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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紫(吱吱)至523章终章完结-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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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六伯母大家出身,大方沉静,并没因为下嫁而倨傲,不管是对婆婆还是妯娌小姑都恭逊有礼,加之六伯母进门有喜,先后诞下两个儿子,一来二去,六伯母就成了二太夫人的心头肉。
  前世,窦昭和这个六伯母接触不多。
  但她出嫁前,父亲却请了六伯母告诉她闺房之事。
  她还记得,六伯母临走前拉了她的手低声嘱咐她:“记住了,你嫁人之后最要紧的是生儿子,其次是奉承婆婆,至于丈夫,你只要在他面前保持颜色常新就行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剥开妇言妇德的面纱这样直白地向她讲述为妻之道。
  窦昭非常地震惊。
  可震惊之余,她不免仔细地思索六伯母的话,而且是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越觉得有道理就越照着行事。
  前一世,她忙得自己的事无暇顾及旁人,此时回想起来,她不禁对六伯母和六伯父之间的关系十分地好奇。
  加上她还有事要求六伯母,不免有些期待着去六伯父家暂居的事来。
  ※※※※※
  第二天中午,庞家浩浩荡荡地来了一群人。
  或许是已经决定了让纪氏照顾窦昭一段时间,或许是觉得家里的气氛不好,下午,窦世英就亲自把窦昭送去了东府。
  二伯母和六伯母在二门迎接他们父女。
  窦昭不由打量起六伯母来。
  纪氏此时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白净娟丽,乌黑的青丝绾了个纂儿,插两根金包玉的簪子,藕荷色的夏衫,白纱裙,通身再无其他饰物,十分的素雅。
  她笑着上前抱了窦昭。
  窦昭闻到若有若无的蔷薇花香。
  这香味她识得。
  并不是寻常的薰香,是大食来的蔷薇花露,五十两银子一小瓶,价比黄金,而且只有京都最大的几家商行有售。
  二伯母则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对窦世英道:“你也和我们一起去见见太夫人吧!”
  女儿要麻烦东府的女眷帮着照料,窦世英谢了又谢,一行人去了二太夫人那里。
  二太夫人屋里的布置很简单,却件件古朴大方,低调中透着奢华,让人想起放置古玩的库房,没有什么生气,处处透着冷意。
  这屋子和二太夫人倒很相配。
  窦昭想着她对母亲的冷酷无情,在心里腹诽道。
  行过礼,二夫人抓了把糖给窦昭,然后问窦世英:“听说王家闹得有些不像话?”漫不经心的口气中透着几分严厉。
  窦世英红了脸,低声道:“我很快就会处理好的。”
  二太夫人道:“你马上要去参加乡试了,我看这件事就让你二嫂出面帮你和王家的人交涉吧?”
  是命令的口吻,而不是询问。
  窦世英赧然点头。
  二太夫人满意地“嗯”了一声,望向窦昭时就换上了一张慈爱的笑脸:“来,寿姑,到二伯祖母这里来!让二伯祖母看看你有没有长高?”
  窦昭觉得二太夫人像千年老妖似的,祖父去世后又十年,她才去世。
  她无意和二太夫人亲近,听到二太夫人的招唤,并没有走过去,而是拉着六伯母的手大声地道:“我今年都五岁了,自然长高了。”
  声音清脆响亮,让众人怔愣之余大笑起来。
  二伯母凑趣道:“二婶,您失算了!您应该先把糖拿在手里再喊寿姑过去的。现在您手里什么也没有,寿姑怎么会跑到您哪里去?”
  大家又是一阵笑。
  二伯母站起身来,对窦世英笑道:“你就放心把寿姑交给六弟妹好了,我们都会帮你照看她的。时候不早了,我和你回去看看吧?真定一巴掌大,这样闹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窦世英摸了摸女儿的头,叮嘱了她几句“听话”之类的话,然后和二伯母回了西窦。
  二太夫人则仔细地询问了六伯母怎样安置窦昭,这才放她们离开。
  六伯母带她去给大伯母问安。
  做为和二太夫人一样的孀居妇人,她就住在二太夫人隔壁的院子。
  悄无声息的宅子,青色的帐子,黑漆家具,松荫遮了外头的阳光,大伯母憔悴的面孔雪般的惨白。
  窦昭想起她从前笑语殷殷的样子,很是唏嘘。
  大伯母微笑着将窦昭抱在了怀里,让丫鬟端了瓜果糖食进来招待窦昭:“没事就来看大伯母。”
  窦昭笑眯眯地应了。
  六伯母和大伯母闲聊了几句,就带着窦昭辞了大伯母。
  出了门,晒着外面的太阳,听着嘈杂的蝉鸣,窦昭莫名地就松了口气。
  六伯母温柔地问她:“累不累?”
  窦昭摇头。
  六伯母笑道:“那好,我们去给你三伯母问安。”又哄着她,“给你三伯母问过安,我们就回去吃冰镇西瓜,好不好?”
  窦昭笑着点头。
  三伯母和六伯母比邻而居,她们进去的时候三伯母正在训斥刚过弱冠之年的七堂兄窦繁昌:“……你能和启俊比?他能问得倒先生,你呢,你是被先生问倒……”
  他是三伯母的长子,在窦繁昌之前,三伯母生了三个女儿。
  见纪氏和窦昭进来,这话当然也就训不成了。
  窦繁昌笑容尴尬地和纪氏、窦昭打了个招呼,悻悻然地走了。
  三伯母抚着额吩咐丫鬟上了茶点,然后和六伯母抱怨道:“也不知道得罪了哪路神仙,好不容易生了两个儿子,大的二十岁了还不晓事,天天只知道玩,小的倒是聪明,可就是不喜欢读书,让他读书就像要他的命似的……”
  在窦昭的记忆中,三伯父的两个儿子在读书上还就真没什么出息。
  窦繁昌中了秀才之后就一直在读书、科举,落第,窦华昌年过三旬时转行做起了古玩生意,窦昭还介绍了几个重量级的客户给窦华昌。
  六伯母安慰着三伯母:“他年纪还小,未定性,娶了媳妇就好了。”
  窦繁昌和自己的表妹定了亲,婚期定在了明年的三月。
  三伯母叹气:“但愿如此!”
  六伯母带着窦昭告辞。
  三伯母送她们到门口,抬头却看见三伯父神色匆匆地走了过来。
  “寿姑过来了!”他远远地笑着,朝着六伯母拱了拱手,喊了声“六弟妹”,道:“我有要紧事见娘,晚上你们过来吃饭吧?算是我给寿姑接风!”
  三伯母忙道:“是啊,是啊!你们到我们这边来用晚膳吧!”
  东窦本是二房住在一起,除了节气、祭祀,平时各家吃各家的。
  他们请的是窦昭,纪氏没有客气,笑着应了,然后抱着窦昭回了屋。
  纪氏的乳娘王氏已经将窦昭的东西和丫鬟都安顿好了,见窦照脸晒得通红,喊了妥娘,一起服侍窦昭洗了个温水澡,又帮着窦昭拍了冰片粉,换了身白纱小衫,戴了银项圈和银手镯,这才领着她去见纪氏。
  纪氏也洗了澡换了衣裳,两个丫鬟正一左一右地给她摇着扇子。
  她拉着窦昭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盈盈地点头,抱着窦昭上了炕:“这才像个姑娘家的样子!”随手拿了把扇子,一面帮窦昭打起扇来,一面吩咐王嬷嬷:“今天我们去三伯那里吃饭,要是六爷赶得回来,就让他去三伯那里,要是赶不回来,你们就单给六爷做晚膳。”
  窦昭猜六伯父肯定是和父亲去了她家。
  王嬷嬷笑着应是。
  有个桃眼杏腮的丫鬟走了进来。
  王嬷嬷一见,立刻把屋里服侍的几个丫鬟都带了下去。
  那丫鬟接过六伯母手中的扇子,帮窦昭打着扇,低声对六伯母道:“三爷接了五爷的信,说是陈季舟被迫致仕,曾阁老推荐何文道何阁老主持这次的会试。五老爷在吏部侍郎任上甚得曾阁才的器重。太夫人听了,立刻让人带信给西府的老太爷。我过来的时候,送信的人刚刚出门。”
  六伯母“嗯”了一声。
  丫鬟就去撩了帘子,王嬷嬷和几个服侍的丫鬟鱼贯着走了进来,原来干什么的继续干什么,要不是那个丫鬟还在帮窦昭打着扇,窦昭还以为她刚才是在做梦呢!
  六伯母果然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窦昭汗颜。
  情不自禁地想起刚才听到的话来。
  曾贻芬逼走了陈季舟,而五伯父得曾贻芬器重,这是好事啊!为何二太夫人一听就急急地把祖父叫了过来?
  她百思不得其解。
 

全文 第三十七章 夜语

    一轮明亮的满月孤寂地挂在天空,皎洁的月光水银般地泻下,庭院里到处是斑驳的树影。

    纪氏坐在临窗的炕头,望着睡着了的窦昭,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孩子,长得可真漂亮!”说话间,顺手将垂落在窦昭腮边的几缕青丝拂在了窦昭的耳后。

    从三爷窦世榜家出来,她又带着窦昭去给几个侄媳妇问安,回来的时候已是夜深人静,洗漱了一番,窦昭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王嬷嬷正坐在床边给窦昭打扇,听了这话不由朝窦昭望去。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下的窦昭粉妆玉琢,红红的小嘴微微翘着,流露出一丝笑意,好像做了什么美梦似的,让人看了立刻软到心底去。

    “是啊!”王嬷嬷情不自禁地道,“七奶奶怎么就舍得丢下四小姐就这样去了!”

    纪氏没有做声。

    王嬷嬷继续道:“说来说去,都是王姨娘不好。明明是故交旧识,还要沾惹七爷,这让七奶奶的颜面往哪里搁啊?不怪七奶奶要走这条路。”

    “她并不是因为脸面上过不去才自缢的。”纪氏听着,怅然地道,“是她把七叔看得太重了。就算不是王姨娘,换了别的女子,哪怕是个低贱的娼/妓,只要能得七叔的欢心,于她都是天崩地裂般的事,宁愿死也不愿意看到。却不曾想她这一走,孩子怎么办?扶养她长大的娘家兄弟怎么办?她这样,简直就是亲者痛仇者快,唉,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如果她有个母亲帮她拿主意或是有个闺中蜜友说说话,事情也许不会走到这一步。‘丧妇长女不娶’,不是没有道理的。只苦了寿姑,以后怕是日子艰难!”

    王嬷嬷不以为然:“不是说四小姐和济宁侯府的世子爷订了亲吗?”

    “不过是口头说说罢了。”纪氏感慨道。“要是魏家真的想认了这门亲事,赵氏死的时候就不会只派了个管事来了。”

    王嬷嬷有点替窦昭担心。

    “我们还是别在背后议论这些事了。”纪氏道,“婆婆那边,散了没有?”

    她早就发下话去,二太夫人那边一散,就立刻禀了她。

    王嬷嬷忙起身道:“我去看看!”

    纪氏颔首,接过王嬷嬷的扇子帮窦昭打着扇。

    王嬷嬷探了消息回来:“说还没有散。”

    纪氏眉头紧锁,显得有些忐忑不安。

    王嬷嬷犹豫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纪氏轻声道:“婆婆只怕正为七叔的婚事和西府的老太爷在争执!”

    王嬷嬷愣住。

    睡着的窦昭翻了个身。

    纪氏轻轻地拍了拍窦昭,见她没什么动静,这才低声道:“曾阁老踢走了陈季舟。举荐了何文道,这说明什么?说明曾阁老已经在朝中站稳了脚跟。”她的声音冷静而理智,比洒落在窗台上的月光还要清冷。“曾阁老已过耳顺之年,身体、精力大不如前,最多能撑个五、六年。到时候谁来接曾阁老的手呢?”她语气微顿,“要是我猜得不错,王行宜应该已擢升至六部京官了。”

    王嬷嬷想了好一会。脸色突变:“您是说,王姨娘,要扶正?”她声音都颤抖起来。

    纪氏点了点头,表情严肃而冷峻:“我婆婆这个人,最是见机。这次西府的老太爷要头痛了。”

    王嬷嬷呆了半晌脸上的震惊之色也没能消弥。

    她喃喃地在那里自言自语道:“曾阁老被迫致仕后,曾阁老的门生都受了冷落。只有五老爷尚能自保。曾阁老起复之前,他们都依附在五老爷身边……现在王行宜起复了,如果只是个小小的县令也就不足为道。可半年之内升到了六部京官,那就是也很得曾阁老的器重了……五老爷再厉害,却没有王大人的名声,照这样下去,到时候不免要吃亏……要是把王姨娘扶正了。那王家就欠了窦家一个人情,王大人肯定不好意思跟五老爷争这个党首。说不定,还要帮着五老爷争党首……可王姨娘的人品太差了,这样的人就算能生儿子恐怕也教不好……那西府可就全毁了……老太爷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的……”她说着,猛地摇头,“不对,不对,连我都能想明白的事,太夫人和老太爷肯定也知道,太夫人凭什么说服老太爷答应把王姨娘扶正啊?”她想不明白。

    “所以我才担心啊!”纪氏长长地吁了口气,目光落在了窦昭的身上,“我怕六爷好心办了坏事!”

    王嬷嬷不解。

    “现在西府那边的确有点乱,寿姑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我看着也心痛。”纪氏徐徐地道,“六爷让我照顾寿姑,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原是件好事,可现在形势大变,如果太夫人以此为由,让我帮着教养西府的长孙……当年窦家的家产是平分的,后来又一起经营,七叔一个人就能得窦家一半的产业,有几个人能看着不动心?不要说王家的人了,就是窦家的人,说不定都要眼红。到时候我们可就里外不是人,家无宁日了!”

    “那怎么办啊?”王嬷嬷急道,“若是真让您带西府的长子,那王姨娘是生母,总不能一年四季不让她看一眼吧?我只要一想到要和她这种卑鄙无耻的小人打交道,我心里就腻味。何况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她能养出什么样的好东西来!可别到时候把我们家的蕙哥儿和芷哥儿带坏就糟糕了。六太太,要是太夫人跟您说这件事,您可千万不能答应啊!就是四小姐,”她朝窦昭望去,“我看也不能留——您就说天气太热,身子骨不舒服,把她送到太夫人那里,谁愿意带谁带去,反正也不会少了她的吃穿。”

    蕙哥儿和芷哥儿是六房的长子和次子。

    “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纪氏不悦道,“她又不是小猫小狗。喜欢的时候就养着,不喜欢的时候就随便丢在哪。她可是个活生生的孩子!”

    “可是……”王嬷嬷踌躇道。

    “这也只是我的猜测而已。”纪氏打断了她的话,道,“就算我猜对了,这件事也不是能一蹴而就的——诸家的婚事要给个交待吧?赵家舅爷那里要讨个同意书吧?王行宜那里要想办法让他领情吧?”

    “也是哦!”王嬷嬷情绪慢慢平静下来,“不说别的,诸家在真定县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窦家不说出个三六九来,诸家断然不会同意退亲的。”

    “你恰恰说错了。”纪氏笑道,“这三件事里。最容易,最简单的是和诸家的婚事。你想想,先前诸家不知道从哪里听到消息。说七叔和小妾之间有些事没有理顺,三嫂找了那么多人说项,诸家就是不同意五月里成亲,可见诸家是心疼女儿的人家。若是知道王家闹得这样凶,定然舍不得让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娇娇女儿受这样的罪。不用窦家去提,诸家就会主动退亲的。”她说着,喝了口茶,“最难的却是让赵家舅爷同意把王姨娘扶正。”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赵家舅爷此时只怕恨死了窦家,要不是顾忌着寿姑。只怕杀了窦世英的心都有。窦家不去求那扶正的同意书则罢,若是去求,肯定是求不到的。求不到不说。恐怕还会趁机弄些让窦家脸上无光的事出来。”

    “那老太爷有什么伤脑筋的?”王嬷嬷笑道,“到时候只说赵家舅爷不答应将王姨娘扶正,另行再娶就是了。太夫人难道还能逼着赵家舅爷写同意书不成?”

    “说不定这正中了太夫人的下怀!”纪氏说着,目光再次落在了窦昭的身上,“太夫人不能逼着赵家舅爷写同意书。却能让赵家舅爷在西北永远不能挪窝。山高水长,除非赵家舅爷不做官回来和窦家打官司。否则有窦家撑腰,王姨娘就光明正大地能顶着继室的名头生儿育女。可如果赵家舅爷辞官回来和窦家打官司……一个没有了官身的人,你说,他能打得赢窦家吗?不仅打不赢,多半还会倾家荡产,一贫如洗。就算是子孙聪明,也无力再供养其读书入仕……”

    王嬷嬷打了个寒颤:“太夫人,这也太,太狠了点吧!”

    “这未必就全是太夫人的主意,”纪氏透着气,“我们家这位五伯,说话总喜欢说一半,留一半。”

    王嬷嬷同情起窦昭来:“手心手背都是肉。还好四小姐不懂事,不必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你以为寿姑有好日子过啊!”纪氏爱怜地摸了摸窦昭的头,“你如果是寿姑,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你,王姨娘是害死赵氏的凶手,你会怎么做?”

    “我肯定是要为生母讨个公道的。”王嬷嬷想也没想地道。

    “就是。”纪氏的声音幽长而低沉,仿佛把旧胡琴,悲凉而苍茫,“赵家舅爷不写同意书,就这样和窦家对峙着。若是王行宜一心一意追随五伯则罢,若是王行宜三心二意,等寿姑长大了,窦家只要告诉寿姑真相,寿姑若是嫁得金龟婿,说服夫婿帮她出头,一纸状书告到官府,王姨娘名不正言不顺,立刻可以把她从云端打落泥沼;若是寿姑嫁了个平凡普通的人家,窦家这么多子弟,总有人会站在寿姑那边吧?一样可以让王姨娘由妻成妾……寿姑递了这纸状书,七叔一个‘以妾为妻’的罪名逃不了。不递这纸状书,寿姑只怕是意难平……果真到了那一步,王家是锥心之痛,窦家是疥癣之症,别人只会说窦家顾及同僚的情面,王家却是养女不教……再说了,七老爷毕竟不是东窦的人……”

    “我们老太爷怎么把您嫁到了这样一户人家!”王嬷嬷脸色发白,炎炎夏季,她竟然觉得骨子里都凉飕飕的,“我们纪家可没有这样的事。”

    “哪家高门大户不是外面看着繁华似锦,里面千疮百孔?”纪氏道,“你不过是不知道纪家的事罢了。”

    王嬷嬷默然。

    有小丫鬟禀道:“六爷回来了!”

    纪氏朝王嬷嬷使了个眼色:“千万不要在六爷面前透了口风,让他高高兴兴地去乡试了再说。”

    “老奴省得。”王嬷嬷沉声道,跟着纪氏出了门。

    内室悄无声息,安宁静谧。

    月光照在窦昭的脸上,眼角的水珠如滚落在昙花花瓣上的夜露,晶莹剔透,如梦似幻。

    

全文 第三十八章 纪氏

    窦昭托腮趴在窗台上,看着天空一点点地泛白。

    进来服侍纪氏起床的丫鬟们吓了一大跳,低声惊呼道:“四小姐,您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纪氏被惊醒,忙撩了素色白纱帐子:“寿姑,你醒了怎么也不叫醒六伯母?”说着,她忍不住捂着嘴打了一个哈欠。

    昨天晚上,她和窦世横说了大半夜的话,确定了王行宜的擢升。

    正酣睡的窦世横也被惊醒了,睡眼惺忪地道:“昨天晚上是谁值夜啊?怎么寿姑醒了也没人知道?”然后强打起精神坐了起来,“还好寿姑听话,这要是跑到哪里去了,我们可怎么向七弟交待啊!”他数落着纪氏。

    值夜的是那个杏眼桃腮的丫鬟,名叫采蓝,是六伯母身边的大丫鬟。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觉醒来,原本和她一起睡在碧纱橱的窦昭就不见了踪影。

    “是奴婢当值。”她战战兢兢地立在纪氏的床头,“奴婢睡糊涂了,没有发现四小姐醒了。”

    六伯父歇在六伯母屋里时她能在夜里当值,多半是六伯父的通房丫鬟。

    窦昭思忖着,笑嘻嘻地道:“我悄悄下了床,采蓝姐姐不知道。”

    采蓝如释重负,望着窦昭的目光比昨天柔和了不少。

    纪氏训斥了采蓝几句,让她下去歇了。

    丫鬟们进来服侍纪氏、窦世横和窦昭洗漱。

    纪氏就道:“要不这几天你睡书房吧?晚上我也好安排寿姑的丫鬟当值。”

    六伯父有些不悦,道:“我后天就启程了。”

    纪氏脸色微红。

    六伯父道:“要不,让寿姑和蕙哥儿们睡在一起?”

    蕙哥儿是六伯父的长子。

    “那怎么能行!”纪氏反对,“寿姑刚过来又搬地方,她会害怕的。”

    “那你说怎么办?”六伯父有些不耐烦。

    窦昭很想说我不害怕,我想要间单独的屋子,可她什么也不能说。只能装着听不懂的样子任丫鬟们给她穿衣。

    “那我跟你去书房好了。”六伯母小声地道,“先让寿姑在正房安歇。”

    六伯父就喊了丫鬟:“去问问,西府的老太爷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晚上,直到他们歇下了二太夫人那边还没有散。

    丫鬟应声而去,六伯母另一个大丫鬟叫采菽的指使着媳妇子摆早膳,两个浓眉大眼的孩子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大的是蕙哥儿,学名窦政昌,今年九岁,小的乳名芷哥儿,学名窦德昌。今年七岁。

    窦昭瞥了一眼窦德昌。

    前一世,窦德昌是窦家的异类。

    别人读书的时候,他到处闯祸;别人成家的时候。他拐了纪家大归的表姐;别人立业的时候,他早在翰林院里养蝈蝈了,是京都城里有名的顽主。

    给父母行过礼后,窦德昌不顾恭立在旁的哥哥,撒着娇儿扑到了母亲的怀里。

    纪氏宠溺地笑着。把小儿子从怀里拉开:“都已经上学了,可不是小孩子了,小心四妹妹笑你。”

    昨天他们已经见过面了,还一起去了三伯父家吃饭。路上,窦德昌偷偷地揪她的辫子,被窦政昌狠狠地瞪了一眼才作罢。

    他不以为意。冲着窦昭喊了声“四妹妹”,又嬉笑着依偎在了母亲的怀里。

    纪氏哭笑不得。

    窦昭侧过脸去。

    她想起了自己的两个儿子……

    那边六伯父问起窦政昌的功课:“先生昨天讲了些什么?”

    窦政昌毕恭毕敬地道:“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作何解?”

    窦政昌道:“人不知我。于我无损;我不知人,则贤愚不分,善恶无别,足以败事败身。”

    六伯父满意地点了点头,望向窦德昌。

    窦德昌乖巧地站直了身子。

    尽管如此。六伯父的脸色还是有些难看。他沉声问道:“先生昨天都讲了些什么?”

    “苏明允,二十七。始发愤,读书籍。”他答得飞快,一看就知道读熟于心。

    “作何解?”

    “我们可以到了二十七岁再读书也不迟。”

    六伯父“啪”地一声拍在了屋子上,脸色铁青。

    窦政昌则低了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窦德昌求助似的朝纪氏望去。

    纪氏的脸色比窦世横还要严峻。

    窦德昌缩了缩头,乖乖地道:“苏明允,名苏洵,号老泉,眉州眉山人……”

    六伯父面色微霁。

    先前六伯父派去问事的丫鬟回来了,禀道:“太夫人那里一直没有散。”

    六伯父愕然,对六伯母道:“我去看看!”

    “先用了早膳再去吧?”六伯母道,六伯父已摆了摆手,匆匆出了门。

    窦政昌、窦德昌兄弟的表情都松懈下来,窦德昌更是三下两下窜到了椅上,还朝着窦昭招手:“四妹妹快来,今天有韭菜盒子。我们家厨娘做的韭菜盒子可好吃了。她是我娘从宜兴带来的,她做的韭菜盒子和祖母、三伯母她们做的都不一样,你肯定没吃过。”

    六伯母是南方人,用不惯炕桌,六房吃饭都用桌椅。

    “你怎么像个猴子似的,一刻也安静不下来!”纪氏笑着喝斥他,把窦昭抱放在了桌前的圈椅上,又怕窦昭不习惯,指了个丫鬟专门扶着窦昭。

    窦德昌冲着母亲做鬼脸。

    纪氏和窦政昌都哈哈地笑。

    用早膳时大家虽然都遵循着“食不言寝不语”的礼仪,但都笑盈盈的,气氛很好。

    用完膳,兄弟俩恭敬地给母亲行礼告退,去了族学。

    纪氏则带着窦昭去给二太夫人问安。

    窦昭望着一路参天的大树,想着昨天晚上听到的话。

    再过两个月,王行宜将擢兵部右侍郎兼佥都御史、甘肃巡抚。负责马市之事。一年后,蒙古人进犯,王行宜击退蒙古可汗鲁都,俘获战马五千匹,杀敌三万余人,晋陕西抚巡。

    之后王行宜多次击退蒙古人,功战赫赫,王知杓因此被荫封密云卫四品指挥佥事。

    而她的五伯父,还在吏部侍郎的位置上苦苦挣扎,直到七年后曾贻芬病逝。他才在何文道的支持下进入内阁,掌管吏部。可相比王行宜,他在声望不止差了一星半点。以至于资历比王行宜老,管的堂部比王行宜重要,排名却一直在王行宜之下。

    这一世,她的重生打破了既有的轨道,事情会不会又有所不同呢?

    窦昭微笑着。和六伯母一起止步于二太夫人门前。

    二太夫人面前最得力的柳嬷嬷朝着六伯母使眼色:“太夫人有事和西府的老太爷商量,今天就免了几位太太、奶奶的晨昏定省。”

    六伯母和碰到一起的二堂嫂一家笑着离开了二太夫人居住的院子。

    二堂嫂悄声问六伯母:“您知道出了什么事吗?”

    六伯母摇头,道:“你要是听到了什么音,记得跟我说说。”

    “那是自然。”二堂嫂笑着点头,朝窦昭伸出双手,“来。寿姑,给二堂嫂抱抱。”

    窦昭从六伯母怀里挪到了二堂嫂怀里,两从说了会话。六伯母牵了窦昭的手:“我们还要去大嫂那里问安,等会再去你那里串门。”

    二堂嫂笑着应好,和她们在东跨院那株百年的桂花树下分了手。

    六伯母抱着她慢慢地朝自己居住的方向走去。

    窦昭有些奇怪。

    六伯母突然停住了脚步。

    跟在她们身后的丫鬟顿时都站定不动。

    六伯母只身抱着她去了不远处的水榭。

    “寿姑,”她把窦昭放在水榭铺着水磨石方砖的地上,蹲下身来。神色严肃地望着窦昭,轻声问道。“你想不想读书?”

    窦昭愣住。

    六伯母的那位探花祖父,是文坛鸿儒。六伯母家学渊源,不仅精通音律,而且写得一手好定,据说有时候还会和六伯父讨论制艺之技。江南的男女大防胜于北方,家中精通文墨的千家闺秀都是跟着自己的母亲或是嫂嫂、姑姑读书,只有那些新晋之家才会请了老儒做西席。

    难道六伯母想教她读书不成?

    从前她只是觉得自己的字不如那些读了书的大家闺秀好,昨天听了六伯母的话,她才知道自己和那些真正有学识的女子差得远了。

    如果能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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