园再开场,我找时间回来瞧你们的戏!”
  承鹤心事重重的笑了一下,道:“话虽如此说,你和徐小姐两个单身的女子家,又远隔重洋,就怕被人欺负了,没个替你们出头的人。莫不如一起回北平,彼此照应着。我也安心。”
  赛燕将脖子一仰,秀眉略挑:“谁敢欺负我!你师妹我可不是好惹的!咱从小一身的功夫,班子里除了小师哥就是我。有时存心偷袭,连小师哥也不察觉呢,这你是知道的!”
  这话端的豪气干云。承鹤想说,果然没有人敢欺负,当初如何被石立峰害得误了终身,然而又不能撕这伤疤。只说:“你在暗处,别人在明处,自然不得吃亏。若去了法国,满世界的洋人,只你们黑头发黑眼睛的,且西洋男女间颇淫乱,你俩又年轻,样子又出众,只怕你们被人算计了去。”
  推心置腹的一席话,将赛燕说得不再玩笑,两手十指交叉相扣,紧紧捏住,仿佛下决心般,低声说:“大师哥提醒,我明白。徐小姐自幼在巴黎生长,有很多故旧,对那边的人情风俗也熟悉,她如今又是我的大姑,既是一家子,自然要住在一起。大师哥虽亲,毕竟女儿家出嫁以后,随着婆家才是正理。何况自辛丑年算起,咱们国家乱了快四十年,瞧这势头,还不知要乱到什么时候。我一个妇道人家,守着小宝宝,只想平安过日子,迁居法国也是不得已,若果国内安定了,我们自会回来。”赛燕说到这里,抬起眼睛看着承鹤道:“大师哥,这些年,你为我们这群小的,还有戏园子的人和事,费心劳神,就没顾得上自己。如今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我又帮不上忙,就算是一个念想吧,若是哪天娶了大嫂,千万写信告诉我们!”
  承鹤用几个指头抄起茶杯的盖子,一一的拨开那碧绿的叶,显出底下清澄澄的水色,却又不喝,说道:“你自幼任性,到了人家的地界,要乖觉些,真的应付不来,就赶紧回北平,婆家固然重要,娘家也是至亲啊!”
  赛燕听这话语里泛出离别的滋味来,不免难过。应了一声,不再开口。
  次日,赛燕召集仆妇丫头们,分发了些安家的钱物,由她们择日散去。自己去了趟城里的报馆,刊登出售住宅的启示。报馆的先生是个深度近视,将戴着圆眼镜的脑袋几乎扎到纸上写字,一丝不苟的询问住宅的结构,都有什么现成的摆设,最低多少钱愿意出手,可还能有讲价的余地等等。赛燕立在那桌前一一的回答,先生视力不济,字写得很慢,赛燕的眼睛便在桌子上闲转,瞟见搁着当天的报纸,那油墨味还未挥去,直扑入鼻腔。头版一行黑体大字:“日陆军大将植田谦吉将于明日返程。”
  赛燕将那报纸攥在手里,浑身都有些颤抖,静静看了一会,问那先生:“这位植田大将何日来的苏州?我日日买你家报纸看,却不知此事。”
  先生依旧在写字,答道:“这种级别的军官,行踪都属机密呢,他何时来的,我们也不知。能打探到走的消息,也很不容易了。”说着将纸捧起来,以嘴吹气,候那上面的墨干了,才递过来道:“小姐请过目,如没有异议,明晨就刊登。”
  赛燕接在手里,逐字的看下来,点头一笑:“就这样子登吧。谢谢先生!”自腋下取出手绢包打开,付了钱,又道了声谢,这才走出报馆。回想那报纸上说植田此来是为会晤当地驻军。这苏州城只有巴掌大,植田必定住在城中的县衙门。那县衙自宣统退位后一直充作市政府办公地点,苏州沦陷后又成了日本驻军的指挥部。赛燕虽不大来城里,对这县衙的路数却不陌生,当初石立峰在世时,她回苏州保胎,当地的政府官员都出动接待,请到衙门里吃过几次饭。况且赛燕向来不迷方向,任是如何迷宫般的屋子,但去过一回,决定不忘。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由小巷绕行到县衙的后门,拣了个背人的角落,远远观察。半掩的木门那里有两个荷枪的日本兵在站岗,态度颇为悠闲。约摸一袋烟的功夫,木门从里面拉开,出来一位五十来岁的本地妇人,头发挽个枯黄蓬乱的髻,身上套件破旧的棉布衫,挑只藤筐,朝这边来了。赛燕小跑着弯过巷口,放慢脚步迎面走去,那妇人目光呆滞,望了赛燕一眼,继续前行。赛燕开口道:“看嫂子这样,多半要去买菜,我家里种得好青菜,嫂子随便给点钱就全挑去,保证是全城最便宜的!”
  妇人果然站住,答道:“是要买菜去,不过不要青菜,太君们要鸡鸭鱼肉,你家若有,算便宜些,我都要了。”
  “有有有。”赛燕连连点头,“就是略远了些,嫂子费些脚力。”
  妇人道:“远倒不要紧。我在这指挥所成天提心吊胆,出来一次倒能多活几天。姑娘,其实太君们也穷酸得很,没什么现钱,只拿些军票糊弄人,连军票都没有时,多是抢。我先和你说好,买你家东西,我只有军票,姑娘要不肯,趁早说明。”
  赛燕犹豫了一会,道:“若真没有现钱,军票也就将就吧。如今买得起鸡鸭的人哪有几个,能卖一只是一只。这军票怎么兑换,日后慢慢想法子,既是太君们使,总能有花销的地方。”
  妇人闻言面露喜色:“姑娘真是好人,我今天好回去交差了。平日也不用这么铺张,都是东北来了个太君老爷,明天一早要走,这本地的太君昨日偏巧下前沿督战去了,不能亲自去送,特意打电话要办桌好酒席,赔个礼。又怕在外头吃被人暗算,就买回来在指挥所里做。”
  “照如此说,指挥所里的太君也没剩多少,哪里要买许多的鸡鸭?”
  “姑娘不知道,太君们个个饿得像狼,一个人能吞下十只鸡,如今长官不在,剩下的有二十来人,晚上约好喝酒吃肉,单安排了两个给东北太君值班,那两个生气,又不好说,多半也念着酒肉哩!刚才交待我,留坛酒,包两只鸡,送去给他俩吃。”
  赛燕听到这里,停步道:“我忽然想起了,嫂子跟我走老远的去拿,回头又独自挑回去,太辛苦,不如在这里等着,我叫家里小伙计挑来这里,省了嫂子的脚力。”
  妇人欢喜,笑道:“姑娘真是体恤老婆子。下次买菜,还找你家!”
  赛燕也笑:“就是这话啦!嫂子等我。”
  拔步飞奔而去。先到药铺,配了许多无味的昏迷药,特意和老板说明,要五六个时辰后才起效的。又赶至酒楼,挑了最好成色的十坛佳酿,打发小伙计去圈里抓鸡鸭,自己将酒坛打开了,逐个的将药粉倒进去,仔细晃匀。
  随后和老板算清了钱,安排两个小伙计,一个挑酒,一个挑着鸡鸭,都送到妇人那里去。妇人见了十分满意,在前面带路,赛燕跟到指挥所的前一个巷口,便不往前去了,说道:“嫂子,我就送到这里,太君们轻薄,我怕他们。你若买菜,还在老地方找我,我每天都在那里转的。”
  妇人称谢,和那两个小伙计往指挥所去。赛燕躲在一边看,见刚到门口,院子里便冲出三四个日本兵,叽哩哇啦的欢叫,七手八脚抢了酒肉跑进去,那两个小伙计也就将扁担提着回酒楼去了。
  赛燕不放心,又站了一个时辰,见没有异常,才掉头往城外家中赶。
  吃过晚饭,赛燕抱着孩子喂奶,对茗冷说:“启示明天就见报了。我想这事情就托给陈妈妈办。卖得的钱,给她养老。我也不缺这点。明日咱们就去南京吧,扫了墓,早些启程。”
  “是呢!”茗冷道,“我原这么想,只是不好意思催你。既如此,咱们明日就动身。”
  赛燕便将孩子放在茗冷的床上,拍着哄睡了。说道:“我就连夜收拾些细软,孩子今晚放在你屋里,代为照看一夜。这孩子乖,喂饱以后,一觉睡到天亮,从不吵闹。”
  茗冷笑道:“闹也没关系,我这做姑姑的,照看还不应该!”
  因为多日颠簸辛苦,茗冷早早睡下了。居然一梦天明。睁开眼睛时,正看到窗棂外梨树的树冠探在鱼肚白的空中,随着风儿水波般的荡。不知哪来的雀子,藏在绿帘幕里吱嘹唱不停,稍微呼吸一口,甜香的空气满是轻寒。茗冷见孩子尚酣睡未醒,在小脸上亲了一口,起身洗漱。下到院子里,却见赛燕已经在厨房了,将辫子在脑后挽成一字横髻,身上是白竹布裤褂,见了茗冷笑道:“早啊,紫米粥熬好了,青菜粉丝包子也蒸着呢。随便用一点,回头就能出发了。”
  茗冷自灶上取了热水,倾在面盆里,说道:“你有多少衣服细软要收拾,瞧你这样子,竟是一夜未曾睡觉。何必这样着急,我也可以帮你呀。”
  赛燕探身在瓦罐里捞酱菜,笑道:“衣服太多,都舍不得丢下,不觉就迟了。才稍微睡会,天就亮了。”
  茗冷走到跟前,仔细端详了一会,责怪的口气说:“这眼睛里红丝都出来了,我这当姐姐的不周到,万一把你累病了,我怎么对得起弟弟。”
  听到最后一句,赛燕的笑靥便淡下去,将头一低,转身接着布置早饭。茗冷看着那背影,心中黯然。张了张嘴要说什么,终是沉默未语。
  天完全放亮的时候,两个姑娘抱着孩子,和陈妈妈道了别。承鹤雇了辆马车驮行李,三人奔南京方向去了。
  茗冷到南京,除了祭扫祖陵外,还办了件要紧的事:因弟弟的尸骨远在沈阳,便于父母的陵墓边,给弟弟立了个衣冠冢,算是认祖归宗。赛燕抱着孩子叩头,茗冷道:“妹妹,这一叩头,你就是我们徐家的媳妇了。好在白先生夫妇,也都葬在此地,每年清明,咱们可以回国来一并拜祭。”
  在渡口下了车,承鹤数好行李,找几个工人提上船。又照应赛燕母子踏上舷梯。茗冷想再看看故土,并不忙走。码头上人流甚多,四围乱轰轰地,就以茗冷面前而论,一个大片头独轮车,车板上堆了许多黑块,都有饭碗来大小,不计其数的苍蝇,在那里乱飞。黑块中放了把肮脏的刀,一个人拿了黑块,提刀在木板上乱切,切了许多紫色的薄片,将一小张污烂旧报纸托着给人。大概是卖酱牛肉或熟驴肉的了。茗冷皱了皱眉头,转过身去,面前又是几处零货摊,杂乱摆着煤油灯,洋瓷盆,铜铁器。再就是满脸不知在何处沾上煤灰的报童,泥鳅般钻来钻去,一路嚷着“号外号外!日本陆军大将植田谦吉日前在苏州被暗杀!”茗冷纳闷,叫住一个报童买了份,新闻大约有五六百字,写着植田谦吉被暗杀在卧室里,自咽喉至下腹,一刀剖开,那肠子被扯出来在房梁上系了个结,人坠在半空,五脏六腑系数被吊出来,死状凄厉。指挥所同时起火,熟睡中的士兵无一幸免,惟有数名中国雇工逃逸。旁边还配了张模糊的照片,却是穿着整齐军装的植田谦吉躺在棺材里的遗容。
  茗冷胃中翻搅,有些作呕,将报纸丢在地上。
  由燕子矶登上渡轮,浊浪滔滔,激起千堆雪。回望金陵,黑压压乌云侵城。唐时江州司马诗云: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江面寒气逼人。临岸的船筏各自戴着白雪浮江而下,有的扬着红红的灯火同白烟,两岸高山则直矗而上,如对立的巨魔,颜色淡白,无雪处皆作一片墨绿。
  赛燕母子已在舱中睡熟。茗冷裹紧羊毛大衣,独自走上甲板,凭栏默立。纷飞的思绪似乎看到十四年前的宿命离乱。岸边孤零零的渡口,恍然有个五岁的孩子,偎住木栏,一双惊慌的眼睛望向这边,隔着浓雾遮蔽的岁月,声声在喊:“妈妈!妈妈!……”(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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