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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仙水影-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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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穿过苦楝树的浓荫返回镇里,水影又听到了那悲伤的哭泣声,起伏回荡,若隐若现,若远若近。
二、双飞燕(1)
水影的到来给这个绝望的地方注入了一丝生机,每天都有许多人来向她哭诉哀求。五十年,有两千余户人家人亡家破,伤惨哀痛。那些尚未罹难的家庭也是在惶恐惊怖之中苟延残喘。甚至有些女人发现自己怀孕后就立刻打胎,唯恐生出男孩,自己和孩子都会莫名其妙地死掉。平安集,却已经太久不知平安是何滋味了,连天空都失去了湛蓝的原色,笼上一层让人心寒的死灰。
水影困在来到这里已经三日了,面对着泪眼哀叹和沉沉死气。她每天都去镇口查看,路没有再出现过,放眼望去,漠漠黑沙直连到天边,像一张巨大的嘴,静静地等待着吞噬鲜活的生命。
水影烦燥地在空旷的街上踱步,在树阴下睡午觉的老乞丐被脚步声吵醒,睁开惺忪的眼,冲她笑道:“姑娘若是抓不到头绪,何不到庙里烧柱香,兴许菩萨能给你些指点。”
平安集的庙很小,且破败不堪,观音像上只残留着零星的几点金漆,蜘蛛网倒是密密匝匝的挂满了塑像。水影点了香,虔诚地跪拜叩首,双手合什,轻声祷祝:“观音大士,弟子水影下界历劫赎罪,在平安镇遇劫,目睹一方百姓惨遭荼毒。望大士慈悲,指点弟子迷津,助弟子脱劫,救黎民于水火!”
水影说完,在蒲团上盘膝而坐,静静的看着檀香上那一点明灭的红光,渐渐有倦意袭来,她垂首闭目,恍惚地进入梦乡。
水影正朦胧间,忽听到一阵极尽缠绵的歌声。抬头看时,庙里不知何时进来了一位女子,体态袅娜,飘逸如仙,一身大红的衣裳,如火似霞,脸上也覆着条红色的轻纱,艳光照人,连这颓败的庙堂也有了光彩。她似乎没有看到水影,身形盈盈流转,翩跹起舞,悠然而歌:
“双燕复双燕,双飞令人羡。玉树珠阁不独栖,金窗绣户长想见。柏梁失火去,因入吴王宫。吴宫又焚荡,雏尽巢亦空。憔悴一身在,孀雌忆故雄。双飞难再得,伤我寸心中。”
水影不觉沉醉,就连天界鸣玉坊中乐仙的歌舞,也没有眼前这红衣女子的风韵情致。她越舞越急,整个人已化作一团灼灼闪烁的红光,原本低婉的歌声也转为凄厉高亢:“双燕复双燕,双飞令人羡……双飞难再得,伤我寸心中。”忧伤缠绵的诗句竟被她唱成了愤怒和诅咒,似乎隐含着莫大的伤痛怨毒。
水影突然感到说不出的恐惧,那旋转飞舞的身影有一种可怕的压力,让她窒息。她用尽全力攥紧剑柄,大喊道:“你是谁?让我看看你的脸!”
红衣女子似乎听到了她的呼喊,悠然停止了旋舞,裙裾轻扬,如一朵红云般飘落在水影面前。从衣袖里伸出一只皓如霜雪的手,在地上的沙土中划动着,似乎在写字。然后,她拂去手指上的尘土,慢慢撩开遮面的纱巾。
轻纱落地,水影看到了女子的真容,两道血淋淋的伤痕在她脸上交叉而过,从额角到下颏,将一张原本绝美的面容分割成四块,使五官扭曲变形,面目狰狞。那女子看着水影惊怖的神情,竟然笑了,抬起手轻抚着脸颊,方才还白皙如雪的手上此时竟满是鲜血,脸上也被染得血迹斑斑,越发可怖。她疯狂地笑着,又伸手来摸水影的脸,看着滴血的手越来越近,水影再也难以抑制,失声惊呼。
红衣女子刹那间没了踪影,水影喘息着起身,冷汗涔涔,茫然四顾,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在做梦,可是,就在她坐过的蒲团旁的地上,写着两个殷红刺目的大字:血煞!
天色已近黄昏,水影回到她寄宿的那户人家,户主王远正坐在门槛上抽烟,面沉如水,他妻子周氏忙碌着手中的活计,不住地长吁短叹。看到水影,夫妻俩连忙迎上来,问长道短。
水影径自回到房中,研墨铺纸,画出了那个女子,递给他们,问道:“认识她吗?”
俩人一瞥之下,俱耸然变色,惊呼道:“莫非今天镇里又死了人?姑娘,这女子的尸体在哪里?”
“尸体?你们怎么肯定她死了?你们认识她吗?”水影惊诧反问。
“这些年来,镇里那些离奇死去的女人,脸上都有这样两道伤疤!”王远盯着画像,黯然喟叹。
水影闻言一惊,难道那红衣女子只是一个被害的冤魂?但她的身上怎么会有强烈的厉气,“血煞”两字又是什么意思?正思量间,周氏插话道:“这个女人,若是没有这两道疤,倒真是个美人。”
水影一怔,连忙重画了一张,去掉了女子脸上的伤痕,果然是世间无双的绝色,“若是这样,你们认识吗?”
俩人看着画像,然后一起摇头,周氏赞叹道:“这女子美得都可以当皇宫里的娘娘了,哪里能在平安集这样的小地方。”
王远熄了烟斗,问道:“姑娘为什么非要追问这个女子,她究竟是死是活?”
水影讲出了庙堂里那段似梦非梦的经过,还有那首红衣女唱过的诗词。王远听着,沉吟道:“这首诗是唐朝的大诗人李白所作的《双飞燕》,讲一个痴情女子丧夫失子后的惨痛心情,和镇子里的怪事会有什么联系?那个女人又是从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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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双飞燕(2)
水影凝神着墙上晃动的灯影,轻声道:“这也是我想知道的。我想,这个梦境一定是菩萨给我的暗示,如果能找到这个女人,大概就能解除镇里的危险。”
周氏闻言,一把抓过那张纸,兴冲冲道:“从明天起,我就挨家挨户打听去,菩萨不会说谎的,这女人一定在镇子里,一定有人知道她。”
两天后,周氏真的找到了知情者,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矮小老者,他端详着画中的女子很长时间,然后叹息道:“这女子原是京城的名妓,名叫月盈。”
“京城?”水影叫道:“她不是平安集的人吗?她既是京城名妓,脸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两道伤疤?”
“她是来了平安集,至于以后的事,你去问何员外吧。”老者说完,看了水影一眼,默默地转身而去。
何员外名叫何守诚,是平安集首屈一指的望族,他家的府邸在镇里最宽阔的街上,一片好大的宅院,两扇黑漆大铁门,门前两尊瞪目张口的石狮子,倒是很有气势,只是门前的街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冷清落寞。
水影踏上台阶,拍着两只金铜塑成的兽头门环,等了好一会儿,大门总算开了一条缝,一个管家打扮的人探头瞥了水影一眼,懒洋洋地问道:“你有什么事?”
“我要见何员外。”水影开门见山。
“哼!我们家老爷从不见女客,这是老规矩了,你不知道啊?”那人又打量了水影一番,邪邪的一笑,“砰”的关上了门。
何员外是个怪人,家财万贯却孑然一身,无妻无子,而且从来不和女子说话,不见女客,家中的仆役也全是男人。这些事周氏都告诉过水影,但要查清月盈的事,就必须见他,而且那个张扬跋扈的管家也很让水影生气。她冷笑着,嘴唇轻轻地翕动,似乎念了句什么,然后向着大门走去,白色的身影竟然穿门而过。
水影走过宽大的庭院,来来往往的佣人果然全是年轻男子,她跟着一个端着茶盏的青衣小厮来到上房,房里没人,里屋的门紧锁着,有个苍老的声音说道,“把茶放下,出去吧!”
小厮放下茶盏,喏喏退出。水影很想看看这个极厌女子的何员外是什么模样,于是她自顾自地穿过了紧锁的房门。
里屋很窄小,窗户被厚重的黑缎窗帘遮住,虽然白天,房间里却是一片幽暗。一个年过古稀的老人走在床前,怀里紧紧地抱着什么东西。
水影没有看他,她的视线被覆盖四壁的画像吸引住了,全部的画中只有一个人,就是月盈,穿着火红的霓裳,面容完美无暇,笑靥倾国倾城。
看到这些画像,水影已经理出了些头绪,她转头看着何员外,他苍老昏花的眼神也怔怔的盯着画像,痴傻地笑着。那古怪的表情竟让水影有些害怕,虽然知道他看不见自己,她还是移开脚步,走到了桌前。
桌上平铺着一方罗帕,水影拿起细看,白色的丝缎因为年深日久已渐渐泛黄,罗帕上绣着一双比翼的燕子,燕子脚下绣着几行娟秀纤细的蝇头小楷,就是那首《双飞燕》。绣工精巧细致,齐飞的燕儿,缠绵的诗句,俱透出浓浓的情意。
何员外忽然起身走了过来,水影连忙放下罗帕退开。他的脚步蹒跚拖蹋,边走边低头看着怀中所抱之物,柔声道:“宝儿乖,不要哭,你娘亲就要回来了,等她杀了爹爹,爹爹就会去陪着你了。”
他的言行让水影大为疑惑,难道他怀抱着的是一个婴儿?他偌大年纪,怎么会有这么小的孩子?孩子的娘莫非就是月盈?他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水影连忙跟上他,向他怀里看去,只看了一眼,她的脸色突然剧变,踉跄后退,紧紧地捂住嘴,惊恐地看着在房中踱步的老人,然后从他身边夺路而逃。
水影一路狂奔出何府,直跑到一棵树下才停住脚步,痉挛地呕吐着。
吐了好一会儿,她才渐渐平静下来,心有余悸地往回走。她怎么也想不到,何员外紧紧抱着,柔声呵护的,竟是一具婴儿的干尸,似乎已死了很久,萎缩干瘪,绻缩成一团,眼睛却圆睁着,漆黑的瞳孔死死地凝固,衬着死灰色的皮肤。像一个可怕的梦魇,甚至比梦魇更恐怖。
水影回到王远家里,天刚刚黑下来,家家户户却早早地关门闭窗,甚至连灯也不点。周氏急急地问道:“姑娘见到何员外了?”
“见到了。”水影低声应着,颓然坐下,感觉身心俱疲,一动也不想动。
“姑娘就是有本事,连何员外都能见着。”周氏赞着,和丈夫相视一眼,眼里都有了喜色和希望,追问道:“那何员外怎么说?”
“何员外……”水影无言,灵机一动,反问道:“今天镇里怎么这样安静?”
周氏的眼里顿时蒙上了恐惧,低声道:“今天又到了初一,不知谁家里又要倒霉。唉,现在镇里有男婴的人家已不足三十户了……”
她的话被一声凄厉尖锐的惨呼打断,夫妻俩人还来不及反应,水影的身形已疾如闪电的掠出门去。
出事的是镇东边的吴家,媳妇瑞英和她一岁的儿子死在院里,吴家人正哭天抢地,痛不欲生,水影赶到了,她从叹息劝慰的人群中挤过,来到两具尸体前,瑞英清秀的杏脸上果然划下了两道血淋淋的伤口,从额角到下颏,交叉而过。水影再去看那孩子,不禁倒抽一口冷气,男婴的尸体紧紧绻缩着,一双眼睛瞪得滚圆,眸子漆黑,像两片凝固的深潭,几乎与何员外所抱的死婴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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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双飞燕(3)
水影壮着胆子检查母子俩的身体,没有任何伤痕,但是他们的灵魂不见了。人死之后,要过一时三刻鬼判才来收魂,现在半刻工夫都不到,这两人却已是无魂的僵尸,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作祟?水影百思不解,她一咬牙,回身出了人群,来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拈起‘遁地诀’,去了地府。
阴司中永远都是震耳的哭号声,流火不安地鸣动,水影紧握着紫烟寒,快步穿过号啕恸哭的重重鬼影。
“你是何人,竟然擅闯阴司。”迎面而来的正是黑白二鬼使,指着水影厉喝道。
水影止步,陪笑施礼,还未开口,白鬼使已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下界历劫赎罪的水影剑仙,你来此有何贵干哪?”
水影笑道:“敢问二鬼使,你们可是要去那平安集拘拿刚死二人的魂魄吗?”
黑鬼使阴阴一笑道:“我二人已有五十年不管平安集的魂魄了,自然有旁人料理。”
水影惊愕:“亘古以来,阴司就是魂灵聚集之处,您二位不管,何人敢越俎代庖?这样岂不违了天条?”
白鬼使讪讪道:“水影,你也忒爱管闲事了,我们自然有我们的道理,轮不到你来教训。”
水影无奈:“这可不是闲事,这是我的宣阗第一劫,此事不了,我也逃不脱劫数,甚至连命都难保,所以恳请二位指条明路吧。”
黑白二使相视着,默然片刻,黑鬼使干咳一声,道:“平安集此劫的主谋之人,势力太大,连阴司都不敢惹他,几千魂魄都拱手送给了他。不过他暂时还不会找你麻烦,此劫你只要把那些魂魄找出来总算过了。太多的话我们也不敢明说,你只要记得两句话:木中锁魂,月华珠盈,自然能渡过这场劫难。不过……”
白鬼使尴尬笑道,“救出那些魂魄之后,烦请水影仙姑将他们交回地府,重入六道轮回。这可是大功一件哪,我们兄弟就让给你了。”
水影暗自又气又笑,这两个奸滑的鬼使,遇到艰险之事就做缩头乌龟,让自己替他们完成职责,还说什么将大功拱手相让。她也不反驳,施礼笑道:“二位的忠告水影记下了,定然不负所望。”
三、雾重重
次日一早,水影又来到了何府,开门的还是那位骄横的管家,“我要见何员外。”水影仍是直截了当。
管家白眼一翻,“你这女子年纪轻轻的,怎么一点家教都没有,说过我们员外不见女客,你还来干什么!”他说着就要关门,水影迎了上去,衣袖轻扫,那人便已立足不稳,踉跄着退开,狂吼道:“老王、大牛、小四,抄家伙,那疯女人闯进来了。”
一干佣人看到管家吃了亏,立刻持棍拿棒地围了上来,水影看着这阵仗,不屑地冷笑,朗声道:“何员外,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自己欠了债,造了孽,为什么要搭上整个平安集的人命来赎?”
她清朗的声音响彻偌大庭院,传入重重房宇,那管家吓了一跳,指着她骂道:“你这疯女人嚷什么,我们员外……”
“何凡,让她进来!”苍老威严的声音响起,管家和佣人们一怔,灰溜溜地走了。
水影再次走进了那间幽暗的小屋,想起昨天所见的一幕,心跳仍然剧烈,赶忙扭过头,不去看放在床上的襁褓。
何员外让了座,问道:“姑娘是怎么知道的?”
“我昨天就来过这里,看到了,听到了,自然能够想到。”水影居然毫不隐瞒。
何员外竟然也毫无惊讶,淡淡地点头,“我也听说姑娘是从集外来的,想必不是凡人。你说的对,我的确欠了债,造了孽,我每天都在等待报应,等待月盈来杀我。”
“可是你现在活得很好,而那些无辜的妇孺却死得很惨。五十年来,她每半月杀两人。你知道平安集现在是什么样子吗?她不但杀了那些女人和婴儿,还掳走了他们的魂魄,让他们不能重新转世!是你害死月盈,这笔帐却算到了无辜者的头上,你好像还安心得很。”
“是我害了她,但月盈没有死,她还活着。”老人呆滞的眼里突然精光暴射,对水影大叫道。
“她没有死!”水影被他的话吓了一跳,但她又看到了床上的襁褓,那里面包裹着婴儿的干尸,证明这老者已经神志不清,他希望月盈活着,就固执地这样认为。
月盈的生死是最让水影困惑的谜团。如果月盈真的没有死,那么是谁救了她?为什么不连宝儿一起救走?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子,怎么能杀死这么多人?还劫走了他们的灵魂,居然连阴司都不敢管她。这根本就不可能!她若活着,只是一个凡人,就算死了,也不过是个屈死的冤魂,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拥有这样的法力和权威!
。。
四、夜月圆(1)
此后的十几天,水影过得极为平静,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每天只在自己房里打坐修行,话也极少说。王远夫妻心急如焚,却又不敢催她,只好用长吁短叹来提醒她,水影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转眼间就到了十四日,午饭时,水影忽然道:“你们去找一处宽敞的房舍,让镇上所有一两岁的男童和他们的母亲都住进去,明日我去守着他们,看看还会不会死人!”
周氏立刻喜形于色,一叠声的道:“那一定不会了,一定不会了!”然后急急地出门,找房子去了。
周氏相信水影,水影却不太相信自己。但除了迎面较量,她已无路可走了。
十五.夜。本该是月圆之期,苍穹却暗沉沉满布阴云,连星辰也无一颗。三十多个年轻媳妇带着幼子聚在一间大屋里,她们蜷缩在一起,窃窃低语,语声里有微微的颤抖,不时偷眼看着在一旁闭目独坐的水影,有信赖的眼神,也有怀疑的目光。那些小小的孩童,似乎也感到了气氛的紧张和潜在的危险,一个个不哭不闹,乖乖地并排躺在大炕上,瞪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乱看。
一更刚过,有两个女子站起来,怯生生问道:“水影姑娘,我们想喝水!”
水影有些犯难,她忘了让周氏给她们准备些水和食物。现在要是陪她们去院里打井水,屋里的人就没了照应;要是让她们自己去,又难保不会有危险。
她正犹豫着,又有一人起身,说道:“水影姑娘,我和她们一起去。您放心,不会有事的。那个怪物从来都是杀一对母子,只要我们的孩子在屋里,就不会有事。”
她的话确有道理,水影想了想,颔首道:“那就这样吧。你们三人打了水之后就立刻回来,不许停留。”
三人刚出门,水影就听到一声惊呼,她心里一紧,冲到门前,又刹住了脚步,高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是彩霞滑了一跤。”一个女人应道。
不一会儿,三人回来了,水影这才松了口气。却见彩霞脸色惨白,脚步蹒跚。“摔伤了吗?”水影忙上前扶她,碰到她的手,竟是冰冷。她像被烫到似的用力挣脱,吃力地走到炕边,坐下来。但手理了理散乱的鬓角,闭目养神。
那两个女人连忙向水影解释:“彩霞胆子小,刚才摔了一跤,吓着了。她一被吓着就是这样怪怪的,向来如此。您大度,别生她的气。”
水影又看了她几眼,她除了脸色苍白没有其他异样,胸口起伏,呼吸正常,水影渐渐放下心来,暗笑自己太过多疑,比这女人还胆小。
远处巷子里的更鼓敲过三下,夜阑人静,大家都睡熟了,水影则安然闭目打坐。
“娘,我要撒尿!”稚嫩的童音带着惺忪睡意喊叫着,水影睁眼一看,那个孩子正是彩霞的儿子小虎。彩霞闻声起身,伸手去抱儿子。她的脸色仍是煞白,眼神呆滞,伸出的手也是僵硬惨白。
水影心念电闪,厉喝道:“不要碰孩子!”她抢步上前,举掌斩向彩霞的手腕。彩霞猛地抬头面对她,脸上竟赫然出现两道血红的伤痕,斜斜地交叉划过面颊,狰狞可怖。水影一惊,手下稍滞,彩霞的手指已划过孩子的头顶,小虎“咕咚”一声倒在炕上,身体蜷缩,眼睛圆睁着,眸子里凝结着最后的惊恐。
彩霞也颓然倒下,再也不动了。女人们惊恐地喊叫着,抱起自己的孩子,夺门而逃。水影也不追赶,已有一对母子死了,剩下的人暂时已无危险。
水影怔怔地看着两具尸体,心中一片清明。彩霞是中了“驱尸术”,其实她在院里就已经被月盈杀死了,所以才会跌倒。月盈又对她施了“驱尸术”,让她回来杀自己的孩子。“驱尸术”是魔界的一种法术,能让一具尸体暂时保持呼吸和行动,按照施术者的命令做事,一旦任务完成,尸体就会彻底死去。
水影俯身检查彩霞和小虎的尸体,魂魄果然已不在了。水影真正被激怒了,她推开窗,让深夜的冷风扑在脸上。沉吟片刻,她眼前一亮,飞身从窗户跃出,拈“驭风诀”飞进沉沉的黑夜。
何员外仍抱着襁褓独坐在孤灯下,水影骤然出现在他面前,也不理会他的惊愕,冷冷地问道:“当日你家人将月盈母子二人埋在何处?”
“埋在……镇口那棵苦楝树下。”何员外颤声道。
一语惊醒梦中人,真相刹那间大白!月盈当年被活埋在树下,她虽被救出,儿子却死在那里。她岂能甘心!这么多年,她把被她杀死的妇孺的灵魂都封印在那棵树里,这就是鬼使所说的“木能锁魂”。这就是为什么她总在树下听到冤魂的哭泣,而鸟儿宁愿不停徘徊也不肯落在树上。那是一棵魔树,一棵锁魂的树。
“你不是想念月盈吗?我这就带你去见她!”水影说着挟起何守诚,飞出了那座深宅。
黑夜里,苦楝树粗壮的枝干肆意地伸展着,像魔鬼的手臂,等待着封锁无辜的灵魂。浓密的树阴里笼罩着嘤嘤的哭泣。那些冤魂又添了新的伙伴,哭泣的声音更加壮大了。水影镇定地拨剑,刺向静静伫立的参天大树。
一条火红的衣袖波浪般轻盈甩出,缠出了流火的剑锋。水影回身撤剑,“嗤啦”一声,红袖被撕下,露出一截惨白僵硬的修长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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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夜月圆(2)
“月盈!你……你真的还活着?”何守诚看到了从树后闪出的红衣女子,惊喜交集,呼喊着奔过去。却被水影一把拉住,“她不是月盈,她根本不配再用这个名字!她已经把灵魂卖给了她的主子,自甘堕入邪道,做一个天诅地咒的尸魔。”水影咬着牙,一字字迸出。
“天诅地咒?说得好!”月盈大笑着拍手:“我做了恶事,天地就要咒我,可是别人对我行恶的时候,天在哪里,地在哪里,为什么不诅咒他们!”
“害人之人早晚会有报应,这不是你残害无辜的借口!”水影怒视着她:“别的且不说,你居然用驱尸术控制彩霞,让她亲手杀死自己的骨肉。你也曾经有过孩子,难道忘记了做母亲的心?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性!”
“人性?”月盈仰天狂笑,如猿哭枭啼,撕裂了清冷的夜色,“我是天诅地咒的尸魔,哪里来的人性?又有谁对我有过人性!”她猛然抬手,指向何守诚,厉声道:“就是这个人,这个曾经对我口口声声,山盟海誓的人,却在他的大喜之日,吩咐家人将我和宝儿活理!你说,人性在哪里?”
“不是我!”何员外嘶声大喊:“月盈,你怎么能相信!怎么能相信……”
“我是不信。可这话是你母亲亲口所说,我知道她恨我,但她不会说这样的谎诬陷自己的儿子。”
月盈说着,走到苦楝树下,一掌劈向粗壮的树干,大树摇晃着格格作响,树皮从上至下裂开,分崩离析,飞溅开来。
水影凝目看去,不觉倒抽一口冷气,树干里密密麻麻,挤满了渗白的幽灵,拥挤成一团,嘤嘤哭泣着。月盈轻抚着树干,柔声道:“现在你们都自由了,可以出来了。”
幽灵们如得了特赦令,争先恐后地涌出了暗无天日的囚禁之所,天地间刹时充满了冤灵的死气,阴风惨惨而过,呜咽凄恻,水影纵然胆大,也只觉毛骨悚然,她撤身后退,紧握剑柄,喝道:“月盈,你要怎样!”
“我将它们锢锁了这么久,心里过意不去,想请它们吃顿饭。”月盈咯咯地笑着,招呼道:“你们都饿了吧?这位姑娘可是昆山剑仙,吃她一块肉,喝她一滴血,就不用再在此间受苦,就可以超生了,重新投胎了。你们还不快点过来,求水影仙姑可怜可怜你们,赏给你们一个逃出苦海的机会。”
冤灵们层层叠叠地涌了过来,惨碧的眸子直勾勾地瞪着水影,伸出舌头舔着渗白的嘴唇,一副急不可耐的贪馋。
水影惊惧交集,横剑当胸,流火凌厉的剑气逼住了冤灵们前进的脚步。她怒喝道:“月盈,你快让它们闪开,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我正想看看你是怎么不客气的!”月盈脸上的血痕痉挛抽搐着,高声喝斥道:“你们也别客气呀!难道还想回到树里去不成?”
死魂们闻言俱是一颤,蜂拥着再次围住水影,一条条惨白的手臂伸向她,女人的,孩子的,俱是指爪尖利,毫不留情地抓向她。
水影已无路可退,咬牙一剑刺出,正中一个冤魂的咽喉,那张僵硬的面孔顿时扭曲,水影忽觉得她有些面熟,仔细一看,竟是今夜刚刚死去的彩霞。她心中一震,眼睁睁看着她虚无的身体剧烈地扭动着,渐渐变得透明,然后被风吹走,了无痕迹。
“娘!”稚嫩的童音大叫着,水影循声望去,却看不见哭喊的孩子。无数蠢蠢而动的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但她知道那是小虎。一夜之间,他竟遭两场大难,生前看到母亲杀死自己,死后看到自己的母亲被她杀死。那样幼小的孩子将如何承受!
“精彩,真是精彩!”月盈的声音凛冽如刀锋:“水影仙姑,你满口仁义道德,出手却一点也不留情啊!它们都是脆弱的灵魂,哪里抵挡得住你的剑锋。彩霞已经魂飞魄散了,我杀了她的肉身,你杀了她的魂魄,咱们彼此彼此,你还有脸面斥责我残害无辜吗?你继续吧,把它们都杀光。你若是不杀光它们,它们就会把你吃得干干净净,一根骨头也不会剩下。”
水影第一次感到手中的剑是如此沉重,她使尽全力也握不稳。“杀光它们,不然就让它们吃光你!”月盈一遍遍地重复着,高亢凄厉的声音刺进她耳中,刺进她心里,刺得她冷汗淋淋,摇摇欲坠。
冤魂似也感到了她内心的挣扎,又向她逼近。她的手一紧,剑却提不起来。那些都是女人和婴孩,生前无助,死后脆弱。他们已被夺去了生命,难道连灵魂都要在她剑下灰飞烟灭吗!可是她不想死,她答应了坤灵要活着回去,把紫烟寒还给他。她探手入怀,把紫烟寒紧紧攥在掌心。难道,真的回不去了?
“水影,你为什么还不动手?生死关头,你还要装模作样吗?”月盈冷笑着,悠然等待好戏的开场。
水影猛地抬头,一张张惨白颓败的面孔已近在眼前,只是怯于流火的威慑,不敢扑上来。每一双呆滞的眼里,都燃烧着饥渴的碧光。小虎还在哭喊着,“娘……”
罢了!既然是逃不开的劫难,就认命吧!水影长叹一声,抬手,将流火收回鞘中!
已经四更天了,正是夜最黑的时候。一线皎洁的银色光芒忽然透出云层,乌云散开了,圆满的月亮高高升至中天,清冷的光辉波浪般散开,洒向大地。
四、夜月圆(3)
水影的掌中突然映出淡紫色的光晕,是紫烟寒在发光。温暖轻柔的光晕如涟漪圈圈扩散,一些离水影最近的冤魂已惊呼着后退。鲜血淋漓的水影挣扎着直起身,摊开掌心,紫烟寒像一颗小小的太阳,光芒温暖明亮。
水影抬头望着月亮,嘴角噙着一丝恍然的笑,鬼使告诫过她,“月华珠盈”。紫烟寒是紫泥海底的巨蛤体中所孕育的灵珠,月亮的圆缺联系着紫泥海的潮汐起落,因此它对月亮有着特别的敏感,在月圆的夜晚,它会和月亮交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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