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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隐-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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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拳,低着头;“掌门,太行派二代弟子德玖拜。”
李天然一阵恐慌,扶起了师叔,在暗夜里盯了面前黑影片刻;“您来了多久?”
“半个钟头吧。”
“好在是一家人……”李天然感到惭愧;“就一点儿什么也没听见……您在哪儿?”
“后边破石头门上头。”
李天然抬头看了看,什么也看不见;“那您知道我在哪儿蹲吗?”
德玖没接下去,拉着天然走到石阶旁边,伸手摸了摸,有点湿,可是还是坐了下去;“我没瞧见你,也不知道你在哪儿躲着,也不知道谁会来……咱先别去管这些了,要紧的是,咱爷儿俩这回碰头了……我问你,”他拉天然坐下;“这回是你头次来?”
“不是……出了事以后,我来过总有十次……您哪?”
“我?这回是连着五个月五次。”
“您是说您以前来过?”李天然心头一震;“真就没碰上?”
“是啊……来过……三年多前,那回也来了有半年多。”
8 圆明园废墟(4)
李天然心头又是一震,几乎说不出话来。真是阴错阳差。他紧紧握着师叔的手。云好像薄了点儿,斜斜天边呈现出大片淡白,勾出了废墟一些模模糊糊的轮廓。面前的师叔身影,也可稍微辨认出少许。他有太多的话,又不知从哪儿说起;“您是什么时候听说的?”
“十九年九月出的事?”
“是。”
“那是出了事之后……我看……一年多快两年我才听说……我那会儿正在甘肃。一听说就赶了过来。话传得很不清楚……反正那回我赴了七次约,谁也没碰见……”
李天然心中算了算,十九、二十、二十一,民国二十一年,一九三二,那他已经在美国了。
“……这边儿也没人知道内情,只听说从火堆里捡到了四条烧焦的尸首,两男两女,也不知道是谁活了下来……这回是过了年……可是也不知道会碰见谁……你哪?……”
“这回还是头一次……我上个月才回的北平。”
“好,这都先别去管了。这次能碰上可真……唉!”德玖顿了顿;“要不是你师父当年有这个安排,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该上哪儿去找谁。”
李天然也叹了口气;“说的是……要是没这个安排,我也真不知道该怎么,该上哪儿去找您……可是……”他突然有点紧张;“可是,大师兄也知道这个初一约会……不知道他来过没有……”
“不知道,我上回来了七次,这回五次,都没碰见他。”
“我上回……我看,四年多前吧,一共来过九次,也没遇上他。”
“好!”德玖一拍大腿;“至少他还没咱们爷儿俩的消息,也不知道咱们今儿晚上碰上头了……很好,这些待会儿再聊……你在哪儿落脚?”
“海淀,平安客栈。”
“好……我这回住在西边一个庙里,不太方便。咱们上你那儿去说话……这儿别待太久。”
“这就走吧。”李天然先站了起来,扶起了师叔。
9 夜店(1)
两个人没再言语,一前一后在野地奔走,从小土路上了小公路。
二人脚步慢了,就像任何夜归村民一样,有一句没一句地并肩经过了还亮着灯的燕大校园,一直走到海淀正街。
李天然左右看了看。大街上的铺子全关了,就只剩下几盏静静发亮的路灯。
他用手示意,二人过了正街,顺着路边走了一段,拐进了那条小横街。再用手示意,前头路东大门上给盏煤油灯照着的“平安客栈”木牌,蹿上了房。德玖也紧跟着上了房。
内院黑黑的。他们趴在瓦上等了会儿。没声音,没动静,只听见远远几声狗叫。
李天然这才下了房,轻轻推开西屋的门。德玖随着飘身而下,也进了客房。李天然在暗中一按师叔肩头,示意先别走动。
他摸到床前,拿了条棉被,虚搭在窗沿上,把窗户遮住。这才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他拉过来两把椅子,请师叔把有点湿的棉袄给宽了,鞋给脱了,再从挂在椅背上的帆布包中取出一瓶威士忌。
“外国酒行吗?”他开了瓶,倒了半茶杯。
“行。”德玖仰头喝了一口。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那盏闪闪的油灯,一小团黄黄暗暗的火光,只照亮了桌面和二人的脸。李天然玩弄着手中的酒杯,面带苦笑,望着对面师叔那张苍老的脸;“该从哪儿说起?”
“待会儿……让我先好好儿看看你……”德玖举起了油灯,又把头往前凑了凑;“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儿?路上我还真不敢认……”
李天然喝了口酒,深深吐了口气;“我先说吧……”他掏出烟卷儿。德玖摇摇头。他自己就着油灯点上了;“那年您走了之后,没三个月就出了事……”声音有点抖,他把才抽了两口的烟丢在地上踩熄。
“别急……慢慢儿说……”
“六月,六月六号……您该记得,您也在场……师父传给了我掌门之剑,交给了我‘太行山庄’,晚上安排了师妹丹青和我的婚事……您还给了我们俩一人一副金镯子……”
“第三天您就回五台了。我们一家五口儿也就像往常一样过日子……练武,种菜,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儿。九月底,已经八月初九了,我们那天刚吃完了晚饭,正围着桌子商量过节,谁去买月饼……师父上座,师母和二师兄一左一右,丹青跟我下座……天才黑没多久,二师兄正在说他就喜欢吃翻毛儿枣泥的……”
“第一枪打中了师父,就在我对桌,子弹穿进他的额头,眼睛上边,一枪就死了,紧接着十来枪,从我后边窗户那儿打了过来,我们没人来得及起身,师母倒了,丹心倒了,丹青也倒了,我也倒了,两个人进了屋,我身上,后背,头上,中了三枪,可是大师兄我一眼就认了出来,另一个不认得,矮矮胖胖的,一张圆脸,嘴里咕哝了几句,我也听不懂,后来才知道是日本话……”
“他们两个在屋里点了火就走了,一下子烧得很大,上头的大梁已经垮了下来,我不记得我趴在桌上有多久,反正衣服头发都着了,我滚下了地,打了几滚,弄灭了身上的火……”
德玖给天然倒了半杯酒。李天然没理会,两眼盯着桌上一闪一闪的油灯。
“我勉强还能动,全屋子都在烧,我去看了下师父他们,全都死了,师母,二师兄,丹青……我没时间拖他们出去,我自个儿也是连滚带爬才出的屋……”
他端起了茶杯灌了一大口酒,又就着油灯点了支烟,德玖始终没出声,只是从腰带解下来一根旱烟袋锅,又从一个小皮袋里掏出一撮烟丝填上,也就着油灯喷了几口;“所以,的确是你大师兄朱潜龙干的,没错?”
李天然半天半天才慢慢点头;“没错,是他……和那个小日本儿。”
德玖轻轻吐着旱烟。
“我不记得我在前院倒了有多久,反正再抬头看,庄上的房都在烧,正屋已经塌了,后院的火苗冒得老高,我当时没别的念头,只是不能就这么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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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夜店(2)
“您记得咱们庄子离大道有一里多路,附近也没别的人家,那一里多路,我是连走带爬,也不知道花了多少时候,反正一到公路,我就昏了过去……”
他喝了口酒,踩灭了手中的烟,又点了一支。
“我醒过来是在床上,一间白屋子,什么都是白的……这已经两天以后了……救我命的是马大夫……”他脸上显出了少许惨笑;“唉,师叔,您怎么想也想不到,我这条小命叫一位美国大夫给救了……马大夫,马凯大夫……”
“那会儿他是‘西山孤儿院’的医生,正打城里回来,是他在车子里看见路边躺了个人……回北平太远,附近别说没医院,没别的大夫,连个房子都没有,他只好把我带到孤儿院,不是外科也只好自个儿动手,取出我身上那些子弹,又把伤口给缝上,只是我流血太多,是死是活,他当时也不敢说……”
李天然撩起了上衣,给师叔看他前胸后背上的疤;“身体总算不碍事,只是右边头上给烧得厉害,肉是合上了,烧的疤可去不掉……”
“怎么看不出来?”德玖又端起油灯往前凑,来来回回地看,伸手摸了摸。天然没直接回话;“我在孤儿院……您知道那儿有个孤儿院吧?”
“听说过。”
“就在咱们太行山庄西南边儿,往下走,离永定河不远。”
“哦。”
“我在孤儿院一住半年……还不止……民国十九年九月出事,过了年九月沈阳事变,又过了年夏天才去的美国。”
“什么?!”德玖突然插嘴。
“唉……”李天然叹了口气;“您别急,反正我跟着马大夫一家去了美国。”
“美国?”
“美国……越洋渡海去了美国……您总听说过美国吧?”
“别跟你师叔神气……”德玖喝了口酒,又点了袋烟;“开国之父华盛顿,林肯解放黑奴,现任总统罗斯福,还有个武打明星飞来伯……”他喷了几口烟;“你这小子真当我们老西儿都是土包子啊!”
李天然笑了,似乎扫掉一些苦痛。可是他发现很不容易说清楚马大夫为什么把他带了去,还有,为什么他也就跟了去,而且一去将近五年。
他头几个月躺在病床上就一直在想,怎么向救他的马大夫一家人解释这一切。刚能开口说话的时候,光是求马大夫不去报警就已经费了些工夫。他最后决定只有全说清楚,全抖出来。好在马大夫是个外国人,就算不帮忙,也不至于把消息传到大师兄耳朵里。
他花了几天几夜的时间才解释清楚他是谁,他师父是谁,中国江湖是怎么回事;“太行派”又是什么。又花了几天几夜来说服马大夫和丽莎,这种暗杀和仇杀,在中国武林是常有的事,而且当事人绝不会求助官方。自己的圈子,自己人料理。江湖有江湖的正义和规矩,王法不王法,民国不民国,都无关紧要。
马凯医生在路边抱起奄奄一息的李大寒的时候,这家人已经在中国住了快二十年了。中国的事多多少少知道了一些。他们虽然从来没碰见过像李大寒这种身上有功夫的武人,可是这类人物和故事,无论从小说,戏里,还是电影,连环图画,也都接触了不少,大略知道什么虬髯客、红线女、林冲、黄天霸、南侠北侠、十三妹之类的传奇,以及镖局镖客的传闻,甚至于因为刚好赶上时候,还从北京大小报上看到“燕子李三”这位民初京城侠盗的故事。可是他们也花了很久的时间,很大的努力,才接受李大寒也是这一类的人物。还是李大寒身子复元了之后,给他们稍微露了几手,才使他们真正信服。可是又过了好一阵才逐渐体会到,这种血仇的确不是官家可以管得了的。
然而马大夫他们究竟是美国人,又是教会派到中国来行医的。所以据他后来自己的坦白,他们午夜梦回,还是挣扎了很久。最后,明明知道李大寒的解释和要求,完全违反了他们的宗教信仰,道德标准,法律责任,甚至于他们的人生观世界观,可是面对着李大寒,从不到一岁就成为孤儿,到这次再度死里逃生,而这个生命又是马大夫给他的,他们还是接受了。
9 夜店(3)
李大寒休养了好几个月才算是复元。身体是不碍事了。暗地里试了几次拳脚,也都没有影响,只是右额头上的烧疤非常显著。院里的孤儿们还无所谓,尽管突然出现一个带伤带疤的大个子,小孩子们也私下编了不少故事,不过李大寒非常小心,几个月下来,小孩儿们也都习惯了。倒是在附近走动是个问题,会引起这一带村子里的人的猜疑。他因此尽量不出大门,只是在孤儿院里出个劳力,帮着干点活儿。他知道整个事情的真相没有大白之前,这个“西山孤儿院”是个相当理想的藏身所在。大师兄如果知道或怀疑他没死,再怎么找,再怎么打听,也不会想到这个地方,更不会想到躲在外国人家里。
但是过了年之后,他虽然不知道师叔在哪儿,可是知道只要师叔得到消息,而且知道或猜到或假设,师门之中有人逃过这场灾难,那师叔必定会按照师父当年的安排,每逢阴历初一,前往西洋楼废墟赴约。
当然,大师兄一旦发现只有四具尸体的时候,也会前来赴约。可是,他倒真希望朱潜龙来,就地了结。在他随马大夫一家去美国之前,他曾前后赴约九次,而九次都是失望而归。
“那是民国二十年吧?……唉……我去了甘肃……”
李天然给二人添了点儿酒,自己喝了一口;“师叔,您可以想像我当时的心情,悲痛,绝望……我尽往坏处想……您也许死了,大师兄远走高飞……而我可背了一身一辈子也讨不回来的血债……”
“你最后一次去,是哪年哪月?”
“我想想……我们是民国二十一年六月初天津上的船,那应该是那年阴历五月初一,对了……阳历是六月四号,是个礼拜六……”
“那我还在甘肃……那会儿,我连师门遭劫的事都还没听说。”
李天然出国前最后一次赴约之后,也曾想到师叔人在江湖,师门血案和火烧山庄,很可能还没传到他耳里。他也只能这么去想。要不然更绝望了。
后来听马大夫说北京好几家报纸都有这个消息,但也只说是宛平县一个庄子起了火,死了一家姓顾的。如此而已。也没人再提,更没人理会。
那最后一次失望而回的第二天,李天然特意去了趟“太行山庄”,发现庄子早已经给宛平县政府贴上了封条。土墙还在,里面没有任何房舍的痕迹,只是堆堆残瓦,处处废砾,朵朵野花,遍地杂草,一片荒凉。
“这位马大夫……你什么都跟他说了?”
“差不多,只是没提咱们这个初一密约。”
“他怎么想?”
“怎么想?”
“怎么打算……我是说,他救了你一命,也知道你是怎么回事,也替你瞒着,也知道你这个仇是非报不可……”
李天然从活了过来到现在,也一直都在想这些问题。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也自问自答。
马大夫是趁女儿马姬回美国上大学这个机会带了他一块儿走的。一开始说得非常有道理。美国有好大夫。尤其是洛杉矶有个好莱坞,永远有一大堆电影明星要修整仪容,所以那儿有一大堆世界一流的整形外科,绝对可以把他右额头上的烧疤给去掉。
不过,李天然当时心里也感觉到,这一年多下来,马大夫他们是像对待儿子一样对待他。伤养好了,一家三口还教他英文。他意识到马大夫是想利用这个机会,让他离开中国一阵,躲一躲,远离是非之地,能重新开始就重新开始。马大夫很诚恳地跟他说:
“大寒,我既没有资格要求你宽恕你的敌人,也没有能力说服你,要你接受,只有上帝可以作出裁决,更不要说惩罚。你还没到二十岁,你还有一辈子要过……你想想,就算你报了这个仇,那之后呢?就算法律没找到你,也是一样,那之后呢?这个年代,你一身武艺又上哪儿去施展?现在连你们的镖行都没有了,你还能干什么?天桥卖技?去给遗老做护院?给新贵做打手?……跟我们去美国走一走吧,出去看看世界……我告诉你,这个世界很大,大过你们武林,大过你们中国……去看看,这不也是你们老说的跑江湖吗?”
9 夜店(4)
绝望,走投无路,是在这种心情和处境之下,李天然才跟着马大夫一家人去了美国。
“师叔……我现在不叫‘大寒’了,叫‘天然’。”
出国手续全是马大夫给办的,李大寒非但没有身份,而且还是“太行山庄”血案中的关键人物,哪怕是在逃受害人。马大夫利用他们孤儿院里死了半年,年纪和大寒相近的一个“李天然”的水灾孤儿的证件,再通过他南京政府里的朋友的帮忙,弄到了一本护照。签证反而简单,就是在史都华·马凯医生的赞助下赴美留学。“太平洋大学”是他们教会办的,就在洛杉矶北边,靠山临海,而且和马姬同学。
“师叔,这么些年,我也只是在家跟着师父师母读书写字,在县里上了几年中学,也没念完,又在孤儿院里跟马大夫和丽莎和他们的女儿,学了几句英文,可是哪儿能这么去念美国的大学?我四年多上到大三已经不容易了……我跟您说,每一行都有个江湖,都不容易混,更别说混出头。学英文也好,学什么数学物理化学也好,就跟咱们练武一样,没十几二十年,见不出功夫来……”
“没错,只是如今,练武的……唉,别提这些了……那你怎么又不念完就跑回来了?”
“大概是我命不好……”他把洛杉矶的事说了一遍。连久闯江湖的太行刀德玖,听了都摇头叹息。
“大寒……呦!该习惯着叫你天然了……天然,这是你命好……命不好的话,你早没命了……”德玖站起来去洗脸盆那儿洗了把脸,又回来坐下,“天然,我问你,潜龙如此丧尽天良,你怎么看?”
李天然呆住了,半天答不上来。德玖轻轻点头,又轻轻叹了口气,“唉……怪不得你师父把太行派交给你……好,你我心里都有数,反正我跟你说,你师父没看错人,丹青她也没看错人……”他查了下怀表;“天快亮了,下一步你怎么打算?”
李天然喝完了杯中的酒;“您先搬到我那儿。”
“那人家问起来,我算是你什么人?”
“就算是我远房九叔……”他等了等,看师叔没说不行;“王驸马胡同十二号,东直门南小街路东……可别敲大门儿,我在隔壁,是人家的小跨院儿,是个小红门儿。”
“好,就这么办,我现在先回庙……”德玖说着站了起来;“我看后天晚上吧?”
德玖披上了短袄,套上了鞋,正要下跪就给天然拦住了。
“掌门,后天见。”边说边伸出右手,朝桌上油灯一挥;“噗”的一声,屋子黑了下来。
他轻轻拉开房门,向外稍微张望,再一闪身,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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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无觅处(1)
还不到八点,李天然给院子里说话声吵醒了。洗完弄完,他披了件睡袍,点了支烟,出了正屋。
院里没人。他进了西屋。师叔在那儿喝茶看报。
“这么大早儿?”
“这还早?”
“徐太太来了?”
“来了,还买了烧饼果子,小焦油炸鬼,熬上了粥。”
李天然坐下来倒了杯茶。徐太太进屋问;“煎个蛋?”他看了看师叔,说好。再等她出去了才问;“有什么消息?”
德玖放下了报,摘了老花镜;“小日本儿又在演习……”
“我是说这两天您在外边儿听见什么。”
德玖半天没言语,闷声喝茶;“这事急不得。”
李天然知道师叔跟他一样急,只是不露而已。他也知道,虽然小时候跟着师父在外头跑过几趟,而且现在又是他在掌太行派之门,可是还是算是初入江湖,还有点儿嫩不说,北平他也不熟。爷儿俩不用说也都知道,这师门血债不光是掌门人的事,可是天然也明白师叔这句“这事急不得,急也没用”又是实话,又是门中长辈对年轻掌门的规劝。
他们初一在废墟碰了头,又在夜店深谈之后第三天,德玖住进了小跨院。
这么安静整齐的宅院,每天有人来伺候,德玖就说;“我这辈子也没享过这种福。”可是说是这么说,该办的事还是得办。德玖每隔一阵,就向掌门交代他干了些什么。
他搬进来第二天就一连好几天,每天一大早就去外面泡茶馆,有时候还先泡个澡堂子。德玖笑着说;“可真是里外一块儿涮。”
几天下来,不论上带楼带院的大茶馆,还是只有几把破椅子板凳的小茶馆,不论是一壶茶一袋烟独占一个雅座,还是跟几个人合用一个散座,他可见了不少人。李天然听了,更觉得自己没什么阅历。
有刚赶完早市的,有写字算命的,有提笼挂鸟儿的,买房卖地的,有车行里的,柜台上的,一大堆成天没事儿干的,一个比一个能说能聊,一个赛一个的嘴皮子。德玖说他连口都不必开,就听了乱七八糟一大堆琐事。谁做买卖赔了本儿啦,谁要租个四合房啦,谁又打了谁啦,谁要分家啦,谁家小子要娶谁家丫头啦,谁卖了镯子买烟土啦,谁要办个红白喜事儿啦,谁家夜里给人偷啦……
这样在东城西城跑了十几天也没听见什么要紧的。这还不算,德玖说他走了几趟天桥,还把他走得心情万分沉重。
德玖回忆他上回来的时候,奉军才入关,北京还叫北京,用的还是银元。可是就连那回,天桥几家他有过来往的镖局子都已经关门了。连有了三百多年历史的“会友镖局”都在民国十年关了张。几位有点交情的镖师镖头,也早就没镖可走了。不是给大户人家护院,就是给大商号看门。有的在天桥、隆福寺、白塔寺、护国寺的庙会下场子卖艺,有的弃武经商,开了茶馆饭庄,有的去跑单帮,闯关东,有的甚至于沦落到给巡警跑腿。
可是他说这回去天桥,可把他吓了一跳,刚在正阳门大街和珠市口拐角下了电车,就让黑乎乎的人群和灰土给吞了进去。
一鼻子臭味儿不说,沿街到处都是地摊儿,修皮鞋的,黏扇子的,锯碗儿的,剃头刮脸的,磨剪子磨刀的,卖估衣的,打竹帘子的,捏泥人儿的,吹糖人儿的,编柳条筐的,焊洋铁壶的……“也没人管,爱摆哪儿就摆哪儿!”
德玖感叹万分,什么“新世界”;“城南游艺园”;“水心亭”,这些他从前逛过的场所全不见了。戏园子,说书馆,落子馆倒是跟从前差不多,只是一个个都更显得破破旧旧;“我在棚子口上瞄了瞄,里头黑乎乎的,那些大姑娘一身破破烂烂,扎根儿绸带子就上台……说是穿破不穿错……可也太寒碜了……”
“我倒是挑着看了几场耍把式的,有个崩铁链的气功不赖,还有个‘弹弓张’打得也挺准。可是大部分都只说不练,全在那儿卖什么‘大力丸’……场子上倒是挂着‘以武会友’的布旗,也只是个招牌……没人上去比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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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无觅处(2)
逛天桥的人也变了,可是他也说不上来这种变是好是坏。有西装革履的少爷,有奶妈跟着的小姐,有穿着校服的学生,还看见两个童子军……
“全变了……连票号银号都在卖什么‘航空奖券’。能叫我想起从前那会儿天桥的,是在地摊儿上喝的那碗牛骨髓油茶,跟‘一条龙’吃的那笼猪肉白菜馅儿包子。”
十几天下来,德玖说他一个熟人也没见着。跟几个练武的打听没几年前还有点名气的一位镖师,也都只回说,好像有这么个人。哪儿去了?不知道。
“这事急不得……”过了会儿,德玖又补了一句;“急也没用。”
“我明白。”李天然轻轻叹了口气。
自从他这次刚回北平就在西四牌楼那儿瞄到那张日本圆脸之后,他和马大夫谈过几次。一次比一次失望。他们也只能推测,这个圆脸多半是个日本浪人。只有这种人才会跟一个武林败类混在一块儿。而且只有朱潜龙这种为非作歹,给赶出师门的武林败类,嫉和妒燃烧成恨,又自知无法凭真功夫来发泄,才会勾结一个异族败类,以洋枪子弹来暗杀自己师父一家。
那张日本圆脸,那张六年前近死之刹那最后瞄见的日本圆脸,是如此之熟悉,又如此之陌生。西四牌楼一闪而过之后,李天然每次上街,只要经过像是一家日本洋行,就会进去绕绕,探两眼。可是,一个多月下来,那张日本圆脸,就像天上一团云朵一样,早就不知道给风吹到哪儿去了。
李天然在师叔一搬进来就约了马大夫过来吃饭,让他们两个见面。那天晚上,三个人喝着白干儿,各抽各的烟,聊到半夜。德玖有点激动,正式感谢马大夫拯救了他们太行派第三代掌门……
“还有什么?”李天然添了些茶。
“没什么了……”德玖喝了口;“哦,倒是听说西城那边儿这几年不很安静……有批人,不像是什么地痞流氓,是玩儿大的,搞烟土走私……天桥那边儿的白面儿房子,全靠他们。”
“哦?”
“咳……要不是咱们眼前有事未了,倒是可以去会会这批小子。”
李天然心里无限感触,这么大年纪了,听到有人为非作歹,他老人家那股行侠仗义的作风就自然地流露出来。
门口一声咳嗽,徐太太探了半个身子问晚上想吃什么。李天然看看师叔。德玖笑了;“刚喝过粥,吃了烧饼果子,两个鸡子儿……我说就吃面条儿吧。”
徐太太走了,他接了下去;“天然,你这个日子可太好过了,菜有人买,饭有人做,衣服有人洗,屋子有人扫……”
“您饶了我吧,”天然也笑了;“日子好歹总得过……我该去上班儿了,”说着站了起来;“哦,先跟我去个地方。”
德玖等天然换了身衣服,一块儿出的门。
还不到十点,天很好,路上挺热闹。他们溜达着朝南走。刚过了内务部街,德玖仰头看了看一道墙后头几棵大树;“天可真凉了,枣树叶子全都没了,那边儿那棵核桃树的叶子,也快落干净了……”
“是啊,咱们这就是去给您做件丝绵袍儿。”
二人一前一后拐进了窄窄的烟袋胡同,再右拐到了那扇半掩着的木头门。
“关大娘!”
“李先生?”关大娘的声音从院里过来;“自个儿进来吧!”
李天然推开了门。德玖后头跟着迈了进去。
“先请屋里坐,我这就好……”关巧红正蹲在她西屋门口檐下,就着一个大脸盆洗头。老奶奶在旁边提了把水壶给她冲。她一偏头,看见了德玖,“呦,还有客人!”就急忙拧干了长长乌黑的头发,用条毛巾给包住,站了起来。
她上身只穿了件白坎肩儿。双手按着头,露着两条白白的膀子,和夹肢窝下那撮乌黑的腋毛。胸脯鼓鼓的。微湿的坎肩儿贴着肉;“真对不住,太不像样儿了……”说着就跑进了屋。
李天然他们等到里头说了声“请进来吧”才进去。屋里有股淡淡的桂花香。
10 无觅处(3)
关巧红已经穿上了一件白短褂。李天然给介绍说是他“九叔”,麻烦她也给做件丝绵袍儿。
“我看今天有好太阳,又没风,才洗头,就叫您给碰上了……”关巧红越说越不好意思,说得李天然也有点不太自在。他只好打了个岔;“小心着凉。”
德玖打过招呼之后就没再言语。
“全好了,本来还说请徐太太给您捎去,”她的声音平静了点儿;“过来试试……”
李天然脱了皮夹克,套上了新棉袍,一下子全身暖和了起来,也就没再脱。等关大娘给德玖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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