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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天门口(上)-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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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方人住在麦香家的小饭店里,花了几天冤枉钱,终于不耐烦了,不再听信总在凑钱、总也凑不齐钱的几家人的话,背起包袱,赶上牛沿西河左岸往县城方向走去。几天后,杭家老二又将北方人的牛赶了回来。在杭家老二手里,每头牛只值五块银元。早在北方人说他们是赶着五十头牛离家之际,挖古的人就断言:北方人是不是活到头了?说归说,做归做,虽然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却没有人多嘴多舌。来天门口时间不长的董重里已经相信,靠着大河大山的天门口人并非贪图杭家人杀人越货给镇上带来的种种好处;实在是因为杭家人已成了天门口某种荣耀,他们出门在外,只要说自己是天门口人,马上就能赢得敬畏。
  那天晚上听完说书,人们正要散去,董重里客客气气地叫住了杭大爹:“我表弟要从麻城过来,您老能不能派个人去帮我接一接?”“你表弟不是在武汉吗?”杭大爹盯着董重里反问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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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不是为了女人,有个女同学在麻城,想逃婚又没胆量,表弟就跑去帮她。我这表弟心气极高,以为自己能力大,哪里都敢去。却不了解乡下的规矩,一到麻城就被当地人困住了!”“那就让九枫跑一趟吧!”杭大爹爽快地答应下来。董重里不好挑剔杭九枫的年少,当着杭大爹的面,他将相关事务一一吩咐给杭九枫。杭九枫粗枝大叶的样子让董重里很不放心。杭大爹拍着他的肩膀,不无得意地说,莫看杭九枫年轻,各方面才能已经超过他的二父三父和细父。第一场春水下来,只打湿了西河两边的沙滩。盘桓了近十天的黄沙雾完全散尽了。杭九枫往北走了几百里,在约定的地点见到了董重里的表弟傅朗西。不紧不慢地走了几天,他们宿在罗田县境内的三里畈镇,从那里到天门口少说也有二百三十里山路,急走也要两天。因为夜里一连两次有旅客走错了门,傅朗西便心血来潮,非要一口气赶到天门口。杭九枫说,要想在山路上走得快,就要吃油子,吃了油子,脚才不会发软。傅朗西倒不小气,站在朦朦胧胧的街边,让他吃了十根刚从油锅里捞起来的油子。傅朗西也喜欢吃油子,还喜欢吃细米粑。他对杭九枫说,油子和细米粑里面的空洞,与人的肺很相似,多吃一点累了不会喘气。走在两山之间平崭崭的田畈上,傅朗西倒还有说有笑,一旦遇上山了,不管是高是低,莫说说话,喘气都难。他那瘦得只剩一根筋的身子,看上去爬不过任何一座山,杭九枫总觉得他随时会提出在路边找个人家借宿。但傅朗西一直赖死赖活地跟在后面,一点也没落下。
  相隔不到十天,西河就泛起了第二场春水。
  在冬天里冻得发白的西河,被流水冲刷得面目全非。过水的河道成了打得半死的蛇,没有规律地到处乱扭,将那座架在流水之上的独木桥,变戏法一般抛弃在新冒出来的沙滩上。曾经离水线很远的一个个沙丘,免不了被一股股流水开膛剖肚般切开。“河那边就是天门口,在这儿,傅先生想做什么都行,莫看有个马镇长,真正说话算数的还是我们杭家。”杭九枫领着傅朗西在与天门口隔水相对的沙滩上徘徊,“傅先生不相信?那好,一会儿不管是谁,只要有人露面,我就要他背你过河。”傅朗西没有做声,他被眼前隐隐可见的山势与地形吸引住了,随后说了些与北方人见解无异的话。被流水冲刷的沙滩突然塌下半边。正要说话的杭九枫机灵地拖着傅朗西往后退了几步。不等他们重新续上这个话题,打更的段三国就在远处单调地叫着这一夜的结束语。
 
圣天门口 一一(2)
 “强盗莫来!贼也莫来!火神回庙!老狼进山!哪个不听!要遭报应!”
  云一样雾一样飘飘荡荡的几句话,再次吸引住傅朗西,他以为西河左岸上出现的人影就是打更人。
  “不,那是守桥的常守义,他老婆在武汉给人当奶妈。” 
  杭九枫亮开嗓子大声吆喝,让常守义背傅朗西过河。
  常守义没法拒绝,桥垮了,过河的人就得由他来背。
  面对涉水过来的常守义,傅朗西稍作推辞后还是接受了。
  “你也是个读书人吧?你该明白,这样做是对我的剥削和压迫!”常守义反手搂住傅朗西,一路说个不停,“我儿子在董先生那里学说书,你是董先生的表弟,这一次算我心甘情愿的,不是剥削和压迫。”爱睡懒觉的常守义是被马镇长从家里骂出来的。有赶早出门的人告诉彻夜打麻将的马镇长,夜里下来的春水将桥板冲走了两块。常守义讨厌马镇长的威胁,离开马镇长的视野,他就恨恨地回骂,马镇长若敢不让他照看河上的独木桥,他就要用卵子在马镇长老婆的肉沟上搭一座桥。“没良心的人才说我懒!整个冬天,我就穿着这样的衣服,河风本来就冷,早上的河风更冷。说句无可奈何的话,我愿意背你过河,你热乎乎的胸口贴在后背,我就像穿了一件狗皮袄子。”
  “我来迟了!”
  杭九枫没有理解傅朗西的长叹:
  “董先生让我接你,一路上可是一点也没耽误!”
  接下来杭九枫和常守义一人说了一句笑话:
  “一个大男人,又没有月经,还怕过冷水河!”
  “傅先生这身子,轻得就像没生过孩子的女人。”
  一阵河风吹过,趴在常守义背上的傅朗西连连咳嗽起来。趁着傅朗西不能说话的空隙,常守义乱说了一通:来到天门口,首先要找个心疼自己的女人;女人热乎乎的胸脯往后背上一贴,那些号称会诊治肺病的郎中就会气得舌头上长疮;天门口的女人除了会心疼丈夫,对野男人更是好得不得了;去年冬天夜里,他在一个公佬的女人那里睡觉,被她婆婆发现了,婆婆不但进屋来替他们掖被子,还煮了两个鸡蛋放在枕头边上。常守义将自己说高兴了,便建议傅朗西,应该找在上街开饭店的麦香。麦香虽然结婚了,可丈夫却像被劁过的公猪,见到母猪只能骑一骑,男欢女爱的事一样也做不了。换了别人,早就要找野男人了,麦香不一样,她心气高,一般的人看不上眼,只怕就是为了等傅朗西来。“西河同别的河不一样,冬天的水不太冷!因为这条河是女人屙的尿。”常守义用手指了指很远的高山,“那座山叫天堂,一般人轻易不敢上去,只有杭家的人例外,他们说起天堂就像说自己的女人一样熟悉。山脚下有座鬼鱼潭,西河的水就是从那里流出来的。有空让表哥带你去看看,鬼鱼潭和上面的悬崖峭壁连在一起,又叫美女现羞,那样子就像女人解开裤子蹲在地上屙尿。若不是女人拉的尿,又没有在地底下烧火,西河的水为什么会热得冒气呢?”
  常守义的话引起傅朗西的注意。锳过飘着雾气的水流,站在河滩上的傅朗西用手试了试河水,很有把握地告诉他,同池塘里的死水比起来,流动着的水总会暖和一些,这是一种普遍规律。常守义哪里服气:“鬼鱼潭与金寨那边的燕子河是相通的。”傅朗西三言两语就将常守义的理由说得一无是处,燕子河的水是经淮河流入大海,西河的水是经长江流入大海,两大流域的水不可能通过分水岭而联系在一起。常守义强词夺理:天门口一带的人从来都是这样认为的。傅朗西马上因势利导地解释:就像穷人年年穷,富人年年富,出苦力的总在吃苦,会享福的总在享福,人间的许多事情其实是很不合理的,要想改变它,就得先让自己的思想有所改变。
  “也好,请傅先生帮我一把,我早就想变了。”因为兴奋,常守义的脸色迅速红润起来。他意犹未尽地表示,自己有足够的胆量,只要再听到马镇长说自己好吃懒做,他就用刀将那张嘴多划一个口子,让它变成会吃草的兔子嘴。
  西河右岸上有人在喊常守义。那人发现了被水冲走的桥板。
  天色已经很亮了,看得见春水漂来的片片桃花。
  常守义临走时突然问:“傅先生来天门口,是想拉人闹暴动吧?”
  傅朗西吓了一跳:“我不懂你说这话的意思。”
  常守义说:“马鹞子说过,读书人最爱到乡下煽风点火搞暴动了。”
  在董重里的来信中,傅朗西已经了解到马鹞子是马镇长的侄儿,在县自卫队当副队长。
  常守义继续说:“我敢出头露面替你扛大旗,当先锋。”
 
圣天门口 一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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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到此,傅朗西只能不置可否地劝他学会保护自己。
  常守义一走,就轮到杭九枫问了:“你说的暴动,就是撕破脸皮与政府对抗吧?”傅朗西说:“暴动只是手段,是为了建立自己的政府。”
  杭九枫固执地说:“麻城那边的事,天门口人都明白。董先生一说接你,我就明白了好 几分。假如你没有把柄让那些反水的富人抓住,董重里就不会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非要请我去迎接。你们不该先在麻城那边闹,如果开头就来天门口,不说别人,光是我们杭家,个个是以一当十、以十当百的好汉,就是扛着洋枪洋炮的自卫队也奈何你们不得。”
  傅朗西小心翼翼地试探:“你喜欢暴动吗?”
  杭九枫很粗鲁:“我人不暴动卵子还要暴动哩!”
  傅朗西不高兴了:“你最好去武汉,当一条街头恶棍。”
 
圣天门口 一二(1)
  一股臊臭气味顺着小街上的风刮过来。沿着小街走出不远,就看到阿彩房里的丫鬟正同杨桃
  一起,在紫阳阁前的小溪里用笤帚使劲擦着马桶。雪家人一不种田二不种地,夜里的屎尿留着没用。听到脚步声,杨桃抬头看了看,马上将头低了下去。阿彩房里的丫鬟却不怕,一眼看过去,半天也不收回目光。 
  杭九枫故意问:“为什么这样臊,是不是有男人尿?”
  丫鬟一点不害羞:“这马桶可是少奶奶屋里的。”
  杭九枫说:“这样臊的尿只有雪大奶和雪大爹才能屙出来。”
  丫鬟用手臂堵着嘴巴用力笑了几声。
  傅朗西的喉咙里又在难受,他使劲咳出一团绿痰,吐在街边的小溪里。一只长着花翅的马口鱼夹杂在一群白色马口鱼中,就像武汉街头穿旗袍的女人。正在顺流而下的花翅马口鱼察觉到水面上的动静,飞快地打了一个旋,张大嘴巴将绿痰拖入水底。杭九枫蹲在小溪边掬了一捧水浇在脸上,回过头来还叫傅朗西学他的样子,洗一洗,夜里的疲倦就会去掉一半。傅朗西弯下腰用指头在水里试了试,叹了口气说,等见到董重里,让他烧些热水再洗。杭九枫不再像过河时那样讲笑话了,他开始觉得这是傅朗西身上的富贵气,将来肯定要做大官。那只花翅马口鱼又从水底冒出来,跟上别的马口鱼顺着溪水继续向前游。杭九枫突然提起常守义,一个男人既穷又受人欺侮,那日子真是没办法过。杭九枫说,自从常娘娘去了武汉,常守义的日子比往日稍好了些,不用再想办法捞那些不上斤不上两的小鱼儿做年饭菜。其他穷人的生活却没有任何改变。在平时,临街的小溪是不能断流的,只有过年之前可以例外。一到腊月底,镇上的穷人选个日子邀到一起,先将上面来水的地方切断,然后每人分一段,等小溪里的水干了,各自将那些乱蹦乱跳的小鱼儿拢到一起,拿回家放在锅里,往灶膛里塞几把稻草,用细火慢慢地把鱼烤熟,然后厚着脸皮去富人家讨半碗腌菜水。等到年三十,一家围在一起,用小鱼儿蘸着腌菜水,就算是吃了团圆饭。杭九枫还说了一件事,去年过年时,下街有个懒汉,没有捞着小鱼儿,只好打着赤脚上西河去碰运气。没想到竟在水边的柳树蔸下,摸到一条三斤二两重的鲤鱼。他用这条鱼从雪家换出一斤新鲜猪肉、两斤腊肉和二两大粒子淮盐,三十晚上还有一个闻到腊肉香的寡妇不请自来,陪着他守岁。
  傅朗西说:“这么风流,日子过得不差嘛!”
  杭九枫说:“傅先生这样说就不对了,在天门口一带,若以女色来论日子,你会找不到一个穷人。”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走到小街中间的小教堂。敲过门后,刚听到董重里在里面应答,身后就传来一只狗的喘息声。傅朗西转过身来,没做任何停顿,冲着迎面走来的杭大爹响亮地叫了声:“好早哇!”杭大爹没有开口,杭九枫也故意不做声,那只大白狗会意地低声咆哮起来。
  傅朗西并不怕,他将大白狗从头到尾打量一遍,又从尾到头打量一遍。杭大爹生起气来,两眼瞪得比灯笼还大,他觉得傅朗西的目光像在盯着女人或者小猫。杭大爹依然不说话。白狗往前跃了一跃,傅朗西下意识地准备抵挡,右脚刚刚抬起来,白狗已经趴在地上,真的像只猫。杭大爹对着白狗大吼一声。白狗非但没有按他的意思猛扑过去,反而起劲地摇尾乞怜。杭大爹奇怪地站在那里。他不明白,从来没有怕过人的大白狗,为何会在傅朗西面前示弱,还没挨踢便夹着尾巴躲在主人身后,连声都不敢出。杭大爹揪着大白狗的耳朵,要傅朗西真的踢一脚试试,傅朗西哪里肯踢。一再谦让之下,杭大爹有些发火:“你不踢,我就要踢你了。
  ”傅朗西犹犹豫豫要踢未踢之际,大白狗早已趴在地上,呜呜地哀嚎起来。杭大爹瞅着大白狗:“畜生也会犯邪?是不是遇到克星了?”傅朗西向前走了半步,大白狗便随着后退半步。试了几步,见大白狗只顾后退,傅朗西突然有了底气:“趴下!”话音刚落,大白狗真的趴在地上。傅朗西又喊:“起来!”大白狗听话地爬起来,乖乖地偎到傅朗西身边。傅朗西抬起脚尖在大白狗的肚皮上来回摩擦两下,大白狗如同动情女子在感受着男人的抚摸,夹着尾巴,忸怩地摇动后身。杭大爹再也无法容忍,冲着屁股撅得比头高的大白狗狠狠踢了一脚。大白狗只好汪汪地逃到一边。“和畜生斗气不值得!”杭九枫上前宽慰杭大爹,“金木水火土,世上的事总是一物降一物,恶要恶降,毒要毒克。遇到更狠的东西,大白狗当然也怕。”
  “你就是傅先生?在天门口,大白狗从没怕过谁!”
  因为着急,傅朗西一伸脖子,手捂胸口又咳嗽起来。
 
圣天门口 一二(2)
  “你这样子哪像男人,比坐月子时阊了血(注:阊了血,鄂东俗语,指产后大出血)的女人还不如!”杭大爹趁机贬了傅朗西一句。
  董重里走出来:“表弟身子虽弱,心气却一向很高。”
  傅朗西还没来得及做出回应,杭大爹已经扬长而去。 
  董重里上前扶了傅朗西一把,借助这股力气,傅朗西将堵在喉咙里的痰咳了出来。白狗还在地上趴着,直到傅朗西进了小教堂,它才爬起来夹着尾巴溜走。喝了一杯董重里亲手沏的热茶,傅朗西的心情轻松了许多。三个人有问有答地将一路上的情形粗略说了一通。傅朗西将董重里夸奖一番,说他有眼光,选了一个有见识也有胆量的杭九枫去接自己。董重里没有接话,他将一只砂罐交到杭九枫手上,要他去麦香的饭店里买几碗豆腐脑儿,顺便再买几根油子。
  杭九枫一走,傅朗西就问:“街上还真有一个叫麦香的女人?”听傅朗西将常守义的话做了简要复述,董重里也跟着说笑:“从外面来的男人,能尽快在天门口找到相好的女人,那才叫如鱼得水。”
  杭九枫拿着油子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个美丽的少妇。


  董重里忍不住数落杭九枫:“这点东西还要两个人拿。”
  杭九枫却笑着对傅朗西说:“这就是我对你说的麦香。”
  傅朗西突然怦怦地心跳不止,脸上红得更厉害。麦香却很大方,睃了一眼傅朗西,含情脉脉地要他接过掇在手里的满满一砂罐豆腐脑儿。傅朗西还没来得及伸出手来,便又咳嗽了。见傅朗西的腰越弯越厉害,麦香连忙将砂罐塞给董重里,腾出手来在傅朗西的后背上轻轻拍打起来。拍了一阵,见傅朗西还在咳嗽,麦香就去厨房拿来三只碗,将砂罐里的豆腐脑儿分成三份,然后像主人那样招呼别人赶紧趁热吃,说豆腐脑儿不能凉,凉了就有种难闻的腥味,一边又对傅朗西说,吃点热乎的东西暖暖身子,就不咳嗽了。一碗豆腐脑儿吃了下去,傅朗西不仅真的止住了咳嗽,心里也平静下来。
  “这么好的吃食,往后可莫怪我天天去你那里找麻烦!”
  “只要傅先生不嫌弃,尽管去我那里。”
  说完这话后,麦香反而脸红起来。
  麦香走后,董重里才发现,杭九枫已经将他的那份豆腐脑儿吃光了,正在大嚼剩下的两根油子。吃完之后,杭九枫说自己饿极了,吃相一点也不好看。董重里点头表示同意。硝狗皮时的杭九枫模样最好看,除此之外都是下品。董重里说杭九枫不该这么急着就将豆腐脑儿吃完,连糖都没来得及放。说着话,他从枕头旁边取出一只小砂罐,打开盖子,拈了一撮红糖放进剩下的豆腐脑儿里。
  从小教堂出来,杭九枫没有马上回家,抽身拐进一处由两座山头墙紧挨着形成的仄巷,七弯八转就到了白雀园后门。四周静得不见一个活物,两扇后门看上去掩得很紧,轻轻一推便开了。杭九枫正在想丫鬟报信如此及时,变宽的门缝里已露出半张阿彩的脸。杭九枫闪身进屋,抱起阿彩迫不及待地钻进睡房。
  一对欲火烧身的男女将自己裹在被子里,狠狠地发泄了一通。见时间还早,阿彩懒得马上穿衣服。她光着身子趴在床沿上,说这些天里自己头上痒得要命,要杭九枫赶紧替自己治治。
  杭九枫驯服地将热水和芒硝准备好。阿彩光秃秃的头上,一直没有再长癞痢,稀疏的头发却也没有变浓密。杭九枫将芒硝水掇到床前,腾出双手在阿彩脸上好生抚摸一阵,直到阿彩的眼睛里又飘闪出勾人的神采。
  杭九枫就觉得身上那些没有劲的地方,又活动起来。他在心里轻轻笑了笑。阿彩像是听见了,及时提醒他不要想这份心思,男人一次接着一次地连着在女人身上进出,最容易让女人怀上孩子。阿彩说她在天门口出的丑已经不少了,不想再出别的丑,哪怕杭九枫的家伙硬得像金刚钻,她也不会再让他往自己身子里钻。
  “你还是对雪茄不死心,所以才不想怀上我的孩子。”
  “我总觉得雪茄会回来。武汉三镇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只要打起仗来,一定比河南那边还要惨,到那一步,他不回天门口避难还能去哪儿!”
  杭九枫手上的劲用得足了些,阿彩的头被拍得啪啪响。
  “我已经替你除了病根,你已经不是犟癞痢了!”
  “我说的是实心话,雪茄会回来的。”
  杭九枫没有做声,过了一阵才开口说:“你不要以为暗地里还有个我,就可以吃着碗里,瞅着锅里。你还不明白,为什么男人可以娶几房妻子,女人却不可以嫁几个丈夫?因为女人肚脐眼下面天生一道长不圆的缝,若是脚踏两只船,很容易就会将身子撕裂成两半。”阿彩睁大眼睛半真半假地说:“真到了要将自己分成两半时,我会横着下刀,将肚脐眼以上的那一半给你!”
 
圣天门口 一二(3)
  杭九枫笑着收了手:“若是没有上半身,光有下半身,那就和狗差不多。”
  阿彩光着身子趴在床上,忽然问他,一大早从哪儿带了个不认识的男人来天门口。杭九枫就将自己去麻城接傅朗西的事,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
  “傅朗西是个胆大包天的家伙。说出来你不要怕,他先后三次发动我,要我跟他一起在 天门口一带搞暴动。如果暴动成功了,傅朗西还要用雪家的人头祭旗。”
  若不是杭九枫在背上压着,阿彩差点跳了起来:“雪家都是斯文人,不可能有人对他们怀恨在心。”杭九枫说:“为什么没有,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阿彩挣扎起身:“杭九枫,我晓得你一心想将我从雪家抢走。是你在想,只要将雪家满门抄斩了,我就没有后路,只能死心塌地地做你的老婆。是不是?”
  杭九枫将阿彩压在身下:“你把我想得太有用了,满门抄斩只有被打倒的皇帝才能做到。就算我已经决定跟着傅朗西干,他也不会这么快就将生杀大权交给我。你好好地想想,从来暴动的穷人都不会放过表面斯文,其实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富人。傅朗西若是不拿雪家祭刀,他拿什么笼络穷人,让穷人们听他的话,跟着他打天下?”
  阿彩将一身力气用光了,也没有挣脱杭九枫,她绵软地趴在床上:“我把话说在前头:你不参加暴动就没你的事,不然你就要负责,莫让人动雪家的一根毫毛。要不我就叫人到县里告密,让马鹞子带着自卫队来,杀你一个五马分尸。”
  杭九枫生起气来就要用强。阿彩挣扎着要杭九枫放自己起来,杭九枫不仅不肯,反而说他今日很想试试,就这样从背后进到她的身子里面去。阿彩不听,她说人不能这样做,这样就成了猪狗,成了畜生。杭九枫哪肯放弃,执意要试。他说,不管阿彩是不是真的要到县里去告密,也不管自己会不会在哪一天被人五马分尸,他都要给阿彩留下一辈子的念想,就算阿彩有机会与雪茄破镜重圆,也要让阿彩忘不了自己。正在床上纠缠,门外响起丫鬟细声细气的叫声,说是早饭做好了,一会儿就要吃饭。阿彩张口答应时,杭九枫趁机一使劲,竟然得手了。阿彩也同时惊喜地叫了一声。
  翻过身来,二人依依不舍地搂抱在一起。杭九枫一连两遍说雪茄真是苕过了心,竟然放过这么有味的女人,可见雪茄是个足斤足两的书呆子,阿彩完全用不着后悔。还在快活中的阿彩不让他说了,并且催着要他快走。这一阵欢情时间拖得太长了,如果雪大奶亲自过来催自己去吃饭,露出马脚来就太糟糕了。杭九枫看看窗外,没有再说什么,穿好衣服,将可以再来的时间大概约定下来。
 
圣天门口 一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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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伏羲五帝第一尊,成纪地方生圣君。伏羲仁君观天象,日月星辰山川形,才画八卦成六爻,六十四卦达神明,天降祥瑞吉兆临,在位一百一十五年春,共工出世乱乾坤。说起共工一段文,共工本是一帝君。贪色无道失民心,祝融一见怒生嗔,领兵与他来相争。共工大败走无门,当时心中气不过,两头触崩不周山,上方倒了擎天柱,下方裂了地与井,洪水泛滥又混沌,女娲一见怒生嗔。说起女娲哪一个,她是伏羲妹妹身,洪水泡天结为婚。当时她把天补满,要杀共工这恶臣。共工一见气不过,涌起洪水乱乾坤,女娲一见心大怒,杀了共 工定太平。百姓一见心大喜,就尊女娲为上君。女娲在位三十年,又有神农来出世。他今教民耕稼事,女子采桑蚕吐丝。当时天下瘟疫广,村村户户死无人,神农治病尝百草,辛辛苦苦救黎民。神农又往七十二名山,要把五谷来找寻。又有夙沙太欺心,要反神农有道君,大臣箕文劝不可,夙沙大怒杀箕文。百姓群集心大怒,要杀夙沙这反臣。夙沙孤寡不敌众,百姓杀他命归阴。神农一百四十春,崩于长沙茶陵城。自从神农皇帝崩,又有愉罔治乾坤,哪知愉罔多无道,反使蚩尤大兴兵。愉罔惧怕蚩尤凶,悄悄迁都让反臣。幸有轩辕来出世,摆下八卦无极阵,捉住蚩尤一命倾。
  傅朗西一来,天门口的情况就变得一天天不同。傅朗西曾经在小教堂内最隐秘的屋子里,说起常守义主动要求加入暴动队伍之事。董重里想也没想就表示反对:“千万不能让这种人混进来,那会让革命事业变质。”“多发动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这几年我的体验很深,光靠那些老实巴交的农民是形不成革命高潮的。”说了几次都没效果,傅朗西就武断地做了决定,动员常守义去金寨县接受武装暴动的秘密训练。在与傅朗西接触了几次后,有一天,常守义突然找到马镇长,说是要去武汉看望自己的妻子,想当年分别时,常天亮还不到一岁,如今已长成半大的男人,他们夫妻间竟然再也没有见过面。常守义往日也经常提起这类话,却没有真去武汉,这一次他真的走了,并且一去就是整整一个夏季,眼看着秋天都要过完了,还不见人影。
  一到夏天,董重里的书场就挪到外面的街上。天色要黑又没有黑,家家户户的大人就忙着使唤各自的孩子,赶早搬上躺椅竹床,到小教堂门口占地方。占到好地方的孩子放下躺椅和竹床,回转身再从家里拿上一茶盅米或一把茶叶。日子好过的人家,也有让孩子拈上几颗大粒子淮盐或者数上三五根火柴的。不管拿了些什么,再次来到小教堂门口时,已经有人抬出一张小桌子。常天亮将鼓架放好,并不急于安上鼓,他从桌子下面拿出一只布袋,摊开袋口放在桌子的左上角。本分的孩子一边对常天亮说自己是谁,一边将带来的东西放进布袋子里。那些刁猾的孩子却不说话,他们将手放在常天亮的手里,让常天亮猜。常天亮瞪着一对白眼珠子,左手摸摸,右手摸摸,总能准确无误地叫出他们的名字。被猜出来的孩子照例要大惊小怪一番,惹得那些还在忙碌的大人们也要抽空打野。天色完全黑了,吃过晚饭出门乘凉的人陆续聚到小教堂门前。趁着说书前的空隙,大家凑在一起挖古。这一阵议论最多的是各处乡民暴动的事。天门口人对暴动有着天生的兴趣,一说就上瘾,天变凉了,露水变重了,他们还往小教堂门口跑,听不到新消息,也要将早就议论过的事、早就说过的话重新温习一通。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傅朗西的咳嗽声从早到晚都没断过,那张潮红的脸很快就因咳嗽变得嘎白。太阳落山,地上一阴,傅朗西身上早早就起了鸡皮疙瘩。
  舍不得穿夹衣服的常天亮趁机说:“不在外面说书吧?”
  连日来心情一直不好的傅朗西忍着咳嗽气势汹汹地说:“你这样子一点也不像是受苦的人,简直比雪家的女人还娇气。天晓得月亮会不会将你身上晒出疱来!”
  董重里在一旁打圆场:“小阳春来了,不会太凉的,在外面说书可以省几个灯油钱。”
  傅朗西还没消火,继续冲着常天亮说:“只要没人吩咐,哪怕是天上落着鹅毛大雪,你也得将鼓架在门外。”
  一向对常天亮呵护有加的董重里有点不乐意了:“傅表弟,你这样说话就是过分了。麻城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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