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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妹妹的红楼梦-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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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叹道:“可怜我那外孙女儿呦,小小年纪就没了娘,好不容易来了这里,还不得让外祖母带在身边疼惜,凭那什么千伶百俐的丫头婆子那里有亲外祖贴心呦?”说吧,斜眼去看彤玉,指望着看他一丝愧色,谁料,彤玉八风不动,依旧端端正正的捧着小碗喝粥。贾母心里暗咒几句,更加坚信彤玉等人都是为了林家财产而来,并不真心关爱林妃,打定主意,一定要说动女婿,不要把家产留给白眼狼。
彤玉知道贾母不喜欢他们,只是并不在意,在他看来,他父亲四千两银子打发他们来借居,便是行宫里也该有发言的资格,哪里会在意贾家的态度,小心讨好呢?他没让他们讨他的好就不错了,当下,吃毕饭,漱完口,彤玉端着一盏茶,捧在嘴边呵气,一边漫不经心的问道:“老祖宗,我和弟弟几时可以进书房上学?”
贾母挑眉道:“家学里快要放假了,你们等明年吧,开了春儿,和宝玉一块儿去,还能有个照应。”
彤玉垂下眼帘:“到明春,还有两月之久,彤玉受父亲教诲,不敢释卷一日,昨天碌碌繁杂,已是误了,而今即使不能附学,也该往书房里去,聆先生教导才好。”
宝玉平生最厌读书,一听老祖宗让他去上学,当即扭成一股糖,钻在贾母怀里蹭咕不休:“好老祖宗,让我陪着您说说笑笑的解闷不好吗?打发我到学里,谁来陪老祖宗玩笑?谁给老祖宗酿胭脂……”
“噗嗤”一声,彤玉一口茶喷了满地,“咳咳”的拍着胸口,半天缓不过气来。贾母当即拉下脸斥道:“都没长眼睛吗?还不快扶了林六爷去躺躺,再传了大夫来瞧瞧,同路上的京,保不齐都累得很,叫大夫来看看,也好安妃儿的心。”贾母故意要打发了彤玉,不让他当着宝玉的面儿提上学,同时也暗自计定,只要贾政那里不发话,力逼着宝玉上学,她这里就绝对要按住了,不叫这两个小子去贾政跟前对比宝玉的不作为,惹得贾政再骂宝玉。
一晃半月,林妃早已养足了精神,重新出来走动了,可彤玉提出上学的信儿,依然没个着落,连带着临来前才刚启蒙的霓玉,也只能舀着《三字经》翻来覆去的背诵。这日,彤玉终于忍不住,找到了林妃跟前。
“姐姐,贾家的老太太怎么至今也不让我和霓玉上学?”彤玉皱着小眉头,一副费解得不行的模样。
林妃毫不客气的点着他脑壳:“来时怎么和你说的?要上学,直接去找二舅舅,跟老太太说什么?早告诉过你,老太太最宠二表哥,心肝宝贝一样搂在身边,见天儿的不错眼珠,你如今挑着要上学,叫二舅舅知道了,岂能不叫二表哥也一同?老太太怎么可能帮你去想这等折磨她大孙子的路儿?”
彤玉一张小脸儿纠成了包子样儿:“我哪里想得到,怎么会有疼爱孙子到不让他上学的老太太?这算什么,为人处事、规矩礼仪一概不教,就把个孙子圈在身边当女孩儿来养?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爱之适足以害之’?”
林妃一把捂住他的嘴:“快别乱说话。”彤玉用力掰开林妃的手:“她既做得,我却说不得?”
林妃抿嘴道:“这世上有许多事,偏偏就是做得却说不得的,更有许多事,是做的人不觉得,说的人反受辱,你慢慢学着吧。”
彤玉撇嘴道:“再不说就是了,我本也懒得去管他们家的事,只是上学一事,还要劳烦姐姐周全了。”
林妃笑微微道:“这却不能够。临来前,是谁拍着胸脯说要来保护姐姐照看弟弟?怎么这点儿小事就要麻烦我呢?你若是连这都摆不平,趁早明春叫陪哥哥们上京赶考的管家爷爷带你回去。”
彤玉默默想想,点点头道:“姐姐说的是,弟弟受教。这方法,我原也想过几个,只是有些不入流。”
林妃不以为然:“什么入流不入流的?甭管什么主意,不损人又利己,那便是一流。”
彤玉轻蔑一笑:“自不会损为我出力那人,不过贾家的宝贝会不会受损,我可就顾不得了。”
林妃笑道:“谁去管他?你自便宜行事就好。”
彤玉出了林妃房门,左右看看,四下无人,招手叫来小厮,悄声嘱咐几句,小厮飞跑而去,彤玉翘起嘴角,掂了掂鼓鼓的小荷包,悠悠然到霰霞斋书房通向内院的必经小路上晒太阳。
没多一会儿,枯黄稀疏的根本藏不住人的树丛后面,一个穿半旧棉布袍的小男孩儿鬼头鬼脑的钻了出来,扫了半圈不到,一瞄见彤玉,立刻喜形于色的蹦跳下来,一边扒拉着横三竖四挂了一袍子的枯枝败叶,一边两眼发光的喊道:“六哥哥,今儿找我来什么事儿?莫不是又有什么好东西给我吧?”
来人赫然是荣国府里人见人厌、狗见狗嫌的贾府政老爷之庶子——贾环贾三爷是也。
☆、第12章 贾府琐记之上学记(二)
说起荣国府里爷们间的排行,那是谁听了谁费解的。二房里先生了一个儿子,叫声珠大爷倒是没错,可大房里的长子顺二房排就很有点儿问题了,等到二房里生了嫡次子,老太太喜爱非常,硬压着喊一声“宝二爷”的时候,御史们往大殿上堆荣国府长幼不分、尊卑不明的折子险些淹了龙案,全靠老皇帝偏心才给压了下去。消息传到荣禧堂,老太太索性更不知所谓,二房老三从宝玉论,人称环三爷;大房老二贾琮因比贾环小了两岁,便成了四爷,可怜翩翩风流浪荡子,上不接兄下不挨弟的成了个给人衬景的琏二爷。
贾环和彤玉认识不是偶然,当然,也不是彤玉主动去结交的,他压根不知道贾环是谁呢。因为生母上不得高台盘,本人也不招老封君的眼缘,所以荣国府一切重要场合里都是看不见环三爷身影的。彤玉没有先知,当然也不会知道除了贾母给他介绍的人之外,贾府里还有两个小冻猫子似的爷在。
会和贾环认识,起源在一次不美丽但谁都会原谅的错误。
来到贾府的第二日,林妃就抱病卧床,彤玉心里担忧,却苦于林妃住在迎春房里,无法前去探望。一时用罢早饭,贾母听见林妃没事就去鼓捣宝玉了,霓玉年幼,吃饱了爱犯困,彤玉心烦意乱,也没用力约束他不许睡回笼觉,结果一错眼珠,霓玉就扑腾着小短腿儿钻到林妃那里探病兼补觉去了。
彤玉无所事事,想起来时绯玉交待他的,深宅大院里居大不易,万万不可全听他们自己的说辞,多多破费铜板,奴才堆里才能听见真话。他长到如今,从来没见过这等西洋景,于是便找大丫鬟要了一包铜钱,打算试一试绯玉所说究竟是真是假。
因是第一次做这种刺探的事儿,彤玉紧张中夹着兴奋,出门一眼看见一个探头探脑的小子,一激动,提声就给叫住了。
颠颠儿的得瑟过去,彤玉扬手抓了一把钱塞进小矮个儿的怀里:“这钱给你,拿去买糖吃吧!不过你现在先别去,陪爷在这儿说说话。爷初来乍到,对你家的事儿不大了解。”
小矮个儿乐呵呵数了一回,仔仔细细揣好铜子儿,笑嘻嘻道:“嗯,林家哥哥的确是不了解,要不然你不会才来就戳了宝玉的肺管子,仔细点儿,他那个娘可不像表面上看到的好,心里黑着呢,要是知道了,肯定找你麻烦,不过没关系,我罩着你,她要敢整治你,我就偷着告诉老爷,说宝玉又吃丫头嘴上的胭脂,管保叫他挨顿臭骂。”
彤玉稀里糊涂听了一气才明白,原来他错把贾家的少爷给当小厮了。不过这实在怪不得他,彤玉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番,心里相信了王夫人不慈的情报,看这小子的穿着,比他的小厮还差三分,仅这一件,就足见王夫人阴地里的刻薄。
贾环的亲娘赵姨娘,是贾政的爱妾,原是贾府里的家生子,生了他姐姐探春以后被提成了姨娘,素日在贾政面前很得脸,跟太太王夫人最不对盘,双方各显神通收拾对方的儿子,王夫人是仗着嫡母的势明目张胆叫所有人给贾环脸子看;赵姨娘是背地里在贾政面前大放厥词告宝玉黑状,挑唆着贾政见一次揍一次。两人斗法多年,胜败不明,倒是宝玉和贾环拌在其中,多遭了不少罪。
贾环从小跟赵姨娘学得粗俗,又常听她大骂王夫人宝玉,慢慢的也学会了使绊子看笑话。赵姨娘原先做丫鬟时,也有几个交好的姐妹,现在都是贾家下人的媳妇,其中一个最得脸的,如今在老太太房中管器皿,就是她把宝玉被彤玉指桑骂槐的事儿当笑话说给赵姨娘听的,赵姨娘听完又兴兴头头编成床头故事给贾环讲,娘俩儿足足笑了半宿。故事中那个敢于当面说教贾宝玉的林彤玉,在贾环心里的地位,那就跟十二使徒眼中的耶稣、十八罗汉头顶的佛祖、九零后墙上贴着的周杰伦一样,那是绝对偶像啊,值得盲目崇拜的那种。第二天一大早,他娘又踅摸着上贾政面前去嚼舌根,他就一骨碌爬起来去找偶像签名。结果偶像大人特别热情,还倒给他封了个红包,这一下,贾环欢喜的只恨没机会报答报答,一听彤玉想听贾家□,他一股脑把些个有的没的全倒出来了,还都是贾环立场的版本。
不过这也恰好是彤玉想听的,有人夸就合该有人骂,大不了听完了自己判断谁是谁非,这也是个锻炼。从那以后,彤玉就时常来找贾环套话,因为知道他并非小厮,彤玉每每拿来拉拢的东西也就从铜钱换成了别的小巧又不招人眼的事物,从新鲜点心到衣帽配件,看似话至投机跟兄弟分享的,其实跟拿铜板打赏下人一个意思。只是贾环从小给人厌弃惯了,吃穿都没溜,眼皮子着实浅,因此一点儿也不觉侮辱,反而兴高采烈于自己攀上了一个有钱又豪爽的大哥。
但是这位大哥实在有个坏毛病,他走哪儿都揣着本书。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贾环还以为他是装相的呢,结果等彤玉问完了想问的有还没想到其他的时候,把贾环撂在一边就背起书来。贾环跟宝玉一样,一见书就头大,他想走,可是彤玉不许,叫他一旁坐着吃喝,等他想起有什么想问的,他还得跟这儿继续答。贾环叫苦不迭,彤玉要自己看他也没意见,可是他偏好背出声儿来就让贾环难以忍受了,只是为了彤玉那些好吃好喝好穿戴,他硬逼着自己忍,等到了后来,听得多了,隔三差五彤玉忘了哪句他都能帮着提个醒儿了。
彼时彤玉正在教霓玉学《千字文》,正是好为人师的瘾头发作的高峰,听见贾环摇头晃脑的学他的话,心里十分受用,便时常教导他一些。彤玉本身是个孩子,教法自然也是孩子的想头,倒比那些老塾师更能让贾环听话些,再说了,他要是不听话,只要断了点心就能辖制了,贾环闹过两回,都被彤玉轻描淡写打发了,为了那点好东西,贾环很没出息的认了命。不过学的时间长了,有时碰到贾政抽风考校,倒也能磕磕绊绊答上一些,虽未的夸奖赏赐,不过至少免了许多横眉冷对,让贾环深觉:原来念书还是有点儿小用处的。
这一回,彤玉因着贾母为宝玉不肯让他上学,故而特地找来贾环,编了出戏教给他,让他到贾政面前去演。现在还不是时候跟贾母正面冲突,彤玉觉得先避其锋芒,绕路而行算了,且攒着这些帐,等翻脸那一天再一并算。
当晚,贾政又一次撇下黑着脸的王夫人,阔步踱到赵姨娘房里就寝。赵姨娘虽粗鄙,颜色却好,更兼十分摸得准贾政的脉,一如既往的把他奉承得十分开怀。正在这时,两人同时听到隔壁传来断断续续的背书声,有些磕巴,像是背的不太熟练,都是一字一句倒很准确,没读白字,也无疏漏,贾政侧耳听去,发现竟是贾环在背《论语》中的一段,当即十分高兴,摆手示意赵姨娘不要惊动,自己走出去,站在门外直听他把一段背完才高兴的推门而入:“嗯,背的不错。就是还不熟练,书要多读,熟读自然易记。”说着又要讲大道理,贾环一听头发就炸,急忙趁他换气间隙□话去:“父亲说的是,孩儿记住了。”看着贾政严肃的脸,贾环险些吓忘了后面的台词,不过彤玉给他画的饼太大,这份执念支撑着他哆哆嗦嗦的背出彤玉教他的话:“孩儿初读《论语》,有许多地方还都不太明白,父亲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贾环问出了几个颇有深度的问题,这其实都是彤玉常日里读书时的疑惑,借贾环之口说给贾政听而已。
贾政举目一看,更加高兴,贾环所提的问题,都是重中之重,而且极具深度,有一个差点儿把他都给问住了,贾政居然也没有半点尴尬的不高兴,仔仔细细把自己的理解讲了一番,大大夸赞了贾环一通,还口头许下不少赏赐,让他明天去书房里拿,顺便让别的先生也给他解解惑。赵姨娘一见贾环书读得好被贾政夸了,得意万分跟着赞了大篇,直把贾环说的比那头悬梁锥刺股的先贤也不差一二,顺带着贬了宝玉一通。
贾环一见彤玉教他的果然讨了父亲欢心,更加佩服,便把剩下的话一股脑的趁兴说了。大意是自己现在读书,有诸多不解之惑,父亲常日繁忙,不敢时时打扰,希望能请个座师来家,以便日日学习。
贾政皱眉道:“家学里的六老太爷乃是积年的高明,你去问他,哪有不讲给你听的?”
贾环惊讶道:“原来家学里的老塾师是六老太爷啊,孩儿一向未得机会拜见,真是惭愧。”
贾政大惊:“你怎么读的书,竟连老师也不认得。”
贾环委屈道:“孩儿不曾入家学一日,哪里有认得什么老师?”
贾政斥道:“浑说。你不曾入学,怎么背的出《论语》?”
贾环被骇了一跳,差点儿忘词,幸而赵姨娘挺身而出:“回老爷,环儿不曾浑说,太太真的没让他上学,说他如今还小呢,去了也只是玩,没的碍了别人去。环儿这些书,都是自己念的。”她为标榜儿子出息,才是真正一气浑说的。只是贾政没注意到这个,他只气道:“太太没让环儿上学?还小什么小,宝玉这个年纪早就入学了。诶,你既没上学,如何会读书?”
贾环急忙回道:“是林家哥哥每常教给孩儿的。因老太太说,天冷,不让上学,所以林哥哥每天都到书斋后头去读书,有一次孩儿打那儿路过,跟他聊了一阵,他便教给孩儿读书。他很厉害,在家里是跟着探花姑父学习的,除了我,也教林弟弟读《幼学琼林》呢!”
赵姨娘眼珠一转,溜缝儿道:“是了,老太太慈爱,定是舍不得哥儿们寒冬腊月的去学堂受冻,先前待宝玉就是这么着,先在对林家哥儿也是一样呢,真真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君。”
贾政大怒:“宝玉没去上学?你太太也没说?”贾环赵姨娘一起点头,贾政顿足大骂:“无知妇人,溺爱,溺害!”说完,气冲冲往王夫人房里撒火。赵姨娘头一次这么高兴老爷半路从她屋里出去,得意洋洋的搂着儿子道:“做得好,让他们看看,你比那个宝贝蛋强多少呢!”
☆、第13章 贾府琐记之上学记(三)
王夫人还来不及高兴贾政从狐媚子房里出来,就挨了劈头盖脸一顿唾骂,哭着辩解道:“是老太太说,天冷,恐宝玉冻着了添病,也并非不让他读书,只是要等几日,天暖了方去,这是老太太的慈爱,我做媳妇的能说什么呢?再一桩,倘若宝玉真的因为上学冻着、累着了生病,不说我们,老太太才是最挂心的一个,老爷难道不怕老太太上火吗?”
贾政当然怕。老太太上火和老太太发火,都不是他喜欢看到的局面,贾政的气焰一下子矮了,但仍然对王夫人隐瞒他生气:“老太太一贯的溺爱他也就罢了,你怎么也不知道收拾出书房让他日日诵读?就任凭学业荒废了吗?”王夫人还要反驳,但贾政已经一锤定音:“明天就把霰霞斋整理出来,叫宝玉搬过去念书,让环儿也一道。”
王夫人立刻不愿意了:“他还小呢,字也未必认得,反倒耽误宝玉读书。”
贾政眼一立:“耽误宝玉?哼,不知道是谁耽误谁呢?告诉你,环儿早已念到了《论语》,背的既好,解得又通,你那宝玉比他差远了。”
王夫人顿时大恨,原来又是那一对儿混账东西挑唆的,不知道上哪儿学了几句拿来哄他家的糊涂老爷,做筏子整治宝玉。“环儿一天学没上过,怎么可能读的了《论语》?那都是大学问,别是听见宝玉读书,他跟着学来哄老爷的吧?”
“哼!那个不学无术的逆子,多早晚记得念书?实话跟你说,环儿是跟着林家哥儿读的书。想我那妹夫,探花出身,科举入仕,他教出来的孩子,才这般大就已经初现未来不可限量的端倪了。
王夫人一听就撇嘴:“老爷前日还说林家两个小子不懂事,无礼得很,那也是林姑爷教的不是?”
贾政斥道:“放屁!林家两个大儿子,早有秀才的功名在身,也是你说的?快给我把嘴闭了。”
王夫人扑倒炕上大哭:“我那苦命的珠儿啊,为何早早的就去了,倘若你还在,如今早就是状元了,为娘哪里还用得着如今这般操劳费心却不得个好儿啊!”
贾珠二十岁上得中举人一事,乃是贾政生平第一骄傲的大事,此时听见王夫人说起,心头也是酸涩难当,看着两鬓开始斑白的老妻,贾政不觉放软了口气:“所以我才要好好教导宝玉,不让他堕了他哥哥的贤名。”
王夫人比谁都希望宝玉能状元及第,可是又不希望他受累,只巴不得全天下的学子能识趣些,主动让出来给宝玉,都别来争这份荣光才好。她更不高兴的是,贾政把林家的小子还和她的宝玉比,谁不知道,林家的小子都是人见人厌的,自家人都不待见,才被送到林如海那儿讨饭吃,这样的破落户也配合她金尊玉贵的宝玉相提并论?呸!
一肚子的不爽却不能抗议,王夫人会按好心眼子拾掇书斋才怪呢。找了个机会,“一不小心”捅到老太太跟前,立刻叫贾政挨了一顿批,直截了当驳回了让宝玉上书房里建议,还叫贾政不许再提,不然就“仔细你的皮”。不过她倒是没干涉林家双玉,甚至露出口风给王夫人,内外院儿的跑不是个妥当事儿,不如干脆寻一处向阳的暖阁,叫他们住在那儿,离得书房近些也便宜。王夫人的想法和贾母不谋而合,而且她还有别的主意,借口贾政让贾环进学,她直接就把人给丢到外院去了,还叫人看着赵姨娘,不许她时时去外院探视,美其名曰“别耽误了哥儿念书”,一下子不但把赵姨娘的命根子踢出老远,还断了她一条讨好贾政的捷径。谁不知道贾二老爷一天十二个时辰,起码有六个都泡在书房里?不能去外院,她还拿什么时间去跟太太争夺注意力?赵姨娘再料不到,不过为给宝玉添些不自在,竟把儿子给赔进去了,这笔买卖,真真是个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帐。当下大哭一场,从此把宝玉更恨上三分,舀着上学一件事,叫宝玉活活多挨了两顿板子。
不过贾环倒是挺高兴王夫人鸡婆的,住在他娘跟前,又没人待见还老挨骂。平日里,凤姐儿之流的也就罢了,偏他亲姐亲娘也拿他不当人,动辄揪耳朵骂娘,他姐不骂,可人家一心奉承太太,压根儿当他不存在。跟着林六哥住多好,吃香的喝辣的,有人服侍还有钱花,除了总叫他念书写字头疼些,别的一概完美无缺。贾环抱着个小包袱乐颠颠就搬到了听风阁,把赵姨娘的哭嚎怒骂全撇在身后,后来混得如鱼得水了,一个月也不见得回来一次。从这一点看,他跟探春倒真是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有了高枝儿就不认老窝,更可以看出,贾家娘儿们宠儿孙都是祖传的,至少是从贾母传下来的。
彤玉顺利搬出了贾母的闺房,可以在半个自己的地盘上松快一阵了,霓玉依旧还住在碧纱橱里,为的是给林妃拖一些时间,好赶在明春收拾房屋前找个好借口不跟宝玉同住,林妃对这种男女混合式宿舍深恶痛绝,她宁愿一直跟迎春挤着住到大观园建成,时时刻刻提防她那奶妈子偷摸她东西,也不愿意天天提心吊胆防备有男人来闯绣楼。
她把这话同迎春讲了,当然,说的很含蓄,而且换了个更体面的理由,只说从前在家里没个姐姐妹妹的,既来了这里,就愿意多跟姐妹们亲近,一起住着利于增进感情什么的。迎春听了非常高兴,她十分乐意跟林妃同住,别的不说,自她来了以后,她那群厉害丫鬟帮着司棋把这屋子把守的严严实实,规矩了很多,虽然迎春懦弱不敢管奶妈子偷东西,可这不代表她就乐意看着自己的东西天天闹失踪。她处境尴尬不敢闹大,林妃却不怕这些,别说现在贾母还疼她,就算老太太不管,她也不会任由奴才欺到自己头上来。之前怎么样她管不着,可是既然现在她在这屋里住着,那么一应外内规矩就得照她的来,有意见,行,回家钻自己被窝里提去,只要她听不着,随便怎么说都行。可要是给她知道了,那就谁都别想好过,她可不希望自己的名字天天给奴才们挂在嘴边,而且说的还不是什么好话。
到底迎春怯懦,不敢直接去找老祖宗,便借一日邢夫人过来时悄悄说了,原还以为说不得会被教训,却不料邢夫人大力称赞,直说她明慧,要她好好结交林妃,还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叫老太太把林妃留在她屋里,狠赞了迎春一通,又现打腕上褪下一个嵌翡翠的掐丝银镯赏了她,兴兴头头喝了半日茶才回去,把个二姑娘惊的好几日回不过神来。
也不知道邢夫人是怎么说的,反正这个冬天林妃是一直没搬动,就在迎春这里住到迎春。林妃私下估摸,恐怕邢夫人说不动老太太,十有□是贾赦出面的,因着那日邢夫人后,贾赦突然满房里翻找出一个还拖鼻涕的小庶子,包了一兜子笔墨纸砚就给塞到书斋里去了,还特意跟彤玉喝茶聊天,叫他不要厚此薄彼,既有耐心给贾环启蒙,总不该落下贾琮才好,也不管贾琮至今大字不识一个,就非要彤玉也教他《论语》,闹得彤玉头疼,为了叫贾赦知难而退,故意跟他说,二舅舅至今没给请个座师来,他小孩子一个,自己尚看不懂,哪里敢误导表弟们?贾赦一听,贾政居然倒三不着两到这个地步?收拾了书房却不给外甥请先生,这不是上杆子把讨好妹夫的机会往他手上送嘛,立刻蹦跶着出去,力逼贾琏三日内请一个名满京师的老夫子回来,要做不到,就要“打折他的狗腿”。笑得林妃把正吃着的桂圆肉银耳汤喷了一桌子,就没见过骂自己骂的这么别致的,这位大舅,也算有才了。
贾琏哼哼唧唧上外头逛了三天,请回来一个比贾政高明不了多少的夫子,叫彤玉一连串问题砸过去,当晚包袱款款就溜了。彤玉生气他们不好好办事,故意当着贾琏面儿,扔出一张银票给跟着他们来京的一房家人,让他持林如海的名帖到京城一流的书院里请个有真才实学的先生,贾琏一瞥间银票上的树木当即笑了个桃花朵朵开,一口一个表弟叫的无比亲热,捶着胸膛保证,再给他一次机会,一定把白鹿书院里的退休大儒给请回来。
白鹿书院比著名的白鹿洞书院就差了一个字,敢起这个名字,想来是有点儿真才实学的,事实上,那里的先生也俱都是当世名儒,国子监里都请过他们不少次,只是这群人不愿入仕为五斗米折腰,愤青一样的存在,因此一次次回绝了,每日自在教学,不亦快哉。如真能请到这里的先生,那需要的人脉财力尤其是礼贤下士的风度可是非同小可的。贾琏夸这等海口,彤玉还真不怎么相信。
因此,眼角都不撇一下他一下,自顾自埋头写字,随口堵道:“琏二表哥莫打趣,那里的先生们怎会来家坐馆,教我这样的黄口小儿?”
贾琏心说,请他们来教宝玉那是没戏,但是你顶着前科探花儿子的名儿,估计还不难。不过他是不会实话实话的,那显得他们荣国府多没分量啊!于是就道:“无非弓腰低头,诚心恳求罢了,表弟放心,表哥豁出这张脸去,也定要为表弟请到名儒大家。”
彤玉这才抬头,拿起桌上银票塞到贾琏手中,亲亲热热笑道:“那就一切仰仗表哥了,倘若真个儿有幸受白鹿书院的大儒教诲,改日求得功名,必不忘表哥大恩呢!”贾琏就爱听这话,欢欢喜喜的大包大揽:“好说好说,到表弟状元及第之时,还要讨一杯喜酒呢。对了,只请一个够么?小表弟要不要另找人发蒙?”
彤玉淡淡道:“不必了,家父已替小七启蒙,小弟不才,三百千也能教些,待读完了《幼学琼林》并半部《诗经》,便可跟先生念四书了。”贾琏咂舌,那么小一团,居然学了一半《诗经》?宝玉好像也才学到第三本吧?他本人就更没溜了,百家姓还记不记得全都不一定呢,当即闭口不谈,以免丢脸,心里对林家更高看三分了,头一次觉得,父亲叮嘱他亲近林家着实堪称深谋远虑,一面提醒自己,回去一定要嘱咐熙凤好好照顾林妹妹,一面对自己对贾赦的惯常认知产生了怀疑:莫非,父亲并不是个无德无才的纨绔?而是深藏不露韬光养晦?这话要给林妃听见,非吐槽琏二爷想象力丰富不可。
☆、第14章 贾府琐记之裁衣记(上)
在贾琏死乞白赖磨来一个退休的老白鹿后不久,林氏兄妹到贾府的第一个端阳就接近了,这是他们来这儿以后头一个重要节日,贾母特地吩咐了,让给三人都裁剪新衣好过节。
因着读书以来,贾环的学问有些长进,特地到贾政面前显摆了几回,给宝玉上了不少眼药,王夫人为此深恨彤玉多事,对老太太的指示满肚子怨气,便借口身子不适,一推二五六,全撇开王熙凤去周全。
王熙凤最近正在烦恼,贾琏几次三番嘱咐她千千万万要善待林家姐弟,她那没谱的婆婆和不着调的公公也出过一次面,命令她一定把林家姐弟放在头等位置上照看,压着三春一头也无妨,如果有必要,先撂开宝玉也得支应他们。熙凤哪里敢兜揽这个?慢说宝玉是贾母的眼珠子,光是她姑妈王夫人就不能饶过她去,可是邢夫人和贾琏就罢了,贾赦的话她还是不能阳奉阴违的,那是个混不吝的,被他闹开了,里子面子都要丢进泥里了。这一回,王夫人叫她管端午的大小事务,却偏偏抱怨了一大篇子林家老六瞎显摆臭得瑟欺负宝玉的话在前,叫她好也不是歹也不是的,真个儿头大。
最后,王熙凤叫平儿亲自抱了一摞缎子,摇摇摆摆去见王夫人。
王熙凤赔笑道:“这是我精料细选的料子,都是上用的贡缎,轻薄透气,制夏装再好不过了,只是我到底年轻识浅,挑了这半日也拿不定主意,还请太太示下,该用什么颜色的好?”
王夫人看着半炕的松花、耦合、雪青、淡蓝,满意的点点头:“你想的很周到,这些都是你林妹妹素日爱穿的,大约不错,你随便挑几匹就是了,这种小事,你自己拿主意就好。”
王熙凤轻咬嘴唇,最终还是没再多说。
几天后,林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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