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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无长兄-第2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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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穆兰扯着阿单志奇的袖子,大步流星的往伙房而去。

    “怎么觉得火长对这个阿单志奇,特别的熟悉……”吐罗大蛮搓了搓下巴,将自己的兵器挂在木柱上,“那个杀鬼,你也沃野来的?镇中的乡里的?”

    “乡里的。”

    “姓什么?”

    “我是奴隶转成的军户,无姓。”杀鬼咧嘴一笑,丝毫不为自己的出身羞耻。

    “奴隶转军户,那杀了不少柔然人啊。怎么还在新兵营?”

    “我没跟着主人,被丢出来了。”杀鬼是个性格怪异之人,吐罗大蛮则是特别爽直,一点心眼都没有,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聊了个开心。

    “喂,你说火长旁边睡的那个,是不是军中传言里那个女扮男装之人?”胡力浑问早先就在黑一,一直没有升迁的新兵普战,“你在军中久,有听过此人吗?”

    他只要一见到那人动一动,浑身都酥麻□□。

    “啊,狄叶飞狄美人嘛,白营之花,人人都说他是女人,可他要是女人,还能这么好生生站着?听说他下面有□□,一起尿尿时有人看过的。”

    普战摇摇头,“他脾气不好,前不久才踢爆了一个新兵的蛋子,你别惹他。”

    “我哪里会惹他,我光看看他就觉得满足了。”胡力浑捂着鼻子胡思乱想。“啊,不知道她家里有没有妹妹。”

    “我家里没有妹妹。”狄叶飞粗哑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帐子里的人抬眼望去,只见仅穿着一件单衣,敞开半边衣领的狄叶飞从帐外走了进来。

    他大概是出去骑马或者练武了,全身上下都在出汗,头顶上的汗出的最多。由于黑山大营的天气寒冷,汗水遇冷液化,让他看起来像是头顶和面上的毛孔都在冒烟似的,整个人如自带云烟缭绕效果,仿佛仙子出浴一般。

    再加上运动后白皙的脸庞上“娇红”(?)一片,直看的吐罗大蛮等人鼻腔一热,即使知道他可能是男人,也忍不住弯了弯腰。

    哎哟我艹!妖孽啊!

    这晚上的日子怎么过!

    狄叶飞走到帐子里,把鞋子丢到一边,赤脚走了进来。这是贺穆兰这个“火长”立下的规矩,凡是入铺席,必须得脱鞋。

    营帐不像黑山城,有火炕通铺,由于黑山大营是真正的军营,所有营帐都可以开拔,所以睡觉都是在地上的。睡觉的那一侧叫做铺席,铺着厚厚的皮垫和褥子,位置是离门较远的地方,中央是立柱和火塘。

    贺穆兰在第一次死亡之时就见过中军的人穿着鞋子上铺席,晚上又在铺席上滚来滚去。她有时候睡觉就能闻到枕头上发出的脚臭,或者看到被子上的灰脚印,也不知道是谁踩上去的,所以一成了火长,立刻就立规矩。

    想要反抗的吐罗大蛮和杀鬼合力与贺穆兰打了一架,结果以惨败告终。那罗浑和阿单志奇、狄叶飞都对此无所谓,普战和普桑两兄弟则是知道冬天若一天到晚穿鞋后晚上睡觉的气味,也都应承了下来。

    狄叶飞练武回来是正热的时候,上了铺席找了一个水囊举起来就吟,美人仰首吞咽,脖颈修长,惹得吐罗大蛮大吼一声,跑了出去。

    “饭呢?”狄叶飞喝完水更觉腹中饥饿,以往他在白营晨练回来,早就已经有饭食送上,如今却见火塘上空空荡荡,刁斗里连个栗米渣都没有,不悦极了。

    火长若不能喂饱同火之人的肚子,要了有何用?

    “我们那火长,连生火都不会……”胡力浑不屑地嗤道:“我看着,他也是个在家里没做过活儿的,也就是武艺厉害点,若论人情达练,还不如那个叫阿单志奇的兄弟……”

    从他们几个到文书那报道开始,他就木着个脸,见他们就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就算他是新兵里的冠军,那也是后来之人,不论是在黑一待了几个月的普氏兄弟,还是从其他队里升上来的他和杀鬼,那都是前辈,结果他倒好……

    妈的,一来就指定狄叶飞睡他左边,阿单志奇睡他右边!

    他以为他是谁啊?皇帝吗?还左拥右抱的!

    不爽!忒不爽!

    狄叶飞倒是对这个火长挺满意的,晚上没有动手动脚,也没有借睡乱滚躺倒他怀里装傻。晚上睡得直挺挺的,老实得很。

    就是面皮太浅,早上醒来看到他,把脸憋得通红,直发窘。

    不过他也习惯了,谁教他阿母怀胎时候把生成这样,别人要不脸红,他反倒要吃惊一番。

    “手上功夫厉害就行了,肚子饿总有吃饱的时候,有个强一点的火长,死的也慢些。”一直不说话的普桑突然开了口。“黑一的新兵没有能呆满三个月的,不是升到了正军,就是死了。我们兄弟是犯了错,否则也升了。”

    “咦?犯了什么错?”胡力浑好奇地问。

    “我们……杀错了人。”两兄弟不欲多说,不再开口。

    正在说话间,贺穆兰提着两个大瓦罐回了火里,阿单志奇手中抱着一个盛满饭的陶盆,也随后进了屋。

    “今日胡饼是来不及了,先吃点栗米饭,喝点萝卜汤。明日去早点,给你们做些干的。”贺穆兰在伙房里也被惊讶的要命,那炒菜做饭的锅都比她家澡盆大,十人份的饭菜要做完是能把人累死的。

    她已经和阿单志奇说好了,以后他主厨,她只打打下手,若真是她来做,这一火人几个月内是不要想按时吃到饭了。

    “啊,还有的吃?真稀奇。”胡力浑撇了撇嘴。

    那罗浑看了看一直在笑的阿单志奇,再看了看把瓦罐放在地上的贺穆兰,默不作声的从包袱里掏出碗,去盆里盛饭。

    一时间,营帐里的人全部凑了过来。

    “吐罗大蛮呢?”贺穆兰看了看,同火九人里,少了一个。

    “刚才大叫一声出去了。”

    胡力浑也饿的不行,来不及用饭勺盛了,随手抓了两把丢碗里,直接抱到一边去吃。

    那罗浑原本在狄叶飞之前拿到饭勺的,狄叶飞早上练武回来,肚中咕咕打鼓,那罗浑握着饭勺,看了一眼站在他身侧的狄叶飞,突然将手中勺子一转,递于他手:“你先吃。”

    狄叶飞愣了愣,接过饭勺,道了声谢,盛起饭来。

    那罗浑耳根微红的扭过头去,假意看哪个瓦罐里汤更多一点。

    贺穆兰等所有人都盛好饭才开始去盛,刚吃两口,一头水的吐罗大蛮也钻进了帐子,见饭来了,也不拿碗,直接伸手就在陶盆里抓了饭往嘴中放。

    “咦,吐罗兄弟,你怎么一头水?”阿单志奇不清楚之前的事情,奇怪地看着他,“这大冷天,小心别得了风寒。我风寒刚好,拖了半个多月,实在是苦不堪言。”

    “没事,浇浇水清净。”

    吐罗大蛮不甚在意地继续狼吞虎咽中。

    贺穆兰这一火新人吃饭吃的太晚,还没吃上几口,右军中操练的擂鼓就响了。那罗浑几人骂了句该死,丢下手中的碗,穿好皮甲立刻就往外跑。

    清晨练的是阵列和各种变阵,大魏和其他国家不同,以骑兵为主,所以最重要的就是马术和骑射。

    军中人人入伍都有马,没有马的只能去当杂役或者苦役,若是在战场上战马不幸死了,军中也会补充战马,但事后还要扣除粮草作为补偿。是以人人都珍视自己的坐骑,马上功夫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古代军中指挥体系混乱,即使左右中三军,指挥之法也不一定相同。除了擂鼓出战,鸣金收兵,旗摇变阵以外,每百人队队长有队旗,每千人队队长有角旗,骑将的主将有牙旗,昼战多旌旗,夜战多金鼓,金如何鸣,鼓如何响,旗子如何动,都要一点点学。

    贺穆兰刚学了中军的,到了右军,发现金鼓都没什么变化,就是旗上右军居然五花八门,还得从头再学。

    其实为将的学的阵法和旗语更多,当兵的只要大概懂得一些基本的,知道跟着队长怎么跑就行了,口令和信号旗都会不停变化,只要跟对了人,大抵不会错到哪里去。

    贺穆兰死之前在中军,中军旗子动作少,概因中军都是精锐,令出如一人,听队长火长吼就行了。

    这右军死的人多,进的人也多,新兵营里白日里没完没了的练骑阵和兵阵,贺穆兰之前已经被嘱咐过,火长在战场上还要负责同火作战,所有的旗令和已经被什么横倒旗竖倒旗,一声鼓二声鼓搞疯了,饶是自认读了十几年书非常会死记硬背,待练完回了帐中,也是一脑子浆糊。

    她从包袱里取出擦屁屁的纸,摇了摇头。

    还想留着以备不时之需的,想来没多久,只能用厕筹解决了。

    还好她出门带了厕筹,否则真不知道怎么办。

    见贺穆兰从包袱里取出纸,帐中大半人都忍不住把眼睛直往贺穆兰的方向猛瞟过去。

    只见她拿出粗纸和毛笔、墨盒,坐到案后,一边在纸上写,一边絮絮叨叨了起来:

    “横倒突进,竖倒佯攻,摇三竖倒……摇三竖倒什么来着?”

    “摇三竖倒,前方有诈,应原地不动。”

    普桑普战两兄弟在黑营待的时间最长,立刻接话。

    “啊,是是,多谢!”

    贺穆兰眼睛一亮,道过谢立刻就在纸上记了起来。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等她把白天说的全部记下来,晚上多看几回,也就记熟了。新兵营果然来的好,否则连旗子都看不会,若是百夫长一死,她岂不是只能看着千夫长的旗子发傻?

    呸呸呸,谁都不会死!

    贺穆兰写写画画的认真,杀鬼羡慕地声音突然传了过来。

    “火长,你会写字?你不是鲜卑人吗?”

    “啊,我阿母是汉人,我阿爷也会写一点字,我做文章也不行的,就会写些常用的字。”

    贺穆兰此言一出,帐子里除了那罗浑,各个都露出复杂的表情。

    鲜卑人有语言而无文字,汉人则不会将文字轻易教给汉人。寻常军户有了钱财寻名师买兵器钱就不够了,哪里还有闲钱去找先生学写字!

    就算是汉人,会写字的都没有几个,更别说鲜卑人了。

    是以很多鲜卑人在战场死了,连只言片语都不能留下。就算死的时候旁边没人,写个血书,都不知如何写起。

    在这文盲遍地、通讯靠吼的右军,会识字,是了不起的技能。

    “那火长,回头我给家里阿婆带信,你帮我写吧,我给你买纸。”吐罗大蛮估计着自己和贺穆兰是全帐里最熟的,不要脸的开口相求:“若是你平时有什么差遣,我也都应着。”

    “好。”

    贺穆兰知道鲜卑人普遍不识字,点了点头答应的干脆。

    “你给纸就行。”

    “还有我。”阿单志奇眼神热切。“我家中有妻有子,若是可以,希望也能替我写上几封,若遇到去武川的队伍,正好托人送去。”

    黑山城也有商队,付上一点钱粮,等信到家另有酬谢,人人都愿意替他们送信,也算是个营生。

    “行。”

    这下子,帐篷里顿时讨论的火热,就连最冷面的狄叶飞,也忍不住凑了过来,问贺穆兰可否方便过几日替他写个信。

    ‘知识就是力量!知识就是第一生产力啊!’

    不知道好感可以刷的这么容易的贺穆兰答应了这个,又应应那个,一时间顿觉自己十分受人追捧,有些受宠若惊。

    尤其是狄叶飞。

    年轻时的狄叶飞美的简直惊心动魄,那红唇不点自朱,在她旁边开开合合,即使自己是个女人,也觉得热的很。

    君不见,原本围在她身边要写信的这几个同火,一下子都看他看傻了眼吗?

    完蛋了,不会以后晚上还要替狄叶飞防御同火吧?阿单志奇,你看个毛啊!你都有老婆了!

    贺穆兰记好白天的内容,收拾完纸笔,听到外面敲一更三刻的声音,就知道马上要到二更歇夜的点了。她见同帐开始找盆的找盆,找布巾的找布巾,立刻说了声“我出去会儿”,钻出了营帐。

    古代军营里有公共厕所,是挖的极长的一道深坑,下面安有粪窖。这地方离水源和贮藏粮食的地方远远的,离营房也有一定距离,有专门的人来清理和打扫,大多是苦役。

    但是男人吗,大部分人都懂的,大冬天谁愿意跑到“公厕”去如厕,大多数时候趁夜找个角落,随便解决了了事。若是大的,一般找个有土的地方,上完埋掉,至于更没公德心的没有埋,被抓住了,是要被人暴打一顿的。

    花木兰前世就靠男人的这种懒惰躲过了不少次如厕的尴尬,当然,也有躲不过去的时候,比如说现在……

    贺穆兰自诩已经离自己的营帐很远了,而且找的是比较偏僻的角落,四周都有遮挡的方便。

    她刚解完裤子,蹲□子,便见到那罗浑的身影从后面绕了出来。

    “他大半夜鬼鬼祟祟是……呃……”

    那罗浑尴尬的看着蹲在地上,解下裤子,一脸呆滞的贺穆兰。

    “火长?呃,原来你是要方便……”

    那罗浑没有多想,谁也不会对大号的人一直盯着,所以他退了几步,扭头就走。

    贺穆兰刚松了口气,想着还好夜里看不清楚,又有肥大的裤褶遮着,那罗浑又绕了回来。

    “我突然也有些尿急,这里避风……”

    那罗浑对蹲在地上的贺穆兰点了点头算是示意,背对着她的方向开始解起了裤带。

    古代亵裤和现代内裤不同,贺穆兰见到两瓣大白屁股,想着自己的还不知道有没有被他看到,都快要疯了。

    ‘老子虽然打不过你,让你堵心还是行的!”

    一阵水声传出后,那罗浑抖了几下,大摇大摆的走了。

    “啊啊啊啊啊!”

    贺穆兰活生生被憋得便秘。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那罗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20章 新的火焰
    贺穆兰醒来的时候;正躺在木五的大“通铺”上,右边是空荡荡的位置,同屋的新兵们见她醒来了,各个都将自己的目光扭过去,当做没有看见。

    屋帘被人卷了起来,冬日的阳光伴着冷风一起涌入屋子里;贺穆兰没有一下子坐起来,而是用尸体一样的姿势平躺在火炕上;瞪大了眼睛。

    假如要论出世间最现实的事;比做美梦还要美好的事,那一定是:

    ——活着。

    能看见太阳,身强力壮,健康而温暖。能够开怀欢笑;向自己前面的光荣奔去,觉得辉煌灿烂的人生正等着自己。能觉得自己有可以呼吸的空气;跳动的心脏;明辨是非的意志;能够谈论、充满思想和希望,也许会经历恋爱,有朋友环绕,父母关心,有亲人,有光芒……

    可是陡然一下,在一片号角里落在人坑中,跌着,滚着,压着,被压着……

    贺穆兰一动不动的平躺着。

    因为不久前的那场噩梦,她现在连一点声息都没有了。

    她有什么资本张狂呢?就算重走一遍花木兰的旅程,她连别人的一根手指头都抵不上。

    花木兰的第一箭就救了莫怀尔,而她的第一箭……

    贺穆兰想起那个被铜锤生生锤裂了脑袋,脑浆迸裂的同火,自我厌恶地闭上了眼睛。

    她从来不知道千军万马一起奔腾是那般的骇人。热兵器时代里少有的残酷和狰狞,是她无论即使如何自我心理建设,都无法想象到的可怕。

    他们活生生砍下别人的头颅,也在她的面前被人砍掉,掉下马的人和马匹纵横颠倒,成了一整团血肉,等到那团血肉被其他活人的尸体填充后,血肉模糊的情景就一下子浮现在她的面前。

    他们都不认为那些是人,只是一群军功、敌人、需要被消灭的对象等被许多形容词指代的东西。

    所有人都在厮杀,无论是敌人还是自己人。

    没有理智、没有人性,没有荣耀,全是杀!杀!杀!

    一直一直杀而已!

    贺穆兰不怕死尸,也不怕战争,但她被这样的人性吓坏了。

    她知道一切一定是重来了。被柔然人战马践踏过去的那一刻,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珠子和五脏六腑全部碎裂时的痛楚。在这个不能开膛破腹、也没有器官移植的时代,她肯定是死了。

    若说之前她觉得她是老天的宠儿,是足以捍卫花木兰威名之人,那这中军战场上残酷的经历就给了她一个迎头痛击。

    除去花木兰的心境,就算给了她武力和见识,她也什么都不是。

    寇谦之做的一切不是恩赐,而是诅咒。

    。

    醒来后的贺穆兰明显沉稳了许多,那原本人人可以察觉到的锋芒像是一下子敛入了骨头里。

    吐罗家的那几个人又过来挑衅,屋子里所有人都觉得贺穆兰一定会把他们教训的很惨,结果贺穆兰只是轻轻揭过了此事,对着吐罗大蛮说道:“我身边还有一个空位,你若晚上能不要打搅到我,你就上来。”

    吐罗大蛮根本打不过贺穆兰,也对打败她不抱有任何希望,他所作的只是宣泄自己的气愤——“老子打不过你,但是不代表老子怕了你!”

    可如今贺穆兰给了他一个台阶,这就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软绵绵的空无着力之处。他说“你上来”,就像是之前苦追不得的美人突然说“我们试试”一般,让吐罗大蛮百感交集,竟只能傻愣愣地点头。

    贺穆兰不知道其他人会怎么想,她也不在乎。她走出木五,暴露在外的脸颊感觉到了几乎没什么热量的阳光,感觉到了北方独有的如风之刀,这属于阳光和风的触感让她感激地闭上了眼。

    从今之后,她要和花木兰一样,“为了活着”而生存。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方,能够活下去,太不容易了。

    贺穆兰恍恍惚惚地站在黑山城的门口,看着阿单志奇牵着马四处询问军府在哪儿。这一次,她没有再上去搭话,而是远远地跟在他的身后,远远的看着他进了军府、出来、一个铺房一个铺房的进去,再一个铺房一个铺房失望的出来,终于在木十找到了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是啊,她身边的位置已经有那蛮汉了,阿单志奇来的这般晚,哪里还有空余的地方可以睡呢?

    中军面对的敌人是如此残酷,没有经历过死战之人根本无法理解那是什么样的战场。阿单志奇虽然已经足够优秀,可是他和她一样,都是什么都没经受过就上了战场的新兵。

    她不该自私的干涉他的现在和未来,她已经看见阿单志奇在她的眼前死了两次。一次在回忆里,一次就在她的身边。

    贺穆兰觉得自己经受不住第三次了。

    “阿单志奇是哪个?”木十一个刚刚走出门的新兵接了一包东西,莫名其妙的又转回铺房,冲着里面喊了起来。

    刚刚在门口某处角落铺好地铺的年轻人一脸迷茫地抬起头,对着就在身前的新兵开口应道:“在下便是阿单志奇。”

    “真是的,是不是同乡啊,送东西自己人还不进来……”那新兵嘀咕了一声,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他。“刚刚有个瘦长的小伙子送来的。”

    阿单志奇接过那包东西道了声写,在周围人好奇的眼神中打开了那块布。

    里面整整齐齐的码着一排生姜和蒜头。

    “嘁,我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那新兵嗤笑了一声,顿了顿问他:“你在黑山城有熟人?”

    在黑山城有熟人,日常用度应该比旁人要好一点。

    “并无。”阿单志奇比他还纳闷,好生生的别人送他蒜和姜干嘛?他是来从军的,又不是来当火头的。

    被门口的风一吹,阿单志奇的鼻水一下子又流了出来,他下意识的用手背擦掉鼻水,这才一下子怔住。

    姜汤……蒜头……

    风寒……

    “这位兄弟,给我送东西的是谁?”阿单志奇急切的问道:“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长得白白净净,看起来比你还小几岁。瘦瘦高高,鼻梁挺拔,应该也是鲜卑人。”他笑了笑,“要是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还说‘瘦长的小伙子’送来的吗?”

    他把阿单志奇当成有长辈托人照顾而不知情的新兵,也不再多问,随口回答了他一句,就又出去了。

    阿单志奇捧着那一包姜蒜,捻出了几粒蒜来,将它们放入口中。

    一股辛辣的气息从喉咙直冲鼻腔,阿单志奇辣的眼泪直涌,待那股辣劲儿过去,鼻子也通了,甚是舒爽。

    “到底是谁呢?比我还小?”

    校场。

    贺穆兰没有去找阿单志奇,而是用家中带来的盐换了些姜蒜给他送去。她记得他想要去左军,和同乡共进退,想来此次若是风寒有所好转,又没有她这个蝴蝶猛扇翅膀,新兵二十多名的排名,也足以他进入左军的新兵营了。

    贺穆兰看了看黑山城的校场,这里有无数的新兵正在勤练武艺,意图在新兵大比时一鸣惊人。

    她在人群中发现了不少脸熟的身影。是牛舌,是鸭肫,是肉酱,是鸡丁……原来她以为他们只会拿食物去买她的人情,其实私下里,该有的努力也不会少上半分。

    她吃了人家那么多东西,却连别人的名字都没有记得。

    她心安理得的运用着花木兰的武艺,打败了在校场里挥汗如雨的“普通人”们,傲慢到觉得上战场就是杀小兵刷经验值升级打boss,却差点被敌人吓得尿了裤子。

    贺穆兰抓起一个百斤的石锁,缓缓地提了起来。

    好重!

    是不是弄错了?这个有百斤?百斤有这么重吗?

    贺穆兰奇怪地把石锁提到眼前,发现上面确实刻着“黑山城重壹百斤”的字样,正是军中标准的百斤石锁。

    贺穆兰心中突然升起一个可怕的预感。

    她一步一步朝着四百斤的石锁走去,站在那个军中几乎是摆设的石锁前,贺穆兰深吸了一口气,将它提了起来。

    虽然能够提起来,但远没有之前的举重若轻。

    花木兰的力气有多大,不是真正见识过的人根本不会知道。什么力拔山兮气盖世,什么力能举鼎,这些带有修饰性的说法,在花木兰面前都不能说是“修辞”,而是事实。

    可如今,贺穆兰抓起一个四百斤的石锁,也只能说仅仅是抓起来而已,和之前一手一个四百斤的石锁就差没丢着玩,天壤之别。

    贺穆兰心中一片冰凉地丢下手中的石锁,发现自己力气至少缩水了三分之一。

    为什么会这样?

    是因为她死了一次吗?

    她还想要活下去,想要打败柔然人,想要见到拓跋焘,想要从这鬼地方回到至少没那么糟糕的时间段去……

    贺穆兰心乱如麻。

    。

    不久后,新兵大比开始了。

    贺穆兰力气虽然缩水,可那一身武艺却丝毫没有变差,只是死亡前的经历对她的影响太大,让她这一次表现的既没有花木兰一开始那么差,也没有自己前一次那么出彩。

    对方都是新兵,大比时的拼命再怎么严酷,都没有她后来经历的战场万分之一可怕。就算之前那罗浑那招招冲着要害下手的辛辣,在蠕蠕人那种真正的残忍面前,都算是小儿科一般的招式。

    可是贺穆兰丝毫提不起干劲。

    她再强有什么用呢?再来一次,说不定还是不敢举刀,也不能射准,让别人去中军吧,她去右军里练练,免得拖累别人……

    这样的贺穆兰中规中矩的使用着自己的武艺,让许多关注她的人失望了起来。

    “没有锐气了,而且出招一点也不干脆。”尉迟夸吕皱着眉头,“畏首畏尾,心中有疑,这种人进不了我们中军。”

    “看起来似乎有什么心事……”校场另一侧观战的王将军和夏鸿说道:“之前我见过他和别人动手,那时候还意气风发,张狂至极。这才没多少日子,倒像是受了什么打击一般。”

    “是不是吃了什么亏?军中一山还比一山高,各个都是数代从军人家出身,有点压箱底的本事也不奇怪。”这样的情况夏鸿见的多了,“心志这般脆弱,若是来了我们右军,怕是要被那些刺头儿折腾死。”

    右军虽然公认的好出头,可是因为杂胡和各种没什么见识的人也多,所以情况并不比其他两军好到哪里去。一言不合打到你死我活的也有不少。

    刑军里处理的最多的兵卒,还真不是中军和左军,恰恰是右军。是以夏鸿才有此一虑。

    王将军却没那么悲观。

    “年轻人吗,心性不稳也是正常的。多磨练磨练就好了。”

    “希望吧。”

    。

    “花木兰,你到底是怎么搞的!”持枪而刺的吐罗大蛮猛地收回长枪,恶狠狠地咒骂道:“你是瞧不起老子还是怎么回事?要打就打,谁要你让?”

    妈的!该戳眼睛的时候不戳眼睛,他要去挡要害的时候又突然收手,若不是知道这花木兰是个男的,他都要觉得他是不是爱慕自己!

    哪有这种事关前程的比武这么放水的!

    若是哪个将军看了去,以为他是故意让自己,自己的名声就丢完了!

    “我没让……”贺穆兰脸色一白,一抖枪花,“继续比过!”

    “你这样老子怎么打?老子赢了比输了还难受!”吐罗大蛮竖着长枪在马上继续大骂:“老子第一天在你手上连三招都没过,现在跟你来回都几十个回合了!你要戳就戳,要劈就劈,刺一半收回来是做什么?老子是泥人做的?纸扎的?这木头枪头一捣就死了?”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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