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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隐-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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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出城门,一过护城河,一过铁道,就已经是乡下了。
  这条沥青大路又平又直,两边还专为马车货车铺了青石板,再过去是好几丈高的苍松垂杨。偶尔几声鸟叫,几阵鸽笛,遥远灰蓝天边飘着一两只风筝。太阳晒得黑焦油路面闪闪发亮。
  可是秋高气爽,身上没见汗就到了海淀。
  进了正街,李天然下车扶着走。路边大荷塘那儿有几个小子在玩儿。街上挺热闹。这么多年没来了,可是觉得海淀没怎么变,还就这么一条大街。后边那些胡同也好像还是那么几条。他绕了绕。以前来的时候就已经没落的那些大别墅大花园,现在从外边看,还那么萧条。可是说没怎么变,又有点不认得了。正街上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卖什么的都有,不少是新的,有的门口还停着大汽车。
  他在正街上又来回走了一趟,经过一条小横街,看见胡同里边有个“平安客栈”红漆招牌,就推着车过去。
  这是一座住家改的两进四合院,一共才隔成十来间客房。掌柜的带他前后绕了下,大半空着。他最后租了内院一间西屋。说不上布置,倒还干净,两面纸窗,一张挂着蚊帐的硬铺,小方桌,两把椅子,一台洗脸盆,两盏油灯,一个铜痰盂。棉被枕头还是付了钱才有个黑不溜秋的小伙计送过来的。问了问,才知道茅坑在跨院儿。
  他换了身大褂,只背了水壶,出了客栈,直奔正街路南那家“裕盛轩”。
  门面相当讲究,院子也很宽敞。进进出出的客人,西装洋衫大褂都有,看样子不少都是燕京清华的学生。这么年轻,有说有笑,无忧无愁,李天然真觉得自己过了好几辈子。
  他还记得师父师母来这儿点了些什么。伙计带他一入座,他就叫了清油烙饼,过油肉,四两莲花白。
  最后那张饼吃得有点撑,可是真过瘾。
  他离开了饭庄,在正街上遛了会儿,拐上了往北的那条公路。没多会儿就看到燕京大学校园和那些宫殿式建筑。他也没停,继续朝前走。沿路看见的,大部分是学生,也有些附近村里的。又没多会儿,远远的已经是清华校舍了。
  前头不远是个三岔口,他上了折往西北那条。再走了一会,拐进了一条小土路,还是那个样。
  这一带开始荒凉起来。路边不远,这一段,那一段,还埋着早已经倒垮了的一截半截虎皮石头围墙。李天然知道已经到了圆明园废墟。
  

5 八月节(3)
他总有四年多没来了。反正他没生的时候就已经是废墟了。没给枪炮打垮的,没给大火烧光的,那能偷能拿的,也早就给偷拿走了。剩下一些谁也搬不动,也没人要搬的,都还在那儿。他不时止步观望。有些当年的湖沼已经变成了水田,可是一眼看过去,一片空地,没什么大树,全是一堆堆,一丛丛芦苇,起起伏伏的土坡,低的地方还积着水,偶尔还得跨过半埋在地里的花岗石,跟他上回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一样荒废。
  他看了看太阳,盘算了下位置,朝着荒园北边偏东的方向走过去。
  他老远就瞧见了。
  一座两座汉白玉破石门,一根半根石柱。
  这就是了。斜阳之下,阵阵秋风,几声雀叫,几声蛙鸣,一片萧条。这就是当年长春园的西洋楼。
  他上了几个台阶,在一根石柱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举起水壶灌了好几口,点了支烟。
  师父究竟是师父。在大好的日子里,也在为不好的日子打算。李天然十二岁那年,顾剑霜借着一次师门聚会,交代下一辈;“万一发生巨变,师徒分散,失去音讯,则切记,圆明园西洋楼废墟,每逢夏历初一午夜,是本师门幸存者约会时地。”
  他又喝了几口水。太阳西垂,这个夕阳残照下的废墟更显得凄凉。他趁天没全黑,又绕着走了一圈,摸摸清楚附近,看有什么变动。晚上再来一趟。
  他还是没在客栈吃饭,在大街上找到一家烤羊肉串儿的馆子,要了两串儿。带点儿肥的羊肉块儿,叉在一尺多长、像把短剑似的铁串儿上,外焦内嫩,就着硬面馒头、半斤烧酒,吃了个饱。临走之前,跟掌柜的买了些锅盔、油炸花生、半水壶白干儿,带回旅店。既然是中秋,还要上野地去看月亮,总得准备点儿吃的喝的。
  他在硬铺上打了个盹儿,醒来快十点了。外边有点凉。他在黑短褂里面套了那件运动衣,再把吃的喝的全塞进了背包。小方桌上那盏油灯一亮一亮地闪着暗光。他等了会儿,听听院里和柜台那边都没声音了,吹熄了灯,探头扫了外边一眼,背着小包,一闪身出了房门。
  八月十五的月亮还没升到顶头,可是满院子还是给照得够明。小偷惯贼老说的“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的确是经验之谈。
  他一动不动地立在屋檐下暗影之中,总有小半支烟的工夫。然后上前迈了两三步,吸了口气,一矮身,蹿上了房。
  他伏着身子,前后左右巡视了一圈,伸手试了试屋瓦,还挺牢,瓦沟里有些半干不潮的落叶。他站起来查看了下自个儿的影子。
  内院外院全黑着,账房也睡了,只有大门口射上来一小片昏暗的光。要么就只是前头大街上露点亮。夜空之中,随着微风隐隐传来一两起笑声。正在过节吧。
  他在房顶上轻轻弯身走过两户人家,下了房,上了大街。这条正街空空的没一个人,没一辆车,就两个路灯亮着。店铺全都上了门。月光之下,大路像条灰白色带子伸入消失到尽头的黑暗。
  他顺着白天走过的路摸过去。毕竟是通往两所大学的要道,沿途都有路灯。燕京那边很亮,隐隐还有人影移动。他拐上了折向西北的小土路。清华那头可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从白天下小路的地方上了野地,高高低低地摸到了西洋楼。十一点半。他四处查看了一下,在白天那个石座上歇脚,点了支烟,靠着背后那半根石柱,静静地等。
  初一是有道理,又没月亮又好记。当然,今儿是八月十五,中秋月亮分外明。可是每月十五,月亮都挺圆挺亮。他一眼看过去,明月之下,一片空旷的野地,百步之内,几乎一目了然,无处可躲。
  再看表,午夜十二点整。废墟一片惨白凄凉,只有阵阵风嘶。他试着轻轻一击掌。
  师父的交代是,不论是谁在西洋楼废墟午夜先击掌,另一人数到十,以回击两掌来反应。再数到十,首先击掌的人再回击一次。这就是自己人相会的记号。如果第一次没有回音,数到十再试一次,再没回音就离开。
   。。

5 八月节(4)
几年没来了,李天然以不同轻重手力击掌三次,发现在这样一个静静的深夜,以最轻手力击拍,掌声也可以传到至少十步以外。他不记得上回来这儿是用了多重的手力。
  事情很清楚,只是没有答案。不错,他还活着,可是下月初一来这儿碰面的会是谁?师叔还在不在人间?这么多年下来,他老人家还会出现吗?就算师叔来过了,也来过多次,可是会连来四年,六年吗?
  他打开水壶,仰头灌了口白干儿。
  真要戒备的是朱潜龙。他既然能勾结日本人一块儿杀了师父一家,那只要他没死,他也知道这个初一密约,他也可以秘密来此赴约,身藏暗处,看师门之中谁会出现,再斩草除根。
  朱潜龙肯定来过。他知道只有四具烧焦的尸骨,还有一个漏网之鱼。他只是不知道是谁。当然,他也知道师叔还在。
  还是这小子几年下来不见动静,以为我们爷儿俩早都没了?
  李天然又仰头喝了一口。
  不过,朱潜龙真要来了倒省事了。就地结账。
  李天然点了支烟,跟自己说,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儿,只要初一那天晚上是他来,就只能有一个活着出这个废墟。
  他起身熄了烟,从帆布包里取出了锅盔、炸花生,和那小半壶白干儿,一起摆在那块石座上,心中念着师父、师母、二师兄和师妹的名字,对着上天晴空一轮中秋明月发誓,下次再祭,不会再是锅盔花生白干儿,而是朱潜龙。
  他朝着石座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他把锅盔掰碎了和花生一块儿撒在野地,留给鸟儿吃,也把剩下来的酒给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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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蓝兰的舞会(1)
星期四快中午才去上班。金主编不在。苏小姐在那儿喝茶看报,跟他说桌上有件东西,是蓝董事长派人送来的。
  一个大牛皮纸包,上头草草的有他名字。他撕了开来,里面是一本本英文杂志。苏小姐过来给他端了杯茶;“我猜就是杂志……”
  全是半年好几个月前的旧玩意……Reader’s Digest,National Geograghic,New Yorker……还有一本厚厚的Sears Catalogue。苏小姐顺手拿起了一本;“照得真好……印得也真好。看看人家的纸……”
  李天然瞄了瞄,点点头,发现苏小姐一身洋装;“新衣服?”
  “才不是呢!”
  他没接下去,随便翻着杂志;“金主编今天不来?”
  “不知道……还没电话。”她站在桌子前头继续翻。
  李天然也大致明白,不管谁来编这种没有时间性的消遣刊物,来不来上班不是那么重要。可是,他除了第一天来见过一次,吃了顿饭,就再也没见过金士贻。他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还是说了;“我该干什么也不知道……金主编也没说。”
  “没说就不做,你急什么?”
  他虽然没把这份工作当真,可是毕竟是一份拿薪水的工作,总不能老是这么闲着。小苏的话虽然没错,可是未免有点小孩子气。不过他没说话,他不想在她身上打听。
  可是苏小姐一看他的表情,却主动地说了;“李先生……”她合起了杂志;“您别急。咱们这份画报,您也看了几期,是不是?我跟您说,文章相片儿大半都是他朋友给的,剩下来的自个儿动手……您看……”她转身走到大桌上取了一份上一期的,随便翻着;“您看,这篇儿谈‘歇后语’的‘石人’是他,这篇儿写‘妙语共赏’的‘铁弓’也是他……还有……‘关于恋爱’的‘木易’也是他……‘曲线消息’的‘本刊’当然是他……其他这些讲戏的,讲电影明星,话剧演员儿的,捧什么名媛闺秀的,写运动的……还有一大堆相片儿图片儿,都是他朋友写的,给的,硬塞过来的……”她停了下来,偏头等李天然的反应,看看没什么,又接下去说;“您再看后边儿那个档案柜,”她回手一指;“里头全是稿件,还有插图……足够几个月用……我们每个礼拜等的,只不过是一两张关于时人时事的照片儿……您说,他不急,我不急,您还急个什么劲儿!”
  李天然给她这一大堆话说得笑了。小苏自己也笑了。他接着问;“你给画报写过什么没有?”
  苏小姐脸色微微一红;“试着写过一篇儿,他没要……”
  李天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小苏也就回她桌上继续看报。整个西厢房非常安静,偶尔听到前院有人说话。看样子,蓝府家里人都不在,就几个下人在料理事情。他看看窗外,又看看表。问小苏要不要一块儿出去吃个午饭。苏小姐很高兴地答应了。他请她选个地方。她想了想,说是去“法国面包房”。
  远是不远,可是还是坐洋车去的。“法国面包房”就在哈德门大街法国医院旁边,其实就是医院开的。苏小姐自己也没来过,说她一个人不好意思进去。
  李天然进了门才发现,说是面包房,可是布置什么的,都挺讲究气派,古典欧洲装饰。一桌桌客人的穿着也都很整齐,尽管西装旗袍都有。他本人就是一身蓝布大褂。可是因为他的身材体形,他那外表气质,再加上一副墨镜,还是引起了不少人注意。苏小姐今天可是一身浅绿色衫裙、深绿色开襟毛衣,只是带点儿日本味儿。
  两个人都是头一次来,都不知道该点些什么。李天然只好叫了菜单上介绍的特别餐,海鲜汤,红酒烧鸡,生菜沙拉,又问了问苏小姐,点了一瓶Bordeaux。
  苏小姐很兴奋,有说有笑,几乎轮不到李天然插嘴。她说她本来想念大学,可是去年会考没考好,在家待了好一阵儿,才因为她哥哥和金主编以前在朝阳女中一块儿教过书,才来画报。又说金士贻在北平文化圈儿内,小有名气,还出过书,只是书教得很不开心。后来给北平卓家做了几年事儿,认识了些人,有了点儿社会关系,才稍微好一点儿。不过当上了主编之后比较得意,一张名片给出去,很受尊敬。
   。。

6 蓝兰的舞会(2)
李天然几次想转变话题。他不想从小苏这儿听太多。可是小苏好像闷了几个月才有机会吐口气一样,一直在谈金士贻,说他有三个小孩,全是老妈子带,太太什么也不管,每天打牌。
  李天然趁她放下刀叉擦嘴,赶紧问;“画报在哪儿印?”
  “哦……”她喝了口红酒;“前门外,江西会馆那边儿。”
  “稿子我们送,还是他们来拿?”
  “都有……多半有人来取。”
  “下一期文章都齐了?”
  “早就齐了……就差一张上海电影界庆祝蒋委员长五十大寿的照片儿……听说还有一张献机,跟北平这儿献剑的照片儿。”
  等他们喝完咖啡付账,都两点了。
  两个人还是叫车回的九条。长贵说金主编来了又走了,没留话。苏小姐进房拨了个电话给印刷厂,一挂上就跟他说回家吧,没事儿,明后天来不来都可以。
  他第二天还是来了一趟,问起长贵,才知道礼拜五通常没有人来。又问起蓝家。老爷还在天津,少爷回宿舍了,小姐还没放学。他回桌上选了几本杂志,一个人没什么目的走了几条街,瞧见一家小茶馆,进去泡了壶香片。
  回来快两个星期了,除了初一的事儿还要等等之外,什么打算也没有。那个日本圆脸是谁,叫什么,干什么的,怎么去找,大师兄人影儿在哪儿,连怎么去打听都无法下手。师父以前煤市大街上那些镖行里的朋友,多半都不认识不说,现在连镖局子都早就一个个关门了。马大夫是肯帮忙,可是他也说了,根本帮不上。他自己这么多年没来北平,人生地不熟,孤掌难鸣。蓝青峰那里,照马大夫说可靠。但是能有多大用处又很难说,而且也要慢慢来。
  他一直觉得这份编辑工作不是白捡来的,可是又琢磨不出是为什么。金士贻地面上,照他吹的,再照小苏说的,似乎很吃得开,可是都是些曲线消息,那能跟他打听吗?问一句话,就跟回一句话一样,都暴露出一点点说话人的秘密……
  走着瞧吧……反正师父一家四口人的命,不给要回来,他这辈子算是白活了……
  天有点阴,刚下了几滴雨,还带点风。李天然不觉得冷,可是漫步走在黏满了零落槐蕊的大街上,还是感到一层秋雨一层凉。他发觉这两天连蝉都不叫了,是该穿夹的了,可是他没去拿,深深呼吸着那雨后的清凉鲜爽的空气,溜达着回到了干面胡同。
  他脱了大褂,靠在床上翻看带回来的那些杂志。人家不催,也该交点什么了。好在没时间性,这些过期的英文刊物里头,总有点什么可以抄抄。
  老刘用鸡子儿给他炒了一大盘馒头,做了碗黄瓜肉片儿汤。他吃完继续翻。有不少玩意儿都很有意思,一张张照片尤其精彩,像旧金山的“金门大桥”,泛美刚开辟的太平洋航线,班机像轮船一样,还有个名儿,叫China Clipper;“中国飞剪号”,法国那艘“诺曼底号”大西洋处女航……直到等二天才决定用《国家地理》上的一幅照片,是去年十一月刚试飞成功的一架DC3。吸引他的不光是这架银色新飞机,还有飞机升空刹那的背景,洛杉矶西边Clover Field机场。李天然和马姬在那儿看过一次飞行表演。
  除了在学校交作业以外,这还是他第一次写点儿什么东西。好在有英文可以抄,可是还花了他半个早上才搞出两百多字。又抽了支烟,才给它取了个标题;“试航”。
  他出了北屋,问院子里捡落叶的刘妈;“马大夫去人家家里做客,都送什么?”
  “看是上谁哪儿……外国酒,外国糖,也送盆花儿什么的。”
  “人家来这儿呢?”
  “也差不多……也有人送蜜饯,点心……”
  李天然站在台阶上想了想,也不知道晚上是个什么party;“家里有什么现成的?晚上蓝家小姐请我过去。”
  “有洋酒、洋烟、巧克力、饼干……”
  “就巧克力吧。”他觉得第一次去,送盒糖比较合适;“你这儿完了,找一盒儿来看看。”
  

6 蓝兰的舞会(3)
刘妈过了会儿给他捧过来三盒外国巧克力。他选了一个红色铁盒装的,也不用再包装了。他换了身咖啡色西装,浅黄领带,带着巧克力和稿子杂志,溜达着上九条。
  一进胡同没多久就瞧见蓝府大门口上摇动着一些人影。天刚开始暗,大门前灯光之下停着好几部汽车,还有好几辆漆得黑亮的洋车,大门没关,长贵正在那儿跟几个司机和车夫说话,看见了李天然就上来招呼……“不用了。”他自个儿去了西厢房,把《国家地理》和稿子放在金主编桌上。
  他已经听见音乐和笑声了。一进内院,各色灯光立刻传了过来。天棚四周挂着十好几个彩色灯笼,院子里摆着四五张桌子,铺着红台布,都有人坐,正房门大开,里边传出来很响,也有点耳熟的音乐。北边廊下一排长桌,全是吃的,还有个白制服侍者。李天然下了院子,觉得有人在看他。他一个也不认识,有好几个外国小孩儿。
  “T。 J。!”
  他也看见了蓝兰,正在门口和几个女孩儿说话。她没有动,招手叫他过去。李天然上了台阶,把巧克力给了她。
  “都是我同学……Carol,Pauline,Rose……他叫李天然,我叫他T。 J。,你们也这么叫,”她挽起了他手臂;“来,你还没见过哥哥……”,顺手把糖交给了一个侍者,带他进了北屋。
  屋里没亮电灯,可是不暗,到处挂着灯笼,点着蜡。家具全都给搬到墙边,有的给架了起来,地毯也给卷到一边,空出来中间一片场地。还没人跳。西边一张桌子上有架留声机,几个男孩儿在那儿选唱片。蓝兰问哥哥在哪儿,说是去了睡房。
  “那先吃……”蓝兰又挽着他出了北屋。
  李天然给带到门口自助餐桌。她也陪着取了一小碟。很丰富的西菜,有鸡,有牛肉,有青菜。
  “‘欧陆’饭店叫的,”她低声说;“还附带两个waiters。”
  李天然要了一瓶冰啤酒。他们又进了院子,找了个空桌。
  “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不是说七点?”
  “六点。”
  “那我来晚了。”
  他发现蓝兰今天晚上完全是成熟的打扮。银灰色紧身上衣有点闪亮,无领无扣,半露肩,下面一条黑长裙。半高跟鞋,乌黑头发,刚好落肩,雪白的脸,鲜红的唇,还戴着耳环、项链、手镯、戒指,一下子大了至少五岁。她也不吃,只用刀子玩弄着盘里的东西。李天然觉得很好玩,这种年纪,说小孩儿是小孩儿,说大人又是大人。问她天津过的节,蓝兰耸耸肩,只说是去看了场回力球。
  “全是你们美国学校的?”天然扫了眼院子里的人。
  “差不多,有些燕京……”她爽朗地笑起来;“女的多半是我的同学,男的多半是哥哥的……”
  “原来如此。”
  蓝兰做了个鬼脸儿;“原来如此。”
  “蓝——”李天然打住。这种时刻,不好称呼蓝董事长;“蓝老伯不在家?”
  “在的话我们还敢开?”她抬头张望;“最后机会,明天拆棚,后天爸爸回来。”
  别人好像都吃得差不多了。白制服侍者到处在收杯盘刀叉。李天然还没吃完,可是算了。院里的人一下子少了许多,一个个全挤进了北房。挤不进去的拥在门口。有两对在院子里就跳起来了。
  “你跳舞吗?”蓝兰拿起了桌上的香烟,抽出一支。李天然擦了根洋火,摇了摇头,替她点上。
  “不会还是不想?”
  “都有一点儿。”
  “那我可只能帮一半,”她吐出长长一缕烟;“不会我可以教,不想就没办法了。”
  李天然没有接下去。他突然觉得今天根本不应该来。年纪不对不说,他也不是一个社交人物。好在有蓝兰陪,使他不至于在这种场合落单。
  刚这么想,来了个外国男孩儿,拉她进屋跳舞去了。
  “看样子我们都老了……”一句洋腔很重的中文,从他身后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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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蓝兰的舞会(4)
他半回头,是个年轻的外国人,不像是学生,灰白西装,没打领带,棕色头发垂到耳边,手中一杯啤酒,微微笑着。李天然请他坐下。
  “John Henry Robinson,”他伸手出来握;“中文名字是罗便丞。罗斯福的罗,方便的便,丞相的丞。”
  “李天然。李白的李,天然的天,天然的然。”
  罗便丞坐了下来,偏头想了会儿;“哦……你不像是美国学校的。”
  “我不是。”
  “也不像燕京。”
  “也不是。”
  “好,我投降。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李天然望着对面这位年纪和他差不多,又天真又成熟的面孔,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就将头凑过去,压低了声音;“我也不知道。”罗便丞大笑。
  二人碰杯,罗便丞也不用问,就说他在中国快两年了,不过中间去过几次东京、香港、河内。中文是他一来就请了一位老旗人教的,现在还是每礼拜一次。会说一点,勉强看一点,写还不行,还在描红字。他是纽约“世界通讯社”驻中国记者,不过可以投稿给杂志,否则钱不够用,没能力去过他以后要过的生活。
  “什么生活?”
  “哦,你知道……厨子,老妈子,四合院,汽车……”
  正屋爆出一片笑声,又一支曲子响了起来,院子里跳的人多了。罗便丞听了会儿;“啊,Pennies from Heaven。”
  他对李天然很感兴趣,尤其听说李不但在加州念过书,现在的工作竟然和他同行;“我刚从通州回来。”
  “哦。”
  “访问了殷汝耕,去看看他们那个‘冀东防共自治政府’到底是怎么回事。快一年了……你应该比我清楚。”
  “不见得。”李天然很坦白地跟他说,他只抄旧闻,不跑新闻。
  罗便丞似乎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燕京画报》还是必要的。每个大城都应该有……不管这些了,你才回来,不能怪你,可是,你要知道;‘满洲国’之外,这是你们中国领土上又一个日本傀儡政府。”
  李天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心里有点不好意思,尤其是一个外国人对他说这种话,而且他又感觉到,罗便丞也觉察出来了。
  “Hi,John!”蓝兰还没到跟前就喊,然后拖着一个比她高一个头的男孩,跑了过来;“T。 J。,这是哥哥,蓝田……哥,这就是李天然……T。 J。是我给他取的。”
  蓝田很像他父亲,只是高很多。西装裤,白衬衫。相当帅。握起手来也很有劲,一副运动身材。他抖着衬衫透气;“好热,中秋都过了,还这样儿。”
  蓝兰招手叫来侍者,低声吩咐了几句。
  “罗便丞先生,”蓝田鬼笑地问;“您最近在忙什么?Cathy怎么没来?”
  “不要提Cathy……她伤了我的心。”
  蓝田大笑;“所以今天才找你。”他一指北房;“里面随你挑,找蓝兰给你介绍。”
  “蓝田,你要我带小孩儿?”
  “少缺德!”蓝兰斜着盯了他一眼;“我的同学还看不上你哪!”
  “对不起,蓝兰,我的中文不好。”
  白制服侍者送过来一瓶红酒,四个酒杯。蓝兰接过瓶子为每个人倒,再一一碰杯;“Cheers!”
  “Cheers!”罗便丞抿了一口,抬头看了看;“我想问一下,很多住家都搭这种棚子吗?”
  “不少,”蓝兰抢着说;“让我再教你一句北京话;‘天棚鱼缸石榴树’,大的四合儿院都有。”
  “是吗?……天棚,鱼缸,石榴树。”
  蓝田忍不住笑;“下一句你怎么不教了?”
  “你就是贫嘴!”蓝兰跟着笑。
  罗便丞有点糊涂了。他看了兄妹一眼,又看了看李天然。李天然等了会儿,可是发现兄妹二人都不言语,只好接了下去;“下面一句,看你是老北京,还是新北平。”
  罗便丞点点头。
  “新北平……也不新了……反正,新的说法是;‘电灯电话自来水’,指的是,只有大户人家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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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蓝兰的舞会(5)
“那老北京怎么说?”
  “老北京下一句说;‘先生肥狗胖丫头’。”
  “什么意思?”
  蓝田抢了过来;“以前大户人家,有钱请得起老师在家教课,所以是‘先生’,再又家里有钱,吃得好,所以狗也养得肥,丫头也胖……”他戏剧性地顿了顿,拍了拍他妹妹的肩膀;“就像我们家里这位。”
  蓝兰假装气得要泼酒,瞪着她哥哥;“你还想找Rose?!”说着站了起来,顺手拉起了罗便丞;“走,去跳舞。”
  李天然喝了口酒,放下酒杯;“我想先回去了,跟蓝兰说一声。”
  蓝田也站了起来,陪他往前院走。
  “你运动吗?”蓝田打量着李天然的身材。
  天然说偶尔。
  “网球?”
  不打。
  “游泳?”
  可以。
  “溜冰?”
  马马虎虎。
  “桥牌?”
  不会。
  “开飞机?”
  李天然哈哈一声大笑。二人在大门口握手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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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小跨院(1)
他很快吃完老###买回来的烧饼、果子、焦圈儿、甜豆浆,回房套上了马大夫那件短褂。
  今天不用上班。天儿又好。他记得灯市口上有几家绸布庄,还有卖绒线的。找了过去,挑了几尺黑布,几斤黑毛线。大街上挺热闹。路上来往的人有说有笑,优哉游哉,连干活儿的都不急。
  这儿的人真会过日子。他也优哉游哉地,顺着内务部街往南小街溜达过去。
  他没再犹豫了,拍了拍虚掩的木门,轻轻喊了声;“关大娘?”
  关巧红在院里喊他进来。他推开木门,看见关大娘正坐在正屋门前,跟老奶奶和徐太太剥栗子吃。他点点头,打了个招呼,跟着关大娘上了西屋。
  她先把手上几个栗子放在桌上;“尝点儿,徐太太刚买回来。”又端把凳子请李天然坐;“夹袍昨儿晚上给您赶出来了,正好天儿凉,您试试。”
  李天然脱了短褂,接过来夹袍。
  是该穿夹的了。他套上了新的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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