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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禽记-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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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闭目养神,却冷不防被人扯了后领直拖到门外。石立峰大怒,定睛一看,却是羽飞。正要发作,转念一想,改口说:“正好,你师妹的事,你大约也知道了,今天咱们商量商量,好结个亲家,从前那些破事,就再不提了!”
羽飞一言不发,伸手便抓住了石立峰的胸口。这汉子身形高大,比羽飞还高出半个头,但被他一把攥住,竟立即软垂垂的动弹不得,勉强去摸手枪,却早被羽飞卸了。两手乱抓,要抽腰间的马刀,羽飞右手疾伸,已抓住马刀一端,运力一抖,喀喇一响,钢刀断成两截,左脚突然飞出,将石立峰踢了一个筋斗。石立峰欲待爬起,羽飞猿臂轻舒,已抓住他的后领,奋力掷出,石立峰犹似风筝断线,竟跌出数丈之外,腾的一响,结结实实的摔在泥地。吐着嘴里的土泥大叫:“摔得好!这事须不是我丢人!你师妹不嫁我,便定要闹到天下皆知!”
羽飞冷笑:“既是这样,今天就做你的祭日吧!”一招“长虹贯日”直击出去。石立峰还了一招螳螂拳中的“开山双剪”,两人登时激斗起来。石立峰一身横练功夫,对来招竟不大闪避,肩头胸口接连中了三拳,竟是哼也没哼一声,突然间呼的一拳打出,却是“少林拳”中的“童子拜佛”。羽飞轻轻闪开,飞脚踹出,踢在他的腿上。石立峰就地翻滚,摔了一交,却又站起。两人拆到四五招,石立峰身上已中了十余下拳脚,冷不防鼻上又中了一拳,登时鼻血长流,衣襟上全是鲜血。嘴里道:“小子,我只不过讨你的师妹,又没抢你老婆,说不上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念在你是赛燕师哥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这就算了吧!”
羽飞并不答话,连连发招,右手“金钩挂玉”,结结实实的捶中在石立峰胸口,但听得喀喇一响,断了几根肋骨,石立峰摇摇晃晃,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小腹上又被踢中了一脚,左手按腹,满脸痛苦之色,他知羽飞恨己入骨,这时自己已无力抵御,当下强忍疼痛,闪身退避,苦笑道:“打死了我,日本人好给你记个大功!”
羽飞道:“你这厮自幼品行不端,如今果然为害一方!再不教训你,天下岂有公道二字!”并不收手,小臂轻沾石立峰的下颌,只是一抬,竟是八卦掌中的杀招,石立峰但若就此倒栽落地,纵然侥幸不死,亦必摔出八分魂魄来。赛燕见羽飞将石立峰揪了出去,以为无非将石立峰赶走了事。却听见院子里异常的响动,急忙跑出,见这情形,着实解恨,但顾忌石立峰刚才的那番恶语,赶忙将飞出的石立峰接了一把,掉头又将羽飞一把抱住:“小师哥,千万别这样,我,我还没想好呢!”
石立峰一头擦着嘴上的血,一头大嚷道:“小子!你也听见了!你师妹对我有意!回头我做了你的妹夫,说起今日便没意思了!”
羽飞心头火起,又要上前,赛燕死死抱住,哭道:“石司令快走!,咱们有话回头再说!”
石立峰拾了地上的手枪,断刀也不要了,掉头便跑。羽飞也不追赶,看着那仓皇的背影,面色沉凝。赛燕依旧抱着羽飞不放,万般心酸齐至心头,嘤嘤哭泣,再不开口。羽飞低下头拍着她的肩,柔声道:“师父还找我有事,我去去就来,你等我。”
赛燕只是点头,依依不舍松开手,将那悲泣声强忍了下去,说道:“我等你,你可千万要来!”
羽飞回到梁寓时,都午夜十二点多了。他站在楼下,往上一看,赛燕的窗户是黑的,很静。估计赛燕已经入寝,转身要上汽车,忽听身后脚步声响,回头一看,是谢妈。
“哎哟,小白老板,您怎么不上去呀!”
“她还没睡?”羽飞吃了一惊。没有入睡,却不开灯,可知心情又是抑郁得很,不知哭了没有?
谢妈道:“我是听了梁姑娘的话,从公主坟赶来陪她的。谁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一来,看见姑娘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又不吃午饭,连晚饭也不吃,就这么坐着,大半天,一丝儿不动!快把我吓死了!小白老板!您赶紧去吧,快问问姑娘,又受什么委屈了!”
卧室的灯一打开,橙色法兰西本色嵌金丝边的套装家俱,都显出了轮廊。赛燕穿的还是上午那件罂粟红的暗花旗袍,和平常一样坐在贵妇椅上,两手并放在膝上,偏着脸儿在看什么地方。
羽飞一进屋,她才慢悠悠地看过来,声音微弱地道:“你没吃晚饭吧?谢妈,送夜宵上来。”
送上来的是两套餐具。朱紫描金彩碗和象牙银链筷,几碟点心,是蟹黄烧卖,素心包子和虾泥香鸡饼,还有一个大碗,是白玉瓷镀银的,配着一套的勺子,揭开盖子来看,是满满的香姑木犀汤,直窜热气,边上的一个小碟子,盛着两只卧果儿。
羽飞用手背在小碗上一试,笑着说:“还正好!你来一碗?”
“你自个儿吃吧。”赛燕也不往这边看。
“你不是爱吃香菇吗?”羽飞说:“快来尝尝!”
赛燕索性往贵妇椅上一躺,并且连两只脚都缩到椅面上一搁,闭目道:“我不吃。你还是趁热吃吧,一会儿凉了,吃下去不舒服。”
羽飞回头对谢妈道:“撤下去,我不吃了。”
谢妈赶忙去看赛燕,赛燕已翻身坐了起来:“你干嘛非耗着我不可?我不想吃。你不吃怎么行呢?都累了一整天了!”
羽飞在沙发上坐了下去。向后一靠,说:“谁耗着你了?我这人吃饭,就是一阵一阵儿的。这阵子没胃口。谢妈,快撤了。”
赛燕下了榻,双手摇着羽飞,连声道:“你不吃怎么行!才病好,又累了一整天,一定要吃!”
“说了我没胃口”羽飞说:“人家不想吃嘛!”
赛燕扭着头,皱了半天眉毛,忽而大声道:“好!我就陪你吃!”
在圆桌边坐下,羽飞又说:“不是你陪我吃,是我陪你吃!你知道吧?因为我没胃口!要不是为了陪你,我干嘛呀!”
他颠倒事实的一番怪话,将赛燕弄得又是好笑,又是着恼,拿起小调羹来,低头吃了一口,他果然在对面看看。赛燕是没心思吃什么夜宵的,但是他就这么和你一下一下地比,你不吃他不吃,赛燕亦毫无办法,又想不能吃得太少,自己吃得太少,他不就吃那么一点儿?饿坏了他,怎么办呢?
赛燕吃了一碗饭,又吃了两个烧卖,还拿勺子去盛汤,羽飞笑道:“好了好了,你别撑着了。用不着陪着我了,你睡去吧。”
赛燕如释重负地将汤勺一放,就叹了口气。自己发觉不该叹气时,已经来不及了。羽飞看着她,问道:“谁来过?是不是石立峰?”
“不是不是。他并没有来。”赛燕歇了一会,又说:“小师哥,往后,你也不必常来瞧我了。我没什么的,反正到明年春天……”
羽飞不语,只是看着她,使她不得不避开他带思索的目光。羽飞的眼睛,每当瞧着一个人时,总是有些侵略性,因为面对那样幽深美丽的一双眼睛,谁都会担心自己的心事,是不是已经叫他看穿了?
他一直注视着她,一句话也不说。赛燕逐渐乱了方寸,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干嘛!不认识我?”
“以前认识。”他说,“这会儿不认识了。”
赛燕站起身,将身子背过去,伸手摸到腰际的辫子,便捞在手里乱搓乱打起来。
羽飞在她身后道:“你也不用瞒我,从小在一块儿长大的,你的心思我还能不懂?石立峰和你到底说了什么,我不问,你最好也别听。你记着这个世道,除了自己,谁都不会真的为你打算。”
“你这么说,倒让我连你也别信?”
“当然别信我。人一辈子,生生死死,聚聚散散,你若是信了我,万一我不在,你信谁去呢?还是自己拿主意的好,除了自己,谁也不会真正跟你一辈子。”
“其实,我一直倒是最听你的话……”
“我也不说远的了,”羽飞道:“眼面前,你就有一件心事,不肯告诉我。你说往后,多长的日子,会有多少事儿,你要瞒着我,再又一瞒别人,不就得和自家商量?你说,要是自个儿早没个主见,将来到了一个人拿主意的时候,还不得乱了分寸?”
赛燕的食指,伸在辫梢里,绕了头发,往上卷,一下又一下。她记得,平素里羽飞一向要自己多为别人考虑,今天怎么多出个“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异端来?细细想来,多半是他把石立峰的来意,猜出了大概,又不明说,隐示自己不要为他考虑,而误了终生。赛燕悟出了他的这番深意,眼睛底下又在一袭一袭地发酸发痛。到底是从小在一处长大的,即便用尽心机,对方一样能看穿机关,悉知真意所在。
赛燕依依地松了手中的辫子,说道:“我自然是为自己考虑的。总不能委屈了自己的心。”
前半句倒还浅显,后半句里似乎又有什么名堂。羽飞又不好细问,惟有一心的迷惑而已。看看赛燕,她还是没有回头,罂粟红的一个背影,润窕娉婷,就如凭风花枝,月移花影一般,有着秘而不宣的深韵。”
碧纱帘帓轻如水
三伏以后的第六天,四大徽班在三辉开了个循例的行宴。四喜,春台,和春的三个掌班,各自领着班里的红角,登门造访。这一来,三辉里里外外都热闹起来,庭院早就布置齐整,修饰得也极漂亮,冷眼望去,大门口来来往往的华服贵客,倒象是办喜事的劲道。
三辉大部分的人,都各司其职,忙碌得很。只有点莺的小院子,依旧宁静无声。又因今天杂人进出,为了避嫌,连两扇红漆的楠木小院门,都从里面落了闩。陪着点莺的,依旧是余双儿。
点莺睡了十来天,半醒半梦的,被外面喧哗声一吵,便醒了。余双儿扶着她披了小衣,在床头偎着,又给她一碗兑蜜水的菊花茶,喝着润喉清火。
两个人正在闲聊。点莺就问:“赛燕呢?好久没见着她了。”
这倒是实话,余双儿自己因为身上不方便,深居简出,掐指算来,有两个来月没有看见赛燕了。余双儿说:“她们忙得很,又不象你我,成天闲在家里。你要是想她,我一会儿叫她进来就是。反正今天这顿饭,绝少不了她!”
点莺把头睡在床架上,还想说什么,忽见余双儿用手扶着腰,慢慢站了起来,又俯下去,要坐不坐的,眉心锁得铁紧。点莺放下茶杯,费力地支起来,慌忙问:“怎么了?不舒服?”
余双儿不答话,两手扶着椅子背,忽然“哎哟”地小声呻吟了一下,身体渐渐往下低,仿佛站不住似的,脸上是不知什么时候出的冷汗。点莺挣扎着下了床,早见余双儿的背上,衣服湿了一大片,点莺用手扶着家俱,匆匆地往外挨,一边走,一边回头说:“师姐,忍一会啊,我去叫人。”
点莺到院子里时,听得屋里“咚”的一声,不知是什么家俱倒了,点莺又慌又怕,用手拨开门闩,扶着院门往外走,正好看见一个人飞跑过去,细辩认,是小鹏。点莺赶紧叫住,又因病得太久,一急,说话喘得厉害,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快……快去叫师娘来……就说大师姐……不对了……”
小鹏应了一声,掉头就跑。点莺稍稍放了些心,再挪回屋子里,见余双儿坐在床前的踏板上,身子已扭起来了,点莺带走带歇地到了她身边,扶着她的肩膀,正在六神无主当儿,洪品霞赶进来了,一见这样子,就说:“要生了!点莺,你别哭了,你师姐不要紧。”
洪品霞一面说,一面吩咐跟来的几个女孩子去找收生婆,又让帮忙抬来一条春凳,将余双儿抬回自己的房间里去。
点莺含着眼泪道:“大师姐很难受,就别挪地方了,就在我这儿吧。”
洪品霞早让人把余双儿抬出去了,回头对点莺说:“真傻孩子!你是个姑娘家,怎么能在你屋里!你躺着吧,没事儿!”
这一群人风风火火地拥着出去了。点莺病体久虚,被这一番吓,站都站不稳,勉强挨到床边,就躺下去了。刚才大约是双儿剧痛中,用手乱抓,将两边的床帐,都抓得垂了下来。点莺也没力气去挂,索性就让床帐悬着。
毕竟是三伏天气,刚出了一身大汗,又在床帐里一捂,就觉得透不过气来,挣又挣不起来,一头都是豆大的汗珠,往下直滚。点莺在枕上抬起半个身子,往外看。因为师娘走得匆忙,从卧室到院门的所有门扇,都是开的,一道线可以望见外面的紫竹林。点莺怕有人路过,瞧见了未免不雅,但坐又坐不起来,正在急得要命时,就见那院门外进来一个人,反手将院门掩上了。
点莺的床帐是纱质,极透明,早已看见那进来的是羽飞,穿的是纺绸长衫,白的底色上是银灰的圆“福”字图案,那种临风玉树般的飘逸,极之悦目。
羽飞一进门就说:“师娘打发我来瞧瞧你,怕你一个人,有什么不便。”
师娘怎么会叫他来“瞧瞧”?点莺有些疑惑,羽飞当然不会说谎,问题是,师娘在想什么心思?点莺来不及细细推敲,说道:“你来的正好,快帮我把帐子挂起来,我快热死了。”
点莺躺在帐中说话的时候,并不知道外人的眼睛看去,自己是个什么情形?更不知道自己病弱的声音,又是如何娇柔不胜。
羽飞早是一阵心跳,这垂帐佳人,就正应了一首诗是:
碧纱帘帓轻如水,窥见云鬓一枕清。
两边挂起了帐子,点莺才透了一口气道:“这下有风了。真比刚才好多了。”这时想起双儿分娩在即。是个极大的喜讯,正想告诉他,又觉得不妥,对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子说这种事,只怕他会尴尬得左右不是。
点莺取消了这个念头,觉得口渴要喝水,将眼睛看着茶杯,却又不好意思说,她的神态,羽飞早看在眼里,将她从床上扶坐起来,用两个靠枕垫在背后,等她靠稳了,就松开手,把茶杯递给她,抬眼间,见她一头的虚汗,想替她擦,又觉得这种举止,未免太放肆,就将毛巾取在手里,往她眼前递了递:“擦擦脸。”
点莺接了毛巾,他就转身到书架边上,找了一本书,放在她枕边说:“今天来的人多,我不能不去,你看书消遣吧,我先走了。”
点莺用毛巾在拭汗,歪着头没有作声,见他走到门口,真想喊他回来,又想,你要真的懂我的意思,你就把这两扇门掩上。她正在这么想的时候,羽飞已转过身来,将两扇门轻轻地掩上了。
点莺见这情形,不由怔住了,听得他渐渐远去,最后又是院门一合的轻响,就仿佛是自己自作自受,关闭了太多的门,让他这么越走越远一般。那拭汗的毛巾,不由就移到了眼睛下面,停住不动。
今天的中饭,自然不是余双儿给点莺送来的。大约是洪品霞的特意,那端着饭菜的姑娘,是四箴堂科班一个唱老旦的女孩子。这个女孩子,点莺见过几次面,还挺熟的。因此,这女孩子一进门,点莺就问:“大师姐生了没?”
“没呢!”那女孩子将饭菜一一地摆在桌子上,说道:“我也不敢去看,怕师娘骂我没羞。不过,我听见师姐在里面,嚷得好怕人,我就偷偷地去打听,她们说,怕是不大顺。”
女孩子面皮薄,有意要避那两个字眼,点莺听了,怎么会不明白?唬得“哎呀”一声,“那可怎么办呢!已经大半天了!”
“可不是都在担心吗?说孩子的一只手先出来了。”那女孩子说到这里,就不再往下描述了,说:“大家都在骂施大哥呢,都说是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点莺没有心思吃饭,筷子还捏在手里,说:“这也不能怪施大哥……只是,这麻烦事,告诉小师哥了吗?”
“我的师姐,你可真是病得不清楚了!咱们小师哥,连媳妇还没娶进门呢,你把这事儿告诉他,不是存心要作弄他吗?”
“不是那么说,他是掌班呀!”
“这是女眷的事儿,掌班才不理会呢。好在有师娘布置,虽是很麻烦,并没有乱了套,里边是里边的事,外边是外边的事,四个班子的师父,师哥,还在正厅里喝酒划拳呢!”
点莺到底不放心,就要下床,同时说:“那个罪哪里是人受的!折腾到现在,要是出了事,可怎么得了,我还是去看看。”
那女孩子上前一把按住,说道:“你不能去!你要是去管这件事,看师娘不骂你才叫怪!还是耐下性子,慢慢地等。”
三辉前厅的宴席,午后开摆,一直摆到掌灯时分,仍是觥筹交错,笑语济济,酒席摆了这么久,随到随吃是一个原因,也因为多半吃的少,谈的多。有的兴头来了,还唱一段西皮散板,要么来段二簧,惬意极了。羽飞先是在主席坐陪,后来酒过三巡,师父白玉珀后边踱了出来,羽飞便起身来让,等师父落了坐,他就拿了酒壶,挨个地给客人斟酒。
章学鹦是行内名丑,也在主席坐着。羽飞到他身边时,他也不起身,有意在端架子,全无师弟的谦恭态度。羽飞并不介意,往他杯中斟酒,学鹦的嘴皮一阵乱动,似乎说了一句话。因为人声嘈杂,听不见,羽飞就俯下身,学鹦将嘴凑到他的耳边,问道:“小师哥,我小嫂子呢?”
羽飞听他这么问,就笑了笑:“你问大师姐呀?”
“不是。我问你媳妇。哪去了?我要给哥哥嫂子敬酒,缺一个,我真闹不起来!”
羽飞早就在疑惑,如何赛燕不到?看看一整天下来,天也黑了,象是不会来了。可是今天这样的场面,她照说非到不可。在他记忆当中,自小时起,赛燕从未有一次漏掉这种热闹。这一次不来,会不会又出什么事了?但这里又走不脱,白白地担心加着急,也没有办法。
学鹦见羽飞不作声,就道:“小师哥,你去找赛燕去,我在这里给你圆场面,错不了!”
羽飞便将酒壶放下来,说:“你别太淘气了,懂点规矩。我一会儿就回来。”
羽飞才出大厅,迎面碰见小鹏,一脸的喜色,不等他开口询问,小鹏就气喘吁吁地道:“小师哥,先说给你知道:咱们大师姐,才生下来一对双胞胎,一男一女,两个小胖墩儿!”
羽飞本来在为赛燕的事,很是焦虑不安。听小鹏这么一说,也不禁笑起来了:“我说是双胞胎嘛!快进去,告诉师父,也让大家都乐一乐!”
小鹏应着,带蹦带跳地冲进去了。羽飞还未走出多远,忽听得后面“哄”然一声大笑,似乎有很多人乱纷纷地道贺。
出了三辉的大门,街巷里冷冷清清的。偶而有两三个行人,低着头走路。刚才的一些高兴,触到这寂寞的夜,就烟消云散了。惟剩下原有的一份不安,因街景的渲染,越发沉重。
大栅栏赛燕的小楼,亮着静悄悄的灯火。赛燕坐在卧室里,虽是睁着眼睛,却象在做梦。今天上午,已经装扮停当,要回三辉赴宴,却在镜子前面晕倒了。请来莫医生,一瞧,才知道怀上了孩子。这个事实,再简单不过,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想哭,却又哭不出来。本来这件事本身,确实没有什么悲伤的理由。连日来,她已经绝望得没有任何向往了。一直坐着,一直在出神,根本没有考虑什么,时间走得飞快,天黑了很久,她仍然无法去运用思维的能力,只是觉得很颓丧,很无望,一种无边无际的铅灰,将她牢牢包裹着,挣脱不开。
听到开门的声音,才抬起头来。当她看清羽飞的一刹那,终于清醒过来了。原来这一天下来,她都在想着一个问题,却没有意识到那个答案。直到现在,看到了他,立刻得出一个不容质疑的决定。
这个决定使她更觉得累,她看着他,光是笑了笑,却说不出话来。
长徒有子,是一喜;长出长后,又是一喜。因为这一点,白玉珀特别地高兴,几乎就是抱到了亲外孙一般。将两个蜡烛包都抱在怀里,没完没了地看,洪品霞先看女孩子,眼角很长,粉红的皮肤上是一个个的黄点子,可知长大以后,必是个白皮肤大眼睛的女孩儿。又看男孩子,洪品霞笑出声来了:“老天爷,这小子活脱脱象他大舅子!还好,没有随他爹,挺俊的!”
白玉珀用了三天的工夫,给姐弟俩起了名字。姐姐叫施意微,弟弟叫施意循。名字都挺庄重,学鹦他们不耐烦叫,因为两个孩子都胖,都爱哭,学鹦就很干脆地,把大的叫“胖闹”,小的叫“胖吵”。胖闹和胖吵姐弟两个,先是给师父师娘新鲜了几天,等新鲜得差不多了,学鹦一班人就来抢着要抱。班子这一代徒弟里面,谁也没见过兄弟姐妹的小孩子,大家都好奇得很。学鹦更是从早到晚地念:“我当师叔了!我当师叔了!”
都说外甥象舅舅。余双儿的这个小儿子,象承鹤简直象得都有些滑稽了。承鹤自然很是高兴,他和余双儿是孪生的兄妹,如今双胞胎妹妹又生了一对双胞胎姐弟,真是趣事成谐。
余双儿在房间里坐月子的时候,不能出去受贺,天天给胖闹、胖吵喂了奶,两个孩子便被抱出去,让几个小师叔逗乐子去了。每每抱回来时,蜡烛包里总塞着些东西,象红糖、卧果之类,是最常见的,还有北平城的大八件,曹子酥,芝麻糕之类的点心,都是给大师姐滋补的,至于正式让人送进来的就有参须、灵芝、枸杞等等上好的补药。
章学鹦每抱着胖闹、胖吵之时,总要开羽飞的玩笑。因为羽飞虽是排行挺前,真论年纪,却小学鹦两岁,就连师弟小鹏也比羽飞大月份。承鹤又是比学鹦长一岁,所以师兄弟在一处时,最小的就是羽飞。学鹦转着脑袋,来回地在看胖闹、胖吵,一面说:“小师哥,明年春天,你把小嫂子娶了家去,什么时候也来一对这么小的?明年冬天总可以了吧?我把名字都想好了,一个叫胖哭,一个叫胖笑,多好听!”
羽飞被他说得不好意思,装作没听见。学鹦提高声音又嚷:“小师哥,别看书了!我是说真的!你不是会对对子吗?‘胖哭’对‘胖笑’,工整极了!‘瘦笑’总不好吧?成孙大圣了!”
羽飞怕别人听见,就说:“你有完没完呢!”
“我问你,胖哭,胖笑,好是不好?!”
羽飞很头疼地道:“好,好,好极了!”
“那就这么叫!”学鹦又盯了一句。
羽飞头也不抬,应付说:“你叫,随你叫去。”
“那敢情好!胖闹,胖吵,听见没有?你们大师叔答应明年给你们再搞一对伴儿!”学鹦摇头晃脑地,将鼻子一缩,“啊嗯” 地在学小孩子哭,因为学得太象,胖闹胖吵俱都大哭起来。
承鹤便骂:“小子,嚎什么呐!爷儿仨嚎出调门儿来了,还“啊嗯”呢!上前把胖吵抱起来,拍了几下。
学鹦说:“我就知道,你要抱小余承鹤!”
承鹤笑着便一脚踹过去了,小鹏急得在喊:“小孩!摔了小孩儿了!”
学鹦手里抱着胖闹,肩膀一抽,抑扬顿挫地道:“小主公莫哭,我赵云救你来也——”嘴里“铿铿铿”地念着锣鼓,唱起《长阪坡》来了。承鹤将胖吵递给小鹏,追上去夺胖闹,学鹦走着武生的台步,腿跷得老高,一步一顿地在走,忽见承鹤过来,便将腰身一扭,走起彩旦的台步来,直扭直摆地,正扭到羽飞身边,站住身子,一手抱着胖闹,一手插着腰,娇滴滴地道:“奴家,副总司令太太也——我要活赵云,不要死——子——龙”
羽飞将书本一放,站起来了:“我瞧你小子欠揍。”
“对极了!”承鹤道:“算我一个,揍这猴崽子!”
“怎么着?怎么着?怎么着——”学鹦双手将胖闹一举:”谁敢上来,我就摔刘阿斗!”
承鹤站住了,羽飞却说:“大师哥,别听他咋呼,他敢!他今儿敢摔刘阿斗,我就认他是刘备!”
学鹦泄了气,放下胖闹:“我认栽,我认栽。两位师哥高抬贵手。”
承鹤踢了他一脚,笑骂:“还刘备,还赵云呢!整个儿二百五!”
学鹦说:“大师哥,您别这么骂,给我个脸,就五百对半开吧!”
这话一出,连小鹏都笑起来了。“我明白了,赶明儿,还叫你下午一点整,代十三点呢!”
“对了,就这么喊,好得很。”学鹦也没有脾气,然后又对羽飞说:“真格的,小师哥,赛燕哪去了?双儿这么大的喜事,她也不来露面儿!”
羽飞道:“她知道大师姐的事;不过;她说她有半年没有好好练戏了;怕慌废了,叫别人都不要吵她,她要一个人在家里,练几天戏。”
承鹤点着点:“很对。你病了三个月,她陪了三个月,你病好了。她的精力又不济……前后一算,真有半年时间呢!”
学鹦正要说什么,胖闹又哭起来了。学鹦抱在怀里哄着,就说:“练什么戏?〈大破天门阵〉吗?”
白云辞色满苍梧
因为点莺的病和赛燕停演的原因,三辉的坤角儿,少了文武两个名旦,有些剧目,就暂时歇演。只是演一些诸如《彩楼配》,《坐楼杀惜》等等的折子戏,让四箴堂科班的女学生来临时串一串。很多全本的连台轴子戏,也搁置下来,压台的多为《草桥关》,《坐塞盗马》一些文武并重的花脸戏。今天上《三英战吕布》,承鹤串刘备,施惠生串张飞,关羽是很重场的角色,本来羽飞可以串,但是那武功盖世的人中龙凤吕温候,又有谁能顶?好在学鹦也会红生戏,暂且上台串一个关圣。
牌子一亮,俱是三辉最响亮的红角色,果然又上个满座。这台《三英战吕布》演到最精彩之时,锣鼓喧天,满场里是各色的靠旗靠甲飞舞,锤、枪、戟如暴雨横扫,光彩耀目,美不胜收。特别是关羽的胭脂靠和吕布的银白靠,交织在一处,如红玫白雪,艳彩流溢。万华园里,就如沸水滚油,齐声喝“好”。那二楼的包厢内,各色手绢包,就似下了场色雨,天女散花一般,纷纷地落在舞台上,同时是金银首饰相互撞击的“叮当”脆响,这万华园的台上台下,热闹得就似过春节舞龙灯一般,喧哗之声,很远都能听到。
散场以后,不仅万华园的门口,车辆蠕动,人头济济,后台一样也热闹得很。学鹦没来得及洗脸,光是卸行头,只穿件单褂,拿着蒲扇一股劲扇风,连连嚷热,承鹤卸了妆,也用手拎着褂的前襟,直抖直抖地透风,一面说:“好家伙!热得真叫定!这种热戏热唱的功夫,老爷子还真挺不下来!”
羽飞俯在脸盆上洗脸,说:“真不知这戏是谁编的!又是窜又是跳的,楞把唱戏的当猴耍!翻到后来,我都晕了,不知道在干什么!”
学鹦接口道:“你真本事,扎着全靠还翻空心筋斗,又这么热的天,这叫功夫!”
“我算明白了,师父不让唱武戏,也有这一层,”羽飞笑道,“赶明儿年岁大了,也赶上这么个天气,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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