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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隐-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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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等师叔翻过了铁大门,再把那四个昏死过去的小子,一个个像是丢麻袋似的给丢过了铁大门。
  完后他也跃过了围墙,和师叔一起,把四条肉体给并排摆在土马路正中间。
  他们极快地穿进了竹竿巷。李天然在黑胡同里回头一看,那火苗已经从仓库上头好几个地方冒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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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卓府堂会(1)
李天然觉得有点奇怪,一连三天,北平十几二十多份大大小小的早报晚报,就没有一家提到仓库大火这个消息。不管怎么说,就算没死人,也应该是件社会新闻吧?
  他第二天就跟师叔闲逛了过去。一片焦土,只剩下几面破墙和几根铁柱子。可是显然消防队来过,还给铁大门贴上了封条。
  直到十七号礼拜二,已经过了四天了;《新晚报》上才有了一小段报道:“本市——朝阳门内‘一宇仓库’日前凌晨失火。警方消防人员抢救不及,库房及存货全部焚毁。据侨商‘一宇公司’总裁羽田次郎先生称;‘幸好库存不多,仅数十箱日常用品,损失约在两万元之下。’云云。”
  德玖看了,捋着下巴胡子,沉默了一会儿;“这小子倒沉得住气,闷亏吃了就吃了……大寒,这几天小心点儿,多留点儿神……”他说他前天昨天,在东城西城泡了好几家茶馆,看到至少有两三拨儿人,全都是便衣,在到处查询,打听失火的事。天然说他也觉得有件事可疑,放火第二天,金士贻就已经提起了这件事。
  当然,金主编是个报人,消息灵通。要不然就是金士贻认识羽田。可是又怎么样?一把火只烧出来这么一个结果,未免有点儿牛刀杀鸡。
  星期五上班。李天然交了三篇稿。一篇介绍卓别林的《摩登时代》,一篇关于“不爱江山爱美人”的英王爱德华八世和美国辛普森夫人。最后一篇是张《国家地理》上找来的照片,美西内华达州刚建成的“胡佛大水坝”。
  金士贻边看边点头;“很好……”边示意请天然坐下;“你回来快两个月了,交了什么朋友?”
  李天然微微苦笑。
  “听说董事长跟你逛了趟长城。”
  “是,就上个礼拜。”李天然觉得有点突然。
  “真没想到蓝老有这份儿闲工夫。”
  既然不像是问话,李天然也就没接下去,点了支烟,默默注视着老金那身新西装和大花领结。
  “那场大火可烧得有点儿邪门儿。”
  又来了,又不像是问话。他吹熄了火柴;“哪场大火?”
  “哪场?仓库那场。”
  “哦,那场。”他把半根焦棒丢进了桌上烟灰碟。
  金士贻坐直了身子;“没听见什么吧?”
  李天然笑了;“主编,烧火的事儿,还是您跟我说的……”他吐了口烟,忍不住又补了一句;“都还没上报。”
  “没错儿,没错儿……我只是随便说说,”他看了看手表;“咱们这份儿画报虽然不是新闻性的,也总还沾了点儿边儿……你也算是一位编辑。”
  好小子,就想这么打圆场?李天然弄熄了烟,站了起来,一本正经地,“我没有干过记者,也没出去采访过,可是您要是觉得有这个需要,我也可以去试试。”
  “不必了。”金士贻急忙挥手;“……对了,待会儿咱们五点走。”
  “五点走?去哪儿?”
  “你怎么忘了?卓家老太太的堂会,礼都送过去了。”……
  李天然溜达着出了九条东口。一片青天,大太阳,凉凉的,空气又干又爽。北小街上有好些老年人在板凳上晒太阳。路上人挺多,挺热闹。卖什么的都有,他买了六串冰糖葫芦。山药蛋,荸荠,葡萄,各两串。
  今天又提,第二次了。李天然觉得那天晚上留了个记号是留对了。谁着急,谁总有点儿关系。看样子老金是有点儿鬼。奇怪蓝青峰用了这么一个人……他进了家门。
  “吃了吗?”
  徐太太正在院里晒棉被。李天然把糖葫芦交给了她,说还没吃;“不用做了,出去买点儿什么吧。”
  “客厅有个包儿,早上关大娘托我捎来的,说料子有剩,又给您做了一件……您想吃点儿什么?”
  “看着办吧,九叔哪儿去了?”
  “不知道,来的时候家里没人。”徐太太收起了糖葫芦,披了件棉袍,出了门。
  沙发上那个纸包儿还绑着麻绳儿,他解了开来,包的是件阴丹士林布面儿丝棉袄,一排亮亮的铜扣子,穿上了身,又合适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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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卓府堂会(2)
他双手插进口袋,觉得有样东西,是条乳白棉手绢儿。李天然心跳加快,脸也发热。
  他点了支烟,半躺在沙发上,闻着柔软手帕那股淡香,觉得巧红也真够大胆的了。留下了他那条蓝的,回送了条白的。这要是再早几年,不就是后花园私订终身?……
  他脑子有点乱,师父一家的事还没了,就惹上了这个……
  “趁热……刚出炉!”徐太太院里一声喊,惊醒了李天然。他去了饭厅。徐太太已经把切成片儿的酱肘子和一堆火烧摆上了桌,还给他夹了一套。他咬了一大口。火烧还热着,肥的都化了。他叫徐太太坐下来一块儿吃。她客气了半天也没坐下,只包了两副回厨房。
  他吃了三副。徐太太进屋给他那壶香片续上了开水。
  “没什么事儿,早点儿回去吧,棉被待会儿我来收。”他取了两串山药蛋葫芦,把盘子一推;“这几串儿你带着,回去请老奶奶和关大娘吃……记得跟她提一声儿,丝绵袄我穿上身了。”
  徐太太走了。他又喝了两杯茶,看见窗外开始夕照。好一阵没练了。他下了院子,脱了棉袄衬衫,光着脊梁,从头到尾走了趟拳,走得他浑身发热,浑身舒服,浑身肌肉发亮。这才收了棉被,拾起了衣服,进屋洗澡。
  下一步该怎么走?盯羽田?怎么去盯?他住哪儿都不知道。前几天不是白跑了一趟“大陆饭店”?什么苗头也没有……李天然半躺在白瓷澡盆里,水盖到他那厚厚的胸脯,两条结结实实的膀子白里透红,松松懒懒地搭在盆边。
  巧红除了没丹青的武艺,其他都挺像。说她弱,她又很强。说她强,她又很弱。丹青不错死得很惨,可是活着的时候,可比巧红有福气,谁都疼她。只是大师兄疼得过分,让她受不了。丹青不止一次偷偷跟他抱怨;“大师兄归大师兄,可是不能什么都是他对,怎么说都是他有理,什么都得听他的……”
  李天然选了套藏青西装,双排扣,再想到是去参加人家老太太的大寿,就挑了根深红浅红斜纹领带。最后又把巧红手做的那条白手绢塞进上衣左胸小口袋,只露出一小截白边儿。
  他套上了风衣,到了九条。天开始暗了,长贵正在大门口送蓝兰上车。
  “T。 J。怎么不来看我?”
  他上去扶着车门,发现蓝兰又是一身成熟的打扮,尤其是她那两片鲜红的唇;“老天……这是上哪儿去?”
  “我一个同学订婚。”
  李天然一惊,显然脸色上露了出来;“订婚?”
  “没听过吗?”蓝兰隔着车门微笑,用手一撩天然的风衣;“你又是上哪儿去?”
  “代表你爸爸去个堂会。”
  “是吗?……”她进了后座。李天然替她关门,她用手一挡;“Call me。”然后自己带上了门。
  李天然目送着汽车红色尾灯在扬起的灰土中消失,进了大门。中学就订婚?他不自觉地叹了口气,自己不也是二十岁就成家了?师妹不才十八?不就差不多是这个年纪?他还没进办公室,金士贻就边穿着黑呢大衣边出了房间;“走吧。”二人在西口叫了两部洋车。
  街上的铺子早都上了灯。路人还不少,车子也很挤,尤其碰上电车有人上下。他们那两部洋车一前一后,慢慢穿过了铁狮子胡同,顺着皇城根奔西。
  才上了新街口,两部车都慢了下来。前头乱成一片,喇叭声,招呼声,叫骂声,好几个警察指挥交通也不管用。金士贻在前边车上回头大喊;“这儿下!过不去!”
  北大街上塞满了车,走道上全是人,都是没事来看热闹的。进了板桥头条,也不见好,只是人没那么杂了,可是一个个马弁,卫兵,听差,车夫,跟班,一批批拜寿听戏的,还是把这条胡同给挤得满满的。
  路灯全亮着。李天然老远就瞧见卓府那朱红大门上挂满了彩灯;“可真够气派。”
  “等你进去看看。这是以前的昆王府。七进院子,还有大花园儿。卓老太爷甲午那年接过来的,又花了二十几万两银子在上头……”他们还没上大门石阶,已经有位认得金士贻的知宾过来招呼了,引着二人进了院子,接过了他们的大衣,给了张收条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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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卓府堂会(3)
“寿堂在二院。我早上行过礼了……”金士贻四处张望;“你怎么样?”
  “还得磕头?”
  “可以不必……人这么多。不在乎你一个。你也不认识,反正寿礼上头有你的片子……”他让着一个个客人往里头走;“戏台搭在三院儿,下午四点就开始了。你要是喜欢听戏,可就别错过……有言菊朋的《击鼓骂曹》,还有全本儿《龙凤呈祥》……张君秋,马连良,程砚秋,杨小楼,郝寿臣,李多奎儿他们全来了……”有人跟他招呼,他摇了摇手;“本来还有梅老板儿余老板儿的《打渔杀家》,可惜两位都不在北平……”他住了脚,跟一对夫妇握手。李天然在旁边等着。
  “对不住,有些人就不介绍了……你是打算跟着我走,还是自个儿去逛?”
  “我看你去忙你的,我逛我的吧。”
  “成,就这么办……哦,流水席设在东院儿……还有,花园儿里头有洋乐队……”又有个人手拉着一位少妇在喊他。金士贻招了下手,转头说,“那我就不管你啦。”
  李天然慢慢挤进了二院。到处挂着寿幛。正房前头,回廊下面,院子里边,站满了拜寿的。有的等着进去,有的刚出来。有的在那儿凑热闹。声音又杂又吵。什么打扮都有。长袍,皮统,军装,西装,和服,旗衫,露肩,还有几位全身燕尾服。他一个也不认识,也不知道该先去哪儿。好几个小孩儿在人群里头钻来钻去。三院锣鼓声阵阵传了过来。
  “李先生!”
  李天然觉得非常意外,回头;“啊,罗便丞!”
  罗便丞那一头棕色卷发,招引了不少眼光。他躲过好几个人,上来握手;“李天然,李白的李,天然的天,天然的然。”
  “你的北平话有点儿味道了。”
  “吃了没有?”
  李天然摇摇头。
  “你知道还有盘餐吗?流水席我去看了,挤不上去,十几张大圆桌都坐得满满的,还有人在外边等……我看去吃点外国玩意儿吧。”
  “外国玩意儿?”李天然大笑;“由你来说,应该是你们家的玩意儿。”
  两个人身材差不多,都高过四周的人半个头,很引人注意。他们顺着回廊,绕过一堆堆宾客,进了三院。里头黑压压一片,不光是上头搭着棚,台前坐满了一排排听戏的。好几位胸前别朵红花的招待正忙着穿来穿去,给刚进来的人找位子。正屋几间房的隔扇全给拆下来了,里边坐着听的大半是女宾。李天然不是那么懂戏,可是也听出来正在唱《武家坡》。
  “中国还有太多事儿我搞不懂,京戏是其中之一。”
  李天然在人群中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太谦虚了。”罗便丞哈哈大笑,立刻发现有人瞪他,才压低了声音;“该骂。”
  盘餐设在大花园。罗便丞带着他从四院一道门进去。
  李天然一进园子就感到这是另一个世界。而且跨了一个时代。
  花园总有好几亩地。北头有座小楼。沿着围墙还有长廊。全都挂着灯笼,还吊着一串串彩色小灯泡儿。传统设计的大花园真是美。有林树,花丛,草坪,假山,小溪,湖石,路径。中间一个比他住的小跨院还大的池塘,水面上躺着半枯不枯的荷叶。塘中跨过一座木桥,连着一个水心亭,也挂满了彩灯。里面正有个人在弹钢琴,旁边还站着另一个人,拨弄着大提琴伴奏。客人一圈圈,一堆堆,有的围着草地上几个炭火盆暖手说话,有的坐在桌边用餐。轻轻的刀叉声倒是没有扰乱水亭那边飘过来的《蓝色多瑙河》。这里的客人没二院三院多,可是比较突出。大都是年轻点儿的,大都是洋装。长裙子多,就连这儿的旗袍儿都有点儿洋味儿。
  “是老师叫我来的……见见世面。你呢?”
  “代表我们董事长。”
  他们随便吃着随便拿的炸虾、鸡腿、烤牛肉,喝着红酒,在优美的乐声和清凉的夜晚园中用餐。
  “如果城外没有日本坦克的话,我的胃口会更好。”
  

14 卓府堂会(4)
李天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下午刚从南苑那边回来,去看他们的演习,今天晚上……”他看了看手表;“就是现在,他们又开始实弹演习!”
  “会出事儿吗?”
  “会出事吗?”罗便丞夸张地反问;“你们中国人可真沉得住气。”
  李天然只好点头;“那倒是我们中国人的本事……”刚说到这里,他的眼睛被前面十几步外草坪上一批正在谈笑的人给吸引住了。首先入目的是金士贻。
  罗便丞边吃边四处张望,还没有注意到李天然的眼神;“你看看这些光光亮亮的露肩,露背,露膀,露腿……蒋夫人的‘新生活运动’,好像还没有打进卓府……”他这才发现李天然在盯着他背后,也回头看过去;“耶稣基督!”
  李天然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
  “也许我应该过去访问一下。”
  “什嘛?”
  “正对着我们,高高瘦瘦的……你知道他是谁?”
  李天然继续盯着那批人,摇摇头。
  “他叫山本,我在东京见过他。现在是日本旅游协会主席……可是听我的日本同行说,他还是日本一流剑道。”
  山本不山本,他没时间去想。那边有四个男的跟一个穿和服的女的。是站在这位山本和金士贻中间那个,让他的心差点跳出来。就看到半个侧面,可是那张圆脸,半边儿也认得出来。
  “我陪你去。”他突然转头对罗便丞说。
  他们起身过去。金士贻首先看见他们,跟山本耳语了一下,就上来迎接;“好极了,还有罗先生。”他搀着二人往回走。“山本先生,舒女士,羽田先生,让我介绍两位朋友,一位同事,一位同行。”
  那几个人微微散开欠身,都没有伸手。
  李天然觉得自己出奇地镇静。
  罗便丞点点头;“山本先生还记得我?真是谢谢……请问您这次来中国和北平,是公是私?”
  “也是公,也是私。”山本一张洁白清瘦的脸,合身的体服,英俊温雅。北京话可比罗便丞的漂亮多了。
  “我当然不便问您的私事……”罗便丞掏出了记事本和钢笔;“可是公的性质是哪一方面?”
  “私事也可以回答,不过拜访老友,游山玩水……至于公事,中日最近通航,我来华北观察一下运作情况。”
  李天然站在旁边不动声色,只是礼貌地听。可是眼角一直圈住羽田,发现羽田也只是站在那里礼貌地听,似乎没有觉察出天然的目光。
  山本的神态明白表明访问结束,同身边那位舒女士一点头,就离开了。羽田和金士贻立刻尾随着走去,连再见都没说。
  李天然看着他们走了十几步,低声对罗便丞说;“不陪你了。”
  罗便丞有点诧异,可是只补了一句;“保持联络。”
  天然不想让罗便丞看出他的目的,更不能叫前边那伙儿人看见,就先只用眼睛跟随着羽田。
  他移动了几次脚步,绕过了两堆人,在一排松树下头,借着点烟,瞄见那伙人送山本和舒女士到了北端那座小楼,似乎是在告别。他一支烟抽完了,山本和那个女的才进去。羽田和金士贻回头走过来,上了一条小径,消失在一群群宾客之中。
  他跟了过去。小径尽头是道小门。他们两个像是已经出了园子。
  四院的人少了一点儿,都像是挤不进三院听戏的人在谈话,还有一阵阵麻将声。李天然心中有点发急,羽田他们一晃眼就不见了。他左推右让,穿过了响着锣鼓的三院。这两个小子没这份儿闲工夫听戏吧?他穿过了二院到大门口。有不少客人正在离开,几个门房忙着叫车子,喊司机,取大衣,领赏。也不见羽田。
  他出了大门。胡同很亮。一部部汽车挤着洋车,有的进来,有的出去,各种喇叭声,乱成一片。也不见羽田。
  妈的!他心中骂了自己一句,慢慢往回走,更仔细地搜查四周人群。一张熟脸也没有。罗便丞也不见了。
  

14 卓府堂会(5)
不是有七进院子吗?他继续搜过去。
  五院比较静,东房一排门都关着。穿院子走都闻得见一股子大烟味儿。他只在门洞瞄了下六院。屋里灯挺亮,好像都是女客,院子里一群丫头在说笑。他没进去。
  他只有认了,再又安慰自己,盯上了又怎么样?当场宰了他?还是跟着人家车子回去了再杀?三院戏台上正在“劝千岁……”,进了二院,廊上一阵爽朗的女人笑声使他转移了视线。
  “密斯脱李!过来!”又是金士贻,在东屋门口一小圈人当中招呼他,“再给你介绍几位朋友……”
  回廊上头的灯挺亮。他看到还有两个男的,一个女的。可是没有羽田。
  女的一身闪闪亮亮浅红中袖旗袍,蓬松的长发。他觉得有点面熟。快到跟前才想起来,是车里跟蓝田一块儿那个。
  “李天然李先生,我们画报的英文编辑,刚从美国留学回来……这位是我们的卓公子,卓世礼公子,今天这个堂会就是给我们少爷的祖母大人办的。”
  李天然觉得这位少爷的年纪和他差不多,个儿比他矮点儿,也胖点儿。手握得倒是很紧。穿的可是一身长袍马褂。
  “这位小姐是我们的北平之花,唐凤仪女士。”
  她先伸的手。无名指上一枚豌豆大的金刚钻。手很柔软,冰凉……对了,还上过画报封面。
  “这位是杨先生。我们卓少爷的副理。”二人握手。李天然立刻觉察出这小子练过武。卓少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只瞄着天然结实的身子;“李先生喜欢运动?”
  “打打撞球。”
  “谁有烟?”唐凤仪没在问谁,可是一双黑黑亮亮的眼睛眨眨地望着天然。
  后边杨副理“咔”地一声打开了一个金烟盒。唐凤仪也不看,取了一支。“咔”地又一声,打火机响了。
  “幸会。”卓世礼板着脸,说完转身。
  唐凤仪朝着李天然头上轻轻喷了长长一缕烟,慢慢跟着回身;“幸会。”声音有点沙,非常嗲。
  金士贻有点尴尬;“我得去陪陪。”转身追了上去。在回廊尽头拐弯的时候,那位杨副理偏着头,上下打量了李天然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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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羽田宅(1)
德玖一连三天没回家,也没留话。李天然心里很急,倒不是怕师叔出事,而是急着找他商量,跟他说面对面见到了羽田。
  他怎么想也觉得羽田没认出他是谁,也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他本人当年也只是从眼角瞄了那张圆脸几秒钟而已。当然,他是受害人,这种血的记忆一烙永存。
  堂会回来那天晚上,他激动得喝了半瓶威士忌,躺在黑黑的卧室,无法入睡……还是睡了?一个个影像,一幕幕呈现眼前。师父,师母,二师兄,师妹,就在他床头。他也身在其中。没有声音,可是又很清楚听见他们说说笑笑。他不想再看下去,这么多次了,就知道下一幕是什么。想止住又止不住。一阵乱枪,师父额头上的血。师母他们,还有丹青,都张着嘴,像是在喊,可是又没声音,全叫大火给埋起来了。他无法入睡,还是睡了?就这么几颗子弹,就这么几秒钟,四个人没了,他也完了……
  他还是无法入睡。还是睡了?怎么没有人?没有路?怎么又饥又渴?怎么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像?是我吗?浑身裹着襁褓,等着妈妈的奶水……是这种饥渴吗……
  师叔几天没见不说,金主编也是一连几天没来上班。李天然礼拜一礼拜二都没见着他。问小苏也不知道。她倒是掏出来一个小本儿,说是母校朝阳女中在为绥远大克百灵庙的傅作义官兵募款。李天然捐了十元。
  他本来只觉得金士贻有点儿不顺眼,可是领教了他在堂会上那副德性,开始感到厌恶。不管怎么样,他知道现在更不能从金士贻那儿打听羽田了,而且根本就不能在他面前说任何话。
  金士贻直到礼拜三才露面,问李天然堂会上玩儿得好不好。他没再提羽田他们,只是笑眯眯地说他打了几圈儿麻将,小赢两百元;“有不少人打听你是谁,还有位周博士要我介绍。”
  “周博士?”李天然想不出是谁。
  “北平欧美同学会会长,他想拉所有留学生入会。”
  李天然心中苦笑,大学也没念完,还有案在身;“再说吧。”
  电话响了,小苏接的,扭头,握着话筒偷偷地笑;“说是找李天然。李白的李,天然的天,天然的然。”
  罗便丞约他下午三点在北京饭店酒吧见。
  李天然放下了电话,看看表,才十一点,跟金主编说有事,就走了。
  他上了东四大街,也不知道去哪儿,一直走过了六条才拦了部洋车到西单。
  他还是在哈尔飞戏院下的车。这回他更小心,已经正式对上面了。
  他在西单菜市场拐角找了家临街的馆子,叫了十个羊肉包子和碗白菜豆腐汤。
  他偏头就看得见“一宇洋行”店门。慢慢吃,又叫了壶茶,一直泡了快两个钟头。伙计没赶,他也觉得不好再这么坐下去了。这么些时候,就只看到两个女的进去。
  他付了钱出门,可是没往大街走,绕过了菜市场,串了几条大大小小弯弯曲曲的小胡同,差点儿迷路,才上了西长安街。他尽量放慢脚步溜达。天阴了下来,凉下来点儿。街边,胡同,和人家院子里的树,都秃得差不多了。除了故宫之外,露出来的全是灰黑灰黑一片矮房。他突然觉得北平老旧不堪。
  就这么慢走闲走,还是早到了十几分钟。饭店有点冷清,酒吧里头就只是罗便丞一个人在张小沙发上等他。他坐了下来,叫了杯威士忌加冰。
  “拜托你一件事,往后不能再说‘李天然,李白的李,天然的天,天然的然’了。”
  罗便丞大笑;“什嘛?!……我以为那是你的全名。”李天然也笑了;“有事找我?”
  罗便丞半天没说话,闷闷喝酒,最后忍不住了;“你知道我中午是和谁吃的饭?”
  “肯定是位女士。”李天然瞄了下他一身漂亮的灰西装。
  “那肯定是,不过女士也有仙女巫女之分。”
  “那肯定是位仙女。”
  “那你也肯定对了……”罗便丞脸上浮起了神秘的鬼笑;“那天晚上你跑掉了之后,我在伊甸园里遇见了夏娃。”
  

15 羽田宅(2)
李天然开始有点儿烦他这样卖关子,就逗了他一句;“显然还咬了一口她给你的苹果。”
  罗便丞脸色又变了,慢慢摇头;“遗憾的是,她已经订婚了。”
  李天然不好再开玩笑,也不想再问,等他自己说。半天,半天,罗便丞才开口;“我还没有告诉你她是谁。”
  “没有。”
  “Teresa。”
  “Teresa?”
  “Teresa Tang。”
  “Teresa Tang?”
  “Teresa Tang……唐凤仪。”
  李天然一下愣住了。这个圈子可真小,不知道蓝田知不知道;“跟谁?”
  “卓十一。”
  “卓……”李天然没有听懂。
  “卓家的小儿子,卓世礼……他排行十一,大伙儿都叫他卓十一。”
  老天!订了婚不说,人家又是卓家小公子,住在王府大院儿的十一少,女的又不管是谁封的“北平之花”,而你这小子,穷光蛋不说,还是个黄毛绿眼的异族……“老朋友,听我说,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罗便丞自嘲地叹了口气;“理智当然也如此告诉我,可是……”
  李天然除了惊讶才几天他就这么昏头,又非常同情。两个人半天都没说话。李天然想了想,打破了沉默;“晚上有事儿没有?”
  罗便丞闷闷摇头。
  “好,我陪你喝酒。”他举杯喝了一口;“酒正是为了这个才给发明出来的……头痛吃药,心痛喝酒,中外一样。”
  李天然说不出为什么也想醉一醉。
  罗便丞心情好了一点。二人继续喝,一直喝到五点多。酒吧的人多了起来,也开始吵了。罗便丞建议上屋顶花园。李天然不想多在北京饭店混,就说带他去吃烤肉,又说这种天气刚好。可是去哪儿吃?东来顺固然很近,人一定很挤。他记得在北新桥西大街看到一个“涮,烤”的招牌,可以去试试。
  他们又耗到六点多才离开。刚走出饭店,就开过来一辆乳色De Soto。
  “我跟‘美孚’一个朋友借的,总不能坐洋车去接我的夏娃吧,”罗便丞绕过去进了右边座位;“你带路,你开。”
  很静的车,很滑的挡。他从东长安街上了王府井,向北开,再从交道口上了北新桥。收音机正在播一段什么戏,很吵。李天然偏头发现罗便丞在靠着车窗打盹儿,就把它关了。
  还不到七点,不少铺子都上了门。大街上显得冷冷清清。他老远就瞧见了前头对街两盏贼亮的煤气灯。他慢了下来,等东边来的电车过去。
  “叮当”一声过去了,他正打算在街中间掉头,东边那头又过来一部汽车,挺快。他只好一踩挡稍等。
  那辆汽车刷地一下从他左边飞驰过去。就这么一刹那,对街煤气灯光扫过了黑车后座两个人,男的只露个后脑勺儿,没看见脸。可是旁边那个女的,面对着这边,是那个姓舒的。
  他回头看了下罗便丞,还在那儿轻轻打呼儿,就没再多想,轻踩油门,掉了个头,跟了上去。
  西大街上没车。他不敢跟得太近。尾随到了鼓楼东大街,前头那部拐进了南锣鼓巷,一直快到了尽头地安门东,才又拐进了条小胡同。
  李天然没敢跟进去,把车停在胡同口,熄了车灯。
  他瞄见那辆车在里头不远路北一个宅院前边停了下来,车灯还亮着,倒进了门。
  小胡同暗了下来。他隐隐看见那个门口前头有几棵树。
  这是谁的家?不会是山本。金士贻住东城。舒女士?羽田?反正值得来探探,总有点儿关系……
  他在饭馆儿门口停了车,摇醒了罗便丞。
  “怎么?已经到了?”
  李天然下了车才看见大门上头有块横匾“顺天府”。门两旁白区黑字两个布条儿,一个“烤”,一个“涮”,给上头煤气灯一照,刺眼极了。
  他们迈进了大门。有两个小伙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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