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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禽记-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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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经理回答:“到了,你就明白了。现在不能说。”
  章学鹦也就不往下问,往后一靠,在座位上打盹,嘴里说:“我才不怕呢,心里有谱!”
  章学鹦在座位上正睡得舒服,被郭经理推醒了,睁眼一看,车窗外是一幢对开的浇花铁门,认得是司令府,就大笑起来,“错了,错了!你怎么把我给骗来了?我可不是小白老板呐!”
  “您就别瞎吵吵了,就是找您呢!下车吧!”郭经理拉开了车门,对章学鹦直摇手,又做个“请”的手势。
  学鹦带笑不笑地下了车,先抬头四处看,一眼瞄到,那司令府的楼顶上,与五色旗并排,插着一面白底红心的太阳旗,学鹦从鼻子里出了一股重气:“我打量是谁呢!膏药国来人了。” 说完便掉头瞪着郭经理道:“你不是最恨日本鬼子吗?怎么这会儿又合伙来蒙我唱堂会?敢情你太祖父一家,死得挺合胃口!”
  “章老板,凭您怎么说,我就当个汉奸,您请进去!”郭经理忍气吞声地在往里走,“骨气能当饭吃!真会把我的戏院,掀个兜底儿朝天!”
  学鹦背着两只手,昂着头,大大咧咧地往里迈,步子跨得挺大,都超到郭经理前头去了,郭经理小跑着往前赶,领着路一直走进正厅。这正厅里,早摆了一桌极华丽的酒席,主位上坐着个穿黄呢军装的人,五十来岁,精瘦,没戴帽子,倒戴着一双白手套。往客位上看,左边坐着石副总司令,右边坐着副司令太太。唯独没见着赛燕。学鹦看了一圈下来,说:“哟嗬!反客为主!这位是什么人,也替我引见引见!”
  还是郭经理,站在石立峰身边,朝主席弯着腰道:“这位是大日本帝国关东军司令官植田谦吉先生。”
  郭经理说话的时候,那五十来岁的日本人,硬梆梆地对着学鹦点了点头,用中国话说:“这位是白先生吗 ?”
  “哦,这位是白先生的师弟,章先生。”何采薇插进来说,“小白老板一直很敬慕植田君,可惜这次实在抽不开身,托我向植田君致歉呢。”
  “啊,是章先生。”植田谦吉不住点头,“听说过,听说过。是个很有名气的艺人。那么,这一次章先生带了什么节目来呢?”
  “什么也没带。带了一个肚子。陪您吃吧。”学鹦很随便地一坐,说,“他们早也没通知我,要来这里串堂会,我这人,最赢不了无备之仗,还是过些日子,再正儿八经给您唱一出吧。”
  植田谦吉愣了一会,又说,“我真是非常失望。我看,还是随便唱一段,反正我是外行,看热闹而已。”
  郭经理笑个不停,“瞧章老板说的!开玩笑吧?串一出!串一出!我们大家都捧个场!“
  他话音刚落,植田谦吉便带头拍起巴掌来了。学鹦说:“郭经理,您不是成心让我做恶人吗?咱们班子,没这规矩!就是往后,植田先生要听戏,还得请屈尊,到戏园子听去。”
  植田谦吉的脸,没有什么表情,一直在想学鹦说的这番话,后来,两道一字形的眉毛陡然压下来了,声音低沉:“我明白了。”
  郭经理不等他往下说,就来劝学鹦:“章老板呐,我求求您了,我可真是真心实意要为您好。”
  “好?好也没法子!得守规矩!”学鹦的下巴几乎仰向天花板,拖长声音道:“我也不想得罪植田先生呐——”
  一直没有出声的石立峰,突然拍案而起:“你小子找死!”说话间子弹上膛。学鹦看也不看他,依旧跷着腿,前前后后晃个不停。
  植田谦吉握起两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放在膝上,坐正了身子道:“我今天,一定要听章先生的戏。”
  石立峰离开座位,往学鹦那里快步走去,郭经理的汗,从额角往两鬓分流,笑道:“玩起真的来了!章老板,还不练练!”
  “师弟,是谁叫咱们练练呐?”
  郭经理一听这声音,喜出望外地便招呼:“哟!小白老板您来了!”
  植田谦吉往门口一看,正走进一个人来。西服和皮鞋俱是纯正的黑色,唯一的色彩,只是里面的白衬衣和一条铂金表链,纯黑与纯白,没有一丝匠气,高贵得有种扑面而来的空间压力。这是一个相当年轻的美男子。
  植田谦吉不由自眼底露出了震惊的神色来,开口问道:“这位就是名扬中国的——小白老板?”
  羽飞明明知道说话的是谁,却还要问:“这位是——”
  “鄙人植田谦吉!幸会!幸会!”
  羽飞回头看了学鹦一眼,又回头看着植田谦吉,微微一笑说道:“刚才,我师弟出言不逊,多有冒犯。我给植田先生陪个礼,自罚三杯。”
  羽飞走到酒宴旁边,何采薇已经递了酒过来了,羽飞接在手里,何采薇又斟一杯,连饮三杯之后,羽飞放下酒杯,在植田谦吉身边的座位上坐下,含笑道:“不是我师弟有意要和植田先生过不去,的确是班子里的老规钜,不许私串堂会。”
  植田狐疑:“真有这规矩?”
  羽飞毫不含糊,说:“真有这个规矩。您是军人出身,一定知道,无规矩不成方圆。咱们的三辉班,始创道光年间,直到民国二十五年,时候也不短了。几位祖师爷靠的都是‘规矩’两个字,才调教了这么个大班子。现在传到我手里,总不能擅违条例,您说是不是?”羽飞停顿了片刻,道,“但话又说回来了,这规矩的旁边,还有个活络的情份在。植田先生这么赏识咱们,也是咱们的光彩,不能这么拂了您的好意。我们是走江湖的,您也是个离家在外的人,您总听过中国一句俗语 :入乡随俗。我们在人家地皮上混饭,说什么,也得把几位地方官先哄乐了,是不是?植田先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当然会体谅我们的苦衷。等年关过了,戏班里得了空,就在家里摆几桌,请植田先生过来坐坐。到时候,把各个行当的绝活儿,都拿出来给您练练。您要觉得这得这么着还行,我给您斟上一杯酒,您就陪我干了,怎么样?”
  植田谦吉道:“小白老板既然这么懂道理,我也没有什么说的。”
  将酒一饮而尽。羽飞又满上一杯,“我敬植田先生三杯酒,恕不奉陪。后头还有戏,我就带师弟,先走一步。”
  何采薇的手,在桌子底下,一直扯羽飞的袖子,后来石立峰过来坐了,何采薇才把两只手,都搁到桌面上来,“小白老板,陪我干一杯。”
  羽飞和她碰了一杯,便起身告辞。植田谦吉浆过的脸,竟露出一丝笑容来了:“过了年我再请小白老板和章老板。”
  出了司令府,在汽车里,学鹦就嚷开了:“小师哥,你还真答应了?”
  “哪能呢!蒙他的。”
  “那不还要得罪那个什么桔子!”
  “干我们这行的,还能不得罪几个人?早些时候,算计那些不侍候的主顾,就把日本人算进去了。”羽飞说:“你也知道,咱们就要去南京了,说少,也得唱个年把,现在的世道,三十河东,三十河西。再回北平城的时候,就算还是日本人当道,也不是这个主了。”
  学鹦觉得蛮有道理,吁口气说:“石立峰也够惨的了,自己老婆当着面就盯着别人不转眼睛!嗳,小师哥,那何采薇,手在底下直动直动的,倒是在干嘛呢?”
  “说你小子邪门,专打听这些事,留着防老呀?快别问了,再问,我就告诉师父。”
  “好好好!不问!问别的!我没见着赛燕,你见着她了吗?”
  羽飞看着窗外,好一会才说:“你没见着,我比你后到,我倒还见着了?”
  学鹦用手抓着后脑勺,脸都皱起来了,很想说一句话,到底又咽回去了,换了个话题说:“总统夫人生病了,你知道不?”
  羽飞的眉峰挑了一下,没有作声。
  学鹦也就不再找话了。想到等一会还有个挺累人的《三岔口》,不好好睡一会不行。于是就裹紧了外套,往角落里一倒,把两眼闭起来。学鹦睡不多会,觉到身上一暖,知道是羽飞把西装脱下来盖住自已。学鹦困得很,懒得睁眼,只是翻了个身,让西装把背后也盖住了。

  薄缘未果拈花笑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就到旧历的新年。这一段日子,商店减价,春节酬宾的广告,占了报纸的很大篇幅,加以国内各地的罢工,和京沪两地的学生,动不动就为着一些标语口号罢课,这小小的一张报纸,早已装不下去。但是在最拥挤的第一版,还在右下角登了个标题新闻,写道:“香港名医华自熙进京,为总统夫人诊病。”显而易见,新闻的题眼,不是华自熙,而是总统夫人。京城里传,徐夫人病了才三天左右,如今上了报纸,又召香港名医,可知病势不轻。
  羽飞想去总统府看视,却连一分钟的空闲也没有。到了年底,看戏的客人太多,万华园日日满座,并依约加演。今年的合同,到农历十二月十五日止,从去年的十二月十五日起,刚满一年。启程去南京的日子,定在十二月二十号,其中的五天时间,无非是班内打点,或者到一些旧相识的家中辞行,唯独瞒着郭经理一个人罢了。
  十二月十号,万华园上的是《蟠桃会》。猴戏最热闹有趣。白玉珀为着离京在即,也披挂上阵,串孙悟空。因为要走了,每一场都不能怠慢了看戏的朋友。四箴堂科班的小学生一齐上,串小猴子,再有一个大一点的,串哪吒。三辉班里,净行包了四大金刚,生行包的是二朗神为首的天兵天将,旦角上玉女,梅点莺串南海观音,师娘洪品霞串王母娘娘。三辉班上上下下倾巢出演,用看戏人的话,是“盖了帽”了。台上演的过瘾,台下瞧的起劲,一场下来,别提多红火了。
  《蟠桃会》散戏,刚好晚上十点,此后直到次日下午三点钟才有戏。次日上午到下午三点的一段时间,白玉珀要带羽飞去东城走朋友。要说有空,大约也只有今天晚上了。
  十点钟确实太晚,羽飞想了好久,虽然不合适,也没有选择余地了。赶到总统府,是十点半。徐总统又不在家。仆人说,夫人在卧室。这自然是更不合适了,羽飞看了看表,打算呆半个小时就走。于是上楼来到徐夫人的门外,先请门口的侍卫进去看看,夫人睡了没有。侍卫进去了一会,出来做个手势,躬身让在一边。羽飞走进房间,看见徐夫人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被子,头发没挽髻,是散的。
  徐夫人看到羽飞,绽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招手道:“快过来吧,又好久没看到你了。”
  床边恰好有个凳子,大约是大夫诊脉时坐的。羽飞在凳子上坐了,说:“您的气色不太好。大夫开了什么药?吃了没有?”
  “才吃了一副,过半个小时,还要再吃一副。”徐夫人摆摆手道:“别提‘药’了,这些天,我算泡到药罐子里去了。还是说一说别的。你不是忙得很吗?这么晚还来看我,回头睡不足觉,又要累着了。”
  “其实,就是回了班子里,这会儿也没睡呢。”羽飞想起来了,“瞧我,冒冒失失地就来了,那包东西还忘在万华园,明天我叫人给您送来。”
  徐夫人笑道:“你这孩子,门道还不少,你来了就好,东西不东西的,我才不在乎呢。”说着便往屋角一指,“你还是弹支曲子给我听吧。”
  羽飞这才看到屋角是一架小钢琴,配着个小琴凳,蛮别致的。羽飞说:“我不弹。一弹您就抹眼泪,而且您好象怪累的,会吵着您。”
  “算了吧!”徐夫人深吸一口气,睁大眼睛道:“我不累,我也绝不哭。这下行了吧?你坐到那边去,我看着你弹。”
  羽飞看了看钢琴,又看了看徐夫人,起身到钢琴边坐下,掀开琴盖,就轻轻地按着琴健,来弹那首《孩子,你是我的天使》。他几乎可以肯定,徐夫人的病,有大半是被自己害出来的,怎么想,自己都对不起生母。那甜远的旋律在小小的卧室里廻漾,调配着窗外黑黑的星空。他虽是低着头,但他记忆的眼睛,还在目不转睛地凝视母亲的脸,从变得干枯的额头,到不再有光泽的眼睛,到横着细细皱纹的鼻梁,还是温柔亲切如旧,仅仅是一些堆积成纹路的岁月,包装了一位母亲而已,目光一如往昔,因那目光里的温情,她仍是年轻,毫无凋零。
  羽飞的手指在最后一个琴键上抬起来时,悄悄擦过了自己的眼睛。指尖又湿又热,可是他的视线里没有雨雾了。静静地坐了一会,回头望去,徐夫人仍旧靠在床头,但是已经睡着了。
  钢琴曲本来就催人入梦,若是轻弹轻奏,感觉则如一只轻拍在身上的母亲的手,想不入睡而不可能。徐夫人已经睡着了,曲子也停了,一切都静得不可感觉。羽飞由钢琴边站起,走到徐夫人的床前。他低下头,第一次这么久这么专注地看着母亲的脸。他要把这张脸记住。因为这一走,再见时又不知会有怎样始料不及的变迁。
  十三年沧海桑田,居然会远得母子间不可触及,说没有宿命,没有劫数,怎么能让人信服?!羽飞跪下了两条腿,用两手扶着地,叩了三个头。再直起身,看到徐夫人入睡的脸,不由自主又跪了下去,一直起来了两次,跪了三次。最后站起身,想到不能不走了,视线落在床头柜上的药包上,记得刚才徐夫人说过“过半个小时,还要再吃一副”。身为亲子,也许母子一场,只有这一次端汤送药的机会。羽飞看了看药方,将那药包拿着,开了门往楼下去了。
  总统府的厨房,完全是西式的布置,干净而明亮。羽飞开了门,一眼便看到了房间里的一位女子。这女子一双简直能让人走进去的眼睛,映着那屋顶柔和的吊灯,不声不响地看着这里。
  羽飞与她对视了一会,终于掉开目光,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赛燕见他拿着药包,就在碗橱里取了一只碗,走到案边来拿热水,不抬头地说:“我在屋里陪着夫人,听见汽车进来,我还以为,是徐总统回家来了……夫人看到你,就和看到儿子一样,我想,我还是不要在场的好,让夫人和你,随便说些话儿。”
  赛燕伸手要接药包,羽飞说:“还是我来”。将药包打开了,倾在药罐里,兑上温水,架到炉子上,用小火炖着。赛燕端了个小凳子,在炉灶边坐着,用小蒲扇对着炉门扇火。说道:“今儿下午的,我也看了。先是‘急急风’锣鼓经,‘石榴花’曲牌,四箴堂科班的小学生,演‘旗舞’、‘刀舞’,耍棍,耍锤,再翻‘全武行’,两只小猴出场时,连翻七副‘虎跳前扑’,三只小猴打了一圈盘旋,到后来,满场跟斗,满台出手,人和兵器,都在空中飞,好热闹。”她说到这里,忘了扇扇子,半抬着头凝望空中,睫毛底下越来越亮,攸忽之间,又黯淡了下去,摇着扇子道:“前半场的孙猴子,是师父串的,后半场是你。说句公道话,师父真的是年纪大了。……小师哥,你有没有想过,将来也有老的一天呢?”
  羽飞不易觉察地叹了口气,看着手中的药包,低声说:“谁知道我能不能活到老呢,到老是福,还嫌什么晚景凄凉。”想到师父,想到徐夫人,又想面前这位师妹,怎生到老?一一想过,寒意刺骨,还未来得及背过身,泪水抢先一步,直滚下去。
  赛燕放下扇子,立起身:“小师哥……”
  “没什么……”羽飞很快地擦了擦眼睛,笑了一下,“想到别的事儿,有点不好受。”他的手还未放下去,半空里被赛燕接住了,她的两手缓慢而用力地将他的手合在掌心里,托在腮边,偏下头去,那腻滑如脂的脸颊,枕在他柔软的手心里。从上面望她,青丝满头,不见其面,却感觉得到那手心上的一侧肌肤,湿热起来。
  “她们都羡慕我,有这么个小师哥,都说你的扮相,没治了。”赛燕的语声里渐渐有了哭音,“我这么些天,想通了。人一辈子,能有几十年?夫妻在一处,又能有几十年?最多,也就那么三四十年吧。我就想了,我和小师哥,从小玩在一起,算是青梅竹马,这日子,总有十多年了,比人家夫妻一辈子,不差哪里去。人要知足,我不能为了自己,就害了别的好人……”说到这里,已经是泣声哽塞,“前儿你病了,我又难过,又高兴,高兴的就是天天守着你,侍候着你,总巴望你的病,不要好,一辈子不要好。可是,老天爷哪能由着我,那么苦到你,你的病快好了,我的一辈子的高兴,也就到了头了……”
  羽飞觉得手心上的脸,越来越湿,就想抽出手来,替她擦一擦泪水,但赛燕死死地抓住不肯放,强忍哭声道:“连手也不肯给我了……我再叫自己死心,这个心,怎么能死得了,可是死不了的这个心,谁明白……”停了一会,又说:“小师哥,你还记得我给你唱过的小曲吗?”轻启朱唇,款款歌曰:“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今朝最。清浅池塘鸳鸯戏水,红裳翠盖并蒂莲开。双双对对恩恩爱爱,这软风儿向着好花吹。柔情蜜意满人间。”
  羽飞眼睛发涩,扭开脸去,几番要说话,都哽住了,屏心静气地调匀了呼吸,才说道:“人活着,总要往将来看,别老是牵着过去不放。世上无可奈何的事也太多,喜不喜欢冬天,谁都一样地过,不如看开一点。再说,没几天,我也要走了,你这个样子,我怎么能放心?……总是一块儿长大的小师妹,看见你天天都是这样,叫我这做哥哥的,怎么对自己交代……”羽飞觉得自己这一番话,说得语无伦次,接又接不下去,开头又无从开头,索性不往下讲,只把自己的手,轻轻地由赛燕的脸边抽回来了。
  炉上的药罐,“咕咕”地往外窜白汽。羽飞将盖子揭开一点,又俯下身来看炉火。赛燕在他身后,用一种细若游丝的声音道:“这里没有别人,我要对你说一句话……我从小时候起,最高兴看的就是你,你让我最高兴看的,一个是……眼睛,还有一个……就是你的嘴唇……”
  羽飞没有勇气回头,低着头还在看那炉膛里的火,将药罐的盖子盖上,又揭开。后来他知道这么回避下去绝没有效果,就转过身看着赛燕,“我该走了,等药熬好了,你端上去吧。”
  他的这些话,自“我该走了”往后,赛燕一个字也没听见,将两手扶着门框,头倚在手背上,眼睛瞧着地下,声音不大,却很固执地道:“你走不成!”
  羽飞看了她一会,终于开口道:“你能拦我一辈子?”
  一语出口,赛燕的眼睛便抬起来了,直望着他,又有哀伤,又有懊恨,又有绝望,还有很多复杂得辨识不出的情绪。她的眼睛离开他,在房间里搜索了一阵,落在那隔离空间的玻璃墙上,似有所触,蹙着眉心,又看着羽飞道:“你这一走,短日子是见不着了。你总该别太伤我的心。”
  羽飞的眼睛,又落在那药炉之上,却找不到什么可以搪塞的话了。赛燕离了门框,往玻璃墙走去,口中徐徐地念出一段词来:
  “炉香茗碗,消受闲庭院;
  镜里蛾眉天样远,画帘外雨丝风片。
  一声落叶,休问秋深浅;
  更何处,寻排遣?前尘后事思量遍。”
  她走到玻璃墙边,站住了,说:“隔着玻璃,似真还假,是假还真,真真假假,不罢也得罢。小师哥,你也别太苦了我。”
  羽飞从这里看过去时,因为这边有个小药炉,热气不断,玻璃上早已是薄雾遮云,只能依稀看到一个女子的身影,隐在远远近近之中,淡了许多的衣色,不淡的,是映在玻璃上如脂的两片红唇,华艳未减。
  羽飞看着那玻璃外面的影子,身后炉火上的蒸气,似山顶的雾岚,纷纷扑向那本已十分隐约的身影,似乎欲将那一点色彩,全都漂白。羽飞低下头,将自己的双唇,触在那海棠花瓣也似的唇形上。当他抬起头的时候,玻璃上的雾霭更重,但依然可以看见,那唇边溢出的一痕笑纹。
  离京在即,点莺自万华园回家,就不再去公主坟的房子,总是到三辉后头的那个四合院里。今晚回大下处的时候,她没有看见羽飞,也不知这么晚了,他又去哪里。一个人在卧室里点了灯,将帐子放下半边,把床铺好了。自己闲着无聊,就在羽飞的书桌前坐着,把玩案上的小摆设。有个墨红的丝绒盒子,很小,圆头圆脑的极之可爱,打开来一看,原来是枚印章,白玉质,倒过来看印案,印出五个字来:“峰高无坦途。”
  点莺喜欢这五个字刀峰精妙,醮了印泥,在白纸上盖,要仔细鉴赏一下这五个字的书法。第一个印泥醮多了,糊成一团,又盖第二个,也不清楚,盖到第四个,稳稳地用手一按,才又提起来,只见玉纸朱章、鲜妍夺目,字形匀称,笔画流畅,好看得很。点莺正看不够时,听见身后门响,回眸笑道:“回来了?去了哪里?这么晚。”
  “去徐夫人那儿,看看她的病。”羽飞脱了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点莺走上去帮忙,问道:“病得怎么样?好点没有?”
  羽飞皱了皱眉,把头一摇。走到沙发边一坐,说:“不大好。刚扶着她喝了药,又有要往外吐的样子,而且,脸色枯得很。”
  点莺默然半晌,便笑了,“徐夫人一个人吗?也真是,徐小姐去了巴黎,徐总统又总是忙,那么大的一个家,快成空楼了。咱们要是不走,我真会常去瞧瞧她,也给她做个伴儿。”点莺把手里的玉章一扬,又说:“这印不简单,肯定是谁送的,给我行不行?”
  羽飞有些累,用手揉了揉太阳穴,甩了甩头,弯腰去倒茶。点莺又问了一回,他就启齿一笑:“我的还不就是你的,你拿去好了。真有意思,一个个地都爱管我要小玩艺。”
  “你的小玩艺稀罕嘛。”点莺把玉印收到印盒里,扬起柳眉,问道:“还有谁管你要过?是不是……”
  她突然不往下说,羽飞也怔了一下,自己知道是累了,说漏了嘴,好在点莺不吱声,权且就此为止,是最妥当的。他拿着杯子,坐下去喝茶,将杯子由唇边移开时,发现点莺挨着自己坐着。她见羽飞看自己,就往他的肩上一靠,伸手转着他的衣扣,细声细气地叹了口气:“我有时候,觉得自己的责任,重得简直叫人喘不过气。那么多的人,把你交给我了。”
  热热的半盏茶,已经飘不出水气,羽飞握着杯子的手,被由杯壁里渗透出的凉气,侵袭着一阵阵发冷。他放下茶杯,看着书案上的一具青白釉带温碗提壶,那是北宋的古董,壶颈和荷花碗叶上,青丝如玉,颜色尚为新真。他看着这丝丝缕缕的青颜色,又似看到了赛燕无名指上的那枚祖母绿宝戒,在她抚摩他的手,并把他的手按到她的颊旁时,他可以异样清楚地看见那枚祖母绿戒指,还是一动未动地戴在那一天他套上去的位置上。
  他掉转目光,去看窗外的夜,说道:“别以为只你一个人,活得喘不过气。好在对得起自己,也就对得起别人了。”轻吐一口气,站起来,“不能再陪你聊了,真困。有热水吗?”
  “你歇着,我去弄。”点莺的头离开了沙发靠背,两手比了比,伸个懒腰,又用手遮在鼻子下面,打了个哈欠,瞥了钟面一眼,立刻就往侧间走去。

  潇潇风冷欲苍茫

  十二月十五,郭经理在福盛楼订了几桌酒席,请三辉班的人吃个年终酒。屈指算来,从白玉珀带班起,万华园和三辉,断断续续打了十来年交道,这一年又是合约满期,彼此也都没什么不快。除了是私请,会会旧朋友之外,公请,就有来年再同舟共济的涵义。虽然羽飞说过,过了元旦,再提续约的事,但这桌酒,无论如何是要在今天摆出来的。
  席间聊天时,郭经理说起时局:“这都零下二十度了!北平的学生不要命,日本宪警,还有军警,大刀,皮鞭,水龙,刺刀,连枪弹都上了,学生抓起来的不知道多少。上海数千学生跑来北平请愿,在铁路冻了三昼夜,自己开火车,自己修理铁轨,居然赤裸着身子跑到小河里把扔在河里的铁轨抬起来,装到铁路上。最疯的就数开封学生,在车站卧轨四昼夜,千百个十几岁的小学生,身上压满了冻雪,居然还喊口号,陇海路交通因此断绝了四日。少年人啊,真是书生意气。”提高了声音又道:“闹归闹,不关咱们的事,我就猜呀,南京也要不太平了。”
  “日本人暂时是打不进南京的,” 白玉珀说,“不过南京政府那些人,暗地里互相捣,别说打日本人了,自个就会散。”
  羽飞道:“在湖南,连农民也动了,有这回事吗?”
  “你管那么多干嘛!”白玉珀不以为然地将筷子一挥,“凭他们闹,和咱们没关系。我倒问你,你三叔有信来吗?”
  “前儿来了一封信,说明年下半年回来。”羽飞看着师父说:“这信我给师娘了,她没给您看吗?大概是忘了。师父,我托人给三叔带了个信,是说明年回来,上哪找咱们的事。”
  因为郭经理在,他就没有说穿。白玉珀尚未想到让李三泰直接去南京找自己,听见徒弟这么安排,觉得很好,就点了点头。
  郭经理已经有了几分酒意,拍着羽飞的肩说:“小白老板是个精细人,你三叔也不赖,明年你三叔回了北平,还不知道上韩家潭找你?”
  羽飞笑而不答。一旁的学鹦趁没人注意,把酒壶抱在膝盖上,还用手端着一盘鱼,偷偷地在喂一只野猫。羽飞等师父转过脸,就压低声音道:“你干嘛呢?光顾喝,醉了又要挨骂。”
  “小师哥,不是我要喝,我给猫喝,咱们过年,人家猫也该过年是不是?瞧,这猫小子没能耐,才二两就红眼了。”学鹦揪着猫头,把酒壶塞在猫嘴里,硬往里灌。“嘿嘿”直笑,说:“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回出北平城呢。小师哥,和你说句正儿八经的话,你虽然是掌班了,可是和三叔论资排辈,你还得先敬着三叔不是?明年在南京见了三叔,他乡遇故旧;该不该备份见面礼?”
  “那当然该了。”羽飞又问,“你有什么好主意?”
  “主意倒是有。不敢说,怕小师哥您骂我。”
  “你说,我不骂你。”
  “真不骂?”
  “真不骂。”
  “那好。”学鹦把猫往边上一扔,正色道:“小师哥娶了媳妇,等明年三叔回来,还有十一个月,到时候抱给三叔一个大胖小子,三叔包管乐得对心思!你别笑嘛,真的!胖闹胖吵两个恶心死人,大师姐不在,我才实话对你讲,真是一对缺德冒烟儿的宝贝。小师哥,你就不一样,回头生了儿子,见了我绝不会‘妈’不‘妈’的!就是小姑娘,随了梅嫂子,也秀气,哪会象胖闹,一只大红心酒萝卜!”
  要不是羽飞答应不骂师弟,学鹦也不会由着性子胡说八道,如今他闭着眼睛说瞎话,羽飞也恼不得他,姑息地笑笑,听见郭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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